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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3865 字 9小时前

“小南,你倒是会狡辩!” 厉翎伸手就去抓他,却被他灵活躲开。

“哎,别恼啊。” 叶南绕到书桌另一边,打趣道,“你想啊,百姓好奇心重,就爱听这些宫内秘史,若不把剧情编排得跌宕起伏,哪有人买账呢,我们两人的话本能养活多少说书人呢。”

厉翎的脸色稍缓,却仍板着脸:“说什么不好,偏编这些登不上台面的。”

“怎么登不上台面?” 叶南来了兴趣,“我反倒觉得有趣,成日公务繁忙,倒是可以把民间的话本收上来,晚上读一读,很是有趣。”

叶南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厉翎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往怀里带。

叶南早有防备,顺势往他胸口一推,借着力道退开半步,眉眼弯弯:“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厉翎喜欢叶南现在生动的样子,比几年前那种冷冰冰的好太多了,仿佛一朝又回到了少时。

“看来小南真是了解我,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厉翎的声音沉了沉,危险的意味靠近,“我现在想把你办了。”

叶南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刚摸到门环,后领就被人抓住。

他挣扎着往前挣,却被厉翎轻轻松松拽了回去,后背撞在坚实的胸膛上。

“想跑?” 厉翎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给朕赔罪。”

说着就拦腰把他抱起来,叶南吓得踢腾着腿:“放我下来!这是书房!”

“那就回寝殿。”

“厉翎,别犯浑,青天白日的……”

厉翎偏不听,抱着人往寝殿走,路过花园时,正撞见薛九歌和林枕月并肩走来。

林枕月手里都捧着卷宗,抬头撞见这场景,慌忙低下头去。

“陛下,公子南。” 薛九歌倒是见怪不怪了。

林枕月跟着低低顺了声,额角的碎发垂下来。

厉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故意颠了颠怀里的叶南,扬声道:“你们两人来得正好,朕刚好有事找你们,从明日起,让林枕月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薛将军多盯着点,白天让他算账,晚上…… 多练练筋骨。”

他说这话时,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薛九歌那边瞟了瞟,嘴角勾着抹耐人寻味的笑。

薛九歌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能整日跟林枕月待在一起,耳根微微发红,忙不迭应道:“是!臣遵旨!”

林枕月还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抬头应声,看见厉翎怀里的叶南正瞪着眼睛朝他使眼色,顿时更糊涂了,讷讷道:“臣、臣一定好好算账,筋骨也会好好练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又想不出哪里错了,只挠了挠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自己这是要升职了?

再看厉翎和叶南身上那身布衣,林枕月双眼放光,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公子南莫不是在扮猪吃老虎?方才那模样看着像被欺负,指不定是谁把谁按在榻上……这样的内容,有人看吗?

他正想得入神,薛九歌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朝远处努了努嘴。

林枕月回神,见厉翎已抱着叶南转过回廊。

叶南在厉翎怀里笑得直抖:“你看林枕月那傻样,怕是又在琢磨写话本了。”

“朕会亲自买一本看看,以评估他的工作量。”

叶南笑得抽气:“你这是在迁怒!”

厉翎威胁道:“你别笑,马上就到你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叶南瞥见廊下开得正盛的桃花,伸手想去摘,却被厉翎故意偏了偏。

“老实点。”他说着,大步流星往寝殿去。

叶南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沉稳的心跳声,嘴上却不求饶:“厉翎你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回应他的,是寝殿门被 “砰” 地撞开的声响,以及厉翎带着笑意的低语:“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样子了。”

《大宸史》记载:

开玄三年

厉翎和叶南推行变法的第四年,运河全线通航,商船排着队走,人称“金锦水道”,田里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米价压到两文钱一斗,药农入了户籍,官府开了惠民药局,戊国的乌金工坊扩到一百二十家。

