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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8820 字 9小时前

厉翎一拍案,豁然起身。

“把她抓回来!我要仔细盘问,还有叶南,等我找到他,定要好好……”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他脸上怒意渐渐褪去,此刻却多了一丝挣扎的冷静,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情绪。

叶南是为了解药,对,他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

他在螣国步步为营,定然有自己的盘算,若是此刻冲动行事,搅黄了他的计划,那解药的事情怎么办?

没了解药,叶南的命又怎么办?

更让他心头发闷的是,若当初他能再警醒些,能把叶南护得密不透风,那人又怎会落入白简之的圈套?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悔恨如刀,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中已只剩凉意,“先把厉柔羽悄悄捉回来,别惊动了螣国的人,再派人快马去虞国,传虞国长佳即刻来震国,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晚了一步,虞国明年的岁赐与互市就没了。”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

厉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道:“偏偏就把我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留在白简之身边,和他朝夕相对,我怕是早疯了。”

薛九歌一直立在门边,见厉翎黯然神伤,轻步走上前。

“王上,”薛九歌的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公子南想必在螣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到极致,白简之本就心性如妖,再加上西戎鬼军虎视眈眈,他若不稳住白简之,不仅他自己活不了,若是任由螣国与中原开战,百姓又要多流多少血?”

厉翎叹了一口气,道理他都懂。

若他是叶南,也断然不会把这个计划泄露的。

薛九歌见厉翎若有所思,顿了顿才继续道:“您是震国之主,是中原的定海神针,您若为他乱了阵脚,轻则边关防线崩塌,重则诸侯趁机再度割据,国家又会回到分裂乱世,这些,公子南比谁都清楚。”

厉翎叹了一口气。

“他把您摘出去,不是觉得您不重要,是觉得这万里河山不能没有您。” 薛九歌的目光坦荡,“等他带着解药回来时,看到的是个国泰民安的中原。”

厉翎抬眼看向薛九歌,眼底有红丝,却偏生透着股灼人的亮。

“我是他的软肋。”

他说这话时,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肉里。

所以叶南才宁愿自己在刀尖上行走,也不肯让他卷入这滩浑水,让他们共同搭建的这根牵系着万千生民的线,有半分动摇。

“我们都恨不得为对方挡下所有的刀。”厉翎低笑一声,眼底红痕更重了些,“这场戏,该我来收拾了,我会陪他演到终局。”

螣国上下都浸在红绸与鼓乐里。

国师府的寝殿内,两个裁缝正踮着脚给叶南调整喜服,金线绣的蛇形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光,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

“公子您转半圈看看?” 老裁缝手里捏着银针,眼里满是赞叹,“这红底子配金色镶边,原是怕压人,没想到穿在您身上,倒像把星月都绣进了绸缎里。”

叶南刚依言转身,就见白简之立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别动。” 白简之走上前,心情大好,“就这么瞧着,比我梦里任何样子都好看。”

老裁缝跪在地上,拱手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只是这袖口收得略紧了些,奴才再放几分,更能显公子腕骨清隽,抬手时金线流转,保管惊绝了整个螣国。”

叶南没应声,抬手解下玉带,褪喜服的动作干脆利落。

白简之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句,朝裁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改好再送来。”

寝殿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定在妆台前坐下。

妆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白简之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粒药丸。

叶南自然认得,他挑了挑眉,“这是最后一颗解药。”

白简之将锦盒捧到叶南面前,声音微微发颤,“服下后,蛊毒便能全解。”

叶南看着那药丸,用手肘撑着下巴,偏头笑道:“白简之,我记起些事了。”

白简之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蛊毒,是你下的吧?” 叶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简之脸色骤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南追问打断:“为什么?”

“因为,因为……” 白简之的声音发飘,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执拗,还还是顶不住要说对心上人说实话,“我怕你走,我怕你眼中根本无我,我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你,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南。

叶南却低笑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白简之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诈了,可见对方眼里根本没有怒意,才放下了心。

他这半生算尽人心,连螣王都要惧他几分,偏偏遇上叶南,就像信徒遇上了神明,对方说的每句话,哪怕带着钩子,他也甘之如饴地吞下去,连半分犹豫都舍不得有。

叶南拿起那粒药丸,也不急着吞,“我其实记不清太多事,前尘旧事像蒙着层雾。” 他抬眼看向白简之,眼底清明,“但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想困住我的心,也是真的。”

“我……”

“简之,你知我性子,我不想被任何人辖制,” 叶南按住他的手,“你得发誓,这是真解药,且往后再不会对我用任何蛊术,否则……”

“我发誓!” 白简之没等他说完,就举起右手,“若我白简之对叶南再有半句虚言,再下蛊,叫我受万蛇噬心之苦,永世不得靠近你半步!”

这毒誓说得狠戾,叶南却瞧着他眼底的虔诚,将药丸丢进嘴里。

“师兄,”他低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定不负你。”

他的神明,终于肯垂怜他这满身罪孽的信徒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快要触到叶南的发顶,带着虔诚又急切的姿态,想要落下一个吻。

叶南却仰头,唇边漾着笑意,眼底却像结了层万年不化的冰,“白简之,若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忆过呢?”

