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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17486 字 10小时前

久别的爱侣,暌违的拥抱。

庄宓别过脸,尽量忽视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眉头微颦:“谈话而已,不必靠这么近。”

朱聿嗤了一声:“抱过多少次,亲过多少次,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现在和我谈分寸,有必要?”

庄宓面颊微微发烫,手掌默默攥紧成拳,学着他的样子冷冷地顶回去:“和你肌肤相亲的人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说着,她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却被腰间倏然收紧的手逼得又往前一步,眼睫凌乱地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没有关系?庄宓,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朱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急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意深沉。

“没有。没有。没有。”她一连说了许多个没有,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她甚至笑了起来,语意凉薄,“你再问千次万次,我给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紧紧靠在他怀抱里的身躯是那样柔软,起伏呼吸间都带着芬芳香气,可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那样决然无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捧来自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捂不热,也带不走。

下巴被人捏着托起,庄宓垂下眼,不想看他,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暴喝:“看着我!”

这种时候,庄宓还能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端端果然是随了他。嗓门都大。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在朱聿眼中,更是刺目的痛。

“你不惜假死遁走,生下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余生、清贫度日,也乐在其中么?”

朱聿环视一圈小院,榴树翠浓,绿荫婆娑,树后的那面墙攀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萼娇小,竞相吐芳。厨房窗下的墙上挂着不少晒好的菜干、辣椒,旁边的水井上放着一大块儿石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儿潮润青苔。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庄宓笑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几年是我一生之中,过得最轻松、最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日子。没有贵不可言的命格诅咒、没有那些繁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课程、没有对我假意利用中还有几分真心的家人,没有动辄发脾气,让我胆战心惊、害怕随时会被处死的陛下……我过得很开心。”

或许已经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一条思路,她现在无所顾忌,只觉一阵轻松。

“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她闭上眼,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朱聿死死盯着她,眼眶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坠落,他阻止不了。

也没有力气阻止。

心口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里面钻去,一片悲凄萧瑟。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觉到痛苦么?”

从前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都是他一人幻想出来的么?

庄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发红的眼、微颤的唇。

他这模样,竟然有几分可怜。好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要强撑,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恐吓来人,企图守住最后的期冀。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细腻的肌肤摩挲过他掌心,承认得很痛快:“是,时势所迫,虚以委蛇。仅此而已。”

她就用那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说尽他们从前的一切。

柔软的,却又锐不可挡的刀锋直直插入他心口。

有滚烫的、不成形的水液顺着虎口,沾湿了她的下颌。

庄宓浑身一颤。

那阵钳制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你是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是么?”

“我偏不如你的愿。”

“庄宓,我要你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报复。”

“劝你歇下自裁或是再逃一次的心思。你的女儿、刚刚那个女人,还有远在北城的金薇、玉荷……那么多人,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散落在地的木门残骸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可怜声音。

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日风燥,悠悠吹过,庄宓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秋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低声道:“端端被我哄睡了……娘子,这……”

她显然揣了一肚子糊涂,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去找人重新安一扇门,秋娘愣住:“咱们不走了吗?”

娘子早早告诉过她,孙澜臣此人不可信,她们更不可能真的听从他的安排坐上马车前往邻近的州府。她们已经有了打算,等孙澜臣被困暂难脱身,她们就借机先去乡下躲一段时日,等时局安稳些,再另找长居的去处。

庄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

她垂着眼,却掩不住满目疲乏。秋娘就是有再多话想问,也舍不得在这时候难为她了。

秋娘很快找来了匠人,一伙人乒乒乓乓地拆下残破的木门,换上新的。动静有些大,趴在竹簟上睡得香沉的小人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粉嘟嘟的面颊上印着道道竹印,她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庄宓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天真睡颜,一阵后怕。

她先前怎么会生出丢下端端,独自赴死的决心?太傻了。

朱聿很懂得怎么折磨人,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惶惶。这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正是他想让她经受的。

庄宓弯腰,脸埋在女儿圆凸的肚子上,轻轻闭上眼。

这段时日她先是连夜赶制画稿,和一群绣娘赶工缝制嫁衣,之后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只等着顺利离开青州,所有的平静与期冀都被被朱聿那一脚踹得粉碎。

“阿娘……”小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庄宓眨了眨眼,拂落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睡得越发狂野的小卷毛:“阿娘在这里,怎么了?”