第95章

螣国国师白简之当初带着几百名鬼军消失在螣国边境的风沙里。

此后五年,西戎的戈壁上总有银发白袍的身影掠过。

最初只是个蜷缩在山下的小部落,却在野蛮残忍的争斗中,一步一步蚕食西域其他部落。

一个部落老巫在篝火前诅咒这个“带着邪气的中原白发人”时,白简之正让鬼军将俘虏的喉管割开,温热的血在沙地上模拟天象——荧惑守心,让一向迷信的西域人乱了阵法。

第二日,多个部落首领看见自家帐篷顶上凭空开出雪莲,那是他擅长的幻术,却让多个部落匍匐在地,高呼“鬼王降临”。

他开始以鬼王自居。

他让鬼军在月食之夜剖开活马的腹腔,让跳动的脏器拼成 “臣服者生” 四个血字,用蛊虫让敌对部落的水源开出血色莲花,宣称是上天示警。

西戎的蛮荒部落信了,那些他擅长的伎俩,在蛮荒之地成了无往不利的利刃,最高贵坚韧的信仰。

五年间,他的疆域像摊开的血书,在西戎的地图上不断晕染。

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是盘踞在瓦阴山的阿拉古部。

白简之的大军围了阿拉古部的石城。

他站在冰封的河床上,白袍外罩着银狐裘,银发在风中泛着冷光。

那张脸依然精致艳丽,唯独那双眼睛,寒得能冻裂岩石。

“卯时前开城。”他下令道,“若不降者,不赦一人。”

城楼上的阿拉古部首领将刀往垛口上一剁,刀面映出他满脸的虬髯,高声叫道:“白发鬼休要狂言!我部有天神庇佑,定叫你葬身在瓦阴山!”

白简之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中军帐,身后的萧庚看着石城上飘动的狼旗,低声道:“阿拉古部民风彪悍,还需要等……”

“等!” 白简之掀起帐帘的手顿了顿,“天道从不怜惜不识时务者。”

那夜,石城里的篝火燃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峰顶,石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白简之缓缓抬起手。

数百名鬼军同时举起铁盾,盾面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撞门。”他的声音冷得毫无波澜。

沉重的撞木撞上石门,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有铁盾挡着,城楼上的箭根本射|不进盔甲。

前几下撞击,石屑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撞击到第二十下时,整座城门轰然倒塌,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阿拉古部族人。

哭喊声瞬间冲了出来。

白简之往前走,鬼军的刀劈砍时发出的脆响、族人的尖叫、战士的怒吼…… 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冰,进不了他的耳。

他走过燃烧的帐篷,走过堆积的尸骸,看见阿拉古部首领被鬼军踩在脚下。

银发拂过脸颊,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睥睨着将死之人。

石城中心的祭坛上,阿拉古部的大巫正举着骨杖念咒。

白简之走到他面前时,骨杖落地。

他微微俯身,轻轻地问:“你们的天神呢?”

大巫瞪大了眼睛,喉咙瞬间被割开,头一歪,没了气息。

萧庚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步步穿过尸横遍野的石城,白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掠过血色大地的巫鹰。

那些鬼军像是奉神谕行事的信徒,始终与他保持着的距离,不敢惊扰这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一日后,阿拉古部的大旗被扔进了火堆。

白简之站在石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像黑色的潮水拥在四周。

“传旨。” 他望着西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更辽阔的未知疆域,“定都焉师城,国号龙汉,年号南雍。”

登基大典那日,西戎各部族的降者都来了。

他们跪在祭台前,看着那个银发的鬼王接过玉玺,看着他身后展开的龙汉旗,在风中发出震耳的声响。

在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一刻,白简之的目光曾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中原,有他藏在心中,连提都不敢再提的名字。

但他已不能停留。

他的国,在西域的风沙里拔地而起,像一株饮血而生的巨树,根须扎在蛮荒的冻土下,枝干却朝着天空,将信仰无限延伸。

庆典后的深夜,萧庚掀帘而入,虔诚地跪在一旁:“大宸五年休战,国泰平安。”

白简之正在沙盘上推演疆域,闻言顿了顿。

“中原的围墙,是不是又加高了?”