白简之的心莫名一颤。

“你信因果吗?”

白简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叶南的手从袖中抽出,寒光一闪,一柄乌金小刀已没入他左胸。

血珠顺着刀刃往外涌,迅速浸透了朝服。

白简之难以置信地低头,又缓缓地抬头看向叶南,眼里的痴迷碎成了齑粉。

“你之前让我死了一次,” 叶南抽出刀,鲜血溅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这一刀,算你还的,从此我们两清了。”

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笑容彻底敛去,只剩刺骨的漠然:“白简之,希望这辈子,我们都不复相见。”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扯下白简之腰间的腰牌,转身就走,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药香。

白简之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妆台上。

铜镜应声落地,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出他淌血的模样。

胸口的痛钻心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那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喉咙里涌上腥甜,咳出来的血滴在地上,像一朵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已彻底被寒冰覆盖,连一丝温度都无。

原来神明垂怜的瞬间,从来都是信徒的幻觉。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沾着的血在掌心晕开,嘴角勾起冷笑。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第87章

叶南握着那枚腰牌冲出门,廊下的侍卫下本伸手要拦,但看清令牌上的蛇形纹章,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动。

白简之是螣国的神,他的令牌等于王令,莫敢不从。

国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叶南转身就往巷口跑。

上次元宵跟着白简之在街上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将每条岔路记在心里。

此刻脚下生风,转过巷口,看见了螣王宫的宫墙,此刻,震国公主厉柔羽该在墙下等着。

“抓住他!别让公子南跑了!” 身后忽然传来萧庚的怒喝,脚步声杂沓着追上来。

叶南回头瞥了眼,见几十名侍卫举着长刀奔来,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果然看见街边立着十几名挑着货担,背着行囊的汉子,为首那人抬起头,正是换了男装的厉柔羽。

她冲旁人使了个眼色,腰间的货囊哗啦间散开,里面的兵器坠落在地,身后的精兵们瞬间抄起家伙,摆出戒备姿态。

“这边!”厉柔羽刚要上前接应,头顶就传来破空声。

数十支箭从两侧屋顶射下。

厉柔羽将叶南往身后一拽,挥剑格挡,几声脆响下,箭支被磕飞。

可更多箭雨接踵而至,像道银线织成的墙,硬生生将她与叶南隔开。

“是白简之的侍卫!” 厉柔羽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黑衣,她咬着牙挥剑劈开近身的箭支,“护公子南!冲城门!”

精兵们结成盾阵往前突进,却被屋顶的箭雨死死压制在巷口。

厉柔羽左臂又添新伤,两名侍卫也倒在箭下。

叶南原以为他表现得足够好了,好到能令白简之放下警惕心,在他得到了解药时,那便是天赐良机。

却没想到,白简之的人已经无孔不入,将整个城围得铁通一样。

“来不及了!”他见逃跑的最佳时机已过,若再犹豫片,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别管我,带她走!” 叶南冲厉柔羽的方向吼道,他看见厉柔羽正要冲破箭阵过来,一支冷箭突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箭羽嗡地作响。

厉柔羽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向被箭雨困住的叶南,眼底翻涌着挣扎。

“走啊!” 叶南再次嘶吼,看着她被两名精兵半扶半拽着往后退,看着他们终于冲破侧面的箭网,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屋顶的弓箭手不知何时停了手,萧庚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脸上带着犹豫。

叶南拿起手里的短刀,准备与对方殊死一搏,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高台上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座高耸的箭楼,距离这里至少百米,寻常箭矢根本射不到,可那支箭却像长了眼睛,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完了。

叶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简之最后那双冰冷的眼。

终究,是他输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胸口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低头看时,箭杆已经落地,箭头竟是钝的,紧接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头顿时昏沉得厉害。

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城门上悬挂的蛇形幡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白简之心思如妖,从始至终,都没真正相信过他。

……

叶南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铁链摩擦石壁的响声。

这地宫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带着股陈腐的湿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立刻勒紧,磨得皮肉生疼,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将他困在冰冷的石床上,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黑暗模糊了时间的刻度,饥饿与干渴像两条毒蛇,交替啃噬着他的意识。

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就会有人影摸到石床边,撬开他的嘴,灌进些温热的米粥或是清水。

那人动作粗鲁,带着力道,他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四肢软得像棉花。

“滚开……” 他能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舌头在嘴里还算灵活,却偏偏少了那份决绝的力气。

白简之的药算计得精准,让他能说话,能呼吸,却连咬舌自尽的狠劲都被抽成了绵絮。

这种绝望比死更难受,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得见水面,却连伸手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铁链又响了响,叶南侧过头,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直到那身影站在石床前,叶南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先撞进眼帘的是抹刺目的银白。

白简之来了。

他披着件暗紫色镶银边的大氅,银发未束,铺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倨傲与妖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此刻结了冰,没有一丝波澜,居高临下地落在叶南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眸,嘴角噙着弧度。

是睥睨。

那姿态高傲得像俯瞰众生的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叶南明白,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白简之,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只是螣国权倾朝野的国师。

白简之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声音平淡:“醒了。”

叶南紧抿着唇,眼帘半垂,没有应声,整个人绷得紧。

白简之轻笑一声,奚落道,“怎么不说话?是没力气,还是不屑于跟我开口?”他顿了顿,俯身凑近,银发散落在叶南颈侧,“不和我继续装了?”

