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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不妙,筑基后期仍想狡辩:“就……就算那几个人都是凡人。但你也会说,那些人是被后面的那群人逼死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根本就没筑基……我感知不出来……”

那人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见他突然双目暴突,原本佝偻的身躯如遭雷击般绷直,道袍下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像有无数虫蚁在经脉中啃噬。

而尔绯漪的指尖则蓝光闪烁,正从灵修者的丹田缓缓上移。

不过三息之间,灵修者的天灵盖上已凝聚出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宛如实质的雾气般翻涌不息。

尔绯漪停止捻诀,扫了一眼其他的灵修者,冷道:“现在都看清楚了,他是什么修为?”

剩下的灵修者都在瑟瑟发抖,没一个人敢吭声。

尔绯漪犀利的眼神扫向最近之人,喝道:“说!”

那人一个激灵,急忙道:“筑基后期,筑基后期!”

尔绯漪冷道:“你们都听到了?也就是说,他明知故犯,并且害死了凡人。那么,他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说着,她随手一挥,只见一道蓝光闪过,那人头顶的白光立刻被劈得七零八落。

这时,那人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尔绯漪冷道:“无故害死凡人者,当逐出灵修界!从此,你便好好当一个凡人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灵修者立刻跪了下来:“少主饶命,少主饶命!我们修为真的不高,真的分不清楚啊。都是他说什么,我们跟着做而已!”

尔绯漪杀了鸡儆了猴,便也懒得再和这群人打交道,只道:“以后,少干这些缺德事情。干多了,有损阴德,你们的修为永远都不会有精进。”

“知道了,知道了!”众灵修者连连点头。

尔绯漪不想再理会他们,便准备带着阿葵和翠玲离开。

可就在这时,后面的人群又炸了锅。

因为有人发现,山下的镇子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

那场最初只在周家大宅肆虐的大火,此刻竟如脱缰的烈焰凶兽,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了半个镇子。

几个机敏的镇民率先反应过来。他们方才亲眼见识了尔绯漪的厉害手段,此刻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中。

“仙姑,求您大显神通,救救我们吧!”领头的汉子声音嘶哑,绝望中透着最后一丝希冀。

这恳求声如同燎原星火,黑压压的人群如浪潮般接连跪伏,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响彻山巅: "求仙姑大显神通! ”

尔绯漪紧紧皱着眉头。

说实话,此时的镇子里应该没有人了。火烧得再大也不会伤及人命,所以尔绯漪真的不想管这群人的闲事。

可人们偏偏已经知道,她是云罗宗的少主。她现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云罗宗。

无奈之下,她只能召出符纸,开始设下聚云阵法!

不一会儿,天空上便积聚起一片厚厚的乌云。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仙姑法力无边!”众人大喜,纷纷再次跪拜。

尔绯漪却已无暇顾及他们。聚云阵法虽非高阶术法,却极为耗费灵力和心神。

她必须持续不断地以灵力绘制符咒,补充阵法中逐渐消散的力量。

因此,雨势也随之起伏不定,时而滂沱如注,时而细若游丝。直到后半夜,才把镇子里的大火彻底扑灭。

尔绯漪有些力竭,开始打坐调息。

可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周遭再次响起乱七八糟的声音。

“哎呀!灭火灭的太慢了吧,这已经烧掉了大半个镇子!”有人哭嚷道,“从这里看下去,我那房子肯定被烧没了呀!”

也有人说道:“别不知足了。赶紧回家看看,说不定还能剩下点什么呢。”

却又有人反驳道:“你家在东边,没被烧到。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阿葵实在听不下去了,冲到人群跟前,怒吼道:“当初着了火,我让你们去救火。你们都在干嘛!”

众人不吭声了。

良久,有人嘟囔道:“我们那不是受了骗……”

“那也是因为你们蠢!”阿葵怒喝着打断了他,“是因为你们的愚蠢,逼死了周家小姐,让她变成了厉鬼。而又因为你们的愚蠢,让那大火烧了起来!你们有今天的下场,全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众人都不说话了。其中有不少人心里不服气,但他们也不敢去得罪能招云唤雨的仙姑,只能客客气气地和尔绯漪拜别,然后悻悻然地走下山去。

山顶上终于只剩下尔绯漪他们三人。

阿葵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少主,心里只觉得十分不值。她忍不住嘟囔道:“就不应该帮那些狼心狗肺的人!”

尔绯漪闭着双眼,轻声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云罗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火是由云罗宗少主灭的。所以,我和他们也算是各取所需。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

阿葵还是气鼓鼓的,但嘴上却道:“对啊,少主,根本不必为这些人心烦。你还是好好调息吧。”

翠玲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尔绯漪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只道:“翠玲,我有同伴正在尽最大努力救你家小姐。等我调息完毕,我们去和他会合。”

翠玲眼中迸发出感激的泪光,使劲地点了点头。

尔绯漪笑了笑,不再说话,开始静心调息。

……

天刚蒙蒙亮,尔绯漪只恢复了七八成灵力,便急着带阿葵和翠玲准备回道观去。

因为害怕翠玲承受不住瞬移,所以她们只能御剑飞行。

好不容易飞到离道观比较近的地方,尔绯漪看到那处山丘上,竟然是一片灯火辉煌。

阿葵猜测道:“是宗里的人到了吧?”