“何止。” 萧庚苦笑,“听说从镇京到边关,新修的烽火台连起来能照亮半个夜空,咱们若此刻挥师东进,怕是讨不到好。”

他看着沙盘上白简之标出的西征路线,顿时明白了什么,“陛下难到要……一路向西?”

“西戎的部落认鬼神,不认王法,” 白简之指向雪岭以西的未知地域,“这就够了。”

萧庚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在螣国,白简之见到叶南时,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明知不可为的执着,还有想将这人永远锁在身边的疯狂。

那时的白简之会说:“若他肯留在我身边,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可如今,就连中原的方向,他都甚少再看。

萧庚揣度着这位君主的心思,白简之不是放下了,是把那份念想碾成了粉,混进了西征帝途的腥风血雨里。

他用五年征战筑起龙汉疆域,而之后会一路向西。

龙汉在西域称孤道寡,大宸在中原安邦定国,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更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

萧庚心忖:从白简之放手那一刻,此生不复相见,或许是这两人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两个月后点兵。” 白简之声音平静,“先取希柔,再取大宛。”

萧庚回神,应声退下。

夜风穿过营帐,白简之望向地图,沙盘上代表大宸的区域,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剜不掉的疤。

“师兄,你过得好吗?”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内低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我在这里,也建起了自己的国,还以“南”字定了年号。”

南雍二年开春,西戎的风沙里响起了号角。

白简之的铁骑踏过雪岭,第一个撞上的是希柔部落。

当萧庚带着割下的希柔首领头颅回营时,他正坐在缴获的黄金王座上,用银匕挑开酒封,银发在帐内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告诉大宛,”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匕尖的酒渍,“十日内开城,否则希柔就是榜样。”

大宛的国王在城楼上看见希柔部落的尸骸堆成了小山,连夜带着降书跪在了白简之的马前。

可当他献上最美丽的公主,却被白简之的鬼军拦在了帐外。

“朕要的,”他负手而立,“是你们的土地,还有归顺的人。”

此后三年,龙汉的铁骑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在西域的版图上不断收割,白简之定下了规矩,凡抵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的皇袍扫过众生头顶,马蹄扬起的沙尘,掩埋了最后一丝哭嚎。

周边的小国开始连夜迁徙,可龙汉的疆域扩张得比西域的风沙快,那些试图逃向更西之地的部落,最终都成了鬼军刀下的亡魂。

南雍五年,当新绘的疆域图呈上来时,白简之正在宫殿里批阅奏折。

图上代表南雍的朱色,已漫过了雪岭以西的大片土地,第一次超过了中原的版图。

他用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地名,递给萧庚:“这几处气候偏向中原,在这里建城,推行新制。”

白简之将中原的制度稍作修改加以运用,游牧与农耕同时兼存。

他让那些识文断字的西域士子也能入朝为官,他在各地设立汉学堂,统一语言,孩童入学免赋税,学成者可直接进入县衙当差。

起初有部落的老巫煽动族人砸学堂,白简之便让鬼军将他们当众杖毙,头颅挂在学堂门口示众,百姓敬畏,不敢与鬼王作对。

他还命人铸造刻着“龙汉南雍”字样的铜钱,取代西域流通的杂币,让商贩将铜钱流通到中原。

他将中原的二十四节气刻成石碑,立在每个市集的中央,西域的农夫开始按照中原的历法播种。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南雍七年的春天,当西域长出成片的麦田,当那些曾经只会放牧的西域人开始用中原的农具耕作时,各个部落都不得不承认,这位鬼王带来的,不仅是恐惧。

市集上的商贩能与中原通市,汉学堂的墙内外,都能听先生讲课,西域百姓开始懂了因果报应,敬畏天地,而不是野蛮献祭。

他们不再称呼白简之为“鬼王”,而是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叫他 “陛下”。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时期为 “南雍之治”。