“你为什么这么心急呢?你再等一等也许我就彻底信任你了,你既然决定跑了,当时那刀为什么不刺狠一点?偏要留我一口气,是想看着我亲手把你拖回来,让你生不如死吗?”

白简之叹了口气:“叶南,你的弱点就是太心软了。”

叶南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嘶哑:“白简之,我叶南问心无愧,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你却无视我们同门之谊,一再相逼。”

白简之一把捏住叶南的手腕,“同门之谊?” 他笑出声,狠狠抓住对方的腕骨,力道不小,“你这个同门之谊,就是护着厉翎来算计我,把我当什么?”

叶南痛得蹙眉,喘息道,“你用蛊毒困我,用中原百姓要挟我,是你犯我在先。”

白简之的眼眸泛起红,妖冶又狰狞,“我不困着你,你早就飞回厉翎身边了,我不逼着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又近了些,呼吸喷在叶南耳畔,“你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谁?”

叶南眼里满是讥讽:“你以为是谁?”

“好啊,” 他一把抓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是疯狂的偏执,“等我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悬在城门上,你再给我说到底是谁!”

叶南挣扎着,铁链却将他死死拽回,“白简之,你敢动他试试!”

“哦?” 白简之挑眉,眼底闪过抹残忍的快意,“你能拿我怎么办,师兄?”

“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着你为他哭,为他疯,最后却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白简之直起身,抚过自己胸口的伤口位置,那里的衣料早已换过,却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你以为我得知你与我演了这么久,是怎么想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能和完全有记忆的叶南在一起,看着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依然愿意让我拉着你的手,任我摸你抱你,和你抵足而眠,那种满足感,比对着一个失去记忆的木偶要让我心口发烫得多。”

他盯着叶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早该察觉的,可我沉迷于对你的执念里,但现在,叶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我敬你爱你,把你当成心尖上的人,你却回我胸口一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注定要生生世世绑在一起,相互折磨,谁也别想逃!”

“你若再敢跑,” 白简之松开他,后退半步,带起阵冷风,声音很是狠戾,“我不光要杀了他,还要挥兵中原,让中原百姓都为你赎罪!”

白简之对着甬道外面扬声喊道:“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从阴影里走出,单膝跪地。

“好生看着,”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是被他再跑了,我就把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皮都剥下来,做成战鼓,日日敲着警醒众人!”

侍卫们脸色煞白,连声称是。

白简之最后看了一眼叶南,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三月初三大婚,照旧。”

说完,他转身离去,银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铁链偶尔发出一声响,叶南闭上了眼。

第88章

厉翎拆开了厉柔羽遣人快马加鞭送的密报,附带了一本螣国医术笔记。

“叶南被困前传信,白简之给西戎鬼军药物,遇风散,能引敌军幻见厉鬼,若是用面纱隔开,再辅以除秽药物,必能败之,医术笔记交给长佳,她定能研究出来,叶南现囚于国师府,婚期三月初三,而螣王亦有夺权之意。”

厉翎将信纸拍在案上,烛苗被带得斜晃:“螣王一直想除掉白简之,最好的时机必然是大婚之日。”

“国师府定会防范,但以防外居多,”薛九歌站在一旁,应对道,“我们可以趁乱救人。”

厉翎抬眼:“这就是叶南花了半年铺的路,他是为我一统中原布下的局。”

薛九歌眼里迸亮,拱手道:“还有十日不到,臣愿率五百锐士抄小道先行,乔装打扮成商贩,与螣国内的暗卫会合,最快提前两日潜入,借婚典之乱动手抢人。”

厉翎望窗外天色,食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眉峰微蹙。

他何尝不想亲自提剑救人,甚至,光是想一想,叶南穿上喜服,和白简之成亲的画面,他都要嫉妒得发疯。

可他不能自乱,这个时机若是冲动行事,必然取不得好结果。

“你可知此行凶险?”厉翎抬眼时,那点犹豫渐渐沉成笃定,“白简之和他的侍卫,都不是善茬。”

“臣知道。”薛九歌挺直脊背,眼红泛着锋芒,“可论单打独斗,臣在中原论第二,无人敢言第一,臣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带公子南回来。”

厉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我信你。”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枚狼牙符,塞进薛九歌掌心,“这是本王的调兵符,到了螣国,可调动境内所有暗桩。”

薛九歌接兵符时手掌发烫:“等救出他,我们三人再喝坛烈酒,和山里时一样。”

厉翎嘴角微扬:“好。”

他记得山中学艺时,薛九歌就在山下为厉翎办事,叶南经常托薛九歌买些零嘴,作为回报,叶南把姽满子的兵书全部小抄了一遍,送给薛九歌。

因此,薛九歌对叶南的感情,亦师亦友,很是真挚。

“记住,”厉翎的目光扫过薛九歌年轻的脸,声音沉了沉,“你若有闪失,不光我饶不了你,叶南也定要……”

话没说完,薛九歌已朗声接道:“臣明白,定护好自己,也护好公子南!”他的诺言像极了少年人无畏的誓言。

他将狼牙符握得死紧,“王上尽管在边境摆开阵势,臣这边一得手,立刻护送公子南回营!”

