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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有喜[种田] 土豆豌豆 19174 字 10小时前

第121章 快活

也不知他爹一家有没有回镇上,杏叶不想跟他们遇见,所以避开了陶家那条路。

还没到午时,村里人大多都在下地干活。

杏叶将篮子里的肉跟菜拿出来,留下一罐蜂蜜。又装了些枣跟红糖一起带着。

到了陶大伯家门口,杏叶还没敲门就被院子里的陶皎皎瞧见。

他张嘴就是一声“杏叶”,院子里陶渺渺好奇望来,叫了声哥。

陶磊瞥一眼,看不上杏叶,转头就回屋里去。

家中大人听见声,相继出来。

宋琴看杏叶挎着自家篮子,悄悄瞪了陶皎皎一眼,笑脸将杏叶迎进去。

“昨儿你走得急,也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正好快到午时,就在家里吃个饭坐一会儿。”

杏叶笑容有些僵,不知怎么跟她相处。

他将篮子递上去道:“不用了大伯娘,我家门还没锁,得赶着回去。”

“你还真是心大。”宋琴道。

杏叶笑了笑,送完东西就走,活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宋琴示意陶皎皎去送一送,等两个哥儿都不见了,才打开篮子上的布看一看,嘴上念叨:“这小哥儿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舅舅给的好东西也舍得拿出去!”

陶渺渺凑上来,抱住她娘手。

“二哥现在对杏叶哥挺好。”

宋琴翻个白眼,扒拉开闺女的爪子。

“吃里扒外,这一罐子蜂蜜少不得二钱银。”

宋琴又翻看篮子里有一包枣跟一点红糖,面上才缓和些许。想起杏叶刚刚躲狗似的害怕样子,又忍不住低骂:“好歹是他大伯娘,我是打了他还是骂了他,送点东西就巴巴地送回来,生怕跟家里扯上关系!”

“血亲的亲人,怎这么不识好歹。”

陶渺渺瞧着她娘又气又怨的样子,瘪嘴小声道:“还不是娘你太凶,杏叶胆子又小,看到你可不跑嘛。”

“你说什么?!”

陶渺渺被揪住了耳朵。

小丫头“哎呀哎呀”捂住,示弱地看着她娘,再不敢说什么。

她也是奇怪,分明以前娘都不怎么理会杏叶,怎么现在又巴巴地叫二哥送东西去。

另一边,陶皎皎冲着杏叶咬牙跺脚。

“你怎么这么蠢!好东西都不知道要!”

杏叶学着程仲那般板着脸,故意装严肃道:“你再说我蠢我就不理你了。”

“你就是蠢!我要说,我就要说!”

杏叶也被他说得有几分气,他不想理会哥儿,赶着回了冯家坪村。

陶皎皎落在后头,气得直叫。

笨蛋!

杏叶不知他怎么想,但他从前跟陶家一众人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日子好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伯娘愿意来往,但他却只想保持着面上的关系。

年节送送礼就好,多了他也不自在。

杏叶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回家歇了会儿就开始做午饭。

程仲回来时,他刚刚吃过。

程仲拎着一副猪肝,背篓里还装着几个硕大的笋子跟几根棒骨。

杏叶见了人迎上去,帮着程仲取下东西,道:“吃过没有?”

程仲摇头。

他赶着回来的,顶着日头闷头往家里走,此刻一身湿汗,洇得前襟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拿了帕子给他擦脸,被汉子身上熏蒸的热气吓得嘴巴都长大了。

哪家汉子火气这么重!

杏叶别过眼道:“饭菜都有多的,还热着呢,我给你盛饭。”

程仲笑着低头碰了下哥儿脸,怎么脸还红了。

程仲吃饭的时候,杏叶将猪肝收着,已经想好晚上做个泡椒炒猪肝吃。

他又捡起那大竹笋。笋剥了皮,露出脆白的笋肉,闻着一股清甜。

指甲稍稍一掐就烂,看着极嫩。

杏叶掂量几下,估摸着得有一斤。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坐着,问他哪儿来的。

程仲道:“杀猪那家人包了山种的,送了我几个。我拿了些骨头回来,晚上炖汤喝。”

杏叶单是想想,就知道那竹笋炖出来的汤有多鲜甜。分明才吃过,现下就有些馋了。

杏叶将唇抿得湿润,迫着自己不再去想。

他手撑着脑袋,看着汉子吃饭。

想是累了,程仲吃饭的速度极快。他炒了个青菜,做了个丸子汤,汉子用菜拌着饭,一口大半下去,连带着最后的汤汁都倒了个干净。

杏叶有些犯困,便说起上午的事儿转移注意力。

程仲听完道:“许是顺手一送,不然旁人都有咱家没有,别人问起来说不过去。”