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浓浓的睡意,看到母亲就陪在她身边,端端安心了,又闭上眼,嘟哝道:“刚刚有石头压住肚肚,把葱香烧饼挤出来了……”

童音稚嫩,庄宓面色微窘,又忍不住笑了。

端端很快又睡沉了,庄宓轻轻替她打着扇,神情温柔而坚定。

她想,无论朱聿要怎么折磨她,她应着就是,绝不会再生出以一死换取诸事平息的念头。

她的女儿还这样小,庄宓舍不得放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

……

当夜庄宓就发烧了,秋娘急忙请隔壁街的老大夫来看,老大夫倒是很淡定,看过之后只道:“没什么大事儿,这段时日累狠了,心气儿有些散。我开几幅药下去发发汗,歇息几日就能好。”

秋娘千恩万谢,等送走大夫,她忙着去煎药,见端端捧着脸蹲在床榻前,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紧紧闭着眼的庄宓。那副可怜劲儿看得秋娘心头酸软,叮嘱了一阵让她不要吵到庄宓休息,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去了厨房。

熬好的汤药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气息,端端一闻,粉团似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秋娘笑道:“你阿娘喝了这药就会好起来了。端端别怕,这不是坏东西。”

端端嘟着嘴不说话了。

庄宓昏昏沉沉的,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喂药、擦身,力道有些大,搓得她有点儿疼。

她想睁开眼,握住女儿的小手安慰她几句,但她身上又沉又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宓慢慢睁开眼,那些滞涩的病意一扫而空,她身上轻松了很多。

她起身下了床,环顾一圈,没看到秋娘和端端。灶上热着水,庄宓索性提了一些热水进了浴房,简单擦洗过一道,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秋娘和端端回来。

她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等到屋外传来动静,她连忙冲了出来,迎面而来的却是满脸惶恐的秋娘。

听她哭着说了端端不见了的事,庄宓身子一晃,秋娘连忙扶住她,嘴里止不住自责:“我就是转身挑鱼的功夫,端端就不见了……她从不乱跑的!我问过周围的摊贩,却都没有人看见是谁带走了她。”

是朱聿……是他!

庄宓压下满心的愤怒和不安,强撑着梳洗换衣,让秋娘在家中待着等消息,独自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吆喝声、叫卖声传来,庄宓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她用力闭了闭眼,明白这也是朱聿对她报复的一环。

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她连找到他的渠道都不能有。

她风寒初愈,又被女儿走丢了的消息刺激得心神震荡,脚下步伐虚浮,才走了几步,就有些受不了。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庄宓眼睛一亮:“朱——”

映入眼帘的却是孙澜臣的脸。

她眼神一黯,厌烦地别开脸:“放开我。”

真是祸害遗千年,他居然那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孙澜臣在她手里栽了个大的,初时的愤怒过后,他反倒越发坚定了要得到庄宓的念头,这会儿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朱聿骑着马一路疾驰,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咒骂,胸前更是隐隐作痛,他不在乎,时不时低头看着那簇有些蔫巴的药草,眉头紧锁。

什伐乌带着他转过街头,两人拉扯的场景落入朱聿眼中。

他眼中腾地燃起怒火。

手被孙澜臣抓住,又听他阴恻恻地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庄宓心下烦躁,却又甩不开,正焦急时,忽闻一阵重若奔雷的脚步声。

“贱狗!”

手上蓦地一松。

刚刚死抓着她不放的人被暴怒之下的朱聿一脚飞踹出去,直直撞上了一堵青砖墙,浑身无力地滑落在地,瞧着依稀像是死了。

朱聿一把拉住她,语气焦急:“你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庄宓拼尽全力扬起的一记耳光。

朱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

庄宓闭了闭眼,刚刚劲儿使得太大了,头晕。

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是不是你带走了端端?”

“你为了一个贱狗打我?!!”——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冬至快乐呀[哈哈大笑]感谢小天使萌投喂的营养液,明天见~(明天我也不迟到!

第34章

她的质问声在耳旁锵然炸响,朱聿面上怒意渐退,眉头却皱得更紧:“不是我。她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不要慌,慢慢说。”

听他否认,庄宓脚下一软,旋即被他托住腰肢,顺势搂入怀中。

不是朱聿……她们在青州无亲无故,又是谁会偷摸带走端端?

庄宓手指紧紧攀着那截坚实有力的臂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询问将能说的都说了,末了又生出一个猜测:“是不是孙澜臣?我前头得罪了他,如果他打算捉住端端要挟……”

余光瞥到还摊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孙澜臣,庄宓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朱聿,向墙角那摊人影走去。

可惜朱聿暴怒之下的一脚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孙澜臣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俨然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她不由得微恼地瞪了朱聿一眼:“看你干的好事!”现在人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让她怎么问?

