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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尔绯漪微微皱眉, 道:“……未出世的孩子?难不成,你还想遇见那观……”

“不!”女鬼的神色又变得乖戾起来,“孩子是孩子, 和那个恶心残忍的男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尔绯漪释然的笑了,道:“希望如你所愿,下一世你能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女鬼的神色又温柔起来:“其实,谁不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呢?可这一心人,却也不是那么好遇的。万一碰到那残忍又恶心的人渣,还不如一辈子都干干净净的呢。”

尔绯漪想了想,好奇地道:“你倒是一丁点儿都不纠结,什么是真爱?”

女鬼也怔了怔,道:“我这辈子也没遇到真爱,所以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真心爱一个人,无论是男女之情又或者是父母亲情,都一定是想让那人开心幸福的。若是有一人,说着相爱的话语,但却做着伤害对方的事情,那定然不会是真爱!”

尔绯漪怔住了,失神地喃喃道:“是啊,我说我爱他,可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女鬼反应过来,问道:“你和那个陆存,闹别扭了么?”

尔绯漪回过神来,却只能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摇了摇头。

女鬼想了想,又道:“说实话,我觉得那个陆存看你的眼神,倒真的很像是李轩看我的眼神。但是,他的行为却和李轩完全不一样。由始至终,他似乎都以你的安危为先,并且十分在意你的感受。我觉得,有了强烈的想要拥有的欲望,却愿意压抑着为对方着想,这应该可以算作是真爱了!”

尔绯漪低下头,久久没有言语。

女鬼赶紧道:“我……我是说错了什么么?”

尔绯漪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道:“并没有。只是我爹娘快过来了,他们都很保守固执。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先行离开的比较好。”

女鬼只好点了点头。

只是临消失时,她又道:“你是个好人。希望你这辈子就可以得偿所愿,不用再等到下辈子了。”

尔绯漪笑了笑,道:“谢谢。”

很快,女鬼的身影便消失了。

尔绯漪却无力地瘫坐在那里,等待着自己最终命运的到来。

黑夜走了又来。

终于,云维解和云溪推开了尔绯漪的房门。

只见云维解脸黑如锅底,一进来便道:“还算你有点良心,没这么就跟人跑了!”

尔绯漪无力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云溪瞪了丈夫一眼,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云维解却不依不挠:“我少说几句,难道就能掩盖她干的丑事!她竟然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说出那样的话,还跟那个男人……”

“唉!”说着,云维解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也难怪楼宗主坚持要退婚。这样的儿媳,谁能接受得了!”

尔绯漪怔了怔,眼中绽出希望的光:“楼宗主要退婚?所以,是可以退婚的?”

云维解大怒,直接冲到了尔绯漪面前:“我看你真真是被那魔血侵蚀了,竟然这么恬不知耻,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么!”

尔绯漪不惧不悔,只道:“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在遇到他之前,我从不懂男女之情,也和别人没有暧昧之情。就算那所谓的婚约,都只存在于传言之中。我到底哪里恬不知耻了?”

“你!”云维解气急,竟然高高举起了手掌。

云溪脸色大变,急忙拦住了丈夫:“你疯了!小绯她说的没有问题,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何况,此次任务她完成的如此出色,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传扬小绯的事迹么!”

云维解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放下手掌,踱步到窗边:“一次任务完成得出色,又算得了什么?若太过任性,造成了天下浩劫,她便知道厉害了!”

尔绯漪紧紧皱眉,看向母亲:“娘亲。我不能,随自己的心愿么?”

云溪终是不忍,把脸别了过去。

但终于,她捻起诀来,召出了大大小小七块石头。

只见那些石头都闪着七彩的光,时不时的,上面便会有文字闪现。

尔绯漪怔住了,喃喃道:“这些是……什么?”

云溪叹了口气,道:“用天石做成的占卜石。”

尔绯漪紧皱着眉头,轻声喃喃道:“传说中,每个灵修者修成元婴之后,都有一次窥视天机的机会。只要找到一块天石,便可以占卜出未来之事。”

“小绯,你果然都学得很好。”云溪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七块石头,是七位元婴者的占卜所得。其中,包括我与你爹爹的,还有三师祖的,甚至还有阿葵她们神龟一族的长老的。而近年来魔族肆虐,我们所占卜之事,全都是关于如何除掉现任魔王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尔绯漪几乎已经预料到,云溪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其实以前,尔绯漪就听过很多传言。但当时的她一心专注于自己修为,根本不懂儿女私情,所以觉得嫁与不嫁,又或者是嫁给谁都没什么关系。

她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些传言,更没在乎过它们。

只是现在……

尔绯漪无力地笑了笑,道:“所以,难道这些石头上都在说,我和楼少卿必须成亲,才能打败魔王?”