但其实只有萧庚知道,深夜,白简之还会独自站在宫殿的最高处,望着东方的星斗,那里有中原的方向。

可他再也不会回头。

白简之正站在新修的祭天台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那是属于龙汉国南雍七年的声音,是白简之在西域的土地上,用铁血手段,浇灌出的新的文明。

……

《大宸史》记载:

开玄五年

西戎边境的高墙修成,留三个关口与西域通商,每个关口都立着石碑,刻着 “大宸天威” 四个大字。

西域来的商人络绎不绝,骆驼铃声从早响到晚,镇京西市摆满了葡萄、烈酒和高大的西域马,中原的丝绸、瓷器也顺着这条路卖到了西边。

史称:开玄中兴

同年,白简之兼并西戎诸部,登基称帝,国号龙汉,定年号南雍。

开玄七年

用乌金打造的 “玄舟一号” 第一次出海,公主厉柔羽带着商队从东海出发,装着丝绸、茶叶和瓷器。

沿海的渔民多了二千户,官府还专门设了渔业司管海鲜买卖。

开玄十年

西域和东海的国家都派了使者来朝,夜市全面开放,异国面孔穿梭其间。

戏楼新排的《万国来贺》里,把公主出海的事演得活灵活现,场场都满座,乐声响遍全城。

天下太平。

同年,白简之继续向西扩张领地,收复部落上百,龙汉国土面积超过中原。

开玄十二年

全国设文才馆,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出身贵贱,只要通文墨、晓音律、擅技艺者皆可入内,馆内集书万卷,设诗社、画院、乐坊,每逢朔望便开馆论艺,胜者赏金帛,佳作刊行天下。

民间艺人自编《江湖游记》、《山海神谣》等,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把东海奇闻、西域传说编成长篇评话。

是岁,天下丰乐,民间有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风调雨顺,共享太平。”

同年,白简之通过全面改制,利用宗教推进国家汉化,取得成效,国力强盛,这光景被后世称为 “南雍之治”。

开玄十五年

北狄大兵来犯中原,刚到中原关口,就被白简之率兵劫下并收复,龙汉版图进一步扩大,中原无恙。

这年里,更多关口被打开与西域做买卖。

若干年后,书坊的书生铺开宣纸,笔尖落处,全是野史——开玄十五年,白简之派人把北狄首领的头送到镇京,附带一封信:“祝中原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

厉翎看完信气得把叶南关在寝宫里半个月,宫里的人说,晚上常听见寝殿里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像高兴又像求饶,谁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 具体展开讲讲开玄十五年那些事儿[红心]

第96章

开玄十五年

这夜是中秋节,花灯从皇城根一直挂到城门,沿街酒肆飘出甜香。

人群最密处是万法坛。

坛下百姓捧着香烛,看坛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厉翎着龙袍,玉带束腰,侧脸在月光下冷硬如刀削,叶南穿着紫色锦袍,正低头将祝文放铜鼎,睫毛垂落,温婉却不失威仪。

“咚——”编钟敲响,司仪官高唱:“双圣祈福,国泰民安!”

坛下瞬间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在不远处的迎客楼,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捋着胡须,给身边的朋友说:“今年秋粮又丰收了。”

“可不是吗?公子南推行的改良的稻种,一亩能多打两石呢。”

商人望着坛上:“还是二圣厉害,国泰民安,西境的边防又固若金汤,没有战争,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两人的话飘进斜对面的临窗雅间里,一个异族男子正把玩着祖母绿戒指。

他叫赫勃,数月前前刚统一了北境三十七部,在漠北称汗,国号“大可”。

此刻他一身锦袍,身后立着两个铁塔似的随从,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的异族商人。

赫勃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坛上紫色锦袍的身影上。

他见过草原上最烈的马,猎过最凶的狼,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万千人之上,不威自怒,偏生眉眼间又带着种文人的温润。