刚刚受了她一巴掌的那侧面颊还在隐隐发麻,朱聿沉着脸上前又踹了孙澜臣一脚,确认他不是在装死,嗤了一声:“这贱狗缠着你不放,我不踹他,难不成还要等在一旁看着他再咬你一口?”

一别数年,朱聿这厮的嘴还是那么讨厌!

庄宓又气又急,却见朱聿蹲下。身去,从腰间蹀躞带下坠着的一个香囊里取出一根泛着冷光的细长银针,对着孙澜臣猛地一扎,刚刚面若金纸的人登时睁开了眼。

孙澜臣睁开眼,五官僵硬,一动不能动,像是诈尸了,画面堪称惊悚。

似乎是察觉到了庄宓此时的情绪,朱聿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捏着银针的手重了重,银针顿时又往下没入一截,孙澜臣发出沙哑的痛呼声。

看来是彻底清醒了。

但逼问过后,孙澜臣怎么也不肯承认是他让人掳走了端端。

朱聿看得出来,他没有说谎。

“你回去等着,我立刻去找。”

庄宓摇头,却被朱聿不耐地打断:“你病了好几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头晕。非要去是吧?也行,找根绑带来,我背着你一块儿去找。”

庄宓脸色微白。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朱聿定了定心神,肃声道:“一码归一码,我与你之间种种爱恨恩怨理不清楚,但我是端端的阿耶,她遇到危险,也有我看护不力的缘故。随山他们就在城外,我会让他们一块去找,你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

“孰轻孰重,这种时候你还要推开我么?”

他语气郑重,眼瞳幽深,凌厉面容上一派正色,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于他的力量。

牵挂着此时不知道在哪、又有没有受苦的女儿,庄宓不敢耽搁,没提前几日他还用端端威胁她的事,只催他快去。

朱聿嗤了一声,伸手要揽她过去,庄宓后退一步,怫然不悦:“端端现在说不定怕得直哭,你还有心思记挂风月之事?”

她的语气里三分惊怒、四分鄙夷,还有三分早知你会如此的失望。

朱聿冷笑一声:“我是怕你体力不支,晕倒在回去的路上。届时女儿问我要娘,我去哪里给她再找一个?”

庄宓被他堵得一噎。想起那位李国公主,她心头有些发闷。

这些年她刻意地不去听有关朱聿的事,但既然他点头允了李国和亲的事,只怕这种事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北宫里住满了来自各国的美人。

真要给端端再找个娘,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见她低垂着眼,沉默下去,病中身型伶仃,愈见清瘦,朱聿心里迅速滚过一丝异样,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朝着巷尾小院走去。

秋娘听到动静,慌忙从厨房跑了出去,却见那个身量高大非凡的男人抱着娘子疾步进了院子,将她放到床榻上之后又扯起被子将人一裹。

动作有些粗鲁,庄宓瞪他一眼。

等等——她忽然错了错神,这种粗鲁的感觉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老实待着,少出去乱跑。”

朱聿直起身,居高临下望来的模样桀骜又冷漠,庄宓顿时忘记了深究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源,催他快去。

她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不服气地看着他,偏偏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推他出去。

朱聿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了。

屋外依稀传来他和秋娘的说话声,庄宓急得探头去望,这人到底有没有把找女儿这件事放在心上?

却意外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瞳里。

庄宓立刻错开视线。

那道脚步声渐渐走远,庄宓慢慢松开紧绷的肩,想起刚刚那一眼。

男人眉眼深邃,英俊斐然,只是右颊一道鲜红掌印分外瞩目。

庄宓故意没提醒他,一想到待会儿他的属下都能看到他这副尊容,她心底总算舒服了些。

让他嘴贱,活该。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什伐乌踏着迅捷的步伐进了巷子,朱聿翻身上马,余光忽然瞥到仍然躺在墙角下睁着眼一动不动的孙澜臣。

想到他刚刚拉着庄宓不放的样子,朱聿心头火起,利落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孙澜臣被他那一针扎得神志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煞神似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牵挂着那个圆脸小人,朱聿决定速战速决,冷笑着踩上孙澜臣瘫软在旁的右手,特制的长靴有着堪比金石的硬度,碾过他右手时,发出的骨裂声更是无比动听。

“贱狗,便宜你了。”

时间吃紧,朱聿抬起脚,转身离去。

等到孙家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寻来时,孙澜臣早已是出气多近气少,管事一拍大腿:“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馆呐,报官,必须报官!”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把他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二爷捶成这副屎样,天理何在!