云溪叹了口气,道:“占卜之言所描述的并没有那么细致准确。它只是说,万物相生相克,魔王贪欲极胜,所以注定是孤家寡人。而能击败他的灵修者,必然是懂得真爱为何物者。”

尔绯漪皱了皱眉,眼中再次闪出一丝期望,道:“所以,只要是一个会爱别人的人,就可以击败魔王。这并不是说……”

“但是,有合心诀。”云溪打断了尔绯漪,继续道,“在几百年前,楼家的祖先曾经用合心诀击败过前任魔王。而合心诀必得……和合双修才行。”

尔绯漪仍然不愿认命,只道:“这两件事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占卜之言说的是爱,而你们却在说什么和合双修,这……”

“那你以为是什么!”云维解又怒吼道,“难不成,是用爱去感化魔王么?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曾经成功的例子和占卜之言完全对的上,你却还要自欺欺人!说到底,是你自私自利……”

“维解!”云溪又喝止了丈夫,道,“你就少说几句吧。小绯是我们的女儿,不是我们的仇人!”

云维解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云溪却道:“小绯,当年我怀上你的时候,师祖们就算出了你的生辰八字。大家都认为,你和早一些时候出生的少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也正印证了那占卜之言啊。”

尔绯漪轻轻摇头,道:“娘亲,可是……我和楼师兄之间,哪里有爱?而且,我出生的日子不是推迟了么?你们确定,我们真的能一起修炼合心诀么!”

云溪想了想,却道:“小绯,少卿跟我们讲了,那天晚上他差点入魔时候的事情。你不是也能为了他,干脆地拒绝那个陆存么?或许,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

尔绯漪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拼命地摇头:“那是因为我还有做人最基本的良心!那不是爱,那……”

“那什么是爱!”云维解不耐烦地道,“你一个常年不见人的小丫头,忽然看到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小白脸,就能懂得什么是爱了?”

尔绯漪冷静了下来,泪水却已漫入了她的唇线。她抿着那苦涩的泪液,然后开口道:“我知道,现在的我是爱陆存的。”

“你……你又说这么恬不知耻的话!”云维解差点又跳了起来,“好,好,好!你就好好爱吧,你就爱到天下大乱,爱到所有人都去死!看看西元镇和南坞镇的惨况吧!等有一天,全天下都变成这样,这才能证明,你口中的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尔绯漪的身子晃了晃,再次失去了所有勇气。

云溪再次拉开丈夫,道:“维解,你出去等我们吧。有些事情,我要单独和小绯说。”

云维解又瞪了尔绯漪一眼,然后才甩着袖子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看着满面泪痕的尔绯漪,云溪也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喃喃道:“小绯,我原本也不愿意接受这占卜之言。我总觉得,不能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的身上。我总想着,让我亲爱的女儿能够自由选择……若你还记得,我确实做过很多努力,让他们不要硬把你和楼少卿捆绑在一起。”

尔绯漪泪眼朦胧,但还是点了点头。云溪确实有说过,不希望用她一生的幸福,去偿还那些身外之物。

“可是,天意弄人。”云溪叹了口气,“后来,你遭了难,少卿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再后来,娘亲眼看着你和少卿渐渐亲密起来。我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所以,我也就没那么排斥占卜之言了。毕竟,这是大家都期待的事情。”

云溪又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小绯,你还年轻,又刚从与世隔绝中出来。或许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新鲜感,什么又是真正的爱。而且你现在的感觉,有没有可能是你体内的魔血在作怪。毕竟……”

云溪突然抬眸,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尔绯漪的脸庞上,然后轻声道:“毕竟,那陆存是个半魔。”

尔绯漪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一时间恐惧、震惊和不知所措接连在她的眼眸中闪现。

然后,她才明白过来,云溪是在诈唬自己!

可是,很明显,她已经露了陷。

云溪眯了眯眼睛,道:“看来,我猜的没错。上次,我说到你体内魔血之时,你忽然提到什么半魔。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出处。”

尔绯漪跌坐在床上,不敢再做任何争辩。

云溪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陆存的本事不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我云罗宗。我们竟然一丁点儿都没有察觉!”

随即,她又抬眼看向尔绯漪,继续道:“小绯,你应该知道,魔族与魔族之间会有莫名的感应。你身负魔血,难免也会被影响。所以你现在的感觉,全都做不得数的!”

尔绯漪艰难开口:“娘亲,我不是魔族,他也不是。经历西元镇的事情之后,我十分确定,堕魔与否,从来只在乎人心。若是娘亲不信……”

尔绯漪猛地抬眸,目光决绝:“若是娘亲不信,还以为陆存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我便和他没有任何区别!”

云溪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痛心疾首地道:“小绯,你竟然为了那个陆存,用你自己来要挟我?”

尔绯漪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云溪那失望的神情。

云溪重重叹了口气,道:“或许,你爹爹是对的。你根本就被魔意迷惑了心智。不然,我以前那么乖巧上进的女儿,怎么会为了一个男子,变得如此……”

“我会嫁给楼少卿。”尔绯漪打断了云溪的话,“为了能杀了魔王,为了世间不变成炼狱,我可以嫁给楼少卿。但是……”

尔绯漪再次看向云溪:“娘亲,就请你相信我一次,无论是我还是陆存,都绝不会堕魔!”

云溪的神色十分复杂,最终还是道:“小绯,娘亲并不是想强迫你做什么。但我认为,你和陆存绝不适合再见面了。你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回想一下过往的事情。包括在魔血作祟之前,你和少卿是如何相处的。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便能找到自己的真心。”

尔绯漪勾起苦涩的笑意,道:“我知道了,娘亲。我会努力找出,我曾经爱楼少卿的证据,然后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嫁出去。”

云溪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

尔绯漪却打断了她,道:“娘亲,我全都答应你了。现在,能让我一个人静静了么?”

