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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9979 字 9小时前

说罢转身就跑,没退两步就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顾不上揉膝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南推了推厉翎的胸口,耳尖红得能滴出血,“都怪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气。

厉翎低笑起来:“怪我?”

他捏了捏叶南的脸,声音里多了几分狡黠,“该怪你刚才提到白简之时,眼里的委屈太招人疼。”

他舔了舔叶南的唇角,声音含糊带笑,“下次再在我面前念他的名字……”

“不念了!” 叶南赶紧捂住他的嘴。

“乖。”厉翎在他掌心蹭了蹭唇角,却没松手,反而低头咬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带笑:“下次试试,让你一整日都下不了床。”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眼前人泛红的眼角,更让人心头发烫……

第46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国都城的城门就敞开了。

没有酒肆摆案,没有鼓乐送行,皆因叶南头天特意让人传话,战后百姓刚能喘口气,不必搞这些虚礼。

长佳公主站在城门内,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两人过来,立马迎了上去,“这点心是厨子刚蒸的。”

她把食盒推到叶南面前,盖子掀开时,热气裹着香气漫出来,“虞国刚安定,恕我不能远送了。”

厉翎拿起块米糕,先递给了叶南:“公主现在是虞国之主,虽自愿降为附属国,但我并没有降你的位号,可自称国君。”

“还是叫公主顺耳。” 长佳笑着摆手,“百姓们见了我还喊公主呢,改不改称呼有什么要紧?能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才是真的。”

叶南咬了口点心,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忙不迭地点头,“公主说得是。”

“回去后有何打算?”长佳问。

听这话,厉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眼下中原乱成一锅粥,螣国占了景国半壁江山,还把西戎鬼军亮出来,明摆着要东进,厉晋也会防着我回去,我从不是被动之人,我要赶在他回震国前动手。”

叶南点头,补充道:“秦岳已经带着五万骑兵去接应,只要十日内赶到震国边界,就能截住厉晋的残部。”

“截住之后呢?” 长佳关心地询问,“厉晋毕竟是震国二公子,杀了他,怕是会引来震国老臣非议。”

“非议?” 厉翎冷笑一声,“本太子从不怕非议,有人上赶着找死,我能不成全吗?”

说罢,他朝叶南伸出手,“小南,走了。”

叶南正欲走,忽然瞥见长佳朝他使了个眼色。

长佳身后的几个百姓涌了上来,有老妇人捧着布袋,里面装着刚炒的南瓜子,有汉子扛着两捆晒干的艾草,将厉翎层层围住。

厉翎耐不住百姓的热情,一一道谢。

长佳趁机拉着叶南走到一边,耳语道:“这是新配的药。”

她塞过来个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只能压着蛊毒暂不发作,白简之的蛊太邪门,想根治怕是难。”

叶南把瓷瓶揣进怀里,感激道:“多谢公主。”

“你是该谢我,” 长佳有些置气,“若不是你非让我瞒着厉翎,我还真不敢这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她叹了一口气,不解地问:“若你留在虞国,我可以更好地对你用药,可你偏偏还是要跟着厉翎回震国,这又是何苦?”

叶南轻笑,“公主见过野地的草吗?它们往土里钻得深,根须在地下缠成一团,却未必能算准自己能熬过几个春秋,也许一场骤雨或者一阵狂风,都可能折了它的腰,可野草从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借着点阳光往上窜一寸,能在石缝里挣出片绿来,这根就算扎得值当。”

他抬眼望向远处:“乱世里的人,就像这野草,有人为了攀高枝,有人为了活下去,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念想。”

顿了顿,他眸中泛起一层温润的光,“于我而言,只要能陪着他稳住这震国的江山,能让治下的百姓多享一日安稳,哪怕哪天叶南这株草被风刮断了,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长佳望着他平静的侧脸,觉得这话说得比任何古书都有力,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有些使命高于生死。

厉翎刚应付完百姓,就看到叶南和长佳在说悄悄话,他微蹙眉头,心理莫名有些隐隐的不安,但在叶南回头的瞬间,眉头便松懈下来。

“过来,小南,我们走了。”厉翎挥了挥手。

薛九歌已在队伍前列整好了阵型,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光,他见队伍里有个小兵伸手去接百姓递的枣子,提醒道:“接了要道谢,不可白拿。”

厉翎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赞许。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支野花,见叶南要上车,忙凑了过去看,把花往他跟前一递,又红着脸跑回娘身边。

叶南将花顺手别在薛九歌马鞍上,引得周围百姓都笑起来。

队伍出发时,百姓没追着跑,只是站在路边挥手。

马车驶出城门外,叶南掀着帘子没放。

他看见晒谷场上,几个老人正用木耙翻晒新谷,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

“你看。” 叶南转头,眼里盛着光,“总算暂时清净了,老百姓又开始过日子了。”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等震国安定了,我让人把这些事儿写进国史。”

“不必。” 叶南笑了,“这些日子会刻在人心里,就像打仗的时候,他们记着血腥的味道,现在安稳了,就记着谷粒的香,乱世里的日子,不是靠史官写的,是靠这些活着的人呀,口口相传。”

厉翎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小南,我对你的承诺从来未变,等到中原平定后,我会修一条贯通南北的驰道,让商队能安心走南闯北,让农夫能安稳种庄稼,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些都会实现的。”

叶南转头看他,见他眼里亮得很。

“那如果开通南北运河会不会更好?”叶南笑着问。

风卷着谷香钻进车厢,队伍还在前进,薛九歌的声音偶尔传来,“左列跟上,勿踩田埂!”

与此同时,景国都城的宫殿里,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铜炉里挣扎着熄灭。

景王瘫在在王椅上,下摆拖在地上,一蹶不振。

“陛下,该进些粥了。” 老臣捧着食盒跪在阶下,劝道,“就算为了景国百姓,您也得打起精神。”

景王扯了扯嘴角:“精神?我的半个国家,我的大军,数日就没了!我拿什么打精神?”

他一把抓住老臣的手腕,“你没见过那些鬼东西,探子说,他们从黑雾里走出来,盔甲上缠着红绸,红绸里裹着的是人骨,还有发光的虫子!”

