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萧庚扑了过来:“国师大人,定是有人破了阵法玄机,螣王兵都醒了神智,西戎鬼兵迟迟不到,怕是在边境遭了埋伏!”
白简之望着巷口最后一点红消失的方向,手上还残留着符咒熄灭的灼痛。
萧庚急道:“国师大人,此刻您的命最重要,弟子助您脱身。”
白简之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只剩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低笑一声,“本就没打算困死在这里。”
萧庚一愣,见他抬手间,一道符咒就打在了国师府的蛇神石雕上,符咒随着手指在蛇眼处轻轻一转,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在半空织成道巨大的光网。
“螣国留不住我。”白简之的声音透过光幕传出去,带着种非人的空灵,“西戎,自会有我的天地。”
萧庚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股无形的力托到白简之身边,脚下的石阶正慢慢沉入地底,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看好了。” 白简之指尖掐诀,蛇形光化作万千萤火虫似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浮出个小小的白简之,银发玄衣,笑容诡谲,同时往不同方向飘去。
螣王的士兵们举刀砍向光点,刀刃却径直穿了过去。
那些幻影落地处,腾起浓烟,烟里钻出数不清的小蛇,吐着信子往人脚边缠。
“那是仙法啊?” 有士兵吓得丢了刀,望着半空飘飞的无数白简之,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天上的光点越升越高,白简之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金光里渐渐变得透明。
他踩着盘旋而上的雾气,银发与玄衣在光尘中舒展,竟真有种羽化成仙的错觉。
“恭送国师 ——” 国师府士兵跪在暗道边缘,对着那道虚影叩首,声音里带着敬畏与狂热。
白简之没有回头。
天上最后一片光尘消散时,地底的暗道入口也刚好合上,与周围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光淡去,那些小蛇也化作烟尘消失。
士兵们举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刚才那景象太过诡异,不似凡人手段。
消息很快传到街上。
百姓们挤在国师府外,望着半空中残留的微光,有人忽然跪倒在地,嘴里念起了蛇神的祷词。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不停地叩拜,以为是神明显灵,要回天上去了。
螣王站在影壁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国师府,忽觉后颈发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颤:“收兵。”
风卷着残余的血腥味掠过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姓还在叩拜。
西戎边境的风,该比螣国更烈些,白简之在暗道里走着,掌心的灼痕越发疼起来,那里曾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
西戎鬼军的溃兵刚被斩尽,厉翎的遮面早已在厮杀中扯碎,露出锋利的下颌,汗珠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王上,西戎残部已退至螣国国界以百里之外! 副将单膝跪地,请示道:“是否追击?”
“不必,改往螣国发兵!”他开口,立马调转马头向螣国冲去,大部队立刻循着他的方向,马蹄声裹挟着将士们的呼喊,冲破风障,朝着螣国全速前进。
奔出数里,他的目光看向了西方的天际,那里正有烟尘往这边滚,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里裹着的呼喊。
一道红影正从前方官道驰马奔来,喜服的下摆被风掀起。
叶南翻身下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覆面早就没了踪影,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清马上人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厉翎!!!”
马蹄声骤然停在他面前,厉翎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带起阵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
叶南被他狠狠按进怀里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过战火的血腥味。
“呜……” 叶南的脸埋在他的袍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喜服的红蹭在黑色盔甲上,像团烧起来的火,“我回来了!厉翎,我终于回来了!”
厉翎的手臂收得死紧,手指掐进他背后的衣料,间的哽咽堵得发疼,他只能低下头,用下巴抵着叶南汗湿的肩膀,一遍遍地蹭,声音碎得不成调:“叶南……叶南……你怎能这么狠心……”
远处的士兵们别过头,没人敢看这副景象,他们那位坚强硬朗的王,此刻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滚烫的相拥没持续多久,厉翎就一把推开了他。
叶南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厉翎通红的眼,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像要烧穿人,连带着周身的血腥气都变得更烈。
“叶南!”厉翎的声音带着怒意,却又藏着怕,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出来,“假死、与白简之成亲、被困于地宫……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不剩,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磨出红痕,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可他半点疼都没觉出来,与心口那阵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疼而言,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恨这树干不够硬,恨自己没早点看透白简之的局,恨自己让叶南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的江山,我自会一拳一拳打下来!用不着你拿命去赌!”厉翎的声音发哑,怒意里裹着浓重的委屈与自责。
叶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泪珠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知道厉翎在气什么,气他把生死当儿戏,气自己被蒙在鼓里只能干着急,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厉翎的怒意里裹着多少疼,多少怕!