云溪抿了抿唇瓣,又看着尔绯漪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向门口走去。

可当她打开门,却看到正准备敲门的阿葵。

云溪皱了皱眉,道:“阿葵,你又干什么去了?刚才怎么没有见到你?”

阿葵怔了怔,赶紧道:“我去镇子上检查魔意了!”

“是么?”云溪狐疑道。

这时,听到妻子的声音,云维解也从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云溪想了想,又向房间里看去,问道:“小绯,西元镇那边的情况还是很严重的,有很多地方还有残留的魔意。现在我和你爹爹也要去清除魔意,你要和我们一起么?”

尔绯漪没有回应。

云维解又发起怒来:“她现在一心就想着那点儿女私情,哪还有功夫顾别的!我云维解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女儿,说出去简直叫别人笑话!”

云溪却又道:“小绯,你现在应该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出来。这样,你或许才能有更真切的体会。”

可屋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云维解气急,便又想朝屋子里走去。

可阿葵却拦住了他,道:“宗主、夫人,此次任务艰难,全都靠少主一人解决。你们想,连那血蔓藤都出现了,可见情况有多严重!可就算这样,这几个镇子却没有一个人入魔。这些,可都是少主的功劳啊!你们是不知道,西元镇的镇民有多感激少主呢。”

云维解的怒色缓和了一些。云溪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葵赶紧继续道:“这些天来,少主真的是太累了。不如,我们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吧。现在宗里来了这么多弟子,除魔意这点儿小事,也不用劳烦少主啊。”

云维解却不爱听这话,皱眉道:“你们少主少主的叫着她,她就应该清楚自己的责任与义务。西元镇的事儿,本就是她应该……”

云溪拉了拉丈夫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道:“算了,我们自己去吧。小绯现在确实有些累了。人一旦太累,也容易想不清楚事情。所以,我们便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罢,她便拉着丈夫准备离开。

可云维解却有些犹豫,对妻子道:“不如,我们先把她送回宗里吧。万一,那个小白脸找来,她就……”

云溪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再次制止了他下面的话。

只是,她又对屋子里说道:“小绯,你是我的女儿,我自认为是很了解你的。所以,我相信你。”

说罢,云溪便拉着丈夫离开了。

阿葵叹了口气,走进了屋子里。

她看到,少主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失神地坐在床榻之上。

阿葵小心翼翼地道:“少主,宗主他们离开了。”

“嗯。”尔绯漪简单应着,眼神依旧没有聚焦。

阿葵抿了抿唇瓣,又道:“陆存……他想见你一面。”

尔绯漪猛地抬头,眼眸中一片慌乱:“绝对不行!娘亲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他现在过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阿葵大惊,道:“夫人知道了?可是,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了什么嘛?她会不会对陆存不利啊!”

尔绯漪苦笑,道:“是我自己太蠢,被诈唬出来了。不过我想,娘亲暂时不会有什么行动。毕竟,我嫁给楼少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阿葵不敢置信:“少主,你……你决定了?可是,为什么……”

正说着,阿葵恍然大悟:“夫人太过分了!她竟然用陆存的身份威胁你?!”

尔绯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要说威胁,可能是我们在互相威胁吧。”

阿葵有些听不懂了。

尔绯漪目光空洞地低语:“阿葵,当一个灾难即将降临,它会毁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是,你却没有任何办法解决它,你会怎么办?”

阿葵皱了皱眉,道:“那也不能用自己女儿的幸福去交换啊!”

尔绯漪唇角牵起凄凉的弧度:“如果需要做出主动的选择,我想大多数父母,都不会选择牺牲子女的。但潜意识里,人人都会希望,这场灾难尽可能被代价小的方案解决。而我和楼少卿合练合心诀,无疑是代价最小的方案。”

阿葵叹了口气,道:“所以,就连夫人也……”

尔绯漪目光涣散地看着远方,声音轻若游丝:“娘亲的确是关心我的。她一方面希望我能开心,一方面又希望即将到来的灾难能快速解决。所以,若是我和楼少卿两情相悦,那么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阿葵却道:“可是,少主你并不喜欢楼少卿啊!”

尔绯漪只觉得喉间干涩,半天才挤出四个字:“没人在乎。”

阿葵终于是忍不住了,道:“少主,他们不仁,我们不义!我们干嘛要管这些破事,不如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过我们想要过的日子!”

尔绯漪抬眼看向她,眼中却是一片悲凉:“我为了情爱而私奔,和周夕月为了仇恨与魔为伍,有什么根本的区别么?”