杏叶一想也是。

他大伯娘最好面子,这方面定不能落人口舌。

这样就挺好,两边交情断了这么多年,叫自己捡起来他也不自在。

春日农活儿多,家中田地不多但还有一片李子林,一忙起来,杏叶也就慢慢忘记这事儿了。

等到地里该补苗的补苗,该施肥的施肥,还有林子里的李子疏花疏果完,春日也就过去大半。

杏叶见黑雾山林木高深,野草蔓蔓成片,想着山里那些果子野菜,就跟程仲商量,想赶着最后这些春日,再进山找些野菜下来卖。

程仲自然没有不依的,收拾收拾,就带着夫郎上了山。

山上要比山下凉爽,即便头顶是同一片艳阳天,深处林子里也只有丝丝缕缕的冷意。

清溪淌流,叮咚的声响涤荡了心中的燥意。阳光落不进密林,所以阴暗处的野菜也格外肥嫩。

一路上山,杏叶就采了些。

到木屋的第一顿,直接煎了野菜饼。

野菜泛着一丝苦意,焯过水剁碎,混着糙面,打上两个鸡蛋。锅一热,用猪油滚过,再倒上野菜面饼,不消片刻就定了型。那清香的味道抓人,直往饥饿的胃里钻。

就上一碗米粥,怎一个舒服了得。

吃完休息一阵,缓了饥饿,才有空打量这木屋。

许久没来,墙角长满了草,藤蔓甩着钩子都爬到院墙上了。地面铺路的青石上,苔藓丛生,也是绿意斑驳。

山间太潮,屋内的东西好不到哪里去。

贴地的柜子起了霉斑,又新增了几个虫眼。铺床的干草摸着泛着潮气,不知藏了多少虫蚁。

还有屋里屋外的蜘蛛网,大大小小数过去,竟有数十个之多。

杏叶打开柜子,竟见柜门后头钻空个老鼠洞,都能看到柜子后头混着草屑的泥巴墙了。

他忙将程仲那些旧衣裳掀开,果真见衣裳下堆满了木屑、稻壳跟瓜子皮,俨然成了耗子窝。

杏叶肩膀一抖,招呼程仲进来。

谁知道衣裳底下有没有小耗子,手指头大,红肉一般的颜色,还没毛。杏叶远离柜子,叫自家男人来收拾。

屋内逼仄,一眼看尽。

绕到屋外,又见旁边原本收拾出来种菜的那块地,菜苗混在杂草里,一时间分辨不清到底是种的菜还是野草。

这可有得收拾了。

屋外暂且不管,先收屋子。

趁着还有点太阳,铺床的木板跟干草都拿出来晒。还有灶房里的木柴也潮了,不晒干烧起来全是烟。

木柜被程仲搬出来,里头衣裳全得洗一遍。柜子里泛着一股尿骚味,定是那些耗子弄的,闻着膈应,必得里里外外再冲洗。

夫夫俩一起干活儿,忙到晚饭前才作罢。

这是杏叶成婚后第一次随男人上山,先前都是在屋里铺了木板,两人分开睡。

现在已经成了亲,靠墙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床就可以撤了。

不过原本的木床窄小,撤下来的木板也得拼凑在一块儿。这样看着,屋里的空间也没多出来多少。

杏叶重新将床铺好,依旧是最下面放干草,上面铺一层破旧席子。再往上才是他们从家中带来的被褥。

屋子通风一下午,霉味儿少了许多。

自家新打的棉被软,泛着皂角洗过的清香,铺上去屋里也温馨不少。

杏叶做完这些停下,手撑着腰缓缓舒展。他扭着脖子,仿佛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巴响。

杏叶有些困,身子也疲惫。

这时候隔壁用作灶房的棚子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杏叶肚子立即打起了鼓。不用程仲喊,杏叶就寻着味儿过去。

灶屋更是狭窄,两人在灶前都转不开身。

程仲刚将饭菜摆好,见杏叶捂着肚子进来,笑着叫自家夫郎进来坐。

矮桌小,是用木板拼的。

两个成年人坐下,膝盖都能高出桌面一截。

两人也只能一人一方,低头吃饭时,再近些都能互相碰着脑袋。

程仲看自家夫郎神色恹恹,赶紧将筷子递过去。

累了一日,想是哥儿也没什么胃口,所以晚间依旧是清粥小菜。不过还放了一叠自家泡的酸菜,能开开胃。

“快些吃。”

油灯下,男人眉眼轮廓颇深,立体的五官如刀凿斧刻出来的,柔黄的灯光又削弱了男人的攻击性。

杏叶抿一口米汤,静静注视着男人。

他相公其实很俊俏,尤其是再温柔看来,人都要溺死进那双眸子里。

不过杏叶此刻累极,坐下来才觉手脚发软,脑中迟钝。所以即便汉子就在眼前,也只当下饭一般看着发呆。

程仲怕他直接闭眼睡过去,一味催促着哥儿多吃些。

瞧着一碗米粥全部吃完,才没再劝说,自己将剩余的饭菜搜净。

后头又烧了热水,只揽过人好好擦洗一遍。

山间夜里冷,程仲不敢放人洗澡。

杏叶打着哈欠趴在他肩头,双眼迷蒙,乐得他伺候。

擦干净身子,只觉着清清爽爽的极为舒服。

杏叶此时已经睁不开眼,残留的意识拉扯着,只知道被汉子用泛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将他裹住。

他下巴轻蹭棉布做的被套,跟前又是皮肉紧实的胸腹。杏叶习惯地将手脚缠上去,闭眼靠在汉子胸口处。

耳边心跳沉稳,是最好的催眠声。

杏叶累极,精神一松,就彻底沉睡了去。

第122章 淋雨

朝阳散落,草叶上的露珠透亮生光。珠上映着三个黑点,随着沙沙声逼近,悉数如雨下。

威猛的大黄狗警惕地竖起耳朵,穿过草丛。

它身形比普通的黄狗大了一倍,四肢修长,前腿浅短的毛发下依稀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

它目光如炬,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嗅闻。

虎头开道,余下两只灰毛狗方才成年,还未定性。一路上像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撒欢儿似的乱跑一通,又倒回来追着虎头的嘴巴咬。

程仲抓着棍子在前,另一只手牵着杏叶。

昨晚两人都早早休息,今日赶着早起来,吃过朝食又做了些干粮备着,便着着急寻找山中美味。

他们自小溪边搜罗起,可惜还是来得晚了些,蕨菜芽好些都老了。

往常从头摘过来,能摘一背篓,现在也不过垫个底。

翻翻找找,倒是看见不少木耳跟菌子。

杏叶来者不拒,但凡能吃的都放进背篓。就是不卖,自家也能省下几个菜钱。

半日过去,杏叶看着背篓里的收获,除开那点木耳跟蕨菜,旁的都是值不上钱的。

而蕨菜跟木耳又少,跑一趟县里不划算,还不如晒干了留着自家冬日里吃。

杏叶失了积极,垂头丧气。

“白跑一趟山。”

程仲捏了捏哥儿脸,触感愈发好了。

“哪里白跑?”