老臣脸上的青筋跳了跳,瑟瑟发抖:“老臣听闻了,西戎鬼军刀枪不入。”

“何止刀枪不入!” 景王放开老臣,王椅的扶手被他拍得咚咚响,“守城的士兵说,他们的战马呼出的气是绿的,有个弓箭手射穿了领头的鬼兵咽喉,你猜怎么着?”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恐惧在蔓延,“那鬼兵伸手把箭拔出来,伤口里流的不是血,是冒着泡的黑水。”

老臣的后颈沁出冷汗,但还是稳住心态安慰:“可他们占了城池就停了,白简之若真想吞了景国,凭那些鬼军,早晚就能踏平都城,这说明他们定有软肋。”

“软肋?” 景王冷笑,“许是白简之的巫蛊之术有残缺,留着半壁江山,是怕把鬼兵逼急了,先把他自己吃了!”

“那我们就不急,现在听说白简之要闭关,我们可以先恢复国力,徐徐图之。”老臣建议道。

“之前叶南就曾告诫过我,不要放任西边的毒瘤长大,”景王后悔道,“如此下去,本王担心,景国会毁在本王手里,教本王如何下去见列祖列宗啊。”

提到叶南,老臣心思一转:“王上莫急,白简之的最大仇人,是震国,是厉翎。”

不提还好,一提震国,景王脸上更是惊恐,“若下一步,乌金全被震国买走,造成了兵器,必然举刀向景国报仇,所以,我们必须要买乌金,我们要加强兵力才行。”

老臣愁云惨淡:“王上,景国刚遭了兵祸,粮仓里的米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乌金贵如黄金,咱们拿什么买?”

“拿什么买?” 景王骤然站起来,高声道,“把宫里的玉器熔了!把后宫拆了!就算让百姓勒紧裤腰带,也要把乌金买回来!”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我不能让景国断送在我手里,派使者去戊国求购,就算用城池换,也得换!”

老臣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这不是花钱,是买命!买景国的命!”

……

螣国黑丰山的洞口被血色阵法笼罩。

白简之站在洞前,白色道袍被山风掀起。

萧庚领着其他弟子跪在阵外,叩首道:“弟子已按国师大人吩咐,在洞口布了阵,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阵法反噬。”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阵法中央的石柱上,石柱上刻满了螣国文字,是历代国师闭关时留下的咒文。

“我进去闭关一年,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新占的景国城池,若有不肯供奉螣国神祇的,就把城池一把火烧成灰,让剩下的人知道,不敬螣国信仰,只有死路一条。”

“弟子明白。” 萧庚领命。

“一个国家的稳定,靠仁德有什么用?你看中原诸国讲究虚伪的礼义,可到头来还不是互相蚕食,真是可悲!”

他低笑,笑声里带着对天下的轻蔑,“不过,他们被我西戎鬼军吓得割地求和,更可笑。”

萧庚抬头时,正看见他抬手抚过洞口的阵法,“国师大人此次闭关,若能突破最后一层,西戎鬼军就能被彻底控制住,到时候螣国必然一统中原。”

白简之的手停了一瞬,眼底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突破之后,我能隔着千里操控鬼军,到时候让他们攻震国,他们就不会踏错一步。”

萧庚赶紧低下头:“弟子定会守好洞口,不让任何事耽误国师大人修炼。”

白简之却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厉翎可知,叶南在震国看到流萤那晚,就已经中了我的蛊,长佳不可靠,我不过是想混淆视听而已,况且,就长佳这点能耐,她的药茶根本救不了叶南!”

萧庚回复:“据探子汇报,厉翎应是全然不知情的。”

“我那个师兄也定然会和长佳串供,瞒着厉翎的。”

“只是,公子南……”

“他会等我的。” 白简之的声音变得温柔,却比之前的傲慢更让人发怵,“等我突破最后一层,就让中原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威,师兄,自然也会归心于我。”

他的眼底晕开痴迷的光,声音轻,似在喃喃自语:“师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比厉翎更适合你。”

说完,他抬脚往洞口走,血色阵法在他面前自动分开条通路,山风里传来远处鬼军操练的嘶吼,萧庚与其余弟子一起,对着洞口齐声叩首:“恭送国师大人。”

声音落下时,白简之已没入阵法里,只有红光亮了一下,像是白简之对这天下的回应。

第47章

骁国边境的官道上,尘土被马蹄掀起。

“公子晋,前面就是骁国的都城了。” 副将勒住马,指着远处,“这几日粮食短缺,弟兄们都走不动了,可以刚好找骁国借粮。”

他瞥了眼身后的队伍,有个小兵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那小兵的嘴唇已经干裂发黑,显然是饿坏了,旁人赶紧伸手去扶。

“借?”厉晋骑在马上,冷笑道:“骁国本就是震国的联盟国,他们的粮仓就是本公子的粮仓,骁王还敢反抗不成?”

副将一愣,劝道:“公子晋,末将觉得还是好言相借为好,怕动静太大……”

“大又如何?骁国守军还敢与震国斗?” 厉晋狠道,“叶允那蠢货连叶南都拿不住,他的兵能有什么能耐?”

副将跟在他身后,“说起叶允,倒是有日子没他的消息了。”

“别提那个废物!” 厉晋大怒,”若不是他没用,老子怎么会中了叶南的计?安排了那个叫……”

“叫周奎。”副将补充道,“粮仓被烧,弟兄们饿肚子,都是他害的!”

“等老子回了震国,定要带兵踏平骁国,把叶允和叶南捆在一起,扔进蛇窟里!”厉晋翻身下马。

副将吓得缩了缩脖子,也跟着下马,慌忙转移话题:“公子息怒,当务之急是弄到粮食,回到震国后徐徐图之。”

“待我回到震国就发兵,定要把厉翎拦在边界线,” 厉晋倏地打断他,愤然在眼里蔓延,“我要杀了他!再把他的人头挂在城门上!”

副将的脸瞬间白了:“公子三思!厉翎是震王亲封的太子,您要是杀了他,老臣们定会联名弹劾您,到时候震国大乱,其他国家说不定就会趁机……”

“闭嘴!” 厉晋一脚踹在副将胸口,看对方踉跄着撞在马肚子上,“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剁成肉泥!”