于是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厉翎的袖口轻轻蹭着,真诚地道歉:“我错了嘛,可我不是专为这个去的。”
见厉翎没甩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仰着的脸上满是认真:“我中了白简之的蛊,不去螣国,毒发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点什么,总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着袖口轻轻晃了晃,像只讨饶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就像山中学艺时,你总是帮我解围,后来景国来犯骁国,你接到信马上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来……”
“闭嘴!”厉翎打断他,可声音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叶南反而得寸进尺,干脆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颊在他袖子上轻轻蹭:“厉翎,我疼,他们给我喂药,手腕被铁链磨破了……”
这话刺破了厉翎强撑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这人刚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要费尽心思想着哄他。
心口的闷意骤然炸开,悲意混着愧疚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愧疚?他珍爱之人,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对方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到。
厉翎一把将人重新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将叶南的骨头揉碎。
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哑得不行:“傻子,你这个傻子……”
叶南被他勒得有点喘,却乖乖地不动,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厉翎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卷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裹着鲜红的喜服,像一幅泼墨画里点染的朱砂,浓烈得化不开。
薛九歌悄悄挥手,示意士兵们先往前走,有些画面,不该被打扰。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贴在他颈侧的脸颊很烫,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他悄悄勾起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厉翎,你抱得太紧啦!”
厉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要以此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慢慢罩住螣国边境的荒原。
震国大军暂时休整,营帐连成片,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叶南换了身常衣,他掀帘走出主帐时,见厉翎正和薛九歌坐在帐外的篝火旁,手里各捏着个粗瓷碗。
“公子南,这边!”薛九歌扬了扬手里的酒坛,陶土封口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这是我从螣国市集顺的百年酿,错过可就没了。”
“你救我,居然还有时间去顺酒?”叶南在篝火旁坐下,伸手接过酒碗时,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还顺了什么?别是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吧?”
薛九歌被他问得脖子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粉:“没、没顺别的,就给林枕月买了块端砚,石眼亮的那种。”
“林枕月?”叶南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厉翎正低头抿酒,嘴角却悄悄勾起点弧度。
他往薛九歌身边靠了靠,手肘轻轻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林侍郎?”
薛九歌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像被篝火烤过似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是、是啊,他上次说想要块好砚台练字……”
叶南心思通透得很,抱臂往后靠,笑着打趣,“薛将军这效率,救人的同时,还能顺便置办彩礼。”
“公子南慎言!”薛九歌急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扣地上,下意识往厉翎那边看,像是在求支援。
可厉翎只是慢悠悠地晃着酒碗,火光照在他眼底,漾着看好戏的笑意。
薛九歌没等来解围,反倒被叶南看得更不自在,只好梗着脖子强辩:“就、就是块砚台,不算彩礼……”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抿嘴笑。
叶南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刚要再逗两句,却被厉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
“先喝酒。”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声音里裹着笑,“再逗下去,咱们薛将军该找地缝钻了。”
薛九歌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倒把叶南笑得直拍大腿。
篝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笑声裹在暖融融的光里。
第92章
喝酒间,叶南就瞥见薛九歌左臂上渗着点暗红,应该有未愈合的伤口,惊道:“你今日救我时受伤了?还在渗血,怎么不处理?”