“卖不上价。”

程仲叹气,他也不指望这点野菜能挣什么银子,带哥儿出来不过是让他玩儿一玩儿,全当散散心。

可这下又不忍心看哥儿这样子,嘴巴一张就道:“那我们采些草药。”

话一出口,立马有些后悔了。

带哥儿找野菜都是往常经常走的路,采草药可不会一直在木屋周围打转。

程仲刚想将话绕开,就看到哥儿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如明珠灿烂,满是期待。

程仲:“有点危险。”

杏叶:“那咱们就不去危险的地方。”

程仲绞尽脑汁想借口,就见哥儿泪眼汪汪,拽着他的手指盯着他不放。

“相公。”

程仲试图移开目光不看,衣角一重,哥儿偏拽着他叫他不准敷衍过去。

程仲暗恨自个儿嘴快,最后只能妥协。

“好吧。”

大不了往外围走,避开野兽喜欢出没的地方。

春日能采的草药不少,但程仲一般都是打猎走到哪儿,见到有认识的就顺手采些。这会儿真要寻着去找,还是有些困难。

山里没路,两人走得艰难。

即便这样,他家夫郎兴致也颇高。

那简单扎起来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哥儿脚步轻快,许久也没听他喊一声累。

树木在身后渐去,走了几处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杏叶抓着柴胡,左右看了看,早已经分辨不清来时的路了。

程仲指了指身边的三条狗道:“放心,它们不行我还认得。”

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后背的重量叫他心安。

程仲擦掉哥儿脸上的花粉,“累了咱们就回去。”

杏叶:“挖完这个再找找。”

这次上山他们没打算多待,家里还有牲畜,最多两日就得下去。是以杏叶想着最好多找些,也不白上山一趟。

两人三条狗找过半个上午,中午只吃干粮的时候休息了会儿,下午又起来继续。

程仲看自家夫郎面露疲色,正想提议回去,额头忽然落下一滴水。他抬头隔着树缝往天上看,先前还阳光灿烂的天顿时阴云密布。

下雨了。

树枝飘摇,细微如蚕食的沙沙声顿时一变,如鼓点迅疾。

雨来得急,如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袭来,顷刻间,黑雾山一片阴沉。从山脚望来,整片山似包裹在云雾之中。

飞鸟惊叫,山中鼠虫飞蹿躲藏。

杏叶看见跟前树上大尾巴的松鼠几下就蹦跳着消失了身影。

哥儿满脸的新奇,程仲却不敢掉以轻心。

山间本就冷些,下了雨衣服沾湿更难干。

这里离他们的木屋怕是有一个时辰的距离,必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程仲脱下衣裳罩在自家夫郎身上,想起附近有个山洞,赶紧带着人找过去。

虎头像是知道,甩了甩毛,立马奔向前找路。

一路奔跑,程仲将杏叶护得严严实实。

杏叶脸蛋脑袋被衣裳遮挡,奔跑下,脚时不时的悬空,都是被汉子一臂拎起来的。

可即便这样,进了山洞后,两人也成了落汤鸡。

湿衣沾在身上,杏叶冷得打了个哆嗦。

程仲抹了把脸,迅速将山洞看了一圈。

好在是有人住过的,山里人不论是猎户还是采药人,只要能住的山洞,都习惯性地备着火种跟柴火。

程仲赶紧点燃火,将哥儿拉过来,衣裳剥了。

大掌摸着哥儿亵衣,只湿了少许。程仲将他按坐在火堆前,自个儿快速将衣衫也脱掉,随即将人搂在怀里。

青天白日,还是在野外,杏叶哪有过这一遭。

虽然亵衣没脱,但面皮儿也羞得绯红。

偏生汉子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衣裳不停地擦拭他的头发。

力气也没个轻重,搓得杏叶脑袋歪歪扭扭,不得不攀住汉子肩膀,嘴上又叫他轻些。

好不容易搓完,程仲那衣裳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杏叶那头发也如鸡窝,在脑袋上炸开。

程仲拨弄了下,难得笑了声。

杏叶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几声。

前头是火气重的胸膛,连鞋都脱了,脚都被捂着。杏叶知他担忧,安分窝在他怀中不再说别的。

缓过那一阵寒,后背被火烘得发热,身上就舒服多了。

程仲将稻草堆在身边挡住风,又将两人的衣裳挂在木棍上,架在火旁围起来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男人进来,冲着他张开手。

杏叶脸蛋红润,却蹦起一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程仲贴了贴自家夫郎的脸,还是有些凉。他将人搂紧,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势渐大,程仲坐在干草上,将杏叶搂得严严实实。大手在他后背搓揉,嘴上询问着:“冷不冷?”

杏叶下巴搭着他肩膀,听着洞外如天河倒灌一般的大雨,忍不住又往程仲怀里缩了缩。

“不冷。”

程仲火气重,抱着跟炉子似的。后背又烤着火,哪里会冷着他。

不过杏叶有些可惜,他拽着汉子一缕乱发在手中搅动,有些惫懒道:“上午还是大太阳,突然就下雨了,老天爷变脸也太快了。我们还没采多少草药呢。”

程仲:“山里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说不了什么时候就下雨了。”

“那要下到什么时候?”杏叶抬起脑袋,又将脑门磕在程仲肩上,情绪又了三分,“再过会儿就天黑了,咱们还怎么回去。”

程仲目光落在火堆边趴着的三条狗身上。

“应该能回,山上的雨下不了多久。”

一时山洞无声,杏叶趴在程仲身上昏昏欲睡。

程仲摸着一旁架着的衣裳,见已经干了就取下来,重新给哥儿穿上。

雨声也小了,程仲打算带自家夫郎回木屋。

山洞能歇脚,但住上一晚他不敢赌。

两人收拾好,将火熄灭。

程仲将柴火放回远处,又出去拖了几根枯树枝扔在山洞放着,随后带上杏叶出去。

依旧是虎头带路,虎背跟虎尾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才下过雨,草丛处处是水。程仲索性将杏叶一捞,抱着赶路。