厉翎望着他眼里的光,“好,先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薛九歌笑声响亮:“得嘞!”

书房静后,厉翎低声道:“叶南,我们一起,再撑十天。”

这时,下人轻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王上,虞国长佳公主已到殿外。”

厉翎抬眼,眼底的锐利稍敛,却多了几分威严,淡淡道:“让她进来。”

长佳公主战战兢兢地走进书房,她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捏着裙摆,跪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头也不敢抬。

厉翎拿起案上一封信纸,正是叶南给长佳的最后一封信,他拿着信纸,轻轻晃了晃,“说吧。”

长佳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王上,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 厉翎轻笑一声,将信纸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长佳猛地一哆嗦,“若不是我让暗卫翻了你的暗室,怕是这些信,我永远都看不到吧?”

长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带着哭腔道:“王上恕罪,是叶南逼我的,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说,他说要毁我名声!”

厉翎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耳朵都听起茧了。”

他呷了口茶,抬眼看向长佳,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倒是惯会推卸责任,叶南要真有这心思,还会留着你到现在?定是你俩合谋。”

长佳被怼得哑口无言,知道苦肉计无用,只能承认道:“是臣女错了,王上,臣女愿供实情,求您宽恕。”

厉翎放下茶杯,目光如炬,“那你倒是说说,你,叶南,厉柔羽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再敢有半句虚言,你该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长佳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如实说道:“羽儿公主周游到虞国,去了臣女的公主府,臣女与她一见如故,便留她多住了两天,恰逢叶南来信,信中说白简之以中原百姓与他自身的蛊毒威胁他就范,他拖了一个月,目的就是将药快马加鞭送到虞国,想看看臣妾是否有破解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厉柔羽公主也因此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臣女研究了两日,回信说破解不了,但能尽力一试,看是否能让他保持部分记忆。”

说到白简之三个字时,长佳偷偷抬眼瞥了下厉翎的脸色。

案后的人下颌绷得笔直,眉峰微蹙,显然是不悦的。

可那点不悦像被风吹过的烛苗,晃了晃便灭了,只剩下一贯的沉着。

长佳这才敢往下说:“叶南也料到了,他说不求能解开,毕竟没人的医术能高于白简之,只求不失忆,若是能刺激一下蛊毒发作就更甚。”

长佳见他没说话,又接着说:“臣女当时劝说叶南告知王上,可他说现在告知您,只会给您添乱,且不利于计划的实施,臣女说愿意尽力一试,但希望他去螣国后,帮臣妾抄录白简之的医书作为回报,他同意了。”

“抄书?” 厉翎开口,“白简之的藏书阁,是他说进就能进的?”

长佳抬头,震王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她慌忙伏低身子:“臣女也是希望能学到更好的医术,然后著书,造福百姓,争取让中原再无蛊毒之祸。”

厉翎听完,忽而勾了勾唇角:“说起来,本王正好有件事要劳烦公主。”

长佳一愣,不解地看他。

“起来吧。”厉翎扬手赐了座。

“白简之不是喜欢玩毒蛊吗?” 厉翎身子往后一靠,将厉柔羽的信交给长佳看。

“本王要一种能抵御这玩意儿的药,让人闻了神智清醒,不受幻觉侵扰。”

长佳面露难色:“这种药需调配多种珍稀药材,臣女怕是得半个月……”

“半个月?” 厉翎挑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公主说笑了,本王可没那么多时间等。”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日,本王给你两日时间。”

长佳惊得瞪圆了眼:“王上,这不可能!两日时间根本……”

“虞国目前变法,本就对国力消耗巨大,” 厉翎慢悠悠地说,“若不得震国支持,今秋粮仓怕死要见底,若是本王此刻下令,中断所有粮草输送……” 他看着长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公主觉得,虞国能撑到明年吗?”

长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两码事啊,王上怎可如此!”

厉翎笑,反问道:“叶南能威胁你,本王就不行?再说了,你先前联合叶南骗我,本就该罚,如今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公主该感恩戴德才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侍从上前,接过对方捧着的笔记,轻轻推到长佳面前。

长佳目光落在笔记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亮起欣喜的光,这是她先前请求叶南去螣国抄录的医术笔记。

“这是叶南给你的。” 厉翎看着她的神情,语气稍缓,“他答应的事情,从来不是随口应下。”

这话让长佳眼眶微微发热,她扣着笔记的手紧了紧,先前被逼迫的抵触瞬间散了大半,再抬眼时,她看向厉翎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咬着牙应道:“臣女这两日不休不眠,定能研制出此药!绝不辜负王上所托!”

“好。” 厉翎满意地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太医院说,他们会给你备好。”

……

军营的辕门外,林枕月提着盏灯笼站在柳树下,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晃。

“薛将军。” 他见薛九歌一身银甲走出来,“今天听兵部在调兵,怎么突然就要出征?”

