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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17486 字 9小时前

第31章

秋娘得了示意,上前去打开门。

孙澜臣站在门外,视线越过站在一旁的秋娘,对着院子里的母女俩微微一笑:“听管事说庄娘子已经画好了下一季的花样子,我恰好路过枣糕巷,便顺便来取了回去。可是叨扰小娘子吃糕了?”

他含笑的视线在小人手里攥得七零八碎的米糕上顿了顿,语气十分客气,又透着一股亲昵。

端端看了看他,突然把那半块米糕一下子都塞进了嘴里,面颊被撑得一鼓一鼓,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院门外的那个男人。

若不是今早庄宓特地把她那头软软的小卷毛梳顺了又扎成了两个饭团似的小髻,只怕她现在头顶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米糕是秋娘特地给她做的,一个也不过小人巴掌大,但看她吃得又凶又急,庄宓和秋娘还是吓了一跳,秋娘跑去端水,庄宓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让她慢点咽。

一家子围着小人转忙得团团转,等端端张开嘴,骄傲地向她们展示干干净净的小嘴和越发圆滚的小肚子,庄宓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孙澜臣,转眼望去,男人还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见她望来,一张似笑非笑的俊美脸庞上又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庄宓对着他轻轻颔首:“是我失礼了,烦请孙二爷且等等,我去拿。”

说完,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人的头,笑容浅淡又温柔,碧色衫裙下窈窕身段一晃,一截细腰格外轻曼。

庄宓显然没有请他进去喝茶叙话的意思,孙澜臣也不恼。庄宓一向待他客气,却绝不会越界。

他未曾知会一声就贸然前来,就是在越界。

迎上庄宓越发疏离的视线,孙澜臣微微一笑,他不后悔。

他自然地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画册,随手翻到一页,大丛怒放的牡丹华艳无匹,几只彩蝶围着花丛盘旋回舞,工笔细致,画面精妙,堪称一绝。

他合上画册,微笑道:“有你妙笔相助,想来下一季绣庄的生意定然又能更上一层楼。”

“承二爷吉言。”庄宓同样还以微笑,“届时得了分红,必然少不了给二爷新添的小郎君赠一副长命锁。”

孙澜臣如今二十有三,没有迎娶正妻,房内却少不了伺候的妾室。上个月他新纳的妾室诊出了喜脉,来报喜的人跑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在绣庄逮住了孙澜臣,顿时一股脑儿地就将事给说了出来,说完傻乐了半天,没等到赏钱,他心里一凉,才发现自家二爷脸上的神情委实说不上高兴。

刚刚在一起谈事的几个管事也跟着孙澜臣一块儿转头看向庄宓。

那种担心她呷醋发脾气,或是期盼着她能被这件事刺激得终于肯改变心意的眼神,让庄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明明是微笑着在说客气话,眼神却十分冷漠。孙澜臣抿紧了唇,不解道:“我上回问过你,你说你并不在意。不过是个妾,即便她运气好,抢先一步生下我的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在我心中自然还是我俩今后——”的孩子最贵重。

他略有些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突然飞过来撞在他小腿上,又从他脚边咕噜噜滚过的藤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神气非常的小人。

“这个旧了,咱们不要了。阿娘待会儿去给你买一个新的。”

端端立刻振臂欢呼:“好耶!”

庄宓微微笑着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扭过头来对着孙澜臣微微颔首,“真是对不住,小孩子喜欢玩球,没轻没重的。二爷没惊着吧?”

看着阿娘替自己道歉,端端不太高兴,她抱住庄宓的腿,露出半张圆嘟嘟的脸,大眼睛看向捡起藤球站在原地的男人,声音又甜又软:“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球球打你的。”

她人虽然小,说话的本事却比同龄人强上许多,一句话说得慢,但口齿很清晰。

庄宓怜爱地替女儿理了理垂到肩膀上的红丝绦。

孙澜臣嘴角微扯。不是故意的?才怪。

他分明从一个才过两岁生辰不久的小孩子脸上看出了计谋得逞的兴奋与得意。

“端端先进去,我和这个叔叔说两句话就来。”

孙澜臣看得分明,刚刚还一脸邪恶的粉团子立刻点头答应了,没有寻常小孩那般黏糊,十分干脆利落地放开了她阿娘,转身乐颠颠地往屋里去了。

脸颊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快乐的气息一览无余。

庄宓收回视线,望向孙澜臣的视线里又冷又淡,像是初春水面上漂浮着的碎冰,看着轻薄,裂开之后底下却全是顽固难化的冰雪:“我衷心期盼着二爷多子多福、儿孙满堂。可我这一世只有,也只会有端端一个孩子,我不想让孩子为一些不可能成真的事伤心。还望二爷自重,不要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

两年多过去,两人也因绣庄见过不少次面,她一直对他十分客气,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眉眼间的脉脉春水冷得几乎要凝成冰,迎头浇下,险些将他冻毙在原地。

孙澜臣顿住,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这几年过去,你应当看出了我的心意。我可以向你起誓,会将你的孩子当作亲生孩子一般对待。你不想再生,好,我把锦娘的孩子放在你屋里养,再把那些妾室通房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不让她们吵着你。如何?”