尔绯漪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翠玲道:“翠玲,抓紧我,我们准备下去了。”

说罢,她便开始捻诀,长剑载着两人缓缓降了下去。

可越接近地面,尔绯漪越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座山丘上,好像在复刻刚刚悬崖上的场景!

山风呜咽中,一群白衣灵修者一排排地列阵而立。

在他们正前方,一根木制的刑柱突兀地矗立着,上面悬挂的身影随着山风微微晃动。

骤然间,刺目的白光划过,灵力凝成的鞭影如毒蛇般吐信,在那道身影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红痕,有几处甚至能看到血肉翻出的痕迹。

当山风掀起那人散乱的黑发时,尔绯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存那张染血的面容,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阿葵也看清了下面的情况,惊道:“他们怎么把陆存吊起来了!这吊刑不是拷问魔族时才用的么!”

尔绯漪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再顾不上其他,她催动全身灵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下去。

***

一炷香之前。

山风呼嚎着,三道白影如鬼魅般缠斗着陆存。掌风过处,砂石迸溅,方圆十丈的草木都尽数折断。

面对三位云字辈高手的合围,陆存额角已沁出细汗,指尖始终被蓝色光芒笼罩。

这时,脑后破空声至,一根几人合抱粗的圆木裹着罡风砸来!陆存足尖急点,衣衫翻卷着滚向右侧,堪堪避过这重重一击。

未及喘息,他的脚踝骤然一紧!只见那五彩捆仙绳如毒蛇般缠上。

他捻诀刚令绳索微松,裹着灵力的剑光已劈面而来。

“铿!”蓝光化作盾牌抵挡,炽烈的火星四溅。

可就这么一瞬间的迟滞,陆存的腰身就被那捆仙绳层层绞紧。

第二道剑光斜斩而至,陆存拧过身子向后一仰,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随后削落一缕发丝。

捆仙绳猛然收紧,“轰”的一声巨响,陆存如断线的纸鸢般砸向地面。

烟尘暴起处,紧急召出的蓝光护罩明灭不定。陆存只觉得脏腑似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噗”的一声,陆存唇边溢出一抹鲜血。

尘霾未落之时,一双云纹靴停在他模糊的视线前。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楼少卿冷冷的声音在陆存上方炸响。

陆存指节泛白地撑住地面,身上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却仍一寸寸直起腰身。

当他终于抬头时,染血的唇角竟扯出个桀骜的弧度。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陆存低笑出声,齿间溢出的血线划过唇角:“传说中的天道之子,竟然也会玩偷袭的把戏。”

楼少卿的眸子冷了冷,手中的捆仙绳骤然收紧。

陆存身形微晃,却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楼少卿冷道:“对待和魔族串通之人,自然不需要客气。而且,用这捆仙绳便是多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再泯顽不灵,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陆存咽下口中血沫,咬着牙道:“我早已言明,那厉鬼已和魔族无关。我替她招魂,便是想要度化她!”

楼少卿眯了眯眼睛,轻蔑地道:“这里到处都是血蔓藤的痕迹,你竟然还敢说和魔族无关?除非,你就是它们的内应或者帮凶!”

“呵呵。”陆存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很好。”楼少卿眸中得意之色尽显,“那就休怪我……”

第204章

“楼师兄!”云姣实在不忍, 打断楼少卿,回道,“我和云芥被抓之时, 只看到那李轩能和血蔓藤共处。我们并不能确定,西元镇的厉鬼就是和魔族勾结之人。所以,这陆存或许……”

“住口!”楼少卿面色骤沉,两侧袖袍更是无风自动, “你和云芥比那李轩资历更深,修为也更高。可你们竟然如此无能,差一点就丢了性命。你们还有脸叫这个云字么?而无能人,怎么还敢在此嚼舌!”

云姣面如死灰,咬着唇瓣再不敢说话。

云芥明显不服, 还想要上前辩解, 却被云姣死死拽住。

其他的弟子们大多向云姣云芥报以同情的目光。

楼少卿眯了眯眼睛,扫过一众弟子。他明白了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处置陆存,还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耐下性子,忽然放缓声调, 对陆存道:“陆存,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愿意把招魂魔方交出来,等我验出那厉鬼和魔族无关,你自然也相安无事。”

陆存染血的唇角轻颤,竟然又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浸着十分的讥诮,仿佛在看戏台上蹩脚的丑角。

这低沉的笑声不由分说地,钻进了站在不远处的敖觉的耳中。

今日,他本打定主意只站在一旁看戏。可望着那个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已惨白如纸的男子,敖觉心里还是在不由地暗暗叹气。

他终是忍不住,站出来出声道:“楼师兄,星泱宗虽然是小门派,但也是拿到徽牌的正规门派。在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把人家弟子打成重伤,是否不太合适。而且……”

敖觉走近几步,小声道:“而且,据我刚刚观察,那招魂魔方很有可能是我云罗宗之物。或许,是绯师姐她……”

“闭嘴!”楼少卿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他望向陆存的目光中,再也藏不住那燃烧着的妒恨火焰。

这个该死的陆存,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此地?