叶南正垂眸整理祝文,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茂林修竹之姿,让人挪不开眼睛。

赫连勃勃捏紧了手中的戒指,在草原上,最烈的马、最锋利的刀、最稀有的宝物,都该属于最强的勇士。

“那是谁?”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随从。

随从早已打听清楚,低声回:“是大宸的二圣之一,叶南,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原人都奉他如神,中原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都写进了话本。”

“话本?”赫勃挑眉,目光扫过楼下书铺,鬼使神差地对随从道:“去,把那些关于他的纸,都买下来。”

夜半时分,赫勃带着一叠话本离开镇京。

马车内,他借着油灯翻看,了解到叶南的一生。

看到“叶南用计巧退景兵”那页时,他顿时觉得,大可汗国的牛羊草场与珠宝玉器,都不如这纸上的人稀罕,他低笑出声,敲着车壁:“中原的月亮,是比草原圆,中原的宝贝,也该归我。”

两个月后,一封战书送到了镇京。

羊皮战书带着扑面而来的蛮横:

“阴山以南,两千里地,割与大可,岁贡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美女百名,献叶南入我王帐,为大汗私有,允,则保尔等苟安,不允,铁骑踏破镇京,寸草不生。”

羊皮国书的最后一个字刚从内侍口中念出,御座上的厉翎手掌遽然收紧。

他眼底翻涌着惊天怒涛。

“放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冷笑一声:“撕了。”

内侍不敢怠慢,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羊皮书已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北狄使者还梗着脖子,见国书被毁,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喊道:“大汗有令!若中原敢辱我国书,便是与大可铁骑为敌!”

叶南站在原地,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羊皮碎片,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厉翎缓缓起身,龙靴踩过砖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一步,两步,停在使者面前。

龙袍垂落如墨,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说完了?”

使者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慑住,却仍嘴硬:“我乃大可使者,尔敢动我一根汗毛……”

话音未落,寒光已擦着他的脖颈掠过,一缕发丝顺着使者的脸颊飘落,与那些羊皮国书的碎片缠在一处。

厉翎凉飕飕地笑,“本王的剑,不认这些规矩。”

使者方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连滚带爬往后缩:“饶命!陛下饶命!不斩来使啊!”

厉翎讥笑着收剑回鞘。

“本王不杀你。” 厉翎的声音带刺骨寒意,“因为你得活着回去,给赫勃带句话。”

使者抬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帝王的威压,比北境的暴风雪更慑人。

“告诉他,本王即刻就去杀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使者的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本王的铁骑,会让北漠的草原,十年长不出一根草!”

“中原的土地,从来不是靠割让换太平的。” 厉翎转身走向御座,“犯我大宸者,纵在漠北冰原,亦必诛之。”

殿内鸦雀无声。

待厉翎落座,叶南开口,声音平静有力:“陛下息怒,赫勃既敢递这样的国书,可见其野心不小,当务之急,是速调西境驻军,加固阴山防线。”

“公子南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林枕月紧接着出列,他虽文弱,此刻却腰杆挺直:“北狄蛮夷,竟敢觊觎二圣,这是在公然藐视与挑衅我国天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奏,即刻清点国库,拨调粮草,支援前线!”

武将列首的薛九歌早已按捺不住,他抱拳跪地:“陛下!臣请战!!!”

“臣愿率百万玄甲,踏破大可王帐,将赫勃那厮的头颅摘来,悬在镇京九门之上,让四方蛮夷看看,觊觎我大宸者,当得什么下场!”