他自觉已经说到了他所能想到、做到的一切,见庄宓并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他目光炯炯,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

她真的生得很美,即便这几年间孙澜臣见过她许多次,也忍不住生出惊艳感。

莹润皎然,如月中聚雪,脖颈细长,像是从碧色衫裙中延出的一截温润无瑕的白玉瓶,引得人忍不住上前伸手一探,想知道亲手触碰到那样细腻柔白的肌肤时,会是什么感觉。

庄宓回过神时,他的指尖堪堪停在面前,她皱着眉看去:“视如己出?”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温柔明丽的眼微微挑起,显出几分尖锐的攻击性,“二爷这话留着骗骗那些依附于你生存的人说去吧。他们不得不信,我却没有哄着你、顺着你的义务。今后更不必再在我面前说这些让人听了直发笑的话。不送。”

说完,她也不管孙澜臣是个什么表情,冷着脸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初夏的日头有些晒,屋外依稀有蝉鸣声。

秋娘看着一进厨房就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她的端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盛了一碗酸梅汤,又拉着她的小手去了堂屋。见小人一脸快活地捧着比她脸还要大的碗咕咚咕咚喝得痛快,秋娘连忙把勺子塞到她手心里,叮嘱道:“慢慢喝,别呛着。”

她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句,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出了屋,看见庄宓正站在那棵榴树下,侧脸紧绷,像是在和谁生闷气。

“这孙二爷也是,瞧着多体面一个人,怎么做起事来这样鲁莽。”秋娘轻声抱怨,时不时还要望屋里望去一眼,端端偶然与她对上视线,立刻笑了起来,秋娘的心也跟着软得不成样子。

秋娘其实也想过,庄宓还年轻,要她守一辈子寡也太残忍了,之后等端端大些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孙澜臣这人,秋娘这几年里也曾见过几次,先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和的心立刻歇了,有这样一个性子强的后爹,端端日后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庄宓一时间没吭声,她默默计算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从行宫逃出来之后,她身上其实没有多少银钱,又不敢典卖太多首饰,生怕那些蛛丝马迹落在有心人眼里,又会招来那尊煞神。

但手头有些钱,庄宓就闲不住,端端还没落地,她就买了许多绸缎布匹,亲手裁成了各种式样的小衣裳。秋娘之前还开玩笑说怕她到时候生出来了个小郎君,浪费那么多好看的料子,庄宓只是笑,其他的不要紧,她既然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她莫名笃定,陪着她一路出逃,给予她莫大支撑的小人是个女孩儿。

端端一日日长大,看着她咿呀学语,慢慢走得越来越稳当,小院里日日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庄宓的心境也跟着愈发平静。

好在这几年绣庄的分红十分可观,即便她们花费不小,也还是攒下了几千两银子。但若说到日后,搬去新的地方,租赁宅子、打点邻里……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者,最令庄宓为难的是另一桩事。

秋娘听她低声说了想要搬家的打算,先是赞同地点头,反正无论庄宓如何决定,她都是要跟着她们娘俩的。

之后她想起什么,皱眉道:“北边儿那位……”她指了指北方,盖因这些年朱聿的名声愈发残暴,即便是私下议论,大家也心惊胆战,不敢直呼其名,只能委婉地代指了一番,“不知道是又在折腾什么,打南朝打了这么几年了,眼看着就要攻下金陵,他又拍拍屁股鸣金收兵。见南朝皇帝带着人从陪都赶回金陵,又抽冷子带着人打了回去。他这是打仗还是撵鸡啊?毛病吗这不是?!”

秋娘忙着骂人,没有注意到庄宓一霎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

“是啊,他是挺疯的。”庄宓笑着附和了一句。

哪怕青州早已归附于北国,但如今时局并不安稳,她们三个弱质女流贸然上路,只怕都不用土匪下手,那些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流民就够她们心惊胆战的了。

待在城中,起码安稳。

秋娘还在嘀咕:“早前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隔壁镇上的郝富绅一家还特地请了平安镖局的镖师一路护送,结果那伙镖师早就和山寨的土匪搭上了线,闹得郝家那么多人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真是造孽啊。”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庄宓心里一跳,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急忙进了屋。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小腿乱踢,一个瓷碗斜着歪到在她手边,她一手捂着嘴,哇哇乱哭,肉乎乎的手掌险些都挡不住她大张的嘴。

庄宓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笑。

“怎么了?”

被母亲抱在腿上,端端哭声稍歇,那阵险些震破天际的哭声收了收,小人脸上的委屈劲儿却愈发浓,她指了指被她丢在一旁的瓷碗,气愤道:“阿娘,碗坏!它……”

端端一时卡了壳,好半晌才想起一个恰当的形容,瘪着嘴又想哭了:“它咬我的牙!”

庄宓又哄又劝了好一会儿,小人才抽抽噎噎地说出了事情的全貌。

庄宓忍俊不禁,谁让你主动啃碗在先?瓷碗又冰又硬,端端那口小米牙咬上一口,可有她受的了。

见庄宓和秋娘都在笑,却没有人帮她惩罚那个很坏的碗,端端呜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宠爱归宠爱,庄宓不想女儿变成坏脾气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和她说了个中道理,又说道:“今天你都用这个碗吃饭,不许再咬它,听到了吗?”