这里,偏偏是小绯执行任务的地方!楼少卿根本不敢细想其中关联。

他紧咬的后槽牙发出“咯咯”声响,紧紧攥起的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如同被毒蛇般的嫉恨缠住了咽喉。

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眼前这个讨厌的人生吞活剥!

但仅剩的一丝理智,让楼少卿还在寻着借口。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这个陆存做贼心虚,我们一出现,他就立即用了隐藏咒。这难道还不够鬼鬼祟祟么?若不查个清楚,万一被魔族钻了空子,所造成的结果,你们能承担的起么!”

敖觉一时无话反驳,所以也只得沉默了下来。

楼少卿总算摒除所有障碍。他来到陆存身前,再次道:“陆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厉鬼,你是交还是不交!”

陆存依旧静默如石,不发一言。

楼少卿眼中闪出病态的兴奋。他想了想,又道:“敖觉师弟说得也有道理。你毕竟是正派弟子,在未定罪之前,必不能受太重的伤。但那厉鬼,我必须找出来。所以……”

楼少卿嘴角扯出阴冷的笑容,继续道:“所以,不如我们施个黄耳咒,来好好寻寻那厉鬼被你藏在了何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黄耳咒本是用在犬只身上,让犬类遵循人意,寻个物件或者送个信物之类的。可如今,竟然要用在人的身上?

可楼少卿的行动非常迅速,他话音刚落,手指间便捻起诀来。

陆存瞬间便被一道白光击中。

猝不及防,他身体前倾。

可他咬紧牙关,紧绷着身体,终于堪堪站直。

楼少卿冷笑,手指间白光一闪。

陆存再也坚持不住,双膝重重砸向地面,碎石混着血珠四溅开来!

楼少卿居高临下,轻蔑地道:“犬只最擅长找东西了。所以,你得足够类犬,才能找到那厉鬼,不是么?”

陆存一言不发,颈侧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身体更是紧绷如弓,还在不停地颤抖,好像在拼命地抵抗着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要足够像条狗!”楼少卿阴狠地喝道,随即指尖再次闪过白光。

只见陆存的身体虽然晃了晃,但终究一动都没动。

楼少卿眼中蹦出凶光,指尖白光更胜!

终于,陆存的膝盖紧贴着地面向前滑去。不多久,那充满碎石的土地上便多了两道血痕!

旁观的弟子们都目瞪口呆。平日里,楼师兄是严苛了一些,但这样对待一个小门派弟子,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所以只能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令人难堪的场景。

敖觉终于看不下去了,再次道:“楼师兄,士可杀不可辱。陆存道友并未被证实是大奸大恶之徒,你何必用如此手段呢。”

楼少卿恶狠狠地瞪向他,指尖的白光终于消失了。

敖觉也不畏惧,毫不退缩地对上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眸。

一时间,周遭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中。

良久,楼少卿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们,道:“你们都以为,这个陆存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你们不知道,我收到可靠线报,这里的观主李轩和那女鬼从小就认识。李轩当初脱出云罗宗,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女鬼!”

说罢,他又转向云姣和云芥:“你们俩在和那李轩接触过程中,难道没有察觉出蛛丝马迹么?”

云姣云芥脸色煞白,都不想说话。

楼少卿的神色却愈发阴沉起来,冷道:“怎么,你们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弄清楚?若要如此,我真要重新考虑,你们是否还适合当我云罗宗的弟子了!”

云姣咬了咬唇瓣,只能尽量客观地描述道:“少主去西元镇以后,我曾与李轩聊过天。当时他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贵族小姐,被家族所迫嫁给自己不爱之人。但最后终于摆脱束缚,和爱人双双殉情的故事。不知这是否……”

“这就是了!”楼少卿打断了她,“李轩能驱使血蔓藤,足以证明他和魔族相勾结。而他又爱那女鬼至深,怎么可能眼看那女鬼去死而不作为?所以,那女鬼也定然与魔族有关。而这个陆存!”

楼少卿猛然转过身,指着陆存喝道:“他宁死也要替那女鬼打掩护。这样,还不算大奸大恶之徒么!”

云姣和云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而其他的弟子中,已经有人被楼少卿说服,看向陆存的眼中少了几分同情。

只听楼少卿继续道:“我刚刚用黄犬咒,只是为了避免他受更重的伤。但既然,我们的敖觉师弟觉得我这是在折辱他,那我们就换个方法……换一个,真正拷问魔族的方法!”