阿葵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尔绯漪惨笑:“娘亲,确实是了解我的。我做不到,什么都不管不顾。”

阿葵低声道:“那……陆存怎么办?他说,他会回到林云镇去,他会一直在那里……”

阿葵话音未落,却见尔绯漪猛地仰首。月光描摹着她绷紧的颈线,却拦不住坠落的晶莹。

“其实,感情也就那么回事。娘亲对我有母女亲情,却也会选择性地相信一些事情,让我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事。那么,男女之间的情爱,又会有什么区别?或许有一天……”

尔绯漪任由泪珠在她腮边蜿蜒:“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为了掌控对方,而做出伤害对方的事儿;我们也会相看两厌,然后移情别恋。反正……”

泪珠砸在胸前,绽出一朵朵令人心惊的暗花:“反正,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分开,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阿葵却一直在摇着头,她完全不能同意少主的论调。

她想了半天,反驳道:“要照这样的说法,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反正,大家都是要去死的。就算飞升成仙,有一天也是要寂灭的!”

尔绯漪唇边勾出浅笑,眸光再次散入虚无:“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少主!”阿葵叫道,“你绝不能这么悲观!你要好好想想清楚啊!”

尔绯漪却已经不想再挣扎,又把脸埋在了双膝中:“你去吧,去告诉陆存我的决定,但不要提我娘亲的事情。你只告诉他,这次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出改变,请他尊重我的决定,不要再来烦扰我了。”

阿葵咬了咬唇瓣,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听到,尔绯漪一直在喃喃自语……

“反正,都是一样的。”

第207章

半夜, 衡云峰上。

到处都是刺眼的大红色。

陆存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那艳丽的颜色。

他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那些摇曳的红灯笼,渐渐扭曲成血色的漩涡,几乎要吞噬掉那最后一丝理智。

他很想毁了这一切!

可陆存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但不能这么做,此次前来,还是来纠正自己之前所犯的错误的。

陆存深深吸了口气,任由山间的寒凉沁入肺腑,压制住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

他开始捻诀。

衡云峰上的灵气也十分充沛。很快, 结界便在无声的咒诀下如水波般漾开。

陆存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屋子里。

来到楼少卿的床榻前,陆存看到那朵萤虫花依旧是盛开的状态。

这些灵草和他们这些修行者一样, 果然是灵气与魔意都能养得很好。

这样想着,陆存把萤虫花收了回来。

似乎有所感应, 萤虫花那球状的根部亮了又亮。

陆存露出自嘲的笑容,那被包裹的魔意,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呢。

不再耽搁时间, 陆存先把萤虫花收到了袋子里。他不能在这里处理这萤虫花, 不然泄露的魔意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么想着,陆存从楼少卿的屋子里走了出去。

踏出房门时,月光正漫过山崖。

他没有即刻瞬移,而是向着山崖边走去。

他挑了一处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痴痴地看着青云峰所在的方向。

他已经有十三日没有见过她了。他,真的很想她。

只是经历了西元镇的事情,陆存明白了——

尊重,是爱最基本的前提。

所以,他尊重她的所有选择。

只是, 他还是很想她。所以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他却在尽可能地靠近她。

甚至,他带着老宗主和星词他们,又搬回了赤云峰上。

陆存轻轻叹气。只是这样的日子,却也不知还能有多久了。

他能这样,一直看着她么?

看着别人在她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看着那贴着大红喜字的聘礼,一箱箱的搬进她的屋子;一直到看着她,穿上那大红的嫁衣……

陆存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口又阵阵抽痛起来。

他不想再往下想了,只想抓住现在的每时每刻。

就这样,陆存站在山崖边,变成了一块儿石头,就那么一直望着……

楼佑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衡云峰。

楼佑欣心里开始忍不住地抱怨起来。

干嘛让她一个人住在这衡云峰啊。这里是灵气充沛,但这里太高了呀!每次回到这里睡觉,她爬上来都会累个半死。

楼佑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着先休息一下再往屋子里走。

忽然间,她看到崖边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一个眨眼,那身影便消失了。

楼佑欣赶紧往那个方向走去,可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楼佑欣皱着眉,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吧。

不再纠结,她又返了回去,然后直接进到了屋子里。

可屋子里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楼佑欣立刻意识到,萤虫花不见了!

***

赤云峰上。

瑶芭琪紧张地在院子里踱步。

这次再搬回来,少主几乎每夜都要出去待好久,这让瑶芭琪觉得非常危险。毕竟,阿葵暗示过她,似乎已经有别人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他们一定要尽量低调。

瑶芭琪也想低调啊。可是,少主也得听她的啊!

瑶芭琪重重叹了口气。她除了自己在这干着急,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少主每晚都往青云峰跑么?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后日,便是云少主与那楼少卿的大婚之日。他们成婚之后,灵修大会也就结束了。他们就再没有理由待在这云罗宗了。

虽然,她家少主有能力偷偷潜入云罗宗。但是,潜入进来又有什么用呢?总不能,是为了看人家小两口亲亲我我吧。

其实就算是现在,瑶芭琪也不太明白,少主干嘛去青云峰找不痛快。

因为瑶芭琪听说,这次执行完任务回来以后,楼少卿就一直住在青云峰上。

未婚小夫妻住在一个屋子里,想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唉!”想到这儿,瑶芭琪又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知到异动。瑶芭琪有些惊讶,今日少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瑶芭琪迎了出去,果然看到少主的身影。

只是他并没有进屋,而是往后山走去。

瑶芭琪犹豫了片刻,便赶紧跟了上去。

后山的月色如水般倾泻而下。

瑶芭琪远远望见,少主静立于月下,掌心托着一朵似曾相识的萤虫花。

那莹白花瓣在月光中泛着微光,却莫名透着几分诡异。

她心头一紧,正欲上前问个究竟。

忽然,少主的掌中泛起幽蓝光芒,如薄雾般将萤虫花层层包裹。

就在这时,只听“噗嗤”一声脆响,那萤虫花球状根部忽然破裂开来。黑如墨汁的脓液喷涌而出,却被蓝光及时拦截。那液体竟如活物般扭曲挣扎,似一条垂死的毒蛇,最终在蓝光中消弭殆尽。

脓液散尽后,萤虫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转眼化作一抔灰烬。

瑶芭琪看得目瞪口呆。那果然是少主送给楼少卿的萤虫花,可它怎么回到了少主手里,而且少主竟然又毁了它?