副将捂着胸口,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厉晋看了眼,嘴角勾起抹狠厉的笑:“把骁国的粮仓搬空,男丁全部抓来当苦力,女丁,” 他顿了顿,不知道在回味什么,眼里的凶光更盛,“这地方能养出叶南这等美人,想必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副将头垂得更低。

……

骁王带着大臣等在宫门阶下,他抬头看见厉晋,知道此人行事残暴,不禁有点内怯,声音都在发抖,还要故作镇定:“公子晋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厉晋没理他,径直往宫殿里走。

骁王看了眼震国的队伍,后面却没有跟着任何骁国的兵力,出发前明明说好,叶允会随厉晋一同发兵,队伍里该有骁国士兵的身影。

可眼下这数万人的队伍里,除了震国的玄甲,再无其他颜色。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下,猛地往下沉,他踉跄着往前赶了两步,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慌张,连声音都不稳,却又刻意放得恭敬:“公子晋,我儿允是不是在你军中?莫不是走在后面了?”

问这话时,他的目光还在队伍末尾逡巡,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

厉晋头也不回,嗤笑一声,道:“一个小国公子,也配让我惦记?前几日在虞国边境,听说染了风寒,怕是早就病死了。”

“你说什么?” 骁王瞪大眼,喉咙像是有血堵在里面,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台阶上。

“王上!” 几个老臣慌忙去扶,丞相安天遥站出来厉声责问:“公子晋,你擅闯他国都城,羞辱君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厉晋转头看他,呸了一口痰,他大步走进宫殿,在王椅前站定,转身坐下:“给老子备宴。”

厉晋翘着腿,靴底蹬在面前的案几上,案面的漆被蹭掉一大块,“要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姬,把刚才那老东西带进来,让他看看,谁有资格笑我。”

安天遥被押进殿时,脊梁还挺得笔直,而其他大臣不敢多言,只能顺着厉晋的要求。

晚宴摆了好几个时辰。

厉晋喝得满脸通红,指着殿角一个斟酒的小童:“那孩子看着机灵,骁王,你应立他当太子。”

刚被太医救醒的骁王瘫在锦凳上,闻言一颤,差点从凳上滑下去。

“公子晋莫要戏言,他、他只是个洒扫小童,连字都不识……”

“不识又如何?” 厉晋往案上一拍,大声道,“叶南能当骁国太子,他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荒唐!” 安天遥冷脸呵斥,“太子乃国本,岂能由你戏耍?”

厉晋的眼神冷了下来:“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他冲士兵扬下巴,“拖出去,砍了。”

“公子晋且慢!” 副将上前一步,凑近厉晋耳边低声道,“安大人是震王看重的人,当年在震国朝堂,震王看完了他的《戍边策》后就有意拉拢,咱们日后要吞骁国,还得靠他安抚民心,杀了他,怕是要惹父王不快。”

厉晋盯着安天遥看了半晌,嗤笑一声:“算他运气好,把他关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安天遥被押走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路过厉晋身边时,还啐了口:“乱臣贼子,必遭天谴!”

厉晋没理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食指随意指了指,“让工匠把那绿裙舞姬的骨头剔出来做琴,叶南不是爱弹琴吗?本公子就用美人骨琴,弹给他听听。”

骁王蜷缩在锦凳上,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捂住脸,压抑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此刻连悲鸣都不敢大声。

两日后,厉晋带着醉意走上街头。

他看着街上慌忙躲避的百姓,冷不丁停下脚步,脸上挂满笑意:“咱们来玩个游戏。”

他竖起三根手指,长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一 —— 二 —— 三!”

话音未落,他就像疯了一样砍杀起来。

百姓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

厉晋站在血泊里,举着酒坛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嘴角流,和溅在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有个老婆婆抱着孙子躲在货摊下,抖得像筛糠。

厉晋看见她,走过去一把抓起孩子:“这孩子长得不错,送给老子当小厮如何?”

老婆婆死死抱住孙子的腿,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厉晋甚觉无趣,把孩子扔在地上:“没意思。”

他转身往宫殿走,靴底踩过百姓的血,发出黏腻的声响,“告诉骁王,明日我便启程,把国库的黄金都搬到我营里,少一两,就杀十个大臣。”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眼里藏着恨意。

而宫殿里的骁王,正对着空荡荡的国库流泪,他知道,若厉晋真的当上震国太子,骁国迟早要被这个暴君整垮。

厉晋启程那日,骁国都城的西南角燃着大火,火星裹在浓烟里往上窜,连风里都飘着焦糊味。

那是他让人放的。

“走了。” 他扯动缰绳。

身后的火舌已经燃上钟楼的木檐。

他快乐地哼起震国的战歌,调子跑得到处都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等回了震国,本公子再带兵来,把这破城夷为平地。”

副将跟在身后一语不发,他见过狠戾,见过骄纵,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绝望。

走出不过半日,前方的官道偶然碰到一队骑兵。

秦岳按着腰间的刀站着,周奎正用布擦箭头。

“周奎!” 厉晋勒住马,声音兴奋不已,“真是巧了,老子正找你,上天就把你送上门了!”

周奎抬眼时,眼里有些惊讶,但很快稳定下来:“公子晋别来无恙?景国那把火,烧得还暖和吗?”

这话戳得厉晋眼色发紧,他疾色道:“你耍阴招烧我粮仓,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秦岳勒马后退半步,冲周奎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百人队伍往东边的山谷跑,跑的时候还掉了两袋干粮,很是仓惶,布袋在地上滚出老远,麦粒撒了一路。

“想跑?” 厉晋冷笑一声,靴底在马腹上磕了磕,“就凭你们这点人,也配在老子面前装孙子?今天碰到就是你们的死期!”

“公子三思!” 副将急忙追上来,“他们往山谷跑,怕是有埋伏!”

厉晋回头瞪他,眼里要渗出血来,“上次在景国,若不是他趁乱喊那几声,老子怎么会输?”

他的马蹄踏过秦岳掉落的干粮袋,麦粒在铁蹄下碾成粉,“今日非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不可!”

副将还想劝,却被厉晋抽了一鞭子,怒道:“再敢多嘴,就把你绑在树上喂狼!” 他转头冲身后的士兵吼,“谁要是敢放慢脚步,周奎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震国士兵不敢怠慢,拼力追赶。

秦岳和周奎的队伍总保持着半里之地,超过了弓箭射程,他们时而故意放慢速度,时而又加快马蹄,引得厉晋越发焦躁。

追出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口的巨石上爬满青苔,像头蹲在雾里的巨兽,正张着嘴等他们进去。

“他们进了死谷!” 厉晋的眼里燃起兴奋的光,手里的长茂虎虎生风,“杀进去!谁先砍了周奎的头,赏黄金十两!”