薛九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给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沙场摸爬滚打的,这点伤算什么。”说完,往叶南身边靠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在山里吗?你赠我的那本《姽满子》兵法抄写本,我现在还贴身带着呢!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
叶南正往嘴里倒酒,闻言笑出声,酒液差点呛进喉咙。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大咧咧地摆手:“书是好书,可当年我不太靠谱,抄录时还漏了两页,后来发现错字连篇,本想烧了重抄,结果被你哭着抢去了。”
“哪有哭!”薛九歌急得脸又红了,梗着脖子辩解,“再说,那书好用得很,有一次靠里面虚则实之的法子,把敌兵骗得团团转。”
他说着飞快地回到账中,掏出个包,复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姽满子”三个字确实有些歪扭。
“你看,” 薛九歌献宝似的把书递到叶南面前,“我都裱了三次了,比宝贝还金贵。”
叶南探头瞅了眼,指着某页笑了:“这里,乘虚而入被我写错了,你居然也敢照着用?难怪听厉翎说过,你有一回,仗打得没有章法。”
薛九歌的耳根又红了,挠着头傻笑道,“不过歪打正着,还是赢了。”
厉翎在一旁端着酒碗,看着薛九歌献宝似的翻着旧书,又看看叶南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得亏你命大。”厉翎伸手敲了敲薛九歌的脑袋。
薛九歌赶紧把书收好揣回怀里,又端起酒碗敬叶南:“不管怎么说,都得谢公子南当年赠书之恩,这碗我干了!”
“少来这套。” 叶南跟他碰了碰碗,仰头饮尽,倒有几分当年在山中偷喝酒的野趣,“要谢就谢你自己命硬,换个人照着那错字书打仗,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薛九歌被他说得嘿嘿直笑,又猛灌了几口酒,脸颊红扑扑的,倒比刚才谈及林枕月时更显憨态。
篝火的暖光落在三人脸上,把那些刀光剑影的戾气都烘得淡了,只剩下轻松自在。
“白简之那边……” 薛九歌往篝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溅起来,“真就放他去西戎了?”
厉翎点头,“西戎各部本就互相看不惯,他去那里绝对没空再插手中原。”
“对,”薛九歌用树枝拨了拨炭火,露出底下通红的炭核:“西戎巫蛊虽盛,却派系林立,白简之到了西戎,怕是要先应付各部的暗算与拉拢。”
叶南没接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待中原一统后,我就让人去西戎边境筑高墙,只留几个关卡互市,丝绸茶叶可以过,铁器硫磺半点不许流过去。”
薛九歌笑:“这招绝了,的刀箭没了铁料补给,看他们以后怎么打。”
厉翎点头,“西戎部落年年互斗,上个月还为了草场杀得血流成河,白简之想借巫蛊统一西域?没有十年八年根基,纯属做梦。”
他抬眼望向中原方向,夜色里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农田与城池:“这几年我正好修水利、劝农桑,等中原粮仓满了,甲胄足了,他再来多少人,咱们都接得住。”
叶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以不变应万变,这法子稳妥,咱们防着就是。”
薛九歌嚼着烤得焦香的羊肉,含混不清地接话:“要是有人敢犯中原,我定带着铁骑踏平西绒!”
厉翎被他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你胳膊上的伤养好再说。”
酒坛渐渐空了,篝火也弱了下去,只剩炭火在暗红地烧,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时候不早了。”厉翎站起身,伸手将叶南拉起来,“明日还要压境,去睡会儿。”
薛九歌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打了个哈欠:“我去看看岗哨。”
叶南被他牵着往主帐走,帐内早已备好了热水,铜盆里的水汽蒸腾着。
沐浴时叶南总不安分,脚在水里扑腾着溅起水花,全洒在厉翎胳膊上。
厉翎捏了把他的脸颊,语气凶巴巴:“安分点,你今晚还想睡吗?”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那还是想的。”
擦干身子躺进被窝时,叶南背对着厉翎打了个哈欠,刚转身,就被人从背后圈住了腰。
厉翎的下巴抵在他后颈,呼吸有点烫,却迟迟没动静。
叶南憋不住先笑了,转过身正对上他紧绷的脸。
“还在气呢?”他伸手去捏厉翎的嘴角,被对方偏头躲开。
“不敢气骁王。”厉翎哼了声,“毕竟您能屈能伸,又是假死又是和……成亲的,把我耍得团团转。”
“哪有耍你?” 叶南往他身上爬了爬,膝盖抵着他的腰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你看,一点没少。”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软,手指钻进厉翎的心窝里轻轻挠:“厉翎,我的好殿下,别气了好不好?等回了震国,我给你抄一百遍兵书,给你包茴香饺子,还陪你去……”
厉翎被他蹭得心头火起,一把翻身将人按在身下,呼吸喷在他脸上:“明日要攻螣国都城,想着你身上带伤,不然……” 他故意顿了顿,手掌划过叶南的腰侧,“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叶南笑得眼睛眯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那等回了震国再让你欺负。”