她犹豫了半晌,却还是走上前道:“少主,刚才那萤虫花可是你送给楼少卿的?”

“是。”陆存简短地答道。

听到少主亲口承认,瑶芭琪更惊讶了:“那怎么……又毁了它呢?”

陆存沉默了片刻,只道:“你说的对,若楼少卿堕魔,对我们并无好处。”

瑶芭琪瞪圆了眼睛。她没听错吧,少主竟然赞同她了!

只听陆存又问道:“叶青文如何了?”

瑶芭琪赶紧回道:“我把她送到小白那儿了。她体内的魔种也弄不出来了,留在人族恐怕会被喊打喊杀。在小白那里,至少性命是无忧的。”

陆存再次沉默片刻,又道:“谢谢。”

瑶芭琪惊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该不会是有幻觉了吧? !

瑶芭琪结结巴巴地道:“少主,你……你今天怎么了?干嘛……要说谢谢!”

陆存轻轻叹息,道:“我犯了错,你帮我善后,我自然要谢谢你。”

瑶芭琪更不解了:“少主,你哪儿犯错了!那个叶青文简直太讨厌了。你是不知道,我送她去边境的时候,她跟我耍了多少个心眼子。她甚至跟我说,她差点就跟少主你……”

饶是瑶芭琪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将叶青文的原话说出口,只好道:“我完全能够理解,少主你想让她别动并且闭嘴的心情!”

陆存自嘲地笑了笑,却没再回答瑶芭琪,就准备捻诀离开。

“少主!”瑶芭琪的胆子也大了一些,阻拦道,“你还要去青云峰么?”

陆存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依旧没有说话。

瑶芭琪只好道:“少主,一切已成定局,干嘛要做这样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陆存的脸色沉了沉,开始继续捻诀。

瑶芭琪立刻道:“你老这么过去,很可能会有危险的!”

陆存再次停下了动作,看向瑶芭琪。

瑶芭琪叹了口气,道:“本来,阿葵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我觉得,少主你还是应该知道,你的行为有多危险。因为,除了云少主和阿葵以外,恐怕已经有别人知道我们是半魔了!”

陆存眸光震动,眼尾更是掠过一丝星火,就像关在黑暗中的囚徒突然看见了一抹光亮。

他的身影闪了闪,便消失了。

瑶芭琪欲哭无泪。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让少主更积极了呢?

青云峰上。

几乎同一时刻,寝室里的尔绯漪和坐在厅堂里的楼少卿,一齐睁开了眼睛。

尔绯漪紧张地坐起身来,神色复杂地望向窗外。

楼少卿的声音则传了进来:“果然是按耐不住了。今日,他竟然这么大鸣大放地出现!”

话音未落,屋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便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尔绯漪立即推搡身旁还在熟睡的少女:“阿葵!快醒醒!”

阿葵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蓬乱的发丝还黏在脸上。

尔绯漪低声道:“陆存来了,而且他竟然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你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阿葵闻言一个激灵,用力拍打两颊驱散睡意。她赤脚跳下床时,差点被自己乱丢的鞋子绊倒。

阿葵忙乱地穿好鞋子,刚想向门口跑去,却又被尔绯漪抓住了手臂。

“你不能出去。”尔绯漪喃喃,“爹娘给你们下了死命令,不准你们违背楼少卿的命令。尤其是……”

尔绯漪轻轻摇头,露出苦涩的笑容。

阿葵也颓丧地坐回床榻上。

回来以后,宗主和夫人确实强调过,若在无关少主安危的情况下忤逆楼少卿,他们就都会被赶出云罗宗去。

看着蜷缩着的少主,阿葵简直心如刀绞。

这时,楼少卿的声音在屋外响了起来:“既然来了,何必再鬼鬼祟祟。不如出来,我们好好聊聊。”

尔绯漪立时警觉起来。若陆存有危险,她会立刻推翻以往所有的承诺!

可是,楼少卿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只是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儿沉入了炼狱……

屋外,皎白的月色,就如陆存最初见到她的那天一样。

他从藏身的树林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让他魂牵梦绕的庭院中。

可是,却只有一个似笑非笑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衣襟半敞,露出大片胸膛。

“陆存,你那控灵诀还真是挺厉害的。”楼少卿语气轻佻,“这么多时日了,我竟然是第一次发现你。”

陆存的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屋内:“小绯,我想见见你。”

楼少卿眸色暗了暗,道:“陆存,三更半夜擅闯他人府邸,还想见我的未婚妻?”