薛九歌解下头盔,他望着少年,想起叶南走后,这双眼睛就鲜少亮起来了,只剩变法卷宗上的墨痕染在他疲倦眉眼上。

“有硬仗要打。” 他抬手想揉对方的头发,但又觉得唐突,手到了半空停了片刻垂下,故意压低声音,“不过啊,这任务得保密,说出来能惊掉你手里的灯笼。”

林枕月果然瞪大了眼,灯笼在手里晃了晃:“很、很神秘?”

“那是。” 薛九歌憋着笑,见他一脸当真的模样,心尖软了软,“等我回来,给你带个大惊喜,保管你喜欢。”

林枕月的脸红了,他慌忙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薛九歌手里一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个,你带着。”

薛九歌拿起一看,是道三角板的平安符,边角还沾着点香灰。

他明知故问道:“这是?”

“我找玉清宫道长求的!” 林枕月急忙解释,脸更红了,“道长说很灵的,能保你平安回来。”

“哦,平安符啊。” 薛九歌把符往怀里塞,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我可得贴身戴着,不然我的小先生该捧着卷宗睡不着觉了。”

林枕月听了这话,羞得跺了跺脚:“谁、谁睡不着了!我是怕你……”

话没说完就被薛九歌轻轻拽住了手腕,他的手骨带着书卷气的温软。

“林枕月,” 他陡然正经起来,“这次去的地方险,我……”

“我等你回来教我射箭。” 林枕月仰起脸,灯笼光正好照在他眼底,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你说过的,等变法安稳了就教,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薛九歌没应声,但耐不住林枕月的执着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

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盔甲在月下泛着光。

“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又想起上次从林枕月那里顺的玉佩,此刻正躺在行囊里。

他看了眼眼前的少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看卷宗。”

林枕月没说话,只是把灯笼举得更高了些。

薛九歌调转马头,扬声喝道:“弟兄们,走!”

话音刚落,他一甩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精兵们齐声应和,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少年人的锐气,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第89章

地宫的石壁渗着潮气,白简之进来,带起阵冷香。

“听说你有话要讲。” 他看着石床上的人。

叶南靠着石壁坐直些,他望着白简之,声音平静:“我和你成亲。”

白简之挑眉,没接话,却蹲了下来。

“但我要你三年,不进军中原。”

白简之笑了。

“苍生无罪?” 他俯身,一把捏住叶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几个月前你写这四个字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手指的力道越来越重,叶南疼得皱眉,却没挣扎。

“叶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讲条件?” 白简之松开手,睨着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你的筹码早在你捅我那刀时,就没了。”

叶南低笑一声,喉间的痒意让他咳了两声:“若你打算一直对我用药,让我连拜堂都得被人抬着去,让整个螣国看笑话,那我的确没筹码。”

白简之冷冷道:“我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蛊,只是用点药而已,这已经是很大的仁慈。”

“你也是重诺之人,”叶南抬眼,“可你若想我自愿跟你拜堂,想让这场婚事体面些,我便配合你,但你……”

白简之冷眼看着叶南,静待下文。

“最好考虑我的条件。” 叶南的声音有股不屈的韧劲。

白简之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背对着他,银发垂在身后。

“成亲是什么形式,我不在意。”他的声音透着股执念,“只要是你。”

“那往后呢?” 叶南追问,声音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年,两年,更长,你打算就这样把我困在地宫,每天灌药,看我像个木偶似的活着?我又能活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我叶南不会屈服,若有天让我逮着机会,必然求死,到时候,你白简之苦心孤诣要来的,不过是具冰冷的尸体。”

此刻,地宫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简之的手指在袖中蜷起,他想起无论哪个时候的叶南,都很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人,从来都是困不住的。

与其让他玉石俱焚,不如……

“好,只要你配合,我就暂不东出,”白简之转过身,警告道:“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妥协。”

“若你再让我失望,我不介意亲手……” 他顿了顿,看着叶南骤然绷紧的唇,笑得残忍:“虐杀厉翎。”

叶南愣住了。

白简之看着对方的失神,满意地笑了,他就知道,总有东西能拿捏住叶南。

“来人,将公子南接回国师府寝宫,停药,好好伺候。”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时的背影挺拔而冰冷。

“希望你别让我再对你用强。”

……

三月初三上巳节,整座都城就浸在红里。

宫墙每隔几步就挂着幅红绸缎,缎面上绣着蛇形图腾,蛇眼处嵌着宝石,在日头下闪着幽光。

国师府更是被红绸裹得密不透风。

大门上贴着的除了寻常的喜字,还有两条交缠的蛇,喜堂里的烛火照得满室的红都发了暗,供桌上摆着着龙凤呈祥的糕点。

内室的屏风后,叶南正坐在镜前。

喜服是正红色的,他原本就生得清俊,此刻被红绸衬着,肤色愈发白皙,发冠是镂空的金冠,缠着珍珠,铜镜里映出他的眼,波光流转,黑白分明。

侍女都忍不住都看他两眼。

叶南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元宵夜的灯,那时他以为前路尚有光,却不知早已踏入了白简之织好的网。