“好,这可是你说的。”厉翎咬了咬他的唇角,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笑意,“回去就把你锁在房里,保管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南乖乖应着,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厉翎这才满意了,重新躺回他身边,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帐外的风还在吹,他低头看着叶南含笑的眼,轻声说:“我们总算快胜利了。”
叶南握紧了他的手,踏实得让人安心:“嗯,快了。”
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远处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些微的暖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泛着鱼肚白,震国大军已如黑色潮水般压向螣国都城。
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脚步声沉闷如雷,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矛尖组成的林莽直指城楼,旗帜上的玄鸟图腾带着凛冽的杀气。
城楼上的螣国士兵缩着脖子,甲胄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昨日国师府的厮杀让他们眼底布满红血丝,握着弓的手止不住地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玄甲,只觉得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力,更别提战斗。
“王上!震国大军已到城下!”内侍连滚带爬冲进王宫,声音抖得凶,“都城全被围住了!”
螣王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案几上的兵符泛着冷光,却再也调动不起半分兵力。
与白简之一战后,剩下的残兵大多带伤,此刻面对迅猛的震国大军,早被吓破了胆,正缩在营房里瑟瑟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螣王不停地拍案,“白简之跑了,就留这么一个烂摊子给本王,让厉翎乘机而入。”
丞相颤巍巍地跪伏在地:“王上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求和,震国势大,我军已无力抵抗啊!”
“求和意味着什么?”螣王笑了,笑声里满是暴戾。
“是叶允那个贱人!”他从侍卫身上拔出佩剑,剑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把他给本王带上来!”
侍卫很快拖着叶允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污,发髻散乱地贴在脸上,被按跪在地上时,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疯狂:“螣王,你不能动我,我有功,我帮你赶走了白简之!”
“本王所见,你勾结叶南,故意泄露兵符,想让本王把江山拱手让给了震国!”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为您啊!”叶允看螣王眼神越来越凶,知道再求无用,索性大喊,“我是骁国王室后裔,是天潢贵胄!你杀了我,骁国绝不会放过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螣王单脚踩着他的背,“白简之跑了,你就得替他死!”
叶允吃痛:“王上,让我去给叶南说,叶南定会劝厉翎退军的。”
螣王挪开脚,剑锋指向了叶允颈部,冷道:“叶南,他巴不得你死。”
说完,眼神一厉,手腕用力,利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血珠溅在王椅上。
叶允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里还吐着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涌出满口血沫。
“拖出去,喂狗。”螣王甩了甩剑上的血。
侍卫们慌忙拖走尸体,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丞相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那股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殿外忽然传来更密集的呐喊。
螣王走出殿门,登高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玄甲,后颈发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白简之闹得不可开交,不过是在棋盘上急着吃子的两枚棋子,却没留意叶南与厉翎,叶南以身入局,成为关键一子,只为替早已执棋站在局外的厉翎,落定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手。
风卷着震国士兵的呐喊掠过城楼,螣王扶着冰凉的城墙,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比白简之在的时候还要绝望。
远处玄甲方阵里传来整齐的呐喊:“开城降者,免死!”