杏叶吓得抱住他脖子道:“这样不好走。”

程仲:“鞋打湿了不好。”

“重。”

“不重。”

屁股下的胳膊极为结实,硬邦邦的硌着,杏叶也坐习惯了。

他看男人坚持,也就随他去。

两人走得远,回去上坡下坡不知拐了几处弯,杏叶试图分清他们走到哪里了,可前前后后林木盘根错节,藤蔓如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杏叶只好放弃。

他挂在程仲肩上,瞥见程仲湿透了的裤腿,琢磨着回去煮个姜汤。

汉子高大,杏叶被抱着,坐直了视野比以往更远。

也不知走到哪儿,眼前草少了些,他正要叫程仲放他下来走走,目光忽的隔着灌木丛跟人对上。

“相公,有人。”杏叶急拍着程仲肩膀。

程仲瞧去,点头示意。

“嗯,熟人。咱家之前的猎物就是交给他帮忙卖的。”

程仲将他放下来,牵着哥儿手,冲着那边走去。

程仲道:“石大哥。”

杏叶也跟着叫了声。

汉子不知道在山里待了多久,面上被胡子遮得严严实实,活似个野人。他头上戴个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极锐利,似打磨过的铁刀泛出的冷光。

汉子身量虽不如他相公高大,但也足够健硕。

肩上背着弓箭,腰侧带了弯刀,一看就是猎户打扮。不过他也像是刚淋了雨,浑身湿透,也有些狼狈。

石峰防备褪下,跟程仲互拍了下肩膀,那双眼睛露出笑来。

“我还以为你没上山。”

石峰又瞧见程仲身上惯用的长弓也没带,道:“不是来打猎的?”

程仲笑着点头,将杏叶拉到身边来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叫杏叶。原请你过来吃席,你人不在。”

石峰爽朗一笑,声如惊雷。

“我那阵被我媳妇叫去丈母娘家帮忙了,我那小姨子也正好那天出嫁。”

“那赶巧了。”

石峰摆手道:“快些带你夫郎回去吧,我看着又要下雨了。”

杏叶看了一眼天上,见自家相公跟人关系亲近,不免道:“石大哥的房子也在这边?”

程仲也奇怪:“不在这边,远着呢。石大哥追什么猎物跑这边过来了?”

石峰哼声,面上胡子拉碴的,只看得见冷下来的眸色。

“哪是追什么猎物,那姓王的又跑山上做乱!”

“是王青?”杏叶看向程仲。

第123章 财迷

“可他不是都搬去县里了,怎么还回来?”杏叶见程仲点头,疑惑道。

石峰沉着声道:“那畜生多半又见钱眼开,打上幼崽的主意。”

猎户进山,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抓怀孕或者带崽的母兽。可王青倒好,专门指着这两种抓。

原是黑雾山物产丰饶,里头的动物也养得壮实可爱,尤其是那些刚出生的幼崽,不管是狼崽还是虎崽、鹿崽、猫崽,各个水灵。

那些县里有几个钱的人都喜欢稀奇,专找人寻这些崽子回去驯养,因此幼崽们的价只多不少。

越是危险的,如虎崽、豹崽,那价格能顶县里一套一进院儿。

王青现在就专做这个。

先前村里闹狼,也是他抓了狼崽引过去的。

他倒好,人跑了让他们来收拾烂摊子。

“石大哥,我同你一起找。”

程仲想着将杏叶先送回木屋,石峰却摆手道:“那厮胆小,见我追早跑了。我看这方向是往县里走的,多半找不到了。”

“你们快些回去吧,这雨还得下,我也走了。”

……

到了家中,杏叶催促着程仲将湿衣裳换下,自己也换了一身。

他拉过木墩子坐在屋内,看着程仲道:“这事儿是不是要跟村里说说?”

先前王青引来了狼,村里人还有被咬伤的。

程仲道:“嗯,我去说。”

这事不小,那王青有一身武艺,抓那些猛兽的幼崽自己能跑,但住在山下的百姓就遭殃了。以防万一,他也得跟里正说说。

不过这事儿用不着哥儿操心,程仲揉散哥儿紧拧的眉头。

“夫郎,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杏叶:“明日雨停就回。”

余下时间,杏叶跟程仲没出门,两人一起将背篓里的草药跟野菜收拾干净,尽量少带些东西下去。

最后一归拢,野菜有一背篓,草药也差不多。

第二日清晨雨停雾散,两人吃过饭就下了山。

坡下,万芳娘在坡下的荒地里除草。

妇人身子矮小,人蹲在地里,只看得见她半白的头发和后背衣衫下瘦削的脊背。

这地儿是她自己开垦的,离村子远,地也不肥。好在能省下三年税银,种出来多少口粮都是自己的。

杏叶二人下山路过,万芳娘听见动静看去。

阳光晒得她眼花,眯着眼睛好生辨认,才看清是程仲杏叶二人。她惊了下,露出笑来。

“这才上山几日,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杏叶道:“婶子,那王青又进山了。”

万芳娘倏地站起,脑中昏沉,一时头晕眼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杏叶二人吓得直奔地里,一左一右将人搀扶住。

妇人手腕硌着掌心,令杏叶眉头隆起。

“婶子,你少做点吧,可注意着自己身子。”

万芳娘太阳穴抽疼,缓过那一阵晕眩,声音弱了几分道:“没什么,就是起得急了。”

她手攀住杏叶,急问:“你们真遇到那王青了?他是不是又抓狼崽去了!”