震国士兵刚冲进谷口,两侧的山崖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巨石滚落,堵住了退路。

紧接着,晨雾里传来整齐的兵戎碰撞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压了下来。

“不好!是埋伏!” 副将拔刀格挡,箭簇在刀面上弹开,手臂震得发麻。

厉晋抬头时,正看见谷顶的巨石上站着两个人。

厉翎负手站在最前,盔甲被日光镀上金色,他肩背如削过的山岳,挺拔得很,腰间佩剑斜斜悬着,他垂眸看向谷中时,如俯瞰众生的战神,自带威仪。

叶南站在他身侧半步,锦袍被山风拂得微扬,那双眼此刻凝着冰,像在看一只跳梁的蝼蚁。

“厉翎!叶南!” 厉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敢阴我?”

第48章

厉晋此刻已经盛怒,举着手里的长矛,大喊:“全体士兵,随我一起杀了厉翎与叶南,若拿下他们首级,本公子封你们为将军,赏黄金百两,不,赏黄金万两!”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地发抖,可半晌后,却发现无人回应,他身后的士兵都垂着刀。

士兵们没人后退,也没人上前,山谷非常安静,只剩风声。

副将单膝跪地,不是降敌,是对着震国的方向叩首:“公子晋,末将护不住您了。”

厉翎扬声开口:“震国士兵听着,你们是震国的兵,不是厉晋的私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他指向谷外:“谷外备了伤药和干粮,愿意回家的,随军回国。”

士兵们的刀开始往下沉,有个小兵先扔了兵器,铁刀落地的脆响像个信号,越来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铁刃落地的脆响从谷口传到谷心,像一串敲碎他最后底气的钟。

厉晋疯了似的冲向最近的士兵,却被对方侧身避开,那士兵垂着头,不敢看他,却也没让他近身。

“你们敢?” 厉晋大吼,“你们反我,就是反震国!”

副将闷声开口:“公子晋,我们跟着你欺负无辜百姓时,就已经不是合格的震国兵了。”

这话让其他士兵也动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干脆转过身,对着谷顶的厉翎方向垂首。

最后只剩厉晋握着长矛站在空地里。

他大笑起来:“厉翎,你以多欺少,你以为自己赢得多光彩吗?”

“厉晋,你有什么脸说这话?在骁国,你不是更懂倚强凌弱吗?” 叶南接话,戳破了厉晋最后的挣扎。

叶南收到安天遥传回的密信时,手都在发抖,信里说厉晋在骁国都城劫掠女子、屠戮百姓,那时他连夜翻出地图,指尖在路线上划得快且急,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厉翎见他如此,当即下令大军加速,原本需三日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一日半,好不容易才算在山谷里截下了这刽子手。

新仇旧恨势必要一起算的。

厉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看向谷顶,对着厉翎嘶吼:“厉翎!你别得意!当今震王厉铮是我亲爹!你不过是前王的遗腹子,凭什么占着太子之位?”

“真是笑话!” 厉翎的声音穿过风,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前震王厉清善是我生父,他当年召弟弟厉铮进书房议事,却在当夜突发恶疾离世,厉铮兄终弟及暂代王位时,曾对满朝文武立誓,待我出生,便立为太子,永不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士兵,“他后来强娶我生母,在我四岁时,生母病逝,当年见证誓言的老臣,十年间或病死或遇刺,如今朝堂再无旧人,这些事,本就不是机密,说起来,是时候找他清算了。”

厉晋狂笑:“是又如何?成王败寇!我爹在位二十多年,这天下早就是我们的!你敢杀我?不怕震王伐你?”

“你以为我不敢?” 厉翎的声音从谷顶压下来。

骏马踩着崖边的岩石翻身层层跃下,马蹄踏触谷底时,他已借着马势翻身落地,腰间长剑出了鞘。

“今日我不借一兵一卒,只用这把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败亡。”

叶南在谷顶轻轻挥手,薛九歌立刻示意士兵退后,给两人留出空地。

厉晋攥紧长矛冲上来,带起的风裹着戾气,而厉翎的长剑在光里划出冷弧,精准格开厉晋攻击,手腕翻转间,长矛已坠地。

“噗嗤”一声,厉晋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肢带着血,砸在岩石上。

他一边痛得大叫,一边踉跄后退,冷汗混着血珠从额头滑落,眼里全是泪,却还燃着疯火。

厉翎也不急,就这么候着。

厉晋的副将在不远处观战,他明白,这不是对决,是生死清算。

谷中长风卷着血腥气,厉晋用仅剩的右臂抡起长矛,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没有退路,他要奋力一搏。

厉翎侧身避开厉晋的垂死反扑。

“第一罪——不忠。”他的声音冰冷,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刺穿厉晋持矛的右臂,只听“咔嚓”,右臂断裂,“你为夺储位,私通外国,置震国百姓于水火,此谓不忠。”

厉晋闷哼着跪倒,右臂垂在身侧,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抬头时,看见厉翎的剑尖正对着自己心口,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第二罪——不仁。”厉翎的剑缓缓推进半寸,血沫顺着剑刃涌出,“你在骁国纵火烧城,杀老弱妇孺,连襁褓婴儿都未放过,弱国百姓非你仇敌,你却视如草芥,此谓不仁。”

“对弱者挥刀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他突然加重力道,厉晋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厉翎。

谷里静得能听见厉晋微弱喘息。

“第三罪——不义。”厉翎的剑猛地抽出,又在同一瞬间刺入厉晋咽喉,快得只剩一道寒光,“你借故发兵,不救联盟国,反侵他国,让所有盟友对震国心寒。”他俯身,剑刃在喉间微微转动,“你这样的东西,活着就是对震国的玷污。”

厉晋的瞳孔骤然放大,最后一丝气息从喉间的血洞漏出,身体重重栽倒。

厉翎抽剑回鞘,剑上的血顺着鞘口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暗红。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望向谷外时,长剑已归鞘。

“传我令——”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带着威慑,“厉晋伏诛!”

谷中士兵齐齐一震,连风都似停顿了片刻。

“众将士听着,”厉翎的目光扫过那些垂首的士兵,眼底寒光乍现,“厉晋私通外敌、祸乱邻国,根子就在震国朝堂!厉铮纵容包庇,老臣们尸位素餐,这朝堂早该清一清了!”