端端看了一眼那个青花瓷碗,又想了想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绘着小兔子的碗,抽了抽鼻子,点头答应了。

庄宓轻轻亲了亲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比她那个混账阿耶乖多了,小小年纪就听得懂人话。

想到这里,庄宓又低下头,在女儿还沾着几分咸涩的面颊上香了一口。

被亲得有些痒的端端在她怀里快活地扭动起来,笑起来的声音又尖又亮。

这方面一定是随了朱聿。

小哨子精。

又被阿娘亲住脸蛋的端端捂着嘴:“嘻。”

……

先前那番话着实没有给人留情面,庄宓原以为孙澜臣不会再来,起码也要消停十天半月才会又若无其事地用绣庄的事请她前去议事。

没成想才过了几日,孙澜臣又主动现身。

见庄宓眉头微颦,俨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孙澜臣心中苦笑一声,伸手拦住她关门的动作:“且慢!庄娘子,我这回真的是有正事要与你商谈。”

在院子玩球的端端听到动静,连忙抱着她的新藤球跑了过去,见来人是孙澜臣,她有些犹豫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球。

还很新呢,舍不得丢。

庄宓让秋娘替她看着端端,见小人嘟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球:“不许乱丢了。去玩儿吧,阿娘一会儿就回来。”

端端脸鼓成包子,勉强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了附近一处茶楼,进了雅间,见几位管事都在,庄宓抬头瞥了孙澜臣一眼,不咸不淡道:“究竟是什么事?”

孙澜臣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下苦笑,却也知道这事儿耽搁不得,沉声将事情说了。

自从庄宓将那种绣技教给孙家的绣娘,又定期给她们供给新鲜的花样子之后,孙家绣庄的生意做得越发大。名声传到了周边一小国的官员耳朵里,等见过那些精妙无比的绣品之后,原本还在焦灼不知道该给即将前往北国和亲的公主准备什么衣裳的官员们顿时眼前一亮。

“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见庄宓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孙澜臣声音沉了沉,强调道,“这次事若成了,孙家绣庄的生意定能铺得更远,你所能得到的分红也更多!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儿,我们应当一起接下,不是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庄宓微微一笑,拒绝得干净利落:“我不接。”

要她为朱聿的新妃准备嫁衣?她是疯了才会给自己揽下这么一桩劳神费力又恶心自己的活儿。

她起身欲走,却被孙澜臣叫住。

“只这一次。”

“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听说庄娘子想要移居他乡,却苦于没有家丁护卫相送。”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孙澜臣笑得越发气定神闲。

“我说过,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我要绣图,你要清净,两不相误。”

……

北宫,紫宸殿

老内官絮叨了半晌,口水都说干了,也不见朱聿有一星半点动心的意思。

“陛下,就算您再牵挂着娘娘,也得顾及着北国往后的千秋万代不是……”

老内官愁眉苦脸,他的小太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世?

听他提起庄宓,原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人顿时来了劲儿,一下就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我会牵挂她?笑话!”

老内官一脸看破不说破:“那……就请李国的公主上来,您见上一见?”

朱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听得内侍传召的声音,李国公主险些没喘过气,还是一旁的福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公主,请吧。”这一身嫁衣着实漂亮,流光溢彩,华美无匹,跌破了多可惜。

李国公主点了点头,忍住跳得过快的心脏,低着头进了大殿。

礼部官员一通唱和,说的无非是些夸赞公主妇容德行的废话,朱聿懒得听,只是在抬眼间,一丝华光突然擦过他眼底。

朱聿漫不经心的视线顿时僵在半空。

“那个什么公主,过来。”

李国公主又羞又怕,战战兢兢地小步走了过去,却听得那道冷漠男声倏然在她面前响起。

“脱下你的衣服。”

她惊得抬头,却发现朱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步下玉阶,来到了她面前。

视线紧紧粘在她胸前,说的还是那样的虎狼之词……

李国公主脸红得快要冒烟。

却听得朱聿暴喝出声:“没听到孤的命令么?把你的外衣给孤脱下来!”——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按爪给大家掉落小红包补偿[可怜]

第32章

远远看着那道峻拔身影如一阵狂风骤雨般逼近,眼看着就要卷过她们面前,宫人们下意识退后几步避开,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望向随着他急促步伐而上下飘浮的那抹茜红。

那样的配色、绣艺……只可能是女人的衣裳。

问题就在于陛下怎么会攥着一件女人的衣裳?!

宫人们面面相觑。

朱聿兀自拔足狂奔,束发的金冠摇摇欲坠,没一会儿就落了下去,满头卷发忽地炸开,像锋利的草片一般擦过他冰凉的耳垂。

他跑得很快,宫人们的请安声、风声、草叶婆娑的声音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那个猜测如同一座不断喷发的火山,初时在他脑海中轰地炸开,震得他胸廓都发疼。直到此时滚烫的岩浆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奔腾,淌过他僵硬的躯体,覆过陈积的寒意,冰与火在他体内搅得天翻地覆,激起一阵又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

朱聿疾步走进温室殿,推开尘封许久的殿门,大片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明与暗的边界中无声飘动着许多浮尘。

没有她抚琴的声音、没有她画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没有那群聒噪的宫人缠着她娘娘长娘娘短的声音……

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投入水面的石子,一圈又一圈地回荡在这座寂静的宫室里。

自从……她走了之后,朱聿再也没在温室殿过夜。

他脚步微沉,像是不知何时被人套上了重逾千均的铁索,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曾经这间他无比熟悉的宫室。

空空荡荡,满室寂寥。

那些她添置的东西都不见了,殿内空空如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朱聿闭了闭眼,怒声道:“人呢?都滚出来!”