孙澜臣睁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不许……报官……”

那个男人来头不小,为了在那群贪官面前全身而退,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腹背受敌,他经受不起那个男人后续更恶毒的打击了。

……

随山等人看到了朱聿放出的信号,疾速赶来,一向镇定持重的随山在看到陛下右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时,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朱聿的眼神立刻杀了过去。

随山立刻低下头,闷声道:“是!属下等一定尽全力寻回皇太女!”

密密搜寻一阵之后,他们在城南一处平房找到了端端。

朱聿耳力绝佳,在破门而出之前还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人的谈笑声。

“这个小的长得灵,卖去我相熟的许妈妈那儿,起码得这个数!”

同伴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笑了:“三十两?”

那人啐了一声:“三十两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低于三百两,我不卖!”说着,话音一转,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笑呵呵道,“你这投名状可以啊,直接给我送了个金饽饽过来。好好干,往后给你的好处只多不少!”

少年也很是激动,一伙男人相互取笑起来,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端端被几个年纪比她更大些的女孩儿护在身后,眼睛睁得滴溜溜圆,听着那些男人的说笑声,小脸皱成一团。

天气炎热,她们被抓来关在这里之后没法洗漱,身上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好闻,但端端一点儿都没露出嫌弃的意思,还乐呵呵地对她们笑。

女孩子们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靥,还有身上精细的打扮,猜测她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姐,这会儿却也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只怕是……

女孩子们咽下眼泪,主动抱住端端,让她躲在后面。有的还细心地罩住她的耳朵,不让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听到那些恶心话。

却冷不丁伸出来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拎着端端的后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端端小脸涨红,拼命地蹬胳膊蹬腿,她的反抗落在几个男人眼里像是逗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长得是漂亮,就是太小了,再养一养,说不定还能再多卖一些。”

“老驴头,你也太贪心了,看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胖,她家里定然没少拿山珍海味喂着她,才养得这么白胖!咱们哪儿舍得,早些卖了脱手,拿钱了事!”

同伙说得有道理,那个被叫做老驴头的人点了点头,正要把小丫头丢回去,悄无声息的巷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破门声,他们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藏身的屋子就被人一脚踹开,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模糊了男人的五官模样,只能看出他身型格外峻挺高大,身侧一把长剑寒光逼人,杀气凛然。

屋子里的气息很难闻,朱聿面色愈发冷峻,看着被人拎着后脖子艰难地悬在半空中的端端,眼瞳中寒光一闪,举起手中长刀就劈了过去,带着几分冰冷腥气的剑光直直落下,老驴头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突然的坠落感吓得端端小嘴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瞬她却落进了一个宽厚又陌生的怀抱里。

朱聿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手臂微紧,又怕勒着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僵硬。他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拂过女儿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面上神情愈发可怕。

“没事了,阿耶在这里,不要怕。”

宽厚有力的大掌在她脑瓜子顶上摸来摸去,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很奇妙的力量。

她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好像受到了来自他的安抚,慢慢平静下去。

端端原本想说他才不是阿耶,朱聿却按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贴:“睡吧,睡醒了就能见到你阿娘了。”

端端顿时没了闹腾的意思,小身体软哒哒地靠在他怀里,紧接着又想到什么,伸出一对短短胖胖的胳膊往上伸去。

她没有说话,朱聿却鬼使神差般领会了她的意思,低下头去,让她温热柔软的手臂顺利环上了他的脖颈。

“都要回家哦,那些小姐姐,也送她们回家吃饭……”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小人脑袋一歪,睡倒在他怀里。

朱聿手臂微紧,看向随山:“就按皇太女的意思办。”

随山肃容领命。

朱聿环视一圈,那伙男人已经被沉默寡言的侍卫们制服了,被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如丧考妣,有几个对上朱聿阴冷的视线,浑身发颤,身下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传开,有人呕了几声。

“那么喜欢卖别人的女儿去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想来自己平时也没少逛吧。”

几个男人想要求饶,却听见一道淡漠无情的声音随之落下。

“骟了他们,留下一口气。等我处置。”

“是!”

朱聿抱着熟睡的女儿转身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别、别——我阿娘是照顾那丫头的乳母!她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是知道你们杀了我,一定会恨你们的!”

朱聿脚步微顿。

……

秋娘按照朱聿的吩咐,守在灶前足足两个时辰,看着咕嘟不停的药汤,心乱如麻,那个猜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又愧又恨之下,恨不得拿过一旁的刀抹了脖子算了!

但她还没有亲眼看到端端平安回来,这会儿就是死也不安心,只能强忍着满腔的担忧,握着瓦罐把手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汁,端去给庄宓喝下。

庄宓坐立难安,心里砰砰直跳,震得她耳边都是低低的嗡声。

她记挂着不知下落的女儿,但看着秋娘小心翼翼递来药碗的样子,她还是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搅,热雾萦绕,那股药味直冲面门,苦得她下意识皱起眉头,闭着眼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药怎么比之前的还要苦?”