“我们没看到。”杏叶道,“是山上另一个猎户说的。”

“这可不行,万一又招惹了山上的凶物,村里又要生乱!我去跟里正说说。”

“我去。”程仲道,“婶子最近也少往这边走。”

万芳娘:“我晓得,我晓得,地里的草也快扯干净了。”

瞧着他二人身上都背着背篓,万芳娘催促:“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休息,下山也累脚。”

“这就回。”程仲道。

下山确实也累,两人告别万芳娘,带上东西回家。

杏叶在家中修整,目光发直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打颤的双腿。

程仲提个篮子出来,蹲在哥儿身前,抓着他的腿按捏。

杏叶看着汉子垂下来的睫,轻轻抽了下腿道:“我缓一会儿就好。”

程仲:“按一会儿舒服些。”

杏叶耳尖薄红,脸微微别开。

汉子劲儿大,手上却极有分寸。杏叶腿上起先酸疼,随着揉捏,肌肉像面团一样渐渐放松,人也舒服得靠在椅背上。

程仲看他似睡非睡,放轻了声音道:“夫郎,我等会儿去陶家沟村一趟,要不要喝豆浆?”

杏叶迷迷糊糊想起豆浆那香甜滋味,舔了下唇,程仲就知他想喝了。

“要不要喝?”

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汉子离他极近,他再稍稍往前一点就能鼻尖碰着鼻尖。

杏叶清醒了些,睫毛轻颤了下,说:“要。”

汉子顿时闷声笑着,手撑在杏叶两侧,亲昵地吻在哥儿唇上。

杏叶思绪凝滞,一想,又被逗了。

“夫郎走神。”唇瓣上被轻轻咬了咬,没等杏叶辩驳,便是更深的呼吸纠缠。

程仲吃了自家夫郎的豆腐,才拎着篮子出门。走了不远,杏叶追出来道:“再买点豆腐回来。”

程仲:“好,夫郎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

程仲到了陶家沟村直奔里正家。

家里有人,敲门有人应。

里正名唤陶正南,年近五十。人瘦长,留着长须。

开门的是他媳妇关氏,见了程仲这体格,一眼把人认了出来。

关氏道:“程家小子,这是有什么事?”

陶正南听到自家媳妇的话,抽着旱烟从屋里出来。他虚眼瞧着程仲,道:“难得见你小子上门,进来坐坐。”

程仲道:“不了里正。”

“我就是来说一声,昨儿石猎户在山里看到王青,说是又打起了抓兽崽的注意。”

陶正南手一甩,烟都扔了出去。

“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敢进山,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程仲就是来传个话,两口子还想叫他进去坐坐,程仲提着篮子示意:“家中没菜,我夫郎还叫我买块豆腐回去。”

“去吧去吧。”陶正南心烦意乱地摆手。

程仲走远,还听里面陶正南在骂:“那狗东西,尽做这些缺德事儿,迟早要被山里野物给叼了!”

陶家沟村大,从头走到尾都得走一刻钟。

豆腐坊并非姓陶的经营,而是逃难来的人家。一家子凭借着这手艺,很快在陶家沟村站稳了脚跟。

程仲去时,见人家门开着,正有人提了豆腐出来。

程仲径直过去,那人却停下看着他。

程仲瞥去,这陶二家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能碰得到。

程仲没打算打招呼,老实汉子却叫住了他。

“弟、弟夫。”

程仲站定,“有事?”

赵春雨紧张得下意识握紧手上东西,豆腐都快捏烂了。

“没、没事,我先走了。”他闷头走远,步履匆匆。

程仲看不上眼,反身进了豆腐坊内。

据程仲所知,这陶二家的其他人都上县里了,就只有他跟个老牛守在家中。

他家夫郎早跟这家人断了关系,又不来往,何必交谈。

程仲买了自家夫郎喜欢的豆浆,又买了两块豆腐,一斤豆芽,赶着回家。

杏叶在家也不闲着,他手快,程仲回来时已经带回来的东西理好。

蕨菜一把一把捆上,也才有个十把。木耳从包袱里拿出来又重新晒上,还要草药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剩余的叶菜零碎,种类多但量少,卖也不好卖,只能留着自家吃。

待明儿去一趟镇上,将野菜跟草药卖了,还能买几斤肉吃。

杏叶越想越高兴,都没注意到已经进屋的程仲。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程仲走到哥儿跟前,手痒痒,轻捏住哥儿的脸。

杏叶张嘴咬他手,被程仲躲开。

“脏。”

杏叶哼声,将篮子拿过去往灶房走,他道:“明天去镇上卖菜。咱家地里的菜……算了,那几个菜还不够自家吃的。”

相公饭量大,吃菜也多,何必抠抠搜搜地拿去卖了自家到时候又没吃的。

程仲落在哥儿后头听他嘀咕,锋利的眉顿时柔和。他唇角含笑,压着步调,跟进灶房。

杏叶将篮子往灶台上一放,打算今儿中午做个白菜豆腐汤,再炒个腊肉。

地里早春撒种的小白菜刚好能吃,杏叶指挥男人去采些。

杏叶抓紧生火做饭。

午饭吃完,歇息一会儿,下午就出去割些猪草喂牲畜。这一晃,又是一天。

第二日,两人赶着驴车上镇。

杏叶坐在车前边,手里拉着绳驾车。程仲当甩手掌柜,时不时指点哥儿一下。

杏叶瞧着路上的车辙印,有些担忧道:“仲哥,今日是不是不当集。”

“镇上少有人自己种菜,不当集镇上也有人买。”

“说得也是。”

镇上不当集,街道一下就空了。驴车进了镇上,一路畅通无阻。

赶车至集市,早上也有不少商贩来卖菜。

杏叶赶紧将自己带来的野菜摆出来。

这个时节早少了这些鲜菜吃,大多来摆摊的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的菜。杏叶这是山里找来的,算独一份儿,那十把蕨菜几下就没了。

野菜不多,来人虽三三两两,到了午时前也都卖完了。

他们采的草药却没带来,他相公打算炮制过后积攒多些,以后拿到县里去卖。

杏叶捧着几十文钱,傻笑着。

程仲瞧着他笑得跟偷腥的老鼠似的,身子偏过去,肩膀贴着哥儿笑问:“这么开心?”