玉荷等人被发配去行宫替故去的皇后守灵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眼看着朱聿俨然一副此生不肯再踏进温室殿一步的架势,老内官只能叮嘱剩下的宫人内侍们勤快些,多多洒扫,别让宫室失了人气儿破败下去。

这会儿听到陛下传召,宫人们诚惶诚恐地跪下,屏气凝神。

“她的东西呢?拿出来。”

陛下语气阴沉,像是觉得她们故意贪污了娘娘的东西似的。

宫人们很委屈,分明是上回陛下饮酒醉了之后又发疯,命令她们把娘娘的东西尽数收起来,丢到最偏远的库房去。

她们照做而已,怎么这回又要被骂!

但面对脾性越发阴晴不定的陛下,宫人们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珠玉衣物、家具摆件一一归位。好在这件事她们做过许多次,驾轻就熟,没一会儿就弄好了。

温室殿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

庭下一排凤尾竹长得挺拔,映在梳妆镜前的纱窗上,一片浓绿。明媚的光影落在东隔间窗下,那张紫檀木的琴桌上摆着一张长琴,不远处她素日常用的书本、画绢、绣篓……

一切如旧,只是不见她。

朱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沉浸在过去欢愉的浮梦幻境之中。

三年的光影都凝滞在此刻。

朱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她正在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玉篦,一头如山间云雾的长发柔顺地逶迤在她胸前、肩后。仿佛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笑靥如花,明珠生晕,声音柔和得像是醺人欲醉的春夜晚风。

她笑着唤他夫君,又向他伸出手。

朱聿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柔软的笑靥却如水中镜花,消逝无影。

见陛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是看得痴了,入了神,宫人们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照进屋子里的天光渐渐变得暗淡,阴影将他吞噬得更深,朱聿才动了动僵直的躯体,径直走向书桌。

他看起来对这一切都烂熟于心,不一会儿就抽出了他此行的目的——一本画册。

朱聿眼神微厉,翻开画册的动作却又透露着几分笨拙的小心。这些纸页薄得不行,他从前扯坏过几张。

与那些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家具不同,这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笔墨秀润、画法精妙的图景一一翻过他眼底,终于翻到那一页,朱聿屏住呼吸,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头望去。

纸上绘着几丛杏花,细白杏花怒放争胜,繁花密蕊,杏枝虬曲,几只萤虫翩跹其中,栩栩欲飞。朱聿的视线却死死落在丛叶旁的几枝小花身上。

眼前一阵模糊,朱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花?又小又丑。”

她一直伏在案前画画,背影清冷,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无足轻重。朱聿臭着脸从罗汉床上起身,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准了切入点,声音凉凉的,含着几分不难发现的幽怨。

庄宓停下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她轻轻甩了甩手,还想再捏一捏泛着酸的腕子,手却被朱聿捉了过去。

他那双手拿惯了刀剑长枪,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揉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庄宓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受用。

于是她决定不与朱聿计较,笑意盈盈地和他解释:“这花叫做地兰,瞧着不起眼,花汁草叶却是甜的,能够止渴填腹。我觉得它很好。”

朱聿看着她微微迷蒙的眼,哼了一声,人在他腿上坐着,和他说着话,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冷不丁发问:“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丑花好?”

这二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么?

庄宓嗔了他一眼,无奈朱聿就是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又使出了诸般手段,闹得庄宓鬓发散乱、面颊飞红,她求饶般点头:“自然是夫君更好、最好,世上第一好。满意了?”

若没有后半句,朱聿可能会就此打住。

眼看着他又要压下来,庄宓急中生智,转而说起她偏爱地兰的缘由。

她离家出走那日,身上什么银钱都没带,有人想要骗取她身上的璎珞首饰,吓得她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

她又饥又怕,试着自己找东西吃,转悠了半天,吃了一嘴苦的涩的,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入口的地兰。之后她偶然又摘了几朵地兰回去,试图种在房前,却被当时的嬷嬷训了一顿。

她们说她应当喜欢牡丹、玉兰这样高雅珍奇的花卉,那些低贱到泥地里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花儿养来也无用。

小小的庄宓绷紧了脸,觉得是她们见识不够多,不知道地兰是比牡丹玉兰还要实用的花。

“所以它才不是什么丑花,是很有用的东西。”

朱聿低下头,吻她温热的面颊:“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吃那等丑花果腹的机会。”

庄宓:……简直和这人说不通!

顿了顿,朱聿突发奇想:“你真那么喜欢丑花?我让人移一些过来,就种在温室殿前,如何?”