秋娘下意识想把那药的来历告诉她,但想起另一桩更重要的事,她又咽了下去,转身去端端的蜜饯罐子里抓了几颗蜜饯:“快压一压。”

庄宓接过蜜饯,想起端端,面上笑意微黯,眼前却一晃——秋娘竟直直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几颗蜜饯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伸手去拉秋娘:“你这是做什么?端端走失是有人存心作祟,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后多提些心就是,快起来。”

名义上两人是主仆,但她这几年来最艰难的时候都是秋娘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把她和端端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如端端视她为姨母一样,庄宓心里更是将秋娘看作家人,这会儿见她哀泣垂泪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

“不……不。”秋娘抽噎着躲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瞒了娘子许多东西,倘若我提前告诉娘子,说不定端端也不会……”

庄宓听得稀里糊涂的,正要细问,却听见屋外一声巨响,起身一看。

刚装好的大门又变得七零八碎。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人径直扔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木屑。

朱聿抬手捂住了小人的口鼻。

“端端!”

庄宓看着被朱聿一只巴掌罩住大半张脸,闷得直甩头的小人,失而复得的惊喜顿时压过了她脑海中的一切,连忙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看着她眼含薄泪,鼻尖发红地朝自己飞奔而来,即便知道能让她露出这副情状的人并不是他,朱聿看得分明,她眼瞳里也装着他的身影。

朱聿为这个发现而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一刹,心神恍惚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

“阿娘!”怀里一道稚嫩清亮的童音冷不丁在他耳畔炸响,一下就把朱聿脑海里那些绮思给炸没了。

朱聿微微伏下腰去,方便庄宓接过孩子,端端还在他怀里不断扑腾,眼看着就能回到阿娘柔软香馨的怀抱里了,她心急之下蹬得更厉害。

庄宓眼尖地看见朱聿玄色袍衫上多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小脚印。

她连忙把嗷嗷直叫的女儿抱到了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体重新填满她,庄宓闭上眼,压下汹涌而上的泪意,低下头埋在端端乱糟糟的小卷毛蹭了又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朱聿站在一旁,看着她颊边不断冲下的泪痕,如鲠在喉,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又放下。

重复数次,却始终没能跨出那一步。

“阿娘……”看到母亲难过自责,端端瘪着嘴,也要哭了。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咻咻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棍棒重重落在皮肉上所发出的噗噗闷响,端端没听过这样的动静,下意识想要探出头去看热闹。

庄宓也跟着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刚刚埋在小人头顶上哭了一通,压得那头小卷毛乱七八糟,配上小人那张急着看热闹的圆圆小脸,滑稽又可爱。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端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应该是没吃什么苦头……

那边儿秋娘拿着擀面杖打得正起劲儿,庄宓想要叫住她,湿冷的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微刺的触感。

她眼睫微颤,悬在眼角的那滴泪珠顿时颤颤悠悠地往下坠去,被他轻轻托住。

距离、动作、眼神……都不对。

庄宓别过脸去,眼睫低垂,却不见一点儿羞赧意味。

朱聿顺势收了手,轻咳一声:“孤是想提醒你,都是当娘的人了,哭得比端端还凶,好意思?”

这人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庄宓懒得搭理他,见那个被朱聿丢进来的人蜷在地上被秋娘打得直叫唤,忙道:“秋娘,别打了,直接扭送官府就是。别给自己惹上官司。”

她语气担忧,一直在为自己着想。

可她呢?!她却纵容这个小畜生害了端端!

秋娘一边哭一边将地上少年的来历说了出来,庄宓有些惊讶,这人居然是她头婚时留在夫家的儿子。

“你不是说那户人家条件尚可,他怎么会……”怎么会沦落成了街头混混,还干起了拐孩子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秋娘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他阿耶这些年陆陆续续娶了几房妾室,争斗得厉害,肚皮又争气,给他添了好几个弟妹。老爷子老太太没了,他在家里的日子愈发不好过,想起我来,想让我回去照顾他……”说到这里,秋娘自己都觉得可笑,摇了摇头,泪珠子像是飞洒的雨帘一样溅开。

当初她被休弃回娘家之后,偷偷回去看过他几次,迎接她的却是孩子厌恶的眼神。

“你丢死人了!阿耶每天都在外面喝花酒不回家,阿公说都是你害的,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娘,滚,快点滚!不许你来我家!”