杏叶:“开心。”

“再多点我更开心。”

“财迷。”程仲道。

家中无肉,该是买些。

但不当集,摊子上的肉都是之前没卖完的。程仲看不上,干脆带着哥儿回了。

走回大路,两人正说着话,迎面一辆驴车过来。

那驴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用麻绳捆着,像坐移动的小山。驴子吭哧吭哧往前走,杏叶都替它吃力。

驴车近了,杏叶正要相让,就听对面招呼:“哥!”

杏叶看清,眼睛微睁。

又遇上了。

程仲挑眉,抱臂侧身靠着自家夫郎,好整以暇瞧着人家。

“可以啊,大孝子。”

冯汤头停下,也像那驴一般喘了口气,苦笑道:“哥,你别打趣我了。”

第124章 蠢

可不是大孝子,对干爹都这么尽心尽力,人家救了他一命,他也就差赔命了。

程仲看不上眼,“自个儿忙去,我们赶着回家吃饭。”

冯汤头眼神暗淡,说话都像耗着心气儿,人绷得极紧。

冯汤头露出个分外难看的笑道:“哥,歇会儿呗。咱坐下聊聊,我请你们吃饭。”

程仲看了眼自家夫郎。

杏叶悄悄点头。

这人应该有事找他相公。

冯汤头赶着自家的驴,带着程仲二人直接去了一家食肆。他叫上几个菜,又叫人上了一壶酒,便闷声坐在位置上。

菜一上来,他就给程仲倒了一杯酒,又举着酒壶往杏叶那杯子里倒。

程仲手盖在杯子上,“我夫郎不饮酒。”

冯汤头一顿,转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也不说话,自个儿闷头喝酒。程仲可不管他,自顾自地给自家夫郎夹菜,见杏叶担忧看来,他道:“没事,吃完咱再回去。”

杏叶吃着自家相公夹的菜,目光落在冯汤头身上。

这一打量,忽觉离上次见面,他好似变了个模样。

眼下青黑,眉心紧紧蹙着,都有深纹了。人瞧着没了精气神,一身的颓丧。

这会儿端着酒杯牛饮,跟那失意买醉的人一般无二。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吃,菜凉了。”程仲点点自家夫郎面前的桌面,温声道。

杏叶示意他看冯汤头。

人家请客,总不好一直坐着闷头吃。

程仲扫了眼冯汤头,眼里闪过不耐。他夫郎本就饭量小,对面这么个买醉的邋遢汉子哪还有胃口。

程仲啧了声,道:“有事说事,大老爷们像什么话。”

冯汤头听到熟悉的嫌弃,心里冒出委屈。想到自己给干爹干活,家里人不理解,干爹虽对他亲近,可也好似当他牲畜一般使,更是难受。

“仲哥。我……我难受。”

程仲淡声:“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冯汤头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呛得直咳,他委屈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程仲对其他人真没什么耐心,跟冯汤头也不过是幼时情谊。他没空闲在这儿看人买醉。

他拉着杏叶就要起身,哪知才喝了两杯马尿的人就一声呜咽,趴在桌上哭。

好在不当集,食肆就他们一桌,不然叫人看笑话。

程仲打算不管他。

但杏叶看不下去,桌上这人明显不对劲儿。

他轻轻扯了扯汉子的手,道:“看在他以前借我们驴车的份儿上……”

程仲盯着嚎啕大哭,哭得肠子似要呕出来的人,顿觉今儿出来得不是时候。

他叹气,顺着杏叶力道坐下。

他腿长,一伸就往冯汤头身上踢了踢。

“说话。”

冯汤头心里难受,索性扔了杯子,抓着酒壶直接灌。喝完,本就绷紧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头昏脑涨,思绪却更清晰。

他趴在桌上,自嘲道:“仲哥,你说光靠种田能过上好日子吗?”

程仲面无表情,“不知道。”

冯汤头:“肯定不能!所以我现在拼命地帮我干爹干活,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可是我爹骂我昏了头,我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媳妇也……呜呜……”

“那你家日子好过了?”

冯汤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顾着往外倒苦水。

程仲侧目,见杏叶已经停筷,有些烦。

不该答应吃这顿饭。

冯汤头的事涉及到杏叶他爹,程仲不想让自家夫郎再跟陶家牵扯过深,哪怕就是听听故事。

可冯汤头就像有了说话的人,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通。

无非是认了救命恩人当干爹,想着给人帮帮忙,又亲眼看着人家发达了,再想学点本事。结果这么久了,本事没学到,家人指责,还被当苦力,现在想走都不好走。

程仲听完只想说:“蠢透了。”

识人都识不清,论什么其他。

冯汤头颓丧道:“你怎么懂。我娘子才生了小子,没钱如何养。只靠家里田地,也只够填饱肚子。虽说我们家有点家底,但吃老本总会有吃完的一天。”

“可是他们都说我,说我为了个认的爹不管家里,说我忘本,说我脑子坏了呜……”

冯汤头一家原本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从镇上回的,冯汤头小时候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后头即便回到村中,有爹娘撑着,日子依旧说得过去。

但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地里刨食,他不想,他也不想他的儿子这样。所以他才跟在陶传义身后。

起先是真心感念救命之恩,他鞍前马后帮着陶传义,可后头仿佛就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着命都是人家救的,多做点没什么,他多学多看,也瞧瞧做生意怎么做。

可现在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他天不亮就来,忙到傍晚才歇,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他媳妇现在都不跟他亲近了。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像有话要说。

程仲:“直接说。”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

程仲:“那你继续犯蠢。”

“哥!要不你帮我!”冯汤头眼含希冀,手隔着桌子就来抓程仲衣裳,“你是他哥儿婿,你帮我说说。”

程仲嫌弃避开,看冯汤头那愚蠢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家跟他关系很差?”

“差、差吗?”冯汤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有些狼狈地看向杏叶,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忙,只知道干娘做的那事儿。”

“你放心,我觉得干爹还是挺好的。”

程仲:“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好的?”