他语气颇认真,倒是庄宓愣了愣,慢慢摇了摇头:“不必了,地兰性喜湿润潮热……它们在北国活不下去。”

听她这么说,朱聿只能作罢。

那些不可能出现在北国、出现在他眼前的花,此时却在那件嫁衣上开得鲜妍灿烂,一簇簇地团在牡丹兰草身边,寻常人看时自然而然地会将视线放在更加华美夺目的凤鸟牡丹身上,哪会在意那些用做陪衬的小花。

但恐怕庄宓自己都不知道,朱聿翻过她的画册千百次,每一页画了什么、细节如何,他烂熟于心。

他记得她说过,地兰是山野里十分常见的东西,只是她误打误撞地才发现花里的奥妙。

但其他人会像她这样偏爱那样随处可见的小花丑花么?也会在绘制那样吉祥福瑞的百花图时下意识添上地兰的身影么?

朱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殿里很安静,甚至连风拂过那些帷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绸缎制成的外衫在他手里被蜷成扭曲的弧度,密密的金丝银线相互摩挲着,发出低低的哀鸣,裂帛声一寸寸崩开,恰如他此时狂乱的心绪。

那个猜测又一次浮现——她还活着。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庄宓……”

他低喃。

“你还活着。活得很好,很快活,是不是?”

胸廓下的那颗心胀得发痛,令他欲狂。

他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嘴里不断呼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咬牙切齿,又忽而大笑出声。

那件外衫上繁花似锦,那几枝地兰本该做好陪衬,并不起眼——偏偏第一眼闯入他视线的是它。

这也是一种缘分天定,不是么?

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即便她再不情愿,也躲不过,逃不掉。

动静传到殿外,宫人们对视一眼,都觉得鸡皮疙瘩滚了一身。

是否鳏夫当得久了,人的心智也会越发失常?

……

庄宓不知道自己因为几枝地兰露出了马脚,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总觉得风雨欲来。

嗯,该收衣服了。

她们搬走的日子近在眼前,秋娘想着趁天气好,将箱笼里的那些铺盖被褥拿出来晒一晒,自个儿又出门准备采买一些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没成想才半天过去就变了天,骤来的狂风将榴树枝叶吹得哗啦作响。

庄宓将被褥从长绳上取了下来,正要进屋,却听得一阵敲门声砰砰响起,声音又大又急,在屋里睡觉的端端听到动静立刻顶着一头小卷毛跑了出来,看到庄宓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她才安心,圆肚皮重又鼓了起来。

敲门声还在持续,庄宓看了一眼女儿睡得凌乱的卷毛,皱了皱眉,把被褥放在一边,走过去抱起女儿,鼻尖蹭了蹭她睡得发暖发红的脸,安抚了一阵,让她进屋里待着。

她语气认真,却不严肃,端端看了看她,点头说好。

等庄宓转过身,门边顿时露出半边鬼鬼祟祟的卷毛,随风飘动。

庄宓开了门,门外的人正要举手再敲,冷不丁见门开了,劲儿差点没收住,险些扑倒在庄宓怀里。

“今姐儿?”庄宓扶住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略有些惊讶。

孙玉今一脸紧张,推着她往院子里走,转身关上了门,语气急促:“老师,你、你们快点儿跑吧!千万不要听我二叔的安排,也不要坐他的马车,他——”

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显然没遇到这样的事,说话颠三倒四的,到后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又恼自己没用,又怕庄宓中计,一时间急得跺脚,眼泪顺着腮哗啦啦地流。

腿上突然一暖。

“姐姐不哭。”端端一只手抱着她的腿,一只手举着手帕,双脚拼命往上踮,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倒映出孙玉今哭得发红的脸。

好可爱的孩子。万一她的阿娘真的被二叔抢去关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该怎么办?

“阿娘——”见那个姐姐不接她的小手帕,只是哭,端端求助似地看向庄宓。

庄宓接过端端手里的帕子,轻轻按在孙玉今哭得潮红的脸上,温声道:“好孩子,别急,我知道,我都知道。”

孙玉今顿时顾不上哭了,她想说什么,却又被哭腔堵了一下,吹出了个鼻涕泡儿。

端端看得目不转睛,面带崇拜。

她也想吹出一个大泡泡!

“您知道?那您怎么还不快点跑?”孙玉今无意间偷听到了孙澜臣和他手下人的谈话,吓得手脚冰凉,回过神来之后连忙溜出来给庄宓通风报信,唯恐自己跑得慢了,让老师再也逃不出自家二叔的魔掌。

庄宓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又打了水给她净脸,孙玉今糊里糊涂的,虽然老师的手很香很软,被她这样细致温柔地照顾着也很舒服……但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她不能沉迷!

“老师,我没有骗你,你和端端快些跑吧。还有秋娘,都走都走,别再耽搁了。”

看着她焦急的眼,庄宓莞尔:“不是我不急着走,是还没到时候。”

孙玉今一跺脚:“哎呀,这时候就别迷信什么老黄历了,就算上面标着诸事不宜也得走哇!”

她一边说,一边偷看庄宓脸色。

庄宓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多谢你特地走这一趟,我知道应对。快回去吧,仔细被他们发现了。”

听她这么说,孙玉今心里再焦急,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孙玉今又等了几日,到了孙澜臣安排庄宓一行三人离开青州的日子,她还是没忍住,撒娇卖痴地央着孙澜臣带着她一块儿去。

面对自家二叔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孙玉今摆出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老师待我这样好,她这次离开青州之后不知道我们今后还能不能见面……我就想去送一送她嘛!二叔二叔我要去,你带我去吧!”