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
“王上……” 丞相手里捧着件粗布衣料,“该做决断了。”
螣王望着那件灰扑扑的衣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被死寂取代:“拟国书,伺候更衣。”
内侍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解下他腰间的玉带,褪下黄色衣袍。
粗布衣服蹭过皮肤时,带着种粗糙的刺痒,像在提醒他过往的尊贵全是泡影。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头发随意挽着,腰间只系根布带,活像个寻常农户。
“国书拟好了吗?” 他对着铜镜扯了扯衣领。
“拟、拟好了。” 丞相慌忙递上卷竹简。
螣王接过,竹片硌得掌心生疼,颤颤巍巍地盖上了国印——“螣国愿降,献玉玺,去王号,称螣侯,从此受震国节制,永不反叛,只求保留先祖陵寝与城郊万亩良田,安度残年……”
“走吧。”他将竹简塞进袖中,转身往城楼下去。
台阶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自己破碎的江山里。
城门缓缓开启。
螣王站在城门正中,粗布短打在盔甲洪流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对着厉翎的方向深深一拜,脊梁弯得像根被压折的芦苇。
“螣国降人,参见震王。”
厉翎坐在马上,盔甲披风里舒展,他看着螣王,抬手示意士兵收剑:“准你所请。”
亲兵呈上国书。
“传我令。”厉翎扬声道,“接管螣国都城,清点府库,善待百姓。”
“是!” 玄甲士兵齐声应和。
螣王被士兵引着往城郊别院去,背影佝偻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要穿着粗布衣服苟活。
厉翎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南,正对上对方含笑的眼,他的发丝被风掀起,眼底盛着澄澈与温柔,那里面没有了刀光剑影,只有寻常岁月。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笑意已泄露了所有心事。
少时两人在屋顶虚绘的那轮缺月,终在今日的风里,圆成了满盈的模样。
城楼上的螣国旧旗已被取下,换上独属于震国的玄鸟旗号,随后几日,中原一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四处飞。
一月后的早朝,厉翎立于螣国旧宫殿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透过殿门,“自今日起,震国易号为大宸,取玄元启运、宸极居中之意,年号开玄。”
厉翎的目光扫过殿内百臣,“迁都于螣国旧都,定名镇京,此处扼守西戎咽喉,朕与公子南将共守国门,以示华夏不可犯之威。”
叶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镇京虽近边陲,却如利剑在鞘,可镇西戎,可护中原万里田。” 他抬手指向殿外的远山,“待城墙筑成,此处便是天下最安稳的屏障。”
厉翎颔首,续道:“即日起,设二圣临朝之制,凡军国大事,朕与公子南共议,凡民生政令,公子南与朕画批,同署大宸二字。”
厉翎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圣旨,与叶南并肩钤印,朱红的印泥落在绫缎上。
夕阳正斜斜照进大殿,厉翎与叶南并肩站在丹陛上,望着阶下连绵的朝服,相视一笑。
阶下百臣齐声应喏,朝服窸窣声里,叶南一身紫袍立于左侧,与厉翎并肩接受朝拜。
“另,”厉翎道,“颁《大同律》于天下子民,大宸境内,赋税一体,律法一体,通婚不限,互市免税。”
圣旨由内侍捧着,自大殿一路传出,经大街,贴于全国最热闹的市集。
镇京大街识字的书生踮脚念着,围观的百姓听得痴了,忽有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陛下圣明!公子南圣明!”
刹那间,跪拜声如潮水般漫开。
风从运河水面掠过,吹遍中原大地。
“开玄元年,” 厉翎轻声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中原尘埃落定,本来我的打算是写到这里便算完结,后面加几个温情的番外。
但是,如果故事止步于此,那它便只是一出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结局,厉翎和叶南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虽完美,却不完整。
童话可以止步于相拥的一刻,而史书却要载满一世的枯荣。
我不满足于只看到他们双圣临朝,接受万民簇拥的瞬间,我更想看厉翎与叶南如何在这片山河上,用余生一寸寸缝补好乱世,绘出那个他们想要的海清河晏。
我也想陪着白简之,看他在孤寂的岁月里,如何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寒蝉长夜,践行他的诺。
我想写他们如何亲手垒起每一块太平盛世的砖。
我觉得这些经历应该都属于正文,因此,接下来的最后几章,我将陪他们走完帝王之路(没有番外),这不仅是一个结局,更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世无双》。
感谢每一位朋友从开篇到现在的收藏与陪伴,是你们的支持,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动力,让我们陪他们一起走完吧[红心]
第93章
开玄元年秋,震国易号大宸,定都镇京的圣旨传遍六国。
原震国旧都的官署门前,挂了迁京文书,大小官员正忙着打点行装。
户部侍郎林枕月的府邸里,却不见多少箱器物,反倒堆了数十只大樟木书箱,小厮们踮脚往马车上摞。
薛九歌勒住马缰时,正看见林枕月蹲在最后一只书箱前,侧脸被秋日晒得泛着薄红。
他翻身下马,刚好林枕月回头。
“薛将军?” 林枕月慌忙站起身,“你不是去清点军械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九歌走到他跟前,拍了拍马车上堆得小山似的书箱,漫不经心的笑:“军械有亲兵盯着,少我一个不少,倒是林侍郎这儿,我不来瞧瞧,有些不放心。”
林枕月的耳尖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快要歪倒的书箱:“哪、哪有什么不放心,这些都是公子南批注过的孤本。”
他说着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露出里面的纸页,朱红色的批注小字很利落,“都是好书,我得好生护着,丢了一本,我都没法向陛下与公子南交代。”
薛九歌的目光在那朱批上落了落,随后大步上前,弯腰拎起最沉的那只书箱,箱子底沿还贴着封条。
他笑着把箱子往林枕月面前递了递,故意逗道:“林大人既对这些书宝贝得紧,想必也扛得动这点分量?”