他抬手直指东方:“随本太子回震国!清君侧!正朝纲!愿随我者,今日起便是我厉翎亲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不愿随者,领一月粮草归家,待我肃清震国,再迎你们归营,到那时,咱们再一起守好震国的土地!”

话音落时,谷中响起整齐的盔甲碰撞声,士兵们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划一得像被同一道指令牵引,比任何呐喊都更震人心魄。

阳光恰好穿过谷顶的缝隙,落在厉翎紧握长剑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既握着杀伐决断的狠,又托着对天下苍生的诺。

薛九歌护送叶南从谷顶下来,远处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阵型。

阳光落在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峰间的冷冽还没散去,却在看见叶南时顿住了。

他的薄唇不经意地抿了抿,有那么一丝仓促与慌张。

从前在山上,叶南就不赞成任何形式的逆反,总说刀兵起处必有无辜,即便后来见了太多恶人当道,眉眼间添了几分冷冽,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折损半分。

方才挥剑斩厉晋时的决绝还在血脉里淌,此刻厉翎却怕起来,怕接下来的清君侧要染更多血,怕叶南眼里的光会因这些暴力黯淡,更怕自己许不了他一个无需刀剑的将来。

这份忐忑,让他全然没了方才号令千军的沉稳。

叶南揣着颗剔透心,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没……”

叶南走近了些,用手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盔甲上的血迹。

“叶南,我……”厉翎欲言又止。

叶南何其玲珑,他明白厉翎在担心什么,轻声宽慰道:“世人说清君侧是逆反,可顺从豺狼换来的安稳,是苍生的炼狱,以刀光劈开的乱局,反能让百姓见着生路,看见太平。”

厉翎望着他眼底映出的光,抬手用手轻轻蹭了蹭他的发丝,方才悬在心头的忐忑逐渐散去。

阳光穿过谷顶,让两个身影在谷中交叠,偏偏让人觉得,他们本就该是这样,一个执剑劈开黑暗,一个执灯照亮前路,少了谁,都不完整。

……

战鼓从宫墙外传来,“咚 —— 咚 ——” 每一声都砸在震国王宫的大门上。

厉翎提着剑走在最前,黑色王袍踏过尸山血海。

他身后的将士前进,兵器的碰撞声与鼓声叠在一起,像张越收越紧的网。

“拦住他!快拦住他!” 震王厉铮抓着廊柱的手在发抖,此刻连迈过门槛的力气都没有。

王宫的侍卫们举着长矛挡在前面,可看着厉翎步步逼近的身影,矛尖都在打颤。

厉翎在陛前站定,宫外的战鼓恰好停在重音上。

他抬手,长剑“当啷” 一声掷在震王脚边,剑柄正对着震王。

“厉铮,二十年窃居王位,够了。” 他冷声道,“你与王妃,该去给我父王和我母后谢罪了。”

他负手而立,“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身后的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掀动廊下的宫灯。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二声呐喊时,厉铮的手刚触到剑柄,他知道,一切都逃不过了。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三声落下,厉铮抓起剑,狠狠抹向脖颈。

血珠溅在王椅的扶手上,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瞪着殿顶,那里绘着 四海升平”的图案,是前震王厉清善在位时画的。

震王妃尖叫着扑过去,凤冠上的珠翠滚了一地,她转头看向厉翎,膝行着爬过来,“公子翎,看在你我曾有母子名分的份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厉铮做的!”

厉翎的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他弯腰,让她看着自己眼底的冷,“我母亲当年求你们时,你怎么做的?”

王妃的哭声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

“不…… 不是我……” 她的声音碎成了沙。

厉翎直起身,没再看她。

亲卫上前时,他已转身走向王椅,刀锋落下的声响里,他在王椅前站定。

战鼓变了调子,变成了明快的节奏。

那是震国新王登基时该有的鼓点。

“传谕 ——” 他的声音穿过大殿,带着回响,“自今日起,我厉翎承震国大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将士,“凡我震国疆土,我必以剑护之!天下乱局,我必以力平之!欺我百姓者,血债血偿!犯我震国者,虽远必诛!”

盔甲碰撞声骤然炸响,将士们纷纷按剑屈膝,声浪从大殿漫出宫墙,漫过整座都城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拜托大家一个事情[三花猫头],看看作者专栏里的两个预收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与《疯太子的掌心人》,如果有喜欢的文案,请收藏一下吧,拜托拜托[合十]!

小作者没有收藏的情况下,根本不敢开文,一开文就会不断地轮空到完结,太虐了,连被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请各位朋友多多支持与推荐[比心]

[红心]《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作者推翻了之前的文案重新构思了,喜欢剧情流和东方玄幻的小天使不要错过啊[让我康康]

文案:徐栩,半吊子风水师,一觉睡过去,就被地府征召成了临时工。

十殿阎君的KPI考核,卷得他傻眼,“阳间的牛马风都吹到地府了?”

说好的十八层地狱恐怖片,秒变阴间职场升职记。

临时工的活儿,是潜入阳间与地府之间悄然生长的伪地狱,破解根植于人性之恶的怨气,限时完成不了则魂飞魄散,绩效清零。

所以,这事儿放到哪里,都得让临时工来做。

徐栩觉得大家其实不用那么着急去死了。

第一个案子,星辰剧院天才舞者意外坠亡,团员认为是她不敬鬼神;

第二个案子,赛博福报直播间,有人吹嘘给自己烧纸钱,就能赢在投胎起跑线;

第三个案子:被网暴自杀的少女,用无嘴玩偶诅咒了几百人;

第四个、第五个…… 他穿梭于灰色地带,揭开两界幕布下的真相。

幸好,他有个外卦搭档李景行,明面上是他的监管者,但任何时候都能冷着脸收拾残局的那种。

徐栩原本只想混混工资与资历,日后能转成地府正式编制,却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发觉领导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他好像……一不小心,把顶级上司给攻略了?

于是,画风逐渐变了:

徐栩瘫在沙发上耍赖:“领导,这结案报告足足八千字,写不了一点。”

李景行面无表情地拿起内部通讯符:“我让判官帮你写。”

徐栩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那上次出外勤损坏的法器……”

李景行:“走我私账,十倍报销。”

徐栩心花怒放,正准备再讨点好处,却见他那清冷矜贵的上司忽然凑近了些,“不过,我以权谋私的这笔账,你准备怎么还?”