少女的声音尖锐明亮,扭着孙澜臣的胳膊左右开弓,他像是受不住侄女的魔音贯耳,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孙玉今松了口气。

但当她看到庄宓竟然还好端端地站在巷子外,身旁堆着一个矮墩墩、胖乎乎的小人和一堆箱笼行李时,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下去摇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一点。

清醒一点!她二叔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你留在车上,我和庄娘子说几句话。”

孙澜臣淡淡横过来一眼,躁动难安的孙玉今只能被迫老实,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二叔从从容容地下了马车。

孙玉今连忙掀开帘子,对着庄宓拼命挥手。

庄宓对她微微一笑,双眼含星,香腮胜雪。

孙澜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含笑走上前去,狐狸眼扫了一遍她身边堆着的小人和箱笼,随口道:“可都收拾好了?怎么不见秋娘?”

庄宓点了点头,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淡淡道:“端端想吃东鹊街的葱油烧饼,秋娘去买了,且等等她。”

孙澜臣点了点头,又道:“今后可有什么计划?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去当地的孙家绣庄让人给我递个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然义不容辞。”

说完,他不等庄宓推拒,又道:“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气。”

声音微低,带出几分暧昧。

庄宓微微讶异:“谁说我要道谢了?”

孙澜臣笑容微僵。

“我走了之后,二爷还是赶紧叫那些守在其他绣庄门口蹲点的人回去吧,省些钱,说不定还能给小郎君省下一副长命锁呢。”

她语气讥讽,孙澜臣眉头微皱,试图解释:“宓娘,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只是——”

“我最讨厌试探我的人。”庄宓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淡,“我自然知道二爷的为人,无非是背信弃义,卸磨杀驴,薄情寡义……而已。”

她说话时还不忘用手罩住小人的两边耳朵,细致妥帖到极致。

对他却是毫不留情。

孙澜臣面色微冷:“宓娘,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各取所需罢了,难不成你没有从我这儿得到好处么?”

庄宓嗤了一声。

话音落下,她眼睫微颤,反应过来——她怎么学了朱聿的坏习惯?

只是有一说一,这样不留情面,自个儿心里舒坦多了。

难怪朱聿……

这个人刚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庄宓闭了闭眼,强硬地把他摁了下去。

“我是得了不少好处,所以最后这一次,也请二爷帮帮我,让我多占些便宜吧。”

庄宓笑得很美,孙澜臣看着她微弯的眼,后背却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转身,想让手下去捉秋娘回来,没成想转过身之后却看见一队官差正疾步向着她们走来。

孙澜臣猛地转过头,庄宓露出一个无辜的笑:“二爷手底下的人可是不够使?怎么忘了在州吏大人府前也添上几双眼睛盯着?”

孙澜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李国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效仿从前的南朝献美于北皇,祈求得到北皇的庇护。为了讨朱聿欢心,他们特地秘密派人进入北国,千挑万选,让人制出了一条北国样式的嫁衣。

李国和亲弄巧成拙的事还没传到青州,但孙澜臣得了李国使臣的好处,想着能将孙家绣庄的生意再搭上李国这条线,却将此事瞒得极紧,更不曾与青州州吏通气,可不就犯人忌讳了么?

那伙官差很快就来到他们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将孙澜臣双手缚在身后,喝令他老实些,立刻与他们回官府认罪。

孙澜臣没有反抗,回头深深望了庄宓一眼。

“宓娘,这次是我棋差一招,但你别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庄宓自然知道,只要孙澜臣肯砸钱,他当然能够全身而退。若是后果太过严重,甚至会牵扯到孙玉今等一众女眷,庄宓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她也只是想趁着孙澜臣没反应过来的这段时间给她、端端还有秋娘多求一线生机而已。

她冷冷移开视线,牵着端端的手转身回了小院。

“阿娘……”

端端看着重新搬回来的箱笼,有些迷茫:“我们不搬家了吗?”

庄宓替她松开绑发的丝绦,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捏了几下,小人舒服地哼唧起来,听她柔声回应:“要走的,端端再等一等。”

端端现在被按得迷迷糊糊的,等庄宓抽回了手,她还有些不依,一头蓬松小卷毛抖啊抖,看起来可爱极了。

庄宓莞尔。

“阿娘,我给你唱歌吧!”或许是看出母亲此时的心不在焉,端端努力地想要哄她高兴,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昨日听巷尾那些孩童唱起的童谣。

“北皇刀,难民逃,只闻哭啼声,不见天下同……”

唱着唱着,端端开始思考:“阿娘,我们是不是就是难民?”

庄宓面色微白,轻轻捂住她的小嘴,正要回答她的问题,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暴烈的声响。

几乎在她惊惧抬眼的瞬间,院门就被人暴力地一脚踹开。

一张暴戾而俊美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底。

端端被这声音吓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止不住地打嗝。

朱聿冷着脸走进这方小院,刻意地不去看那母女俩,视线在墙角堆着的数口箱笼上猛地一顿。

她又要走?

还要再带着孩子离开他一次么?