林枕月果然被唬住,慌忙伸手去接:“我、我来试试。”
樟木箱子刚沾到手掌,他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再使劲,腰后就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力道。
“公子南的书重要,” 薛九歌的声音压得很低,擦过林枕月的耳廓,“林大人的腰,就不重要了?”
林枕月僵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能闻到薛九歌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将营特有的男人气,莫名让人慌了神,只顾着点头:“重、重要的……”
“知道重要还逞强?” 薛九歌低笑一声,手臂稍一用力,就把书箱从他手里接了过去,顺势往他腰侧推了推,“站好,仔细摔着,以后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不许自己动手。”
他的胳膊不经意擦过林枕月的腰侧,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眼底漫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林枕月直到看着薛九歌把书箱稳稳放上车,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似乎能感觉到那阵麻意。
殊不知,由于失神,怀里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惊呼一声去捡,薛九歌却眼疾手快,先一步捞在了手里。
是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没写书名,翻开几页,墨迹还带着新干的润色,主角名字赫然是 “叶南”。
薛九歌漫不经心地往下翻,眉峰渐渐挑高,只见纸上写着 “公子南探到螣国国师府,不慎为敌所擒,帐中烛火暧昧……”,后面的字句越发露骨,竟有几分风月话本的意味。
“这是……”
“没、没什么!” 林枕月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就要抢,却被薛九歌举着册子往后退了两步。
他急得眼眶发红,结结巴巴道,“我、我瞎写的!闲来无事练笔的……”
薛九歌复又拿出来,故意慢悠悠地翻到某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青丝散落在国师的白袍上,如墨浸雪,林大人这笔力,厉害。”
他见林枕月急得快要跺脚,话题一转,“我听闻公子南也爱读话本,不如我替你呈上去?想必他会很喜欢。”
“不可不可!” 林枕月慌忙摆手,“万万不可!陛下和公子南若是见了,我、我会死的!”
“那你还敢写?”薛九歌唬道。
“我朝史官哪敢写这些,但我想写,后世如有人读到,就可以知道当时的真相,知道公子南是怎样的智勇双全,他凭一己之力,赶走了白简之,加速了中原一统,有些的确是情节需要,”林枕月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我绝对不会造谣公子南的,他俩绝对清白。”
“史官也不一定据实,你这么说也在理,”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心里偷乐,面上却绷着,把册子合起来掂了掂:“那我替你保密。”
见林枕月松了口气,又慢悠悠补了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枕月愣愣抬头:“什、什么条件?”
薛九歌走近一步,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手掌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私语道,“每晚到我府上来写,写完念给我听,如何?”