话毕,楼少卿指尖再次闪现白光,就见一根粗壮的圆滚木飞到了空地上,然后“哐镗”一声深深插入了地面中。

他手腕一抖,捆仙绳如灵蛇般缠绕,将遍体鳞伤的陆存高高吊起,悬于木桩之上。

楼少卿撇了敖觉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把魔族吊在镇魔柱上拷问,敖觉师弟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敖觉皱起了眉头。

楼少卿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当然,这陆存很有可能只是和魔勾结,并不是真的魔族。所以就一切从简,那后面的木桩也不用再绘制镇魔阵法了。”

敖觉咬了咬牙,终究没找到反驳的话。

楼少卿不再管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陆存身上。

只见在那斑驳的血污之下,陆存苍白的面容竟被勾勒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破碎美感,仿佛是那绝美的名贵瓷器被刻意烧出了裂痕。

这景象让楼少卿心中妒火更盛,他掌心凝聚起刺目的白光。

但他嘴上却道:“陆存,从现在起,你就要承受我的降魔灵鞭。直到,你解了你设下的隐藏咒,把那厉鬼交出来为止。”

话音未落,他指尖的白光骤然化作一条狰狞的毒蛇,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打在陆存胸膛上。

而那如利刃般的鞭尾,则顺势划过了陆存的脸颊。

瞬间,他的颌边皮肉翻出,再看不出原本细皮嫩肉的模样。

楼少卿终于不再掩饰,嘴角显出扭曲的快意。他优雅地转动腕骨,新的白光在指尖凝聚成更加刺目的锋芒……

“住手!”可就在这时,厉喝之声在空中炸响。

楼少卿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刚从长剑上下来的尔绯漪。

只见尔绯漪的脸庞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而更深处的痛楚则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在眼尾洇开一片猩红。

她眼中再无其他,身形踉跄着走向皮开肉绽的陆存。

最终,她完全背对楼少卿,将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护在身后……

再也看不见那盛满心疼的眼眸,楼少卿的心里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别的男人,楼少卿的心脏仿佛在被凌迟。

但他的理智渐渐回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胜算的。

毕竟,尔绯漪还要顾及自己的身份。而且,她也并不是不在乎自己。

比如上次在衡云峰上,他就赢了。

那这一次,楼少卿觉得,他仍旧会赢。

所以,尔绯漪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弹,楼少卿也没有动。

***

尔绯漪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身伤痕的陆存,不明白她才离开了一天多而已,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是陆存眼神还算清亮,一直望着她,似乎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理解与安慰。

尔绯漪闭了闭眼睛,看向后面的木桩。一般来说,只有魔族才会被吊在镇魔柱上拷问。

尔绯漪害怕,陆存的身份已经曝光……

可看到那只是普通的树干,尔绯漪心中松了口气。这就说明,陆存不是因为和魔族有关的身份才被吊上去的。

但是,既然不是身份暴露,又为何会……

尔绯漪再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始捻诀,想要飞上去救人。

可一个身影拦在了她的身前:“云少主,此人和魔族互通有无,我们正在审问他!”

楼少卿刻意加重了“云少主”三个字。

尔绯漪冷笑道:“楼少主,你不会不认识,这位是星泱宗的陆存吧。”

楼少卿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刚刚到达之时,他正在用招魂魔方。看到我们,他立刻用了隐藏咒,拒不把那厉鬼交给我们。而据我们所知,他所招魂魄的厉鬼,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小绯你不信……”

楼少卿挑了挑眉,召唤道:“云姣,云芥,过来跟你们少主说明情况。”

云姣云芥神色惶恐,看着尔绯漪欲言又止。

“不必了!”尔绯漪冷道,“我和他俩一起执行任务。他俩受到血蔓藤攻击,之后晕了过去。所以整件事情,我比他俩知道的更多,了解的更清楚!”

听到“血蔓藤”三个字,楼少卿的脸色沉了沉。

他更加咄咄逼人:“小绯,你既然知道血蔓藤。那你更应该知道,连血蔓藤都出来了,可见那厉鬼和魔族牵扯之深。而这个陆存竟然还替这样的厉鬼招魂……”

“是我要替那厉鬼招魂!”尔绯漪高声说道,打断了楼少卿下面的话,“楼少主,那是我从宗里拿来的招魂魔方,你不可能不认识!若真要因此被严刑拷打,那在上面的人也应该是我!但是……”

尔绯漪话锋一转,不再对着楼少卿,而是对着其他弟子,道:“也许众位可以听听,我为什么要替那厉鬼招魂!”

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尔绯漪身上。

尔绯漪只能强压下急切又担忧的心情,把西元镇的来龙去脉大致讲述了一遍。

……

听完周夕月的遭遇,大部分弟子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云姣更是懊恼地道:“那个李轩,竟然是这样的恶徒!”

云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楼少卿脸色铁青。但他仍不甘心,继续道:“小绯,你有没有想过,是陆存和那厉鬼商量好了,编造了一个故事给你听。他们根本就是在利用你的善良!要不然,他们星泱宗根本没有参与此次任务。这个陆存,怎么这么巧会出现在这里!”

尔绯漪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终究,她还是道:“楼少主,我已经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请你秉公行事。”

楼少卿却不为所动:“我正是在秉公行事。他再受几次灵鞭,自然就会吐露真相。到时候,小绯你便知道他的真正面目。”

说罢,他便立刻开始捻诀……

“够了!”尔绯漪腾空而起,挡在了陆存的身前,“楼师兄,请不要再公报私仇!”

楼少卿怒极反笑:“他一个小门小派的弟子,我和他,会有什么私仇!”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终究还是道:“楼师兄,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心里有火,就请冲着我来!”

“尔绯漪!”楼少卿已经接近狂怒,“你给我闭嘴!你忘了之前在我衡云峰,你说过什么!”