冯汤头:“大家都知道啊。”说着又一顿,压低声音道,“哦,你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干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还是他善人的名头太好用,但他也真帮了不少人,谢礼都收了不少。”

冯汤头感慨,眼里还带着一丝崇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善心人,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程仲冷笑。

杏叶目瞪口呆。

这怕不是干儿子,是信徒。

他爹虽然救蚂蚁,救小鸟,后头又救人……但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让他撞上,什么都得他来救一救。

要真是这样,他以前那样的日子,他爹怎么不救呢?

杏叶使劲儿盯着冯汤头的脑子看。

程仲皱眉,伸手挡在哥儿眼前。

“怎么了?”

杏叶拉住他小拇指,侧头在他耳边道:“我觉得他好像……好像魔怔了。”

程仲:“不是魔怔,是蠢。以后少跟他往来,会传染。”

“哥,我没聋,听得见。”冯汤头声音幽怨传。

程仲:“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的事儿。”

总而言之,冯汤头现在是真的不想干了。

但救命之恩摆在这儿,他也不想伤了两家情谊,叫人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

程仲看人纠结,一句点破。

“你在这儿想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人家可是收了你爹娘的银子。”

“多少?”杏叶补一刀。

“十两。”程仲看着冯汤头。

十两可是寻常一家子半年的收入,甚至有些一年都没个十两。

冯汤头怔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杏叶一跳,换了程仲一脚。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事儿。开口说一句不干了有什么难。”

“我只一句劝告,陶二个不是你想的那般和善。”

冯汤头狠狠搓了几把脸,忽的肩膀一塌,整个人像松懈下来。

程仲一句话,将他眼前的迷雾破开。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又叹,仰头往嘴里灌酒,哐当放下酒壶。

“谢了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小时候程仲就是他们那一批孩童中的主心骨,即便程仲不在那几年,大家没再来往,但现在他在这一批汉子中依然是这么个地位。

汉子纠结,那是心中早已经有了想法。或许他只是需要人推一把,或者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发泄一下罢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妻有子,还能真能心里每个掂量。

耽搁一阵,饭也没怎么吃好。

程仲担心杏叶饿,刚想叫老板重新下一碗清淡的面,余光见食肆外头一妇人气冲冲地走来。

程仲当即回到杏叶身边,顺势推了一把冯汤头。

妇人着急,连走带跑,直奔冯汤头而来。

“汤头,你怎么在这儿!干娘可要找死了!”她急切地推着冯汤头的肩膀,“孙老板急着要货物,你快快送去,别耽搁了生意。”

人家孙老板都找上工坊了,人却在这儿喝酒。王彩兰急得想骂娘,脸色像涂了锅底灰一样黑沉。

不过等冯汤头看来,脸上已经是和蔼的笑。

“汤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货可耽误不得。”

“你干爹还以为你出了事,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你知道他那腿也不好走,这才让我出来找你。你赶紧送了货回去给他说说,好叫他宽心。”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藏了半身。

他相公手伸在后头攥住他的手,杏叶没怎么怕。

只看王彩兰确实着急了,都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站在一边。

他正想说要不要悄悄走,就看冯汤头动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王彩兰作了一揖,面上惭愧道:“干娘,这货我最后给你送一次,以后我就不送了。”

王彩兰眼神骤变。

这人发什么疯!

但也真怕人撂挑子,她脸皮抽搐两下才维持脸上的笑。目光慈爱关切,仿佛村里最和善的妇人。

“汤头,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说你了?干娘给你讨回来!”

第125章 不干了

杏叶躲在程仲身后,王彩兰一出现,他身子顿时绷紧。

程仲:“还怕?”

杏叶闷不吭声,一味拽紧了程仲的手。

程仲挠了挠哥儿掌心,眼神发沉。

“也就是个纸老虎,想想她掉河里的样子。”程仲感觉到肩后哥儿额头靠过来,“要不然我再将她扔河里一次?”

“要人命的。”杏叶小声道。

程仲:“淹不死。”

“不要,你不许做。”

“我在,不怕她。”

“嗯。”

对面王彩兰听冯汤头是不干了,苦口婆心劝解一番,可人仿佛铁了心,她是恨不能将人拴上绳子拽着他去。

可他又不是家里养的畜生,打骂了要跑得更快。

王彩兰嘴巴都说干了,愣是没让人反悔。

杏叶都站得累了,手撑着程仲掌心,悄悄跟他咬耳朵:“变脸好快啊。”

程仲垂眸,见杏叶白嫩的脸上圆润漂亮的一双眼,眼里少了些对王彩兰的畏惧,笑着侧头往杏叶脸上贴了下。

程仲将哥儿往后挪一挪,将他遮得严实。

又看问老板要的一碗面好了,他带着哥儿换一张桌子。

两人一动,王彩兰随意瞥来,那一眼如点了火药桶,怒意瞬间在心头炸开。

好啊好啊!他就说为什么冯汤头好好跟她工坊做着事儿,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原来是这两个不安好心的!

王彩兰张嘴就要开骂,可触及程仲那眼神心头一紧。思绪变换间,她顿时缩着脑袋,对冯汤头留下一句:“这是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你干爹说去。”

说完,人就急匆匆出了食肆。

冯汤头见对桌程仲守着杏叶吃面,夫夫恩爱,想起自己跟自家媳妇多久没这样好好坐下来了,心中满是愧疚。

离开工坊的想法也再一次坚定。

程仲陪着杏叶吃完一碗面就走了,冯汤头也结了账,继续去送货。

程仲赶着驴儿慢悠悠地在乡道上走,杏叶吃饱,靠着他犯困。

“仲哥,你知道先前王彩兰为什么将我拉到河边去吗?她就是想让你也去她家的工坊。”他声音懒懒的,还带着一丝怒意。

程仲听得心里发软,情不自禁用鼻尖碰了下哥儿脸。

“杏叶当时就该答应。”

“怎么能答应!”杏叶一下坐直,拧眉盯着汉子。

程仲点点哥儿眉心,笑道:“只叫你假装答应。先将人稳住,之后再来找我不就不用挨那一下。”