秋娘怔怔地站在原地,孩子见她不肯走,捡起旁边的石块砸她,直至砸得她头破血流,也没见她动一动。他或许是怕了,一溜烟儿跑回了家,一次也没有回头。

至此之后秋娘才彻底死了心,回家听了兄嫂的安排,嫁去另一户人家。只是也好景不长,过了几年之后她二婚的丈夫也出意外没了。

秋娘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泪,活了快三十年,她这两年才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却又被她的亲生孩子给毁了。

庄宓听得沉默下去,端端挣扎着想从她身上下来,脚丫子刚踩上地面,就哒哒哒地朝着秋娘跑过去,熟练地掏出小手绢给她擦眼泪。

最近这些大人怎么都那么爱哭啊?

看着小人认真的模样,秋娘心里又酸又愧,抱着她止不住地掉眼泪。

马致富咬着牙爬了起来,看着他的生身母亲抱着那个小丫头亲香的样子,眼里一片酸痛,忍不住冷笑道:“你不肯回去照顾我,就是打量着照顾这个赔钱货能得到的好处更多,是吧?早知道我就该让老驴头他们一早把她塞进装粪的粪车里运出城卖了!让你落下一辈子埋怨,我看你还怎么——”

话音未落,他就被朱聿一脚踹飞了出去,撞得满墙的茉莉也跟着猛地一晃,芳香浓烈,洁白花瓣落了一地。

庄宓皱着眉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眼含愤怒。

朱聿头皮一紧——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灌溉的营养液,明天见[让我康康]

第35章

“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庄宓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住了。他不是一直如此么?随心所欲,不顾他人死活。

只怕朱聿被说得恼羞成怒,遭殃的不仅是那扇院门和她的花墙,只怕她和端端今夜都只能露宿街头了。

“把人送去官府吧。按北国律例,掠卖人口者,受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不必脏了自个儿的手。”最后一句话是朝着秋娘说的。

庄宓看着她紧紧握着擀面杖的手,手背青筋暴起,质地坚硬的老梨木制成的擀面杖此时在一个万念俱灰的妇人面前是那样脆弱,庄宓甚至听到了木头寸寸迸裂的声音。

朱聿皱眉,显然瞧不上这点儿处罚力度,扬声叫了人进来。

随山面对满院子的狼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朱聿面前,听着他语速极快地下令:“回去传孤口令,今后凡我北境之内,掠卖人口者,处以磔刑,知情且收买人口者,与同罪。举罪者若有功,赏千钱。”

“这些钱从孤的内库出,顺便告诉那些老酸儒,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按着孤的意思颁布执行。若敢再闹,孤的内库里有的是比他们的脑袋还重的金子。”

随山想象了一下那副场面——金光一闪,继而血光飞溅。

他面色一整,恭声应下。

秋娘在一旁听得神思恍惚。她知道这个男人来头不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他竟然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暴君朱聿?!

那她这几年日夜相伴的娘子和端端岂不就是——

秋娘呼吸一窒,彻底歇了想要求情的心思。她一个女人家,哪里能从虎口下拔牙,拔的还是一颗吃尽她血肉长成之后,还恨不得将她蚕食殆尽的坏牙。

现在早早拔去,总好过日后再狠狠痛上一回。他有什么怨念,冲她来就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碰掠卖人口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随山堵住正咒骂不休的马致富的嘴,将人反手捆了正要拎走,却冷不丁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还有一个坏人。”

随山当然知道这声音来自于谁,是陛下遗落在外的女儿,是他亲口认下的皇太女。

从那座低矮的平房出来,他们也没能仔细看上皇太女一眼。自然,也有陛下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不肯让他们多看的缘故。

这会儿随山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将视线落在皇太女身上,他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些,同僚总是说他长得凶神恶煞,他怕自己吓着皇太女。

“殿下此话何意?”

端端在秋娘怀里扭了扭,不高兴道:“他出去买烧饼了,还说不给我吃,要把我饿瘦一点,看起来粗粗、粗粗什么?”

在涉及到吃的事上,小人分外敏锐,记仇得不行,但这个词显然超过了她平时的词纲,只能抬起小脸寻求阿娘的帮助。

庄宓压下心头的愤怒,提醒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楚楚可怜?”