说着,他向前一步,刻意挡住陆存的视线:“你,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夜风掠过,吹动陆存的衣袂。他依然固执地望着屋内,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陆存,我很感谢你,把那么厉害的控灵诀与我们分享。”楼少卿的声音愈发冰凉,“但,这并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理由。毕竟……”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小绯,已经是我的了。”

陆存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却仍然保持着沉默。

“还记得,你和叶青文在衡云峰窥视的那晚吗?”楼少卿忽然凑近,在陆存耳边低语,“那晚,你坏了我们的好事。不过……”

楼少卿勾起得意的笑容,继续道:“不过并不打紧,只是晚了些日子。而且,小别胜新婚。正因为曾经没有成功,所以我们再次肌肤相亲的时候,那感觉才更……”

他的舌尖缓缓舔过下唇,露出餍足的笑容:“那种滋味……真是令人毕生难忘!说到底,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提前尝到了新婚妻子的滋味。”

陆存已成赤金色的眸子,终于落在了楼少卿的身上。

他攥紧的拳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处绷出青白的颜色,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碾碎在掌心里。

“怎么?觉得我说的太露骨了?”楼少卿冷笑,“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些,不是么?毕竟,小绯已经是我的了。她的颈窝、腰肢,每一寸肌肤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甚至连那最隐秘的……”

楼少卿欣赏着陆存的表情,笑得愈发肆意:“我只能说,她整个人都烙满了我的印记,任我肆意占有!而且……”

楼少卿眯了眯眼睛,仔细观察着陆存的神色:“而且,就只是我一个人的!说到底,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有自寻死路。”

“楼少卿!”陆存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可白光一闪,陆存就被震了开来。

楼少卿脸上的神色愈发得意:“从始至终,和小绯肌肤相亲的只能是我。”

他弹了弹刚被拽过的衣襟,冷道,“别的人,休想碰她一个指头。哪怕,是间接的也不行!”

说罢,楼少卿便转身准备回屋。

可到了门口,他又转过头来,讥诮地道:“小绯是绝不可能和你见面的。但我已经被你吵醒,现在十分有兴致。若你愿意,倒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窥听,听听她是如何婉转呜咽着叫我的名字的!”

说罢,他便大步走进了屋子,然后重重关上了木门。

楼少卿站在厅堂里,继续等待着。

过了半晌,他才径直走进寝室里,面对着双眼血红的尔绯漪。

他道:“他走了。”

尔绯漪站起身来,“啪”的一声,狠狠地打在楼少卿的脸颊上。

楼少卿却一脸木然:“只有这样,他才会死心。”

“滚!”尔绯漪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那恶心的嘴脸。

“我会继续在外面守着。”楼少卿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你也必须尽快习惯。毕竟,往后余生,我们都会在同一屋檐下了。”

说罢,他便又转身回到了厅堂里。

他木然地坐了下来,脸颊传来肿胀的感觉。

但很奇怪,那并不怎么疼。

至少,没有他的心口疼。

楼少卿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当无耻之徒的潜质。

无耻就无耻吧。总比失去她好。

楼少卿嘴角勾起一丝笑容,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意识到,一颗隐藏在他衣袍中的黑色种子,正悄无声息地开始发芽了……

***

成婚当日。

玄天阁内,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大红色的锦缎垂挂廊柱,金色的双喜字映着朝霞的光辉。

云维解和云溪一袭紫红色华袍坐在厅堂正中,楼宗主则端坐于左首太师椅上,肃穆的神情中透着几分得意。

楼少卿更是一身大红的华丽喜服,站在大门处迎接着客人们。

各派的灵修者们鱼贯而入,将贺礼轻置于早已堆积如山的礼台之上,然后再满脸堆笑着说些吉祥的话语。

那些刻意拔高的客套声,突兀地撕裂了玄天阁的肃穆,在本来庄重的空间内横冲直撞,连檐角沉寂多年的铜铃都被惊动,发出轻佻的声响。

不同于那些满面堆笑的宾客,在一个不引人瞩目的角落里,一个矮小的瘦老头则不停地叹着气。

“二长老,可叫我好找!”阿葵拍了拍那瘦老头的肩膀,气呼呼地道。

瘦老头转过身来,在看到阿葵的一刹那,满面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阿葵啊,竟然这么早就能见到你!”瘦老头喜笑颜开地道,“不过也好,我现在可以回去跟那些老家伙们交差了。”

说着,瘦老头就准备朝门口走去。

“二长老!”阿葵一把揪住了瘦老头的脖领子。

“哎哎!勒死我了!”瘦老头叫唤着。

阿葵四下张望,道:“二长老,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几个长老呢?”

瘦老头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云罗宗给我们发来了喜帖,我们自然得派人来参加。可谁没事儿,愿意参加一对怨偶的婚礼。不怕惹来一身怨气啊。但总得来人啊。谁让我那猜拳的技术……”

“怨偶?!”阿葵打断了絮絮叨叨的长老,问道,“什么叫怨偶?大家不都说,他们是天定的姻缘么!”

瘦老头翻了个白眼:“是……是天定。我说错了!”