想着哥儿背后的淤青,程仲笑容变冷。

杏叶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起什么,哥儿赖唧唧地又抱住汉子胳膊,下巴抵着他肩膀道:“我下次肯定保护好自己,你别生气。”

“嗯。”程仲亲了下哥儿鼻尖,看着人道,“不生气。”

他只在心头给那王氏记上一笔。

回到家,杏叶进屋将今日卖菜的铜板拿出来,放在自己装散钱的木盒里。

家里偶有进项,但也花得不少,这木盒里的散钱进进出出,倒也勉强能维持家用。

杏叶将木盒收好,指望着今年李子的收成也好些。到时候大头的那一笔就不用动,后半年的家用就靠后山那片李子林。

要是再能攒点儿那自然更好。

刚到家没多久,杏叶才躺在床上打算睡个午觉,就听外面有人叫他相公。

程仲搂着杏叶,在哥儿颈间蹭了蹭,“夫郎先睡,我去瞧瞧。”

汉子离开,杏叶抱着被子一滚,趴在床沿等着人回来。

也没多久,门打开又关上,程仲将他揽抱起来,连带自个儿一起裹进被子里。

杏叶靠着他问:“刚刚谁找?”

程仲抚着哥儿散开的长发,抱着人躺好,“冯族长家的大孙子冯永旺,跟洪桐玩儿得好。说的是山上那事儿。”

“王青?”

“嗯。里正叫人去县里查过,那王青还藏在山上,确实是在给大户人家抓幼崽。最近村里叫我们不要靠近山脚,尤其是咱们这几乎住得离山近的人家。”

“那他要是再把狼引来怎么办?”

“不怕,石大哥还在山上。”

想到石峰也在找王青,杏叶稍稍安心了些。他趴在汉子胸口,后背一下一下被轻拍着,渐渐陷入梦乡。

*

冯汤头又一日傍晚才归家。

今儿他挑明了跟王彩兰说要走,本以为下午送完那一车货就行了,但后头又是堆满了的货物。

两个主家不管,他想走那工坊里的做工的老婆子就拉着他哭,说货没送完他们也收不到工钱,不得已又做到现在。

天色已晚,村口一群狗结伴从稻田中的小路钻出来。见他回来还停了下,七八双狗眼睛盯着他,认清是村里人才继续跑远。

狗的日子都比他有滋味。

冯汤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家门口。

家中大门紧闭,屋里也安静。

冯汤头敲了几下门,许久才有人来。

见是乔五娘,冯汤头一笑,眼皮耷拉着掩饰不住疲惫。

“媳妇儿。”

乔五娘面容隐在暗处,看了眼自家男人,扶着肚子转身往回走。

冯汤头匆匆关门,搀扶着乔五娘往屋里走。

他看着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道:“我已经跟干娘说了,之后不在工坊帮忙了。”

乔五娘诧异看他一眼,这才开口:“锅里有饭菜。”

“诶!”冯汤头抹了把眼睛,小心护着乔五娘进屋。

“爹娘呢,怎么是你来开门?”

乔五娘道:“你难道不知,今儿舅舅家生哥儿满月。”

冯汤头一愣,看着乔五娘扶着后腰半蹲,掀开被子,又托着大肚子缓缓往床上坐着。

不经意对上乔五娘淡淡的眼神,冯汤头心里一凉,他惊醒似的快步上前,托着人后背帮她躺下。

冯汤头看乔五娘不再理会他,在床边捂着头蹲下。

他竟不知,媳妇现在身子如此笨重,之前没他在家怎么过的。分明回忆起来肚子还平着,恍然一觉,就已经要到临盆的日子了。

乔五娘闭着眼睛,轻轻将手护在肚子上。

耳边是汉子急促的呼吸,她当是听不到,试图让自己再次睡过去。可五脏被压得难受,腰上酸胀,腿也肿着,她再难睡着。

迫于无奈,她终于开口:“快些吃饭去吧,等会儿凉了。”

冯汤头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

乔五娘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个情绪。

他知道媳妇对他失望,家中也对他失望。他先前只当自己为着这个家在外面劳心劳力,只想着家中人理解不了他。

舅舅家孙子生哥儿满月一事分明几天前他爹娘还提过,但他就是忘了。

他爹娘也不叫他,显然失望透顶。

而他媳妇……

想着自己今儿喝闷酒时还抱怨媳妇对他不亲近,他当丈夫的扔下怀孕的媳妇不管,在外给人家当牛做马,这叫她如何亲近。

冯汤头一时间悲从中来。

他怕再打扰乔五娘,轻轻关门出去,随后狠狠往脸上扇了两巴掌。

真不是人!

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没想通。

他以为人家德行高尚,跟他能学做生意。可未曾想,人家既是收了那十两银子,再认个干爹也就了了。

说得难听些,若是真有品行,那银子分明不会收。那些他所救的人送的礼,他也不会收!

他实在糊涂!怪不得仲哥说他一句蠢。

冯汤头木着脸,心想明儿个就去镇上,只跟他干爹说一声他就走。

乔五娘听着走远的脚步声,缓缓睁眼。

相公今日古怪,往常劝他那么多次他都不停,这次怎么主动说不做了。

他身上还有酒味儿,难不成真跟那陶家人闹掰了?

先前家中为着这事儿吵了好几次,相公跟魔怔了一样,没见他松过口。多半是出了什么事。

乔五娘轻轻将手贴在肚子上,心道:这事儿得跟婆母好好说说,要真是这样,他们还要推上一把。

*

清早,镇上的陶家工坊格外热闹。

几个老妪在其中忙着做工,外头各家小摊贩拉着车来进货。小摊贩走完,两个小工就该帮着冯汤头的驴车装货。

要知道这可是要送给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的,耽搁不得,每日这个时候冯汤头早早就在这里等了。

可现在日头都晒人了,还不见人。

两小工对视一眼,道:“昨日听说冯汤头不来了,老板娘还在骂呢。”

“可他不来,总得派其他人来。你走得晚,老板娘就没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