半吊子嘴贱风水师 VS 他的地府顶级监工

#在伪地狱里深入调查,顺便“深入”交流#

以上是剧情流(认真脸)。

[红心]《疯太子的掌心人》是古耽,XP飞起,全是感情,人心[黄心][黄心]那种,请多来互动指导[亲亲]

文案:华夏南北对立

北晋铁骑压境那日,只有一个要求,借南晋钦天监监正苏瑾一用,半年即还。

苏瑾奉旨北上,他本以为只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外交,却不曾想,半路遇见一个北境文官沈野棠,那人生得眉目俊朗,乖巧讨喜,一路对他嘘寒问暖,替他挡风遮雨,让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南晋的家眷与钦天监的白月光师兄都还在等他,这点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掐灭在初萌时。

苏瑾暗下决心要走,回程前夜却被沈野棠抵在观星台,“苏大人星象算得这般准,可算过今夜你就会躺在我怀里,再也回不去?”

苏瑾终于看清,这哪是什么乖巧文官?分明是北晋那个疯名在外的太子贺朔岚!

寝殿的锁落了,他夜夜被贺朔岚困在床榻,听那人在他耳边疯癫低语:“那你再算算今晚……”

可他还是逃了。

数月后,北晋新帝贺朔岚踏平南方。

城破那日,苏瑾以为自己会被碎尸万段,他被按在城楼上时,身后是贺朔岚的体温。

“逃啊,怎么不逃了?”贺朔岚眼底翻涌着的疯癫,“如今落在我手里,还想有好下场?”

世人都道贺朔岚恨毒了苏瑾,只有贺朔岚自己知道,他看到苏瑾第一眼起,他就疯了,疯到为他踏平南晋,疯到宁愿用囚笼锁着,怕的是哪天醒来,这囚笼里,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狠厉马甲太子x高才清冷星官

作者坑品很好,一旦开了就会完结,请放心收藏,每个文开文都会发小红包,感谢各位的陪伴与支持,让我们一直约下去吧[加油][加油][加油]

第49章

登基并未举行大典。

厉翎说国运维新之际,不必劳民伤财铺陈排场,省下的银钱不如赈济刚经历战乱的阵地与抚恤阵亡士兵家眷。

登基第二日,他穿着黑色王服走进太极殿,朝臣们虽尚有些许局促,却已在他处理政务的沉稳中渐渐安定。

批奏折时一笔定乾坤的果决,问边情时对粮草军备的熟稔,论吏治时对官员履历的了然,全然不见新君的生涩,倒像已执掌这江山多年。

忙到暮色漫进殿角,厉翎才遣散众臣,回到书房。

烛火在书房灯盏里轻轻晃。

厉翎手肘撑着案几,目光移到震国地图的边境线上。

叶南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陪着他,手里转着支狼毫笔玩。

“骁国那次变法,” 厉翎开口,“听说你在两年内就盘活了粮仓。”

叶南拿起茶盏,小呷一口,“不过是让农户把余粮折成赋税,再由官府统一调度。”

说罢,他笑了笑,“不过刚摸到点门道,就被按下去了。”

“所以才要在震国做成。”厉翎鼓励道,“你要推什么法,我都给你铺路,士族敢拦,我就敢动,旧臣敢闹,我就敢废。”

叶南抬眼时,正撞见对方眼底的光,他把笔搁在笔山上:“变法不是劈柴,大刀阔斧看似痛快,但未必能收到好效果,第一步得让百姓喘口气,你刚登基,正好借大赦天下的由头,把去年的欠赋免了,徭役减半,遵循清静无为,先稳住民生。”

厉翎笑,颔首:“有理。”

“真正要动的是官和兵。”

“怎么动?”

“先说官,官制上开三科取士,经义考治世策,算术考钱粮账,兵法考边防图,让平民也能参与,地方官还得推荐民间贤才,推荐错了连坐,这样既能挖新血,又能敲敲那些只认门第的老骨头。”

厉用大拇指翎摸了摸下巴,点头:“好。”

叶南:“军制更要动,旧禁军里的老弱另做安排,能降低冗兵带来的支出,从边境牧民、农家子弟里挑精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可以建锐士营,直接听你调遣,且平民也能凭战功封爵,这样兵才是你的兵,国家的兵,而不是士族的私兵。”

厉翎伸手,把他的手指扼住,“我的小公子好谋略。”

“凡事都是双刃剑,”叶南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轻声道:“这些新官新将,往后就是你的嫡系,但也会是旧势力的靶子。

“那就先把靶子拆了。”厉翎拇指蹭过他的指节,“旧势力藏得再深,也得露出尾巴。”

“好啊,那我来当这个诱饵。” 叶南反手握紧他的手,来了精神,“我去边境募兵,募兵要粮要饷,还要细查账目,那些藏着的人肯定要跳出来,到时候抓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厉翎看着他这副样子,低头笑了,蹭了蹭着他手指节的薄茧。

这双手握过笔,也提过剑,能在奏章上勾勒变法蓝图,也能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有些人是注定是藏不住的。

就像景国侵袭骁城时,叶南带着城内百姓,用计谋挡住了生生十万兵力。

在震国宴席上,有大臣故意拿弹琴为难他,他挺着脊梁,用大国礼仪的说辞,三言两语就堵得满座哑然。

虞国战前,他带兵偷偷出城蛰伏,不仅收拢骁国旧部,还策划偷袭景国军营,用一支奇兵搅得三国局势天翻地覆。

世间聪明人多,能成事者少,敢冒险的人多,能全身而退者少。

可叶南偏是那个既能看透棋局,又敢落子无悔的人。

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天地间施展拳脚。

厉翎成全他,把薛九歌派去护他,可每次想起这事,厉翎总觉得不周全,薛九歌的甲再厚,能挡得住明枪,挡得住暗箭吗?

他想做得更多,想看叶南在天地间施展本事,他必须在震国顶住所有压力,让叶南能毫无顾忌地去闯,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慌,不过是怕自己做得还不够,怕这人拼尽全力往前跑时,背后的盾不够硬罢了。

叶南看着他手指停在自己虎口迟迟未动,抽回手起身绕到厉翎身后。

书房里的烛火摇动,他弯腰时,发梢扫过厉翎耳尖,双臂从后轻轻环住那人的腰,“在想什么?”