尔绯漪也怒火攻心,开始口不择言:“楼师兄,当时的权宜之计,你现在应该能理解了。难不成,你要我当着众人面再讲清楚缘由。”

楼少卿满眼不敢置信,眼底泛起一层骇人的血丝。

只听那极度压抑的字句,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小绯,你可以讲的。”

尔绯漪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

终究,她只是道:“楼师兄,所有的一切,根源全都在我。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我求着他来的。”

楼少卿满眼惊骇,怒道:“尔绯漪,你……”

尔绯漪却打断了他,朗声道:“是我对他一见钟情!是我主动接近他!是我想要见到他!是我爱上了他!”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楼少卿更是双眸猩红如血,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由地抓紧胸口衣料,胸腔里仿佛有什么正在寸寸断裂。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尔绯漪还在继续:“楼师兄,你我一起长大,我从来只把你当作兄长。我所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但感情之事,真的不能勉强。”

说罢,她再不理会其他,只是转身朝陆存飞去。

陆存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他那金色的眼眸中,似是狂喜又似是忧愁。他的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太过于震惊了,以至于尔绯漪切断了绑着他的绳结,他竟然一时不查,直接落了下去。

尔绯漪赶过去架住了他,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尔绯漪缓缓抬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尔绯漪带着陆存,直接飞离了众人。

看着他们的背影,楼少卿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那抹血色在他眼中不断扩散蔓延,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暴戾起来。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粒诡异的黑色种子,已经跳上了他的衣袍。

***

尔绯漪携着陆存,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落了下来。

看着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痕,尔绯漪只觉得心尖一阵阵抽痛。

正欲开口,却看见陆存颌边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她怔住了:“你……在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颌边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陆存的面容又恢复了俊朗的模样。

只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那薄薄的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你疯了!”尔绯漪几乎尖叫道,“你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有余力强行修复外伤!”

陆存眨了眨眼,虚弱地道:“总不能,一直那么难看。”

尔绯漪二话不说,即刻召出几颗高级灵药,全部塞进了那毫无血色的嘴巴里。

而后,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皮相了!”

陆存喉头滚动,咽下了灵药,然后道:“这不是我,最吸引你的地方?”

尔绯漪怔了怔,随后哭笑不得地道:“谁告诉你,我最在意你的外表?!”

陆存抬眸,对上尔绯漪的眼眸:“难道,不是这样?”

尔绯漪翻了个白眼,故意板起面孔,道:“你也太自恋了。你怎么知道,你就长得很好看呢?”

陆存眨了眨眼,道:“因为,很多人都说过。无论是在魔界,边境,又或是这里。”

“呵呵!”尔绯漪忍不住笑出声来,嗔道:“好好,就算你长得好看。但我又不是个花痴,难不成我见到个小白脸,就要扑上去么!”

陆存微微蹙眉,道:“那……你是因为什么?”

只见那双澄澈的眼眸微微颤动,眼角处还挂着的血丝,让那清冷的面容显得随时都会破碎,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拭去所有伤痛。

尔绯漪的心倏然漏跳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你说是因为什么!”

陆存微微歪头,认真地思考起来。但过了很久,他只是叹了口气:“除了外表,我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哦,对了。我还有……”

“呵呵。”陆存苦笑两声,继续道:“我还有卑劣的出身,还有肮脏的血脉……”

“住口!”尔绯漪的纤指轻抵他的唇。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只觉胸腔里那颗心突然失了节奏,像只受惊的小鹿在密林中横冲直撞。

鬼使神差的,尔绯漪缓缓靠近那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唇。然后轻轻的吻了上去。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触了一下,尔绯漪就觉得血液霎时涌上双颊,连耳尖都泛起了红晕。

她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想要垂下眼眸,却又不舍得移开视线。

她细语喃喃:“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陆存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化作令人战栗的热流,一路直窜至心尖。

他感到那里的心跳声,缓慢得令人发慌。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几乎是本能地,陆存捧起尔绯漪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205章

两个人的动作都十分青涩, 但懵懂的心最终还是找到了共鸣。

陆存颤抖的指尖掠过尔绯漪发烫的耳垂,继而指节泛白地嵌入如瀑青丝,将彼此间仅存的间隙消弭于无形。

两颗心在紧紧相贴中渐渐相融, 连吐息都染上了相同的频率。原本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化作了燎原烈火,青涩的试探也渐渐转作炽烈的纠缠,唇齿间的湿热更是激起了阵阵战栗。

这份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欢愉, 让交缠的两人在月光下化作的剪影, 仿佛已经融入了彼此的血肉里……

直到缺氧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尔绯漪才勉强推开那具滚烫的胸膛,樱唇微启,喘息如兰。

陆存的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染着情欲的金色眸子里映着她凌乱的鬓发。

他轻轻抬起手,帮她拂去了粘在唇上的发丝。

那被吮得嫣红的唇瓣此刻敏感得惊人, 像初绽的玫瑰承不住晨露, 让尔绯漪的身体不由地轻轻颤栗。

陆存眸色骤暗,终是抵不过本能,俯身又压了过来。

尔绯漪仅凭着一丝理智躲了开去,然后正襟危坐,道:“我们还有事要做。那招魂魔方还没有拿回来。”