他的目光太沉,林枕月被看得心跳如鼓擂,薄汗浸湿了掌心,“这、这……”
“怎么?不愿意?” 薛九歌挑眉,作势要去拿他怀里的册子,“那我现在就……”
“我答应!” 林枕月慌忙按住册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便是……”
薛九歌低笑出声,终于伸手帮他把最后那只书箱搬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薛九歌翻身上马,侧头看了眼缩马车角落的林枕月,见他还抱着那本烫手的话本,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秋风卷着尘土,扑在迁徙队伍的旌旗上,队伍行进了数日,暮色降临时在一处开阔谷地扎营。
薛九歌巡营归来,解下披风丢给亲兵,扬声道:“这次迁徙文官居多,先休整一日,但武不能废,明日卯时起身,百步外立靶,全体武将晨训半个时辰,加练射箭一个时辰,不合格者晚间继续加练。”
武将们齐声应喏。
林枕月正坐在薛九歌的账内写书,闻言抬起头,等薛九歌的身影走近,他合上书册。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衬得侧脸愈发白皙:“薛将军,此前你说过,要教我射箭的。”
薛九歌脚步一顿,想起之前出发去螣国前,的确答应过林枕月,点头道:“明早就带你去练练。”
次日一早,他就拉着林枕到了靶场。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掂了掂。
林枕月迟疑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握住手腕往弓上引,“过来。”
鼻尖瞬间涌入薛九歌身上的气息,与他案头清苦的墨香截然不同,很是霸道。
“抬手。” 薛九歌的声音有着武将特有的力度,掌心裹着对方的手往后拉弦,粗粝的茧子擦过细腻的腕肉,引得林枕月微微瑟缩。
“放松一点,”薛九歌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绷紧的手背:“握笔的手,别攥得这么紧。”
他刻意放慢动作,教他调整呼吸与瞄准靶心,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感受到书生皮肉的温软。
薛九歌心想,林枕月的手确实软,骨节还秀气,他似乎不费力就能折断对方的手腕。
“薛将军……”林枕月见他失神,忙问道,“是我的姿势不对吗?”
“对的,拉满。” 薛九歌带着他的手往后收。
林枕月只觉胳膊酸得发抖,弓弦勒得手发痛,刚要松劲,腰后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
薛九歌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隔着衣料,传来隐约的温度,让林枕月心里莫名发慌,不好意思地偏了头。
“看我干什么?看靶心!” 薛九歌的发丝扫过他的颈侧,“你写话本时,描摹公子南弯弓的神态那般细致,此刻自己试试,能否感受到那份力道?”
林枕月的脸 “腾” 地红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话本里的句子,一会儿是薛九歌圈着他的手臂。
手指一颤,箭矢 “嗖” 地飞出去,偏得离谱,扎在靶旁的柳树上。
“手抖什么?”薛九歌低笑,故意用手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难不成还怕我训你?”
“才、才没有。” 林枕月挣扎着想退开,却被箍得更紧。
薛九歌重新搭箭,这次几乎是将他完全圈在怀里,手把手地引导:“吸气,沉肩。”
他淡淡的汗味,落在林枕月颈侧,“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晃,要会学会判断风力,感受一下。”
话刚说完,就被带着射出一箭。
这次箭矢擦过靶边,离红心只差寸许。
林枕月刚要展露些许欣喜,手腕就被握紧,薛九歌看着他被弓弦勒出的红痕:“书生的手就是金贵,这点力道就红透了。”
林枕月挣了挣,没挣开,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薛九歌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明明很温暖,但林枕月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焐软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发力,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充满力量。
“最后一箭。” 薛九歌认真道,“凝神。”
薛九歌退开了一点,不再刻意引导,只是圈着他,让他感受自己的呼吸、风力与发力的节奏,然后在某个瞬间,一下松开手。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正中央。
林枕月愣住了,还没回过神,就听薛九歌在耳边说:“枕月,多练练,否则到了镇京那寒凉之地,怎经得住操?”