端端直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阿娘。

庄宓攥紧了手,眉头紧皱。她先前心头已经有了预感,被掠卖的孩童下场哪有好的,典卖与人为奴为婢,或是送去久久无子的夫妻膝下当一个‘招弟童女’,待那户人家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或是被继续留着当童养媳,或是再被转手卖一遭。

但当她真的从女儿天真的话语里发现那些脏心烂肺的畜生竟然要把她的端端卖去秦楼楚馆那等腌臢地方,庄宓还是出离愤怒了,伴随着一阵深深的后怕,被修剪得齐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又尖锐的疼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朱聿在这里,她要怎么才能救回女儿。

随山低下头愧疚道:“是属下打草惊蛇了,请陛下与殿下放心,属下定会追回那人,将他千刀万剐。”平静的语气下杀气腾腾,惹得端端探出头多看了他一眼。

随山顿时僵住。他刚刚是不是又口无遮拦,吓到皇太女了?

其实是受了刚刚粗粗之语的影响,端端现在对会说四个字的词语的人都很感兴趣。

朱聿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庄宓紧攥成拳的手上。

“松开。”

他皱着眉,眉眼越显锋利,看起来凶巴巴的,径直扣住了那截纤细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穴位上点了点,庄宓身上一麻,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

看着那五个鲜红的月牙印,朱聿嗤了一声:“折腾自己的时候倒是有劲儿。”

不得不说,朱聿这副人憎鬼厌的模样最能激起庄宓的精气神,她用力地抽回手,冷冰冰撂下一句:“不劳您关心。”

朱聿脸都臭了。

赶在陛下快要杀人的眼神刮过来之前,随山保持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去。

其实这些年陛下清醒时、酒醉后为娘娘发疯的样子他也没少见……不知道陛下现在又计较什么。

秋娘站起身,拍了拍端端身上的灰尘,看着她似乎瘪进去许多的小肚子,鼻子又酸了,低声道:“我去揉面,端端想吃什么馅儿的烧饼?咱们自己做,个个喷香,比外头买的好吃。”

端端做沉思状。

庄宓伸手替女儿理了理几缕翘得高高的卷毛,微笑道:“多做些不同馅儿料的吧,我也有些想吃了。”即便秋娘和马致富再离心,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现在心里定然不好过。有些事做转移一些注意力,兴许还能好受些。

秋娘连忙应了声好,没再去看在地上拼命扭动、企图让她帮自己求情的马致富,低着头进了厨房。

看着朱聿越发沉郁的神情,随山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待属下回去拷问一番,那个漏网之鱼是甚模样长相,现在封锁城门,应当还没跑远。”

端端双手罩在耳朵上,比了个蝴蝶扑棱翅膀的手势:“他的耳朵很大哦!像这样,一扇一扇的。”

庄宓有些讶异,担心是那人是不是对端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让她记得那么深刻,试探着又问了几句,端端认真道:“因为他说不能给我吃东西,还说我长得胖。”

端端带着点小怨念的声音落下,在场众人都忍俊不禁。

朱聿走过去,在端端面前蹲下,高大身躯落下的阴影如同一座颓倒的玉山,轻而易举地就将小人从头到脚都罩了进去。端端才从臭烘烘的男人堆里逃出来,看着他这样靠近本能地有些害怕,下意识抓紧了庄宓的手。

“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他脸长什么样,是窝瓜脸还是长茄脸?有胡子吗?是八字胡还是络腮胡?”

他问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端端想回答,又一口气答不上那么多话,急得脸都憋红了,朱聿只是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虽然没有出声催促,但他站在那儿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小人圆凸的面颊紧紧绷着,她一定要答出来!

随山试图帮皇太女求情,也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女的名份能够让随山他们尊敬她、愿意不遗余力地保护她,但只有一个聪明的、能够带领王朝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皇太女才能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

庄宓隐隐猜出朱聿想要做什么,但她更怕揠苗助长,正要出声,冷不丁被女儿拉着手扯了扯:“阿娘,画!可以画!”

朱聿的视线在母女俩紧紧握着的手上顿了顿,眉梢微扬:“她还会画画?”小手肉嘟嘟的,抓抓糕饼还使得,抓得稳笔?

端端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往屋里走去。

随山看着自家陛下亦步亦趋跟上去的背影,嘴角微抽。

端端人小,手骨头又软,当然握不住笔。每次庄宓坐在窗下桌案后画花样子的时候她都乖乖在一边看着,秋娘怕她在一旁会调皮,影响庄宓做事儿,想把她带出去玩儿,端端嘟着嘴使劲儿扭动,嘴上可怜兮兮地说要陪着阿娘,庄宓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后来庄宓注意到她眼神总是盯着画笔转,想了想,干脆让木匠打了一套新桌椅放在旁边,拿从前一些用旧了的画笔给她捏着随便画着玩儿。

庄宓被她拉着进了屋,原本以为她要自己画,没成想小人摇头:“我画的不好看,他会笑我。”