厉翎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腹前的手,“在想你。”

叶南低笑出声,鼻尖蹭过他耳后,“我不就在这儿么,你要做的事,我都陪着。”

掌心下的腰腹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弛。

厉翎转过身,顺势将他圈进怀里,低头与他鼻尖相蹭:“国事聊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聊聊我们的家事了。”

叶南挑眉,反客为主,双手撑在厉翎身侧的案沿,呼吸扫过厉翎下颌。

“比如?” 他故意放慢了声音,指尖蹭过厉翎衣襟。

厉翎好不容见叶南主动了一回,十分受用,立马抬手勾住他的腰带往身前一带,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比如给你升个职,从今日起,公子南正式册封为震王妃,以后这震国王宫,你想逛哪个殿逛哪个殿,想吃哪家点心就让膳房做哪家。”

叶南挑眉,眉梢都带着得意:“震王妃?我可瞧不上,等你这变法站稳脚跟,我就回骁国去。”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厉翎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才慢悠悠补了句,“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骁王,到时候在骁国横着走,可比在你这王宫自在。”

厉翎勾住他的腰封,把人拽得更近了些,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那可不行。”

叶南的拇指蹭过厉翎的唇峰,“那你想如何?”

“你当骁王,我就跟去当骁王妃。”

叶南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刚要开口说他耍赖,门外就传来撞门声。

震国公主厉柔羽一副男子装扮,拎着个包袱闯进来,看见两人这姿势,突然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

叶南半压在厉翎身前,厉翎的手还悬在半空,分明是被制住的架势。

“哦 ——” 她嘴角咧到耳根,似乎懂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叶南立马直起身,耳尖发红,转身时带倒了案边的笔山,几支狼毫滚落在地。

厉翎咳了声,伸手把他没站稳的身子扶了扶,才转头瞪向妹妹:“敲门!”

“敲了呀,你没听见。”厉柔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扔,逗趣道,“谁知道你们在议论国事啊。”

叶南抿了抿嘴。

“有事说事。”厉翎板着脸。

“好,我想出宫,当公主太没劲,我要去江湖上逛荡,当我自己。”厉柔羽下巴一抬,“之前震王视我于无物,我是想走就走,今日出宫反而被守军拦住了,我可是震国公主,被限制出入,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现在正值震王新登基,守军不敢马虎,是相对严一点,”叶南轻笑,“还望羽儿殿下海涵。”

厉柔羽耸肩,等待下文。

厉翎摇头:“你是个女子,出门在外多又不便……”

她走近了些,用胳膊肘撞了撞厉翎,“你好像欠我个人情,若不是我替你去劝叶南……”

“准了!” 厉翎打断她,拿起桌上的令牌扔过去,“带着护卫马上走,每月传信回来。”

厉柔羽接住令牌,眼睛亮起来:“遵命,王上!”

叶南捡着地上的狼毫,闻言抬头笑了笑:“江湖不比都城,殿下遇事多留个心眼。”

厉柔羽冲他挥挥手,拎着包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厉翎做了个鬼脸,心中腹诽:当年非逼我去劝叶南,原来这么着急被人压?真没出息!

门被她带上,书房里又静下来。

叶南把捡好的狼毫插进笔山,看着一脸不消气的厉翎,劝道:“这世间男女本就一样,谁都能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身时被厉翎扼住手腕往怀里带,“谁管她?刚说到哪儿了?”

“你想当我的王妃。”叶南伸手推开他的脸,指尖却被他咬了下,痒得缩回手:“如此粗鲁的王妃,你是逼着我纳妾?”

“你要纳谁?白简之吗?”

叶南浑身一凛,就知道厉翎又要犯浑了。

厉翎越想越生气,把人紧紧按在怀里,忿忿道:“那就让本王妃今晚好好伺候殿下,免得殿下再动什么歪心思,我心眼小,可容不下一张床睡三个人。”

“厉翎,你真的好混啊……”

烛火晃啊晃,今晚晃得最厉害了。

第50章

十五日后,新法拟好。

卯时刚过,太极殿钟鸣,文武百官站定。

厉翎坐在王椅上,抬眼,目光恰好落在殿中左侧的叶南身上。

叶南站在那里,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

他脊背挺得笔直,更显清瘦,鼻梁在晨光里投下道浅影,唇线却软,唇角微微扬着时,带出几分玉的温润。

厉翎只觉得只觉这人单单地站在那里,就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厉翎半阖着眼,欣赏了一阵。

“那便是叶南?” 吏部侍郎赵显偷偷瞥了瞥身旁的户部尚书周明,眼神落在叶南脸上,“倒真是副好皮囊,就是不知腹中有没有真才实学?”

户部尚书周明没接话,眼底带了点审视。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李嵩更是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这几人,昨夜就在私下宴会上,探得变法内容的风声,纷纷表示今日要团结起来,弹劾叶南。

此时内侍捧着竹简上前,厉翎的目光扫过众人,对那内侍道:“读吧。”

“新法十二条,” 竹简在内侍手中展开,“其一,设经义、算术、兵法三科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殿中顿时起了些骚动。

赵显刚要往前挪步,却被周明用眼神按住了。

“其二,地方官吏需按期举荐民间贤才,荐举不实者,连坐。”

内侍读到第二条时,已有几位老臣开始交头接耳,低语间有显而易见的抵触。

厉翎抬眼时,叶南正好也望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无半点慌乱,反而朝他弯了弯眼尾,厉翎轻轻颔首。

“其三,裁撤旧禁军老弱……”

内侍的声音还在殿中荡,吏部侍郎赵显终于忍不住。

他率先出列,义正言辞道:“王上,万万不可!自震国开国,官员选拔皆由士族推举,若允平民应试,岂不乱了纲常?”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嵩立刻出列附议,声音比赵显还高些:“赵大人所言极是,平民识字者本就寥寥,即便考中,也不懂为官之道,恐生贪腐勾结之弊,依臣看,此法需暂缓推行!”

叶南往前一步拱手,不疾不徐:“李大人此言差矣,士族之中,贪腐之辈也不少,若我没记错,前户部尚书曾肱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还勾结敌国,企图加害王上,他不正是士族出身?”