林枕月望着那支稳稳扎在红心的箭,明知道兵痞子说话就是这么没有章法,但脸就是烧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私心放一章小薛和小林的,后天回归正常CP[让我康康]
第94章
开玄三年的春日,刚散了早朝,厉翎便拽着叶南往偏殿走,内侍捧着两套半旧的布衣候在那里。
“来,换了,今日带你出宫去转转。” 厉翎笑着说。
叶南开心地点了点头,两人忙不迭的换衣服。
在宫里闷得久了,能去市井感受一下热闹,也算是换种方式透透气。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沿街的叫卖声便涌了过来。
布庄的伙计正踮脚挂新到的花布,吆喝着妇人驻足,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鲜货发亮,不时有行人停下来买上一把……往来的百姓脸上多带着笑意。
他们顺着一路走下去,拐进了街角最热闹的茶馆。
此刻正是午时最热闹的时候,说书人的醒木 “啪” 地拍在案上,惊得满座茶客都竖起耳朵。
厉翎拉着叶南缩在最角落的茶座,跑堂的沏上两杯粗茶。
“话说景国铁骑踏破骁国城门,公子南急修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震国。” 说书人拍着醒木,折扇在掌中敲得噼啪响,“那信纸沾着血,看一眼能让铁石心肠都软三分!”
叶南笑了,这说书人实在太夸张了,他就写了个信,都能让当时的震国太子厉翎窃出震国兵符,不惜与自己的父王作对,若是血书,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他眼底泛起些暖意,侧头看向厉翎,厉翎听得认真。
叶南轻叹一声:“当时,你着实比我想得更快就到了。”
厉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当时只想着见你,一路狂奔。”
这话让叶南心中一暖,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那说书人续道:“震国太子厉翎见信,连夜提兵救援,二十万铁骑直杀得景国兵将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退了好几十里!”
“听着还挺还原。”叶南噙着笑,眼角余光瞥见厉翎嘴角扬起的弧度。
厉翎低笑,刚要接话,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折扇 “唰” 地展开,指着台下:“当晚军帐之内,烛火摇得暧昧,公子南为谢救命之恩,亲手解了震国太子的铠甲,以身相许……”
“噗 ——” 叶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耳根却红得像被烙铁烫过。“这、这说的什么浑话!”
厉翎低低笑出声,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茶渍,重复道:“听着是还挺还原的。”
“过分了!” 叶南握着茶杯,瞪了厉翎一眼,“你还笑!”
厉翎挑眉,往他那边倾了倾身:“接着听。”
“两人在帐里折腾到后半夜,军帐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巡营的卫兵都绕着走。” 说书人眉飞色舞,声音有着点狎昵,“那帐子里的动静啊,啧啧,听得人耳热!直到天快亮了才歇着……”
叶南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偷瞄了眼厉翎,见对方听得专注,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口,气得伸手在桌下拧了他一把。
厉翎闷笑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
“这民间话本也太没规矩!” 叶南压低声音,气鼓鼓地说,挣了挣手却没挣开。
厉翎捏了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如今刑法宽和,是你说,让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凑巧听到了我俩的话本,若就此下令禁止,怕是很难了解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正说着,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拔高了声音:“谁料次日天光大亮,竟是公子南端着铜盆进帐,太子殿下反倒赖在榻上,说是腰杆都直不起来喽!”
“……”
空气瞬间安静。
叶南先是一愣,转头看厉翎,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手里的茶盏被捏得咯吱响。
“这个话本是谁写的?” 厉翎的咬牙切齿地问。
叶南笑着凑到他耳边,故意用他方才的话回敬:“如今刑法宽和,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况且多听听这些,才能知道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厉翎被他堵得语塞,脸色更沉了。
说书人听有人在问话本,以为生意来,抖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二圣秘辛》!此乃新晋才子月绕九歌所作,保准比前本更精彩,二文钱一本。”
“月绕九歌?” 叶南愣了愣,“这名字……”
“林枕月!” 厉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户部工作还是太少了,他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污糟东西,回头就让他去管互市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到他手软,看还有功夫写这些!”
叶南笑得欢,被厉翎拽着往茶馆外走,踉跄间回头看,见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收着赏钱,满座茶客的笑,浪涛似的涌出来。
厉翎一路没说话,回到宫中,拽着叶南的手腕往书房走,布衣还没换。
推开书房门,厉翎反手就把门关了。
他转身时,叶南正往窗边退。
“不笑了?” 厉翎挑眉,一步步逼近,“刚才在茶馆笑得倒欢。”
叶南往窗台上缩了缩,气短了半截,“我笑那说书人想象力丰富,把殿下赖床说得跟亲眼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