他常年握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燃起熊烈战意。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在殿宇间,连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挺直了腰杆。

北狄使者缩在殿角,听着满朝文武的怒喝,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倨傲。

厉翎看向身边的叶南,语气里的冰寒散了些许:“与本王共拟出征檄文。”

叶南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缓缓颔首,仿佛将大宸的江山,都稳稳托在了这道目光交汇里。

北狄使者仍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这才明白自己带来的是一把点燃中原怒火的火种。

这把火,恐怕要把整个漠北,都烧个天翻地覆了。

……

十日后,镇京号角连吹,百万大军如墨色洪流,兵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甲片相撞的脆响,震耳欲聋。

薛九歌勒住战马,枪尖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扬声高呼:“将士们!北狄蛮夷敢窥我中原,辱我君主,当如何?”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与举盾的手臂连成一片。

“开拔!” 薛九歌调转马头,银枪直指北方。

马蹄声瞬间吞没了整个镇京,传令兵的号角声、副将的喝令声,还有风里飘来的出征鼓点,在天地间荡开。

最前列的大军扬起大宸玄鸟旗,旗面在风中舒展,玄鸟鳞爪分明,似马上要从布帛里跃出来,腾云而征。

大军行至第七日,刚过边境,前锋营就传回急报。

薛九歌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展开密信:“龙汉铁骑突袭大可王庭,北狄主力已回撤,双方在漠北激战。”

他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低笑出声。

“白简之啊白简之……”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这天下,也就叶南能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将军,”副将掀帘而入,带着关外的寒气,“是否继续北进?”

“传令下去,”薛九歌收起密信,语气沉稳,“大军在关外扎营,加固防线,静观其变。”

副将应声退下后,薛九歌走到帐外,望着连绵的军帐在暮色里铺向远方。

龙汉与北狄厮杀,得益的自然是坐山观虎斗的大宸。

可他一想到镇京朝堂上那位陛下的性子,就忍不住摇头。

白简之这一出,明着是打北狄,暗地里未必没有给中原递话的意思。

“怕是镇京那头,又要掀翻屋顶了。”薛九歌望着北方的星空,叹了一口气。

那位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白简之借着护叶南的由头动了手,怕是醋坛子早就翻了……

风裹着血腥气,在漠北的上空盘旋了数日。

白简之的鬼军铁骑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将北狄都城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难寻缝隙。

城外的尸骸堆成了小山,偶尔有未死透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惨叫声淹没。

白简之坐在棕色战马上,指尖轻捻,药效便随风传播。

大可士兵只见无数通体漆黑的蛊虫从他袖中飞出,盘旋在阵前。

那些蛊虫落在北狄士兵身上,瞬间便钻入皮肉,士兵们顿时倒地翻滚,哀嚎不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蠕动,很快就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北狄士兵本就凶悍,可在这神乎其神的巫蛊之术面前,也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鬼王饶命”。

“开城门。” 白简之冷冷地命令道。

话音刚落,就见城门缓缓被打开,一群北狄贵族举着降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白简之并未下马,只是挥了挥手,龙汉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王庭,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白简之缓缓走进北狄的大殿,殿内一片狼藉,赫勃正扶着王座边缘勉强站着,膝盖在发抖,脊背却还挺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见白简之进来,他呸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白简之,你以为赢了吗?”

白简之停下脚步,银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神色淡漠。

“你为叶南灭我,”赫勃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不甘的火,“可你又得到什么了?他在中原当他的君主,与厉翎并肩看万里江山,你呢?不过是躲在西域的风沙里,做你的鬼王梦!”

他咳了两声,“你连靠近他都不敢,还敢说我不配?白简之,你比我可怜!”

白简之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缓步上前,嗤道:“可我,得到了你的江山。”

他俯身,冷冷道:“我的师兄,你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赫勃挣扎着想啐他,却被白简之按住了后颈。

“你以为收复漠北很了不起?” 白简之手指却在逐渐用力,“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牛羊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碾死的东西!”