李嵩被他问得一噎。

叶南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继续加压:“平民若能通过考试入朝,本就不易,感念王恩尚且不及,怎会轻易贪腐而令族谱蒙羞?况且三科取士并非摒弃士族,只是多了条选拔贤才的路罢了。”

户部尚书周明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记得叶南才到震国时,前户部尚书曾肱受厉晋指使,本想在宴席上作弄叶南一番,哪想不仅被叶南反讽,更是被厉翎被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下狱病死,若曾肱不死,他周明也坐不上这个位置,今天直面叶南,更是感其锋芒。

李嵩涨红了脸,吏部侍郎赵显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抬手直指叶南,“叶南乃骁国太子,是为外臣,震国朝政岂容外臣置喙?”

叶南浅笑,“赵大人此言更是差矣,其一,骁国与震国早已缔结盟约,唇齿相依,其二,三科取士之法将在震、虞、骁三国同步推行,并非仅震国一地,我今日站在此处,是为三国共议之事,何来置喙震国朝政之说?”

“你你你……” 赵显被堵得面色发红,正要再辩,却见户部尚书周明突然出列:“依臣所见,公子南所言在理!” 他腰弯得低,“三国联动本就是大王定下的国策,公子南参与议事,合情合理。”

赵显转头瞪他,李嵩也满眼错愕,之前结盟的三人阵营,此刻在朝堂上,竟说倒就倒?

厉翎微微一笑,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后排的田部吏张恒身上。

此人昨日也在府中宴请旧臣,席间也多有抱怨新法太过激进,此刻见厉翎看来,忙低下头去。

“张恒。” 厉翎问,“你在户部掌管田赋,昨日说平民应试恐误农时,此刻可有新见?”

张恒的脸顿时青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在私宅的话竟会传入大王耳中……

/

昨夜书房,叶南用笔圈点新法条文,提醒厉翎:“明日朝堂必有旧臣发难,尤其赵显、张恒之流,定会拿外臣干政说事。”

厉翎笑道:“无妨。”

“看来你早有准备。”

“赵显去年借选官费之名虚报了一千两白银,张恒私藏的田契能铺满小半个内院,朝堂上人的把柄,我这里能堆成山。” 厉翎勾起唇角,“我就等着他们叫嚣,一并收拾了。”

叶南颔首,眉梢的笑意漫开来。

“对付这些人,”厉翎挑眉,“需得让他们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

殿中静得针落有声。

张恒捏着朝笏的手抖得不像话,厉翎已知他底细,他暂无他法,只能忙讨好道:“臣、臣以为公子南所言极是,三科取士不会误了农时。”

“是吗?” 厉翎反问,“可昨日你在府中说,若真让泥腿子进了朝堂,我等士族迟早要喝西北风,这话,也是以为极是?”

张恒忙不迭地跪了下去,“臣昨日吃醉了酒,满口胡言,忘王上见谅。”

“若是一时妄言,也可理解,”厉翎没看他,举起一本账目:“我竟不知道你敛财的手段。”

说罢,扔了下去。

张恒瞥了一眼账本,就知今日逃不过,额头抵着地:“王上饶命!臣一时糊涂!”

厉翎挥了挥手,对殿外侍卫道:“将张恒下狱,查抄其家产,核对田契与田赋账目。”

侍卫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张恒往外走。

赵显看着张恒被押走的背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言归正传,”厉翎的目光转回来,落在赵显身上:“赵大人还有异议?”

赵显摇头,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臣……臣只是担心新法推行过急,并无他意。”

“哦?” 厉翎挑眉,目光扫过殿中,“那你现在觉得,新法该不该推行?”

赵显拱手,腰弯得像虾米:“臣以为,公子南所言在理,三科取士能广纳贤才,实乃良策,是微臣冒言了。”

厉翎“嗯”了一声,又问:“那李大人可还有异议?”

兵部尚书李嵩的脸也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起厉晋倒台时,那些曾依附厉晋的官员是怎么被一点一滴清算的,厉翎手段比历任震王都狠。

思及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王上,微臣刚才考虑不周,此法甚好。”

其他官员也缩了缩脖子,厉翎此招,分明是敲山震虎。

厉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声音似有千钧之力:“新法推行,势在必行,有异议者,可当堂提出,若有理有据,本王自会考量,但若是借故阻挠,” 他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张恒就是例子。”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叶南站在殿中,看着王椅上的厉翎,他知道,厉翎这雷霆手段,既是为了新法能顺利推行,也是为了替他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厉翎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臣:“既然无人再议,便按新法执行,即日起,由公子南总领三科取士之事,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众臣齐声应是,声音比来时整齐了许多。

户部尚书周明偷偷看了叶南一眼,这次眼底只剩下敬畏。

朝堂这一幕,不出数日,便在坊间便编出了十几种版本的故事。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要说这骁国的公子南,那可是传奇人物,是咱们王上的心尖子,听说当年王上为了公子南,和景国打了好一阵,好不容才把人给弄回来!”

“弄回来做什么?”有人接话。

“囚|禁啊!”说书人拍了拍惊堂木,“公子南还想跑呢,听说后来跑到虞国,又给王上弄回来了。”

酒摊的贩夫接话:“我还听说,前阵子虞国送的公主,都不爱我们震王了了,她硬是给公子南串了个扇坠作为定期信物。”

更有甚者,说:“公子南咳嗽一声,我王能让太医院把所有药材都搬过来,如今公子南掌事,有什么稀奇?” 只是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句:“不过话说回来,公子南是真好看,难怪大王宝贝得紧。”

叶南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听着小厮苇子绘声绘色地形容,麻木地勾了勾唇角。

可这事偏偏传到厉翎耳中时,殿外侍卫说:“有百姓议论公子南靠容貌得势。”

“啪” 地一声,他合上竹简。

厉翎抬手理了理袖口,明明刚坐下没多久,偏要做出整理衣袍的样子,语气里却有压不住的得意:“把那些话本全部没收,本王要好好看看,他们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还有,把写话本的书生全部给我拎来。”

侍卫刚要应声,又被他叫住。

厉翎像是真动了怒,眼底却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光:“就让他们看清楚,叶南拟的兵法科策论,连震国大将都挑不出错,至于容貌,” 他顿了顿,故意让声音冷硬些,“能让这些酸书生看半柱香,也算他们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