朱聿几步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下中间挤着的一个端端。

他低头看着那头和他如出一辙的小卷毛,质问道:“你都给孤的公主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来晚了,发小红包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明天一定不迟到[爆哭]

第33章

三年不见,他气势愈发凶悍,像一把全然出鞘的刀。

骨相凌厉,高挺眉骨下一双漆黑狭长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眼里血丝密布,像是许久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憩,却不见一丝疲态,反而亮得惊人,径直倒映出庄宓苍白的脸。

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瞳微睁,面色雪白,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朱聿又逼近一步,正要托起她的下巴,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拉住。

朱聿下意识想要甩开,等他反应过来那双小手属于谁时,身体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心脏,麻酥酥的感觉顿时传遍四肢百骸,连坚硬如金石的胸廓都泛起柔软、陌生的暖意。

他低头看去,小人圆圆的眼因为愤怒和害怕瞪得很大,甚至渗出了亮晶晶的泪水,她本人却一无所知,还在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欺负我阿娘!”

说完,她大大张开嘴,对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一头小卷毛随着她的动作炸开,像是在为主人增威鼓劲。

“端端!”

第一次听到阿娘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叫她,端端不情不愿地松开嘴。

牙印很深,可以看出她真的花了很大的力气。

朱聿欣赏着那两排整整齐齐的齿印,冷不丁听见端端捂着嘴小声哭起来,注意到朱聿皱着眉看她,作势又要靠近,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里。

“她哭什么?”话才出口,察觉话里的急切,朱聿立刻冷冷地补上一句,“刚才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

庄宓垂下眼,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心绪,抬手轻轻抚着小人的背,动作温柔,低下头的侧脸莹润皎然,嫣红的唇被她抿得很紧,泛着紧张的白。

“孤问你话——”

朱聿不满的质问声在那道盈盈望来的眼波中忽然低了下去。

“你的手太硬,崩到她的牙了。”庄宓漠然收回视线,手掌合拢盖上小人一动一动的耳朵,视线落在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的木门上,心头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万一被朱聿捉回去该怎么办?

许多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看着那轮圆月,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愈发圆润的玉盘压得不断往下坠的柳枝,就如朱聿两个字拂过耳畔,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心头却是重若千钧。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一个死。

端端是他的血脉,即便日后不得他宠爱,有朱危月和老内官在,她也能平安富足地长大。想到这些,庄宓心里不能陪着女儿长大成人的遗憾也就淡去了许多。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走一步算一步,小人长大的速度越来越快,庄宓没有心力再浪费在担忧那些尚未降临的厄难上。

她要认真过好每一日,绝不让过去那些人再扰乱她眼下平静的幸福。

掌心下的小耳朵一动一动,像是拼命想要发芽的小花小草,努力地想要顶开她的束缚,听一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庄宓决定快刀斩乱麻。

“端端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她只知道自己有个在天上飞的大英雄阿耶,她自认她捏造出来的那个人和朱聿谈不上丝毫相似。

“我们之间诸般孽债,都系我一己。望陛下海涵,不要为难旁人。”

她仍然没有看他,视线虚无地落在别处,语气恭敬却疏离,全然没有朱聿设想中的害怕、委屈或者……撒娇。

语气平静到一定程度,话音里那股决然无情的底色便分外明显,落在朱聿耳中,只觉耳膜被一把又钝又锈的刀毫无章法地捅来捅去。

朱聿颈侧青筋鼓起,艰难地摒去那些痛楚,想问一问她,从前不是很会撒娇么?病得糊涂了还不忘和他撒娇卖痴……为什么这会儿连敷衍他一两句都不愿?

因他的命令,随山将李国的公主和官员关押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件嫁衣来自何处。抽丝剥茧,他才终于知道,那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不得展颜的女人就在青州。

一个从未引起过他注意的小小州郡。她就躲在那里,生下了他们的孩子,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日子。

思绪乱如麻绳,朱聿的身体却抢先一步下了决定,他要立即动身前往青州。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重逢时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哭着哀求他网开一面么?他其实不需要她表现得多么低声下气,只要她愿意认错,发誓再也不离开他,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柔软腔调唤他‘夫君’,再度对他展露笑颜……朱聿想,他也不是不能考虑快一些原谅她。

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希望能更像她多些。

但长相若随了他,也没关系。他会让她继承王朝的一切荣耀与权利当作补偿。

北城到青州,快马加鞭也要小半月才能抵达的路程,他只用了六日就出现在了他的妻子与女儿面前。一路上他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设想塞得满满的,纵使被日并行,他也丝毫不觉疲累。

他预想过许多,唯独没有料到此刻的难堪和沉默。

朱聿自嘲地一笑。

是他犯贱。是他活该。

“没有向她提过我?”他再度逼近,悍然如野兽一般的视线缓缓扫过她僵硬的眼睫,说话间呼出的冷冽气息直直扑在她皎然面庞上,很快就洇出一块儿红,“可惜,无论你多想抹去我的存在,也不可能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过多纠缠,直起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似笑非笑,带着满满的恶意。

这样的表情庄宓并不陌生。她从前见过许多次他折磨人的场景。

他的声音比他周身盈着的凛冽气息还要冷,即便不再被他身上的气息影响,庄宓仍然觉得如坠冰窟,双肩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是——”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庄宓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拢,看向来人。

秋娘满脸震惊,看着飞溅一地的木门残骸,面色青青白白。

她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的葱油烧饼像是焖得久了,在油纸包上浸出微深的痕迹,那股油润润的肉香气越发浓郁。