说着,他抬腿又想走。

“二长老!”阿葵怒吼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神神秘秘。有什么话,说清楚不好么!”

瘦老头叹了口气,道:“阿葵,你知道什么叫做,天机不可泄露么?可惜,人族总喜欢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窥破了天机。他们也不想想,我神龟一族飞升者最多,与天交流最久。就这也不敢说,能看得懂……”

“所以……”阿葵再次打断了瘦老头,道,“那占卜之言根本就不是他们理解的意思!”

瘦老头终于不再絮絮叨叨,但也只是叹了口气,仍旧什么都不肯说。

阿葵的眼睛开始发光:“所以,我家少主根本就不用委曲求全!”

说罢,轮到阿葵抬腿就走了。

可瘦老头一把拽住了她:“阿葵,很多事情要当事人自己去悟的。若是外人硬要说破天机,那么很有可能会承受一定的因果。”

阿葵眼神坚定,只道:“二长老,你应该知道,只要是关于少主的事情,那么我早就是当事人了!”

说罢,她再不耽搁时间,拔腿就像外面跑去。

看着阿葵逐渐消失的背影,瘦老头脸上的皱纹头一次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嘟囔道:“嘿嘿,我猜拳技术差,但挑选龟蛋品质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瘦老头正了正衣襟。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

青云峰上。

小院门口,守着两个不怎么熟悉的风字辈弟子。

阿葵不动声色地,把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召到了手里。

看到阿葵出现,两个弟子都有些警惕。

一个弟子道:“阿葵,楼师兄说,你们神龟一族来人了,让你去招待族人便可。少主这边的事情,不用你来管了。”

阿葵强压下心头怒意,唇角扬起一抹温婉笑意:“方才少主传讯,说是嫁衣破了个口子,急着唤我来缝补呢。”

两个弟子互看了一眼,眼中的怀疑更甚。

阿葵不慌不忙,作势要从腰间解下传信铃:“你们不相信我啊?要不我把传信铃拿出来,给你们听听。”

说着,她竟然真从腰间取下了传信铃,给那两个弟子递了过去。

同一时间,她悄悄打开了那琉璃瓶子的盖子。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弟子的眼神便涣散开来。

阿葵立刻道:“你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但同时,你们不会阻拦任何人进出!”

两个弟子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身躯却如木偶般僵直挺立。

等了半晌,周围并无其他异动,阿葵松了口气。

楼少卿在这两人身上下了咒术,若这两人昏迷、离开或者是受伤死亡,楼少卿那边都会收到消息。

但是,阿葵有那小孟婆汤,它只会让人们听从指挥,所以不会触发楼少卿所下的咒术。

阿葵把玻璃瓶收好,然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第208章

寝室内,身着大红喜服的少主端坐镜前。

只见那金线绣成的嫁衣,夺目到有些刺眼;数百颗珠宝缀成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垂。

一对本来机灵似水的眸子, 此时也像是被冻住的潭水。它们使得那精心雕琢的人儿,更像是一具华美空洞的傀儡。

少主这副模样,让阿葵看得十分心疼。

她立刻冲了上去, 一把拽住少主的胳膊, 道:“少主,我们可以走了!他们所理解的占卜之言,是完完全全错误的!”

可尔绯漪的动作却异常迟缓。她只是缓缓抬头,疑惑地望着阿葵……

阿葵吸了口气, 一股脑地把二长老跟自己说的话, 全都复述了一遍。

尔绯漪的睫毛微颤, 喃喃道:“所以, 还有其他办法能杀死魔王?”

“不是还有其他办法!”阿葵强调道,“而是你和楼少卿练合心诀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你们在一起只会成为怨偶,而怨偶怎么能够练合心诀呢?”

尔绯漪缓缓站了起来:“阿葵, 你所说的都是真的?绝不是因为想要安慰我的托词?”

阿葵苦笑:“少主,我要是编这些,干嘛不早点儿编,还用等到今天么。”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 喃喃道:“所以,我的理解才是正确的。所有的心诀都是辅助。只有真正懂得爱的人,才能去打败魔王。”

阿葵忙不叠地点着头。

尔绯漪看向阿葵,道:“阿葵,二长老现在身在何处。能否让他去跟爹娘……”

“少主!”阿葵着急地叫道, “你怎么还对宗主和夫人抱有幻想?他们根本不可能相信我家二长老的话的。他们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们妖族!”

尔绯漪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愧疚的阴影。

阿葵又道:“哎呀,他们是他们,少主你是你。少主你一向都当我是亲姐妹的。但是!”

阿葵强调道:“现在局面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就算宗主和夫人肯相信二长老的话。少主,你觉得他们就会停止这场荒谬的婚礼了么?”

尔绯漪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葵又道:“这就对了!除非少主你怕云罗宗丢了面子,还想嫁给那个无耻之徒。不然最好的方法,就是趁现在远走高飞!”

尔绯漪不由地咬紧了朱唇,力道大的竟让那抹朱红渐渐泛白。

她浑然不觉疼痛,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猛然从恍惚中惊醒。

那缕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像一记警钟,让她在犹豫不决的思绪中做出决定。

她终于抬起头,决绝地道:“好,我们这就离开。”

阿葵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她立刻上前,帮着少主拆那满头珠翠。

一边拆,她一边道:“少主,我们先拐去林云镇一趟。陆存他们昨日搬到了云间客栈。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阿葵发觉少主的动作又凝滞了。

“我们……怕是,再不能了。”尔绯漪的声音轻若游丝。

阿葵纳闷道:“为什么?”