他抬手抚上金冠,让那点不该有的恍惚瞬间消散。

窗外传来司仪官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鼓乐。

镜中人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只是那清明里,藏着谁也看不懂的决绝。

吉时快到了……

偏殿里,白简之已经穿戴完毕,听着萧庚的回话。

“公子南已换好喜服,” 萧庚垂首,“喜服衣料夹层里的焚魂咒,都按吩咐布置妥当了,公子南今日的性命牢牢掌握在大人手中,只需您一道符引,便能让穿戴此服之人瞬间燃烬。”

“好,看好外面的人,”白简之打断他,起身往偏殿走,“若今日他仍不听话,那我也该死心了。”

寝殿的门轻轻推开,白简之走进来时,叶南正望着铜镜出神。

他放轻脚步,在妆台处蹲下,银发垂落:“师兄,你真美。”

他的声音带着虔诚的温柔,“今日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日子,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铜镜里映出白简之眼底的痴迷。

“厉翎那么看重你,” 白简之讥笑,“可他能给你这样一场大婚吗?所以,他凭什么占着你的心?”

“白简之,” 叶南的声音发紧,“我们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不能!” 白简之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力道却骤然收紧,“从少时你把我从悬崖边救起时,我们就注定分不开了。”

白简之偏执得可怕:“今日之后,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叶南眼底翻涌着怒意,“我心里想什么,你拦得住吗?”

白简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拦不住,就不拦。”

他的动作很轻:“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叶南的呼吸一滞,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

寝殿的门被敲响,司仪官的声音传进来:“国师大人,吉时到了!”

白简之看了眼叶南,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走吧,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他伸出手,姿态从容,“别误了好时辰。”

白简之牵着叶南的手,刻意收着力道,叶南才停药数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大殿里早已站满了前来道喜的文武百官。

巫祝们穿着彩色法衣,脸上画着图腾,手里握着青铜铃,供桌后的石壁上凿着巨大的蛇神浮雕,蛇眼的光漫下来,正好落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新人到——” 司仪官大声道。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白简之扶着叶南转身,两人面对着蛇神浮雕。

巫祝们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晦涩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拜蛇神 ——”

白简之弯腰时,特意放缓了动作,余光瞥见叶南紧绷的下颌线。

他知道这人心里憋着股劲,但还算配合。

“二拜天地 ——”

叶南的膝盖刚要触到蒲团,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铃的脆响戛然而止,咒文声也断了。

“怎么回事?”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

殿门被撞开,萧庚冲了进来,“国师大人,螣王偷拿了我们半截兵符,调动了全国的兵力,他说您祸乱朝纲,今日要诛杀您和公子南!”

白简之目光飞快扫过叶南平静的侧脸,心头掠过什么,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只淡淡道:“慌什么!”

他抬眼望向殿外,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沉:“他定是派人偷了我寝宫的半边兵符,以为有兵符能调动兵力就赢了?把我的西戎鬼军放在哪里?”

萧庚催促道:“国师大人,现在府内守卫不及对方十之一,撑不了半个时辰,要不要立刻发信号传西戎鬼军回援?”

“好,鬼军赶来需半日。”白简之冷笑一声,“但无妨,启动雾隐阵,阵发时会有幻药随风散,虽不及鬼军的烈,却够这些乱兵喝一壶。”

“是!” 萧庚刚要转身,又被一支穿透窗纸的冷箭逼退,箭头擦着他的耳略过,钉在蛇神浮雕上。

白简之反手将叶南护在身后,眼神一暗。

“抓住白简与叶南,赏千金!” 国师府外的螣王,怒吼穿透了城墙。

乱兵已经冲进殿门,长刀劈开红绸。

白简之拽着叶南往偏殿退,骤然停步,将他往萧庚身边一推:“我来开阵,你带他回寝殿,死守着。”

萧庚一愣:“国师大人您……”

“我来应付。” 白简之冷冽道,“走!”

叶南踉跄着被萧庚扶住,他回头时,正看见白简之挥剑劈开一支冷箭,银发翻飞。

寝殿的门刚闩上,后院就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

“守住大门!” 萧庚拔刀护在殿外,护卫们立刻结成刀阵。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廊传来,有人居然从后墙翻了进来,想必是早就把国师府的地形提前摸熟了。

萧庚与侍卫与他们展开了厮杀,有人趁机开了寝殿,叶允提着长剑站在寝殿门口外,他目光越过刀阵,落在跌坐在床上的叶南身上。

他大步向前,嘴角勾起抹讥诮:“叶南,你真蠢。”

萧庚被螣王的侍卫缠住,冲不破人墙。

叶南靠着床,对叶允的出现毫不意外,“你来了。”

“是啊,还得感谢你告诉我兵符所在,” 叶允一步步逼近,“白简之与他的护卫此刻自身难保,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

叶南望着他眼里的狠戾,低笑一声,“你杀了我,你也落不到好。”

“至少能看着你死。”叶允的剑已提起,“若不是你的算计,我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身为男子,居然……居然……”

“当初我在虞国,你若真心来救,也不至于被我算计,”叶南盯着他的腹部,反讽:“你这是自食其果。”

叶允看着对方的视线,觉得更羞辱了,大吼道:“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叶南望着他扭曲的脸,轻轻笑说:“凭你?”