坐在庄宓怀里的小人闻到味道,扭得越发起劲儿,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出去。

朱聿眉尾微动,看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庄宓,忽然转身走到秋娘面前,腰间长剑微动,石青色的剑穗划过一道带着铁锈腥气的罡风。

庄宓立刻站起身,急急追了上去,端端顺势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你——”

朱聿不紧不慢地回头,瞥了庄宓一眼,话却是对着秋娘说的:“给我。”

秋娘呆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很高,站在那儿投下来的阴影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眉眼高挺,面容英俊,但重点不在于这些。

她看着男人那头长而深黑的卷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将那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端端看着落入敌手的葱油烧饼,小脸鼓得越发圆。

朱聿拎着油纸包,却是与庄宓擦肩而过,径直走到端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人圆圆的眼、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

他沉着脸思索,庄宓是不是把她的饭都让给孩子吃了?

“想吃吗?”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葱油烧饼咸鲜浓郁的香气直直扑向小人,艰难扬起的友善笑容里带着几分诱哄意味,“叫我一声阿耶,我就给你吃。”

端端对他怒目而视。

庄宓皱着眉走过去,却被朱聿横出的胳膊挡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她有些恼,对女儿的担忧胜过了一切,对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狠狠拍了下去,激起一道好大声的皮肉脆响。

朱聿回过头,眼眸幽幽眯起,看向这个暴露本性之后越发胆大的女人。

“你不要吓她。”庄宓收回手,心口动了动,砰砰直跳,她后背微微起了些汗意,注意到端端投来的眼神,里面充斥着崇拜、依赖和淡淡的恐惧,她迎上朱聿的视线,“你刚刚的话和那些要拐走孩子的拍花子一模一样。”

朱聿眼底飞快划过几分窘然。

“端端今日接了你的东西,万一明日别人也用一样的手段骗走她怎么办?”

朱聿心口微沉。她是把他也和那些外人归为一列了。

庄宓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解释,没成想话音刚落下,朱聿怒气冲冲的声音猛地砸响:“我看谁敢!”

一想到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会被那些该死的拍花子悄悄带去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朱聿胸廓发痛,杀意沸腾,阴沉的怒火挂在那张凌厉俊美的脸庞上,俨然一尊煞神。

端端吸了吸鼻子,葱油烧饼的味道欢快地涌入她鼻腔,但是她吃不到哇!又怕又馋之下,她对着庄宓伸出手,豆大的泪珠顺着她面颊滚落:“呜……阿娘抱。”

庄宓弯腰抱起女儿,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又拿着鹅黄色的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小人很快破涕为笑,依偎在母亲颈窝里撒娇,童声清脆,稚子可爱。

微风拂过,榴树丰茂翠绿的叶子簌簌作响,漏下的光影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笑靥柔软、神情轻快。

他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这般美好,甚至可以称之为圆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他眼前。

朱聿踌躇几瞬,还是上前,举起手里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油纸包:“给你吃。”说完,他又飞快补充,“这是你阿娘同意了,你不认识的人给你吃的东西还是不能接过去就吃,听懂了吗?”

庄宓横他一眼。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端端双手环着庄宓的脖子,面颊紧紧贴着她颈前的一片雪白,自觉有了底气,大声道:“我不吃你的东西!你才不是我阿耶!”

小人很记仇,这个很高的人不仅刚刚吓她和阿娘,还要骗她叫他阿耶。

想起阿娘和她讲过的那些故事,端端愈发激动:“我阿耶是个大英雄,很厉害……很厉害!”

到底她年纪还小,激动起来脑瓜子就有些不灵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字。

朱聿听得一阵神清气爽,看向庄宓,似笑非笑。

又骗他。

不是说没和女儿提起过他?

见朱聿还没有被她吓退,端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阿耶一直在天上飞,所以才没有来!等他来了,他、他会打你屁股!”

端端看过隔壁家的孙子石蛋吃过一顿竹笋炒肉,心有余悸,当夜做梦的时候耳边都是石蛋上蹿下跳哭爹喊娘的声音,至此对打屁股这件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朱聿眼角眉梢的那点儿神气顿时垮掉。

“在天上飞?”他重复了一遍,见小人忙不迭地点头,肉嘟嘟的面颊一颤一颤,他忍住捏上去的冲动,视线转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庄宓,气急反笑,“庄宓,你怎么不说我在地上爬,在水里游?”

他语气好凶。

端端磨牙,时刻准备再咬他一口。

“秋娘,你领着她去屋子里玩儿吧,我有些事想和他单独谈一谈。”

秋娘还沉浸在端端的亲生父亲死而复生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嗳,好。”

“阿娘晚些时候给你做雪梨羹,这会儿先和秋娘进去玩会儿,好吗?”

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和风细雨。

唯独对他冷酷无情,视若敝屣。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秋娘被这阵冷凝到快要结霜的氛围吓得大气不敢喘,低着头从朱聿身边走过,却见几个油纸包突然递到自己眼前。

“给她吃。”

秋娘接过,牵着小人的手进了屋。

听得那阵关门声在背后轻轻响起,庄宓闭了闭眼,等那阵酸涩感淡去,复又睁开时,朱聿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有力的手横过她腰间,将她拉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