尔绯漪露出苦涩的笑容,道:“那天晚上楼少卿说的话,难道你没听到?在陆存眼里,我恐怕已经……”

尔绯漪说不下去了,只是有些颓丧地又坐回了凳子上。

阿葵急道:“那都是假的啊!这些日子,虽然楼少卿是住在这里,但我也同样住在这里啊。我去跟陆存解释!”

尔绯漪眸光涣散,只道:“你如何开口?就算你解释了,别人就会信了么?我们本就是灵修者,任何证据都不作数的。最终就只会……”

尔绯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即便他现在还舍不得我,愿意相信并且接受我。但以后呢?哪日我们感情淡了,这就会变成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有一天,他看我的眼中流露出鄙夷,那我……”

尔绯漪痛苦地合上双眸:“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彼此的记忆里,留着的是对方最好的模样”

阿葵也泄了气,道:“那或许,陆存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呢?”

尔绯漪讪笑两声,道:“阿葵,何必自欺欺人呢。在这个世间,你见过有哪个男子,不在意这个的么?”

阿葵撇了撇嘴,道:“那……怎么办?”

尔绯漪深深吸了口气,又站起身来:“不去想这些了,也许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适合我。”

说着,她目光坚定地看向阿葵:“我决定了,我要去边境!”

阿葵眼中先是一喜,但随后又忧虑道:“少主,那里是不是有点儿危险?上一次,你去那里不就……”

尔绯漪打断了阿葵,坚定地道:“边境确实危险。甚至可以说,那里是我命运被改变的地方。但有句老话说,在哪里摔倒的,就在哪儿爬起来!我想,那里就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阿葵也被尔绯漪的信心所感染。她立刻点了点头,道:“好,我阿葵也舍命陪君子。无论少主你去哪儿,我都跟定你了!”

尔绯漪笑了笑,便又开始继续摘那头饰。

当她和阿葵终于把那沉重的凤冠拿下来的时候,却看到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氤氲起来。

没等尔绯漪反应过来,就看到陆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只见他面白如纸,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形销骨立,唯独那双琥珀般的眼眸仍炽烈地凝视着尔绯漪,仿佛要将她的轮廓深深刻入眼底。

“小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尔绯漪的心跳蓦地乱了节奏:“陆存,你怎么会……”

“不要成婚。”陆存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

尔绯漪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顶被搁置在一旁的凤冠。

金色的阳光在凤冠的珠宝上跳跃,比珍珠宝石本身更为夺目璀璨。

陆存完全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只又道:“若你是为了诛杀魔王,才要和楼少卿成亲,那请你不要成亲。因为……”

陆存咬了咬牙,道:“我,会去杀了魔王!”

这句话就像是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风,顷刻间拂去了尔绯漪心头的阴霾。她感觉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仿佛有无数欢快的泡泡从心底涌出。

可陆存垂了垂眸,又道:“所以,小绯你是因为要杀魔王,所以才会……”

未等他说完,尔绯漪已快步上前。

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停在陆存面前,仰起的脸上有着盈盈泪光,像是夜空里的星光。

陆存怔住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就在此刻,一道凛冽的剑气破空而来!

尔绯漪瞳孔骤缩,广袖翻飞间已将陆存护在怀中,足尖轻点便向侧方掠去。

不远处,只见暴怒的楼少卿持剑伫立,冷冽的剑光映照着他阴鸷的眉眼,猩红的礼服翻卷如滔天血浪一般,仿若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陆存,你竟然还敢回来!”他的声音极度低沉,仿佛压抑的怒气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尔绯漪下意识挡在陆存身前。

楼少卿的目光倏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良久,他收回了长剑,周身戾气渐敛,唯余大红的衣袖仍带着未散的杀意。

只听他道:“小绯,你知道你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尔绯漪心中大惊,眼中的警惕更甚。

“果然,你早就知道。”楼少卿冷笑:“所以,你觉得你和他同病相怜,才会一直这么护着他?”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没有说话。

楼少卿又道:“小绯,那你更应该知道,魔族之间本就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有的感觉,根本就是被体内魔血所操纵的!”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你们全都这么说。但你们都忘了,我体内的魔血被蓂荚关着呢。”

话未说完,尔绯漪便感到身后之人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你们?”楼少卿眯了眯眼睛,又道:“所以,不止你和阿葵,知道他是半魔?”

尔绯漪怔了怔,随即皱起了眉头。她本以为,就是娘亲把陆存的身份泄露出去的。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娘亲。那么,楼少卿是如何知道的?

容不得尔绯漪细想,却听楼少卿又道:“小绯,你既已知道他是半魔,那你又否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尔绯漪彻底震惊了。这事儿连阿葵都不知道,楼少卿怎么会……

看到尔绯漪的神情,楼少卿再次失望了。

他冷笑,痛心疾首地道:“你连这个都知道,却还要护着他!那么看来,你是心甘情愿配合这个细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