第90章

面对叶南,叶允总少了气势,因此也更记恨叶南。

叶南道:“我还要谢你。”

叶允握剑的手顿了顿:“谢我?”

“谢你帮我困住白简之。” 叶南冷笑,“你以为螣王兵变是巧合?我要的就是他们两败俱伤,等螣国国力耗空,震国再挥师西进,这盘棋才算终局。”

叶允脸色骤变:“你是为了厉翎?好个叶南,你还真是一贯会算计!”

“我初回骁国时,被你这种蠢货陷害,我便明白,即使我不惹人,人也会犯我,” 叶南笑得更冷,“这么说来,你才是教会我算计的人。”

“不对,”叶允盯着他,忽就反应过来:“你在拖延时间!”

剑锋向前送了半寸,叶南被迫抬起下巴,脊背挺直。

叶允狠道:“你我的仇,今日就了。”

话音未落,后窗传来碎裂的声音,数名身着螣国侍卫影破窗而入,但左臂都捆着红绸。

为首的少年面容清朗,竟是薛九歌。

“分头行动,”薛九歌长刀出鞘,寒光劈向叶允,“救公子南!”

叶允举剑格挡,刀剑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哪是薛九歌的对手,勉强接了一招后,肩头已中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萧庚见薛九歌要来劫人,扬手撒出把灰绿色粉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异香。

薛九歌早有防备,他取下腰间的小瓷瓶洒在空中,瓶中药味瞬间冲散异香:“白简之的把戏,早在预料之中。”

萧庚见蛊术失效,虚晃一招砍向薛九歌肋下,趁对方旋身避开的空当,翻身上了院墙遁走。

薛九歌目的明确,也不追人,刀锋转而指向叶允。

叶允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妆台上,长剑脱手飞出。

他跪倒在地,祈求道:“薛将军饶命!我也是被胁迫的!”

薛九歌冷笑一声,刀背拍在他脸上:“现在喊饶命?你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大将军怜惜弱小,我……我有身孕!” 叶允哭叫着,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求将军看在孩子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你的孩子,” 薛九歌刀尖一顿,莫名其妙道,“关我鸟事?”

叶允被他看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囫囵。

叶南借力站稳,“叶允还真是能屈能伸。”

薛九歌转头看向叶南,当即收刀上前,伸手搀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叶南扫过地上瘫软的人,“留着吧,自有人收拾他。”

薛九歌点头,对身后将士扬声道:“正门突围,记住,左臂红绸为记,莫伤自己人!”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

薛九歌扶着叶南往外走,少年人的手臂稳如磐石。

“走了。” 薛九歌的声音裹着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王上还等着您。”

叶允趴在地上,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瘫软在地,爬不起来。

……

白简之掐诀,血色咒文在掌心亮起,那是召唤西戎鬼军的秘术。

地平线上很快涌起黑压压的潮水。

西戎兵卒们皮肉溃烂处泛着黑,破骨散让他们不知疼痛,嘶吼着往螣国境内冲,铁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

“放箭!”

一声沉喝划破风声。

厉翎立于国界线的山峰,他身后的几万锐士齐刷刷举起长弓,每个人脸上都罩着浸过药汁的遮面,遮布从鼻尖垂到下颌,只露出一双双清明的眼。

燃烧着的火箭拖着焰尾,像无数条火蛇扑向鬼军。

西戎人却像没看见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溃烂的手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非人的咆哮。

“王上,此刻有风!” 副将急声禀报。

锐士们同时按住胸口的锦囊,草药清香散开。

鬼军阵中腾起灰绿色的雾,那是白简之的蛊毒。

可烟雾飘过遮面时,锐士们眼皮都没眨一下。

“果然有效!”厉翎冷笑,扬声道,“投石车准备!”

数十架投石车被推到山头,巨石绑了稻草在半空划出弧线,砸进鬼军阵中时,火箭一并而至,巨石被点燃,烧得鬼军溃烂的皮肉滋滋作响。

鬼军终于乱了阵脚。

有兵卒浑身是火地扑过来,却在离阵营几十步外被箭雨射穿喉咙。

他们倒下的地方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平,黑色的血在地上汇成水。

“传我令。”厉翎抽出佩剑,银亮的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光,“骑兵随我杀敌,阻断白简之的救援,把这些傀儡赶回西戎去!”

锐士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响。

西戎鬼军的嘶吼渐渐弱下去,被马蹄声和刀剑相击的脆响取代。

厉翎在乱军中□□西杀,佩剑每一次扬起,都带起道血线。

“王上,鬼军在往后退!”