陆存愣了愣,意犹未尽地轻轻叹息,然后道:“我用隐藏咒把它藏在香炉里面。别人定是发现不了的。”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道:“未免夜长梦多, 我还是先取回来吧。”

说罢,她便想要起身离开。

可陆存却钩住了她的小指:“楼少卿说不定还在那儿。”

尔绯漪皱了皱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金色的眼眸,道:“我终究是要和他说清楚的,然后再把以前所欠的都偿还清楚。”

陆存沉默片刻,只道:“我等你回来。”

尔绯漪松了口气,道:“好。”

***

尔绯漪瞬移到破败的道观外,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山空。

她微微怅然,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懊恼事情又得拖一拖了。

但无论怎样,她都应该先把周夕月的事情解决了。

于是不再耽搁,她找到已经断裂成两半的香炉,然后按照陆存告诉她的方法开始解咒。

很快,那灰色的香灰中浮现出一个闪着蓝光的魔方。

尔绯漪大喜,知道夕月的魂魄必是聚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尔绯漪身后响起。

尔绯漪反应很快,立刻抓起魔方,然后闪到了一旁。

她转过身,看到一脸苦涩的楼少卿。

“小绯,我现在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楼少卿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颓丧。

尔绯漪垂了垂眸,只道:“楼师兄,关于周夕月的事儿,我已经说清楚来龙去脉。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度化她的。”

楼少卿苦笑,道:“小绯,那你以为,我要对她做什么?”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没有回应。

楼少卿叹了口气,继续道:“小绯,你如今的成见,对我是否不太公平?如果你一开始就对我讲清楚来龙去脉,那很多误会根本就不会发生。”

尔绯漪仍旧警惕着,没有说话。

楼少卿苦笑两声,又道:“小绯,昨天半夜我们到达的时候,陆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招魂魔方藏了起来。他既没提到你,也没有讲明来龙去脉。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只道:“他知道我体内有魔血,所以不想把我牵扯进来。而且就算他说了所有事情,难道你会选择相信他?”

楼少卿眼眸暗了暗,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倒是,很信任他。竟然连魔血,他都知道?”

尔绯漪继续保持着沉默。

楼少卿再次苦笑:“小绯,你我相识十几载。你对我的信任,竟还比不上一个只认识数月之人?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就因为我曾经虚弱,而被魔意入侵,你就觉得我是个是非不分的小人么?”

尔绯漪微微皱眉,道:“楼师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坚守和底线,但如今,你确实执念过深。若是……”

“那你以为……”楼少卿骤然截断她的话语,眼底翻涌着暗潮,“我的执念,都来自于何处?即使如此……”

楼少卿喉结滚动,声音里浸着痛楚:“即使,我真的非常不喜欢陆存。但只要他肯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我楼少卿岂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可他偏偏……半个字都不愿解释! "

楼少卿愈发地激动起来:“他来到你执行任务的地方,拿着你的招魂魔方……你让我怎么想?他几乎可以跟我打个平手,却愿意束手就擒。因为他比我清楚,你就快回来了!”

“小绯……”楼少卿上前几步,“你还看不出来么?这根本就是他的苦肉计!”

尔绯漪叹了口气,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

良久,她看向楼少卿,眸光却平静得可怕:“这些,都不重要了。”

楼少卿双眸震动,不由地捏紧了拳头。

只听尔绯漪继续道:“楼师兄,我之前在这里所说的话,虽然对你有所冒犯,但全都出自肺腑。我对陆存的感觉,早已和他的行为无关。曾经我也纠结过,也想要遏制这份冲动,但最终全都失败了。原来……”

尔绯漪抬头看向楼少卿,然后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竟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

楼少卿只觉得心脏仿佛已被扎穿,五脏六腑都胡乱地绞在了一起。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摇摇欲坠。

他踉跄着连退数步,脚下虚浮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看他这样,尔绯漪心中却有不忍。但她咬了咬牙,还是召出了蓂荚,道:“楼师兄,我知道为了我,你们楼梦宗损失很大。这是新找到的蓂荚,先还给你。至于这些年的损失,我们可以慢慢商讨,看看怎样才能弥补。”

楼少卿死死盯着尔绯漪手中的蓂荚,就像是看着能取他性命的怪物。

他抬了抬手,可并不是去接蓂荚,而是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

因为尔绯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对他的心脏进行着凌迟!

良久,他干涩的喉间才再次发出声响:“不……不可能。”

尔绯漪微微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楼少卿眼中已经聚满了骇人的暗潮。

只听楼少卿继续道:“尔绯漪,你同我一样,也是在痴心妄想!”

“哈哈哈!”楼少卿忽然狂笑起来,然后继续道,“什么狗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更应该知道的是,所求而不得的痛苦!”