骨裂声清脆地响起,赫勃喉咙里发出呜鸣声。

白简之松开手,看着人无力地倒在地上,才缓缓直起身,接过下人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的血。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厉翎。”他转身走向殿外,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附信告诉他,护不住人,就别占着位置。”

白简之转身看向萧庚:“传令,将漠北三十七部残余族众编入户籍,分置郡县,选中原流官治理,推《龙汉律》,教汉话。”

萧庚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只是,各部族积怨颇深,赫勃才死,其他部落肯定会坐不住,怕是需要些时日磨合。”

“磨不合就杀。” 白简之轻描淡写道,“朕要的是,铁板一块的龙汉疆土。”

他抬眸时,眼中寒光乍现,“一个月,若哪一个郡县未执行,屠城。”

萧庚再无迟疑:“臣领旨。”

待萧庚退下,白简之走到书房,手指悬在砚台上迟迟未动。

狼毫蘸墨时,他腕间竟微微发颤,距上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信纸上“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写得比军令还要郑重,他知道这信十有八九会落在厉翎手里,那些平和的字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挑衅。

可落笔的瞬间,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万一……万一这信能辗转到叶南眼前呢?这潦草的祝福,或许能让师兄明白,他虽在西域称帝,却从未忘记过他。

烛火照着信纸,将那行字烘得微微发热。

写完信,他走到殿外,望着城中渐次熄灭的火光。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护住叶南的名字不被蛮夷玷污,也是为龙汉拓出更辽阔的版图。

铁血手腕下,总要有人铺平西域与漠北相连的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写给师兄的信,是十五年来,借着战争之名,第一次,敢在刀尖上袒露连血想都不敢染的念想。

开玄十五年的腊月,气氛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当北狄王赫勃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抬上殿时,不少文臣本能的别过脸去。

唯有厉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那颗还带着血丝的头颅,最终落在旁边那封白简之的信上。

“念。”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颤抖着展开信纸,刚念出“祝大宸长治久安”几个字,就被厉翎抬手打断:“不必念了。”

刚才他斜了一眼,后面的字已经瞥到了。

他招了招手,内侍立马双手奉上那封信:“白简之倒是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叶南坐在旁边,方才展信的瞬间,他恰好也能瞥见那行小字,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陛下,”林枕月出列奏道,“龙汉此举虽有示威之嫌,但终归帮我朝除去北狄大患,依臣之见,可遣使慰问,以安边境。”

厉翎轻笑一声:“他白简之要的可不是谢礼这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叶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叶南身上。

他缓缓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龙汉既已吞并漠北,我朝遣使者过去道贺,乃大国外交之范,正好趁此机会去修缮北部阴山防线,以后可与漠北通商,但原则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甚好。”厉翎拍了拍扶手,“此事户部牵头,礼部配合,着手去办!”

“臣遵命。”林枕月拱手。

“陛下,那这颗首级该如何处理?”有朝臣问道,“是否要悬挂于九门外?”

厉翎摆了摆手,“又不是我大宸将士浴血换来的,借他国之功,往自己脸上抹金,这种事情反倒显得大宸小家子气了。”

叶南同意:“陛下圣明,既已达到和平的目的,便不必再用首级张扬,可将其头葬于阴山,立碑:大宸天威,震慑外族。”

厉翎颔首:“此举倒比悬首城门更有分量,就依公子南之意。”

朝会散去时,秋阳已爬上殿顶。

厉翎回到书房,内侍早已将那只装着白简之信的木盒摆上案头。

军报还摊开在正中,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桌角。

“碍眼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磨磨蹭蹭批完几份奏折,终于捞过盒子一把掀开。

“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一行字撞进眼里,后半句尤其刺眼,猝不及防扎得心口发闷。

凭什么?

当年白简之给叶南下的蛊毒,让人这么多来年都养不过劲,如今抢了大宸的战果,倒有脸来祝师兄长命百岁?他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扣出洞来。

“在看什么?” 叶南端着参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信纸发狠。

厉翎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盒里,盒盖“啪”地合上。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摆出批阅奏章的正经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叶南的反应,“在想薛九歌的军报。”

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木盒上,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接档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欢迎大家收藏[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