国界碑旁的黑潮终于退了,厉翎拄剑站在碑前,遮面已被血浸透,他望着西戎方向,狠道:“白简之,该清算了。”

“阵起 ——” 白简之抬手,红色衣袖扫过咒文图谱,“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最先闯入内院的螣王士兵发出了惨叫。

有人举刀劈向空气,嘴里嘶吼着“别拽我脚!”,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放过我,放过我!”,更有人疯了似的冲向石柱,额头撞在石棱上,血糊了满脸还在笑,“你杀我全家,我要杀了你……”

在他们瞳孔里,全是扭曲的幻象。

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亏心事与深埋的恐惧,此刻都化作实体扑来。

白简之的侍卫手里都捏着黑符,刻着驱邪符,他们冷眼看着螣王的兵力一波波地倒下,有人被自己的刀砍断手腕,有人互相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国师英明!” 侍卫长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敬畏,“不出半个时辰,螣王的人就得死绝。”

白简之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庭院,冷声道:“一群蠢货。”

他要螣王看看,反抗他的下场有多难看。

螣王躲在国师府外的影壁后,隔着雕花石栏望着内院惨状,裤脚已被冷汗浸透。

他手里的剑哐当落地,转身想溜走,再留下去,怕是要被这群疯兵冲出来砍成肉泥。

“王上!”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抱着个锦盒,“震国派人送东西来了!”

螣王劈手夺过锦盒,打开的瞬间愣住了。

里面是数十个小布包,草药清香,最上面压着张字条,字迹凌厉:

“白简之的蛊术,嗅此药并覆面同用,可暂避,量不多,够你清君侧了,只有一个条件,保叶南。”

盒底还压着叠粗麻布覆面,边角绣着震国玄鸟图腾,螣王的手抖了抖,终于笑出了声。

若是平时,他定不相信,此刻他与厉翎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是同仇敌忾,这药就假不了。

“来人!” 螣王扒着石栏往外喊,声音透过覆面有些闷,“把药和覆面分下去!嗅药后系好覆面,冲进去!杀了白简之者,封万户侯!”

在国师府外的士兵们在府外接了药,将信将疑地嗅过并系好覆面,举着刀往内院冲,踏过门槛。

那些幻想并没发生,证明药有效。

“怎么可能?” 白简之的侍卫长脸色煞白,手里的符咒发烫,“他们破了阵法?”

白简之抬头间,国师府的侍卫杀了出去,与螣国的士兵们刀光剑影开劈。

国师府内很快被血染得更红。

白简之看着侍卫一个个倒下,厉声道:“给本座守住!萧庚呢?把叶南带来!”

萧庚适时到了他身边,双膝砸在石阶上:“国师大人!小人有罪,叶南被薛九歌劫走了,他们破解了蛊毒!”

白简之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笑了,那笑意比哭更难看,眼角的红却像浸了血:“呵,果然我这个师兄还有后招。”

混乱中,一群士兵扶着个喜服身影冲出来,不用看脸也知道是叶南。

几十名锐士护在两侧,左臂红绸在厮杀中像簇跳动的火,他们举刀劈开拦路的螣兵,刀光织成的网,将叶南往国师府外拖,把那抹红拽得越来越远。

白简之的目光像钩子,死死勾在那抹红上,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

他的指尖骤然燃起幽蓝符咒,转瞬间又窜出赤红火焰。

咒风卷得他银发狂舞,发梢扫过脸颊,带起的凉意却压不住滚烫的泪 ——遇咒自焚。

这杀招是他亲手埋在喜服里的,全是“若他叛我,便同归于尽”的狠。

只要再把符往前送半寸,那抹红就会裹着火焰塌下去,像烧尽的纸灰。

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

火焰的红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撞进双清澈的眸子。

叶南不知何时转了头,覆面滑落半寸,露出的眼没有半分躲闪。

那是寒刃出鞘前的冷,是早就把生死看透的坦然,眼底藏着的了然,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裹着清醒,又带着股赴死的烈,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没有恨,却比恨更戳人。

就这一眼,白简之指缝间的符咒险些脱手,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他盯着那双眼,眼里的决绝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用想就知道,师兄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或许从踏入螣国那一刻起,叶南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往下沉,他明明那么爱师兄啊,爱到连他皱一下眉都舍不得,他明明把师兄当成心尖上的神!

他不要叶南死!!!

这个念头遽然撞进脑子里。

那年山中学艺,他不慎跌落山崖,濒危之际,是叶南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掌死死抠在岩缝里,却字字咬得坚定:“我不许你死!”

元宵节的天灯还在眼前飘,他忘着那盏越飞越远的灯问:“师兄,你许了什么?” 叶南回过头,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呵……” 白简之喉间溢出声破碎的笑,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口血猝不及防涌上来。

侍卫长惊得跪地:“国师大人!”

他却挥了挥手,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抹红。

侍卫的惨叫、士兵的嘶吼、国师府横梁崩塌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在耳边褪去。

世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碎在空处。

符咒的红光还在燃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薛九歌架着叶南往外走,叶南笑了,然后,给了白简之一个决绝的背影,红绸在风里绷得笔直,像根断了的弦。

那抹红消失在了大门外。

那个说不许他死的人,那个想长命百岁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银发垂落遮住脸,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抖,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问:“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吗?

火焰已经燃进了他的指缝,灼痛钻进骨头缝里,还在蔓延,白简之却笑了,笑得眼泪更凶。

原来爱到极致,连恨都成了奢望。

“好!”他捂着心缓缓跪下去,听见自己说,“我允师兄你长命百岁……”

他亲手放走了叶南,放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执念,与后半生仅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