尔绯漪微微皱眉,随即警惕了起来。

楼少卿却忽然恢复了平静,但声音却格外冰冷:“小绯,你应该听过,关于我们姻缘的传言吧。”

尔绯漪皱了皱眉,急道:“那只是传言。不过是想让云罗宗和楼梦宗,联合起来一起抗魔……”

“哈哈哈!”楼少卿的笑声里带着刻骨的讥诮,“尔绯漪,你真是煞费苦心了。原来,你早已找好了无数理由,要做个水性杨花之人!”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楼师兄,若是骂我能让你觉得舒服一些,你便随意吧。”

楼少卿咬了咬牙,却道:“尔绯漪,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想过,若只是传言,你云罗宗为何毫无保留地接纳我为弟子?若只是传言,我父亲和宗里长老,怎么可能听我的,把镇宗之宝都给你用?”

尔绯漪怔住了,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

可就在这时,她腰间的传信铃响了起来。

尔绯漪看了楼少卿一眼,还是当着他的面召唤出了讯息。

只听阿葵的声音传了出来:“少主,云姣他们带着其他弟子回宗里了。但是翠玲担心她家小姐,所以我便带着翠玲到了南坞镇,想等等你的消息。可当我们到了赵家客栈,却碰到了那西元镇的镇守。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儿!现在整个南坞镇都乱成了一锅粥。你要是有空,就赶紧过来看看吧!”

楼少卿看了尔绯漪一眼,皱眉道:“阿葵所说的镇守,原本是西元镇的?”

尔绯漪点了点头。

楼少卿沉吟片刻,又道:“这事儿恐怕非同寻常,我们一同去看看。至于我们的事情……”

楼少卿垂眸,淡淡道:“等这些事情完结之后,你去问问你爹娘,便一切都清楚了。”

说罢,他竟然一手扶上了尔绯漪的肩膀。

尔绯漪也明白他的意思,强忍着不适没有躲开,然后捻诀带着楼少卿瞬移了。

到了赵家客栈前,尔绯漪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只见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片混乱。人群三三两两地扭打在一起,碎裂的陶器、木头与乱七八糟的货物散落满地。而那愤怒的叫骂声和吃痛的哀嚎更是此起彼伏,将原本宁静的街市搅成了一片狼藉。

“啊!”背后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让处在震惊中的尔绯漪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赵家客栈,只见原本干净温馨的客栈里,此时也已经是面目全非。

只见那木制桌椅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各处,茶盏瓷盘的碎片更是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暗红色的血迹!

它们像某种诡异的藤蔓,沿着木制地板的缝隙蜿蜒,绕到拐角的另一侧,在那里似乎酝酿着更加触目惊心的东西……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沿着血迹快速地向里走去。

经过拐角时,她实在避无可避,踩在血渍上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

过了拐角,尔绯漪便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正靠坐在墙根处。

尔绯漪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前日还笑语盈盈招待他们的小花。

尔绯漪快步向前,想要检查小花的伤势。

正要俯身之时,却见小花耷拉着的眼皮忽然睁了开来。

血泪从肿胀的眼眶溢出,顺着惨白的面颊缓缓滑落,在那布满伤痕的下巴处汇聚成珠,最终滴落在早已被染红的衣襟上。

待看清尔绯漪的容貌,小花的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然后断断续续地道:“那个贱人……笨嘴拙舌!客官,要是光她在,你们早就跑了!”

说着,小花的身体前倾,似乎想要抓住尔绯漪一般。可她完全没了力气,只是倒栽葱似的往地面上栽去。

尔绯漪赶忙上前,把小花的身体扶正,然后便想要替她疗伤。

可小花却紧紧抓着尔绯漪的手不放,眼中更是血泪横流:“客官,大翠是个贱人!她愚蠢力气大,就像牲畜一样!她只会拖后腿!对不对!”

尔绯漪满眼诧异。毕竟那日看着,她与那大翠也是互敬互爱,怎么今日却……

但小花伤势太重,尔绯漪只能打哈哈道:“小花,你的伤势太重,最好别再说话了。我先施法替你治疗。”

说罢,她便捻起诀来。

可小花见状,却愈发疯狂起来:“仙姑……都只救我。哈哈哈……咳咳咳……”

小花被一口血呛到,疯狂地咳嗽起来。

然后,她的眼球凸出,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尔绯漪大惊,立刻捻诀救人。

可蓝光笼罩在小花身上,她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楼少卿已经走到尔绯漪的身后,道:“没用了。她已经断气了。”

尔绯漪无力地垂下手,喃喃道:“这家人和睦又热情,到底是谁这么狠,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仿佛为了回答她,后院又传来凄厉的叫喊声。

尔绯漪不敢再耽搁,和楼少卿一齐跑向后院。

只见那不大的院子里,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

而阿葵正抱着那大翠,努力地想要夺下她手里胡乱挥舞的刀。

看到尔绯漪他们,阿葵连忙叫道:“少主,少主,你们终于来了!快点阻止她!她就要把全家人都砍死了!”

楼少卿上前一步,白色的光晕笼罩住了大翠,只见她两眼一番,便晕了过去。

尔绯漪赶紧去检查伤者,却发现他们已经全都断了气。

尔绯漪重重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阿葵。

只见阿葵仍然蹲在大翠身边,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正纳闷时,楼少卿却道:“阿葵,她暂时不会醒来,你不用再守着她了。”

阿葵怔了怔,终于站起身来。

尔绯漪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刚传信不是说,只是有些不对劲么?怎么转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阿葵哭丧着脸,道:“我们今早到的时候,那镇守正在大堂里吃饭。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不着调的疯话。翠玲很讨厌那镇守,所以我们准备换个地方。可还没行动呢,客栈里的那两个妯娌便吵了起来!”

阿葵叹了口气,才继续道:“而那个镇守趁着乱局,竟然没付钱就跑了出去。这一下,更乱了!那两个妯娌开始互相指责,说都是因为对方,才让那镇守得已逃单。再然后,她们的丈夫就过来劝架,谁知越劝越糟糕。他们四个直接打了起来!紧接着,那赵老板和老板娘也跑了出来。而那老板娘手里还拿着一把剁馅的菜刀……”

尔绯漪不忍再听下去,随口就道:“你怎么不阻止他们呢!”

阿葵哭着道:“我阻止了!我什至用法术定住了他们!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被定住了片刻,便又能行动了!而我是妖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对人族使用攻击类咒语的。所以……”

阿葵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我只犹豫了片刻,那大翠就抢过菜刀开始发疯似的乱砍。而客栈外面也乱了起来。我护着翠玲到二楼躲避,等到再下来的时候,小花已经被砍倒在地。我用灵气稳住小花的气息,就跑到了这后院来。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阿葵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大翠就像是疯了一样。她嘴里不停地喊着,说赵老板小花他们都瞧不起她,所以今天要同归于尽!我努力地控制她了,可是……”

楼少卿破天荒地替阿葵说话,道:“无论阿葵做什么,都是没用的。除非,阿葵直接杀了他们。不然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他们也会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尔绯漪不敢置信地看向楼少卿。

楼少卿脸上却露出讥讽的笑容:“小绯,你被保护的太好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现在你所看到的,就是被魔意感染后的炼狱。若不净化魔意,这镇上所有的人都会互斗致死。就算是骨肉至亲,也绝不会例外!”

“魔意……”尔绯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道:“我现在就设净魔阵。”

楼少卿冷笑:“有我在,还不用麻烦你。只是,魔王的势力愈发强大。我们能净化这一处,却能净化每一处么?就像现在……”

他冷眼扫过几人的尸体:“总会有来不及的时候。”

说罢,他再不看尔绯漪,双手开始捻起诀来。

随着楼少卿渐渐飞上半空,白色的光芒渐渐笼罩在整个小镇上。

渐渐的,外面凄厉的叫喊声消失了。

可尔绯漪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

小镇的纷争基本得到了平息,楼少卿向宗里报告完毕,便独自出去了。

他说像这样曾被魔意侵染过的地方,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不然等他们离开之后,魔意很有可能卷土重来。

尔绯漪知道,她很应该和楼少卿一起,去履行云罗宗少主的职责。

可是,她一丁点儿都不想去。

因为,她心中有一个疑影儿。那疑影儿渐渐胀大,此时已经完全包裹住了她,让她绝望到有些窒息……

大翠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她似乎接受不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有些疯癫了。

只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像是和空气在说话,商量着明天要做哪些伙计,要攒多少钱,送两个孩子去更好的学堂;一会儿又像是和空气在吵架,怒骂着那妯娌小花,说她全身上下只有嘴最巧。

尔绯漪看得出来,这小花和大翠并非完全没有矛盾。可大多数时候,她们都选择包容对方。

直到,那魔意出现……

尔绯漪咬了咬牙,这魔确实是非除不可!

可是,被关在血蔓藤里的时候,尔绯漪便体会过魔王那碾压式的力量。

所以,到底要如何,才能杀死魔王?

“呵呵。”尔绯漪苦涩地笑着,把头埋进了双膝之中。

阿葵看着少主那痛苦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主,楼少卿肯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我倒觉得,不用全都信他的。”

尔绯漪继续沉默着。

良久,她那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阿葵,我要留在这里等爹娘过来。陆存……”

这个名字甫一出口,便如利刃剜心,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强忍哽咽,继续道:“陆存,他恐怕会一直等我。你去告诉他,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

话语在喉间辗转,那几个令她心痛的字终究是说不出口。

她闭了闭眼,改口道:“我一时半会抽不开身。你让他先回星泱宗,我处理完一切之后,就会去找他了。”

“少主……”阿葵心中不忍,“或许,那传言根本就……”

“阿葵,你去吧。”尔绯漪打断了她的话,又道,“一会儿,我便会替周夕月度化。你回来之后就告诉翠玲,她家小姐已经去转世投胎了。然后,你便也寻一处好地方安顿翠玲吧。”

阿葵暗暗叹了口气,但也只能答应下来,然后御剑离开了。

等阿葵走远了,尔绯漪便拿出了招魂魔方。

她强压下那纷乱的心绪,开始捻诀布阵……

终于,周夕月的魂魄再次现身了!

女鬼惊喜地看了看自己的周身,然后朝尔绯漪深深一拜:“多谢仙姑,愿给我重新再来过的机会!”

尔绯漪感知了片刻,也有些惊喜地道:“你和魔族的牵绊也消失了。这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来,我也不用替你行别的阵法了,只要等到适合的时辰,你自会被接去投胎的。”

女鬼激动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只是下一世,不知我还能不能遇到我的养父母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