说话的时候面颊鼓起,不大高兴的样子。

庄宓心里微微一动。

端端看着开朗,面对外人的时候却一直很警惕,自从上次她被隔壁巷子的那群男孩嘲笑没爹之后就更不爱和外人打交道了。庄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着日后稳定下来了,多带着她出去交游走动,不要让好好的孩子最后成了个心思敏感的闷葫芦。

但庄宓看得出来,她并不反感朱聿。甚至愿意主动靠近他,听他逗她还会炸毛生气。

兴许血缘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庄宓垂下眼,她期望朱聿也是如此,至少对端端能生出几分真心的爱怜,有他在,端端日后的路总能顺遂平坦许多。

耳边传来小人的呼唤声,庄宓赶紧回神,听着她叽叽喳喳地在一旁描述,心渐渐平静下来,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招风耳、长茄脸、大浓眉,下颌偏右的地方长着一颗黑痣。

“就是这样的!”端端看过之后觉得很满意,扯着纸高兴地朝靠在门边的朱聿跑去,圆嘟嘟的面颊有些红,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小得意,“我答上来了。”

朱聿接过纸飞快扫了一遍,余光发现小人一直仰着头看他,伸手过去揉了揉她柔软的小卷毛,动作僵硬,又隐隐淌出几分温柔。

“做得很好。”

他的手好大,像是秋娘用来扇炉子的蒲扇,揉她脑袋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凉意传来,凌乱的小卷毛在他手底下分外老实,揉得头顶麻酥酥的,有些舒服。

端端补充道;“这是我阿娘画的,她也好。”

话音还没落下,朱聿冷不丁抬起头,她颊边微晃的发,还有轻颤的眼睫来不及掩饰,一一落进他眼底。

庄宓这会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看在他两个人都夸了的份上,端端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但对他冒充自己阿耶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严肃道:“我有阿耶的。”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阿耶会在天上飞,你能飞吗?”

看着小人天真又严肃的小脸,朱聿额角青筋微抽,摇了摇头。

端端一拍小巴掌,下了结论:“所以你才不是我阿耶!”

朱聿无言以对。正好此时秋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端端过去吃甜汤,她连忙应了一声,什么真爹假爹都顾不得了,小卷毛一跳一跳,飞快跑进了厨房。

朱聿将那页画像交给随山,抬脚又进了屋。

庄宓自顾自地整理画册,一个眼风都不曾掀起。

“看到女儿为难我,你很得意?”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清冽气息快扑到她颈间了,庄宓蹙眉:“别靠那么近。”

距离离得近了,不必朱聿特地凝神去看,她细长的颈、扑扇的睫,还有抿得越发嫣红的唇都一一落在他眼前。

朱聿喉头微滚,嗤了一声:“再近也不是没有过。怎么,你腰又软了?”

从前那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记忆不是单单只有他记得。庄宓面颊微烫,察觉到他的视线愈发放肆地掠过她的身体,半是羞恼半是抵触地瞪他一眼:“没有!”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坚定语气却透出几分软绵绵的恼。

朱聿又哼了一声,却是点到为止——真让她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只怕会当场扑过来挠他一个满脸开花。

他垂下眼,看着桌案上堆着的那些画册墨笔,又想起那件嫁衣外衫上的刺绣花样,面色微淡:“这几年,你就是靠画稿谋生?”

庄宓颔首。

“那个贱狗就是用这一招来讨你欢心的?”朱聿翻着那些画册,一页又一页的精妙画稿从他眼前翻过,不知花了她多少功夫,又有多么辛苦。

转念一想到孙澜臣借着这些画册就有了源源不断与她见面、向她献媚的机会,朱聿心头腾起一阵怒火,一股莫名的涩劲儿直冲面门,酸得他面容险些扭曲。

庄宓用力扯回他手上的画册,细细平整了那些褶皱,在朱聿越发阴沉的眼神下冷冷道:“我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见她面容冷凝,俨然是被他说恼了,朱聿恨得牙酸。他早就让随山去调查过了,除了庄宓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孙澜臣藏得更深的那些腌臢事儿也被随山挖了出来。

一想到自己的妻女竟然被迫和这种人面兽心的贱狗打交道,朱聿咬牙切齿道:“贱狗!一边垂涎你一边又去睡小老婆,你可知道他房里那些妾室通房是专门仿着你的模样去找的?只要有一份相似,他就吞得下!”

朱聿越说越觉怒意沸腾,更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把孙澜臣那贱狗的孽根也一并碾碎。

不成,此事须得当个正经事儿办了。

庄宓眉头微颦,显然也是被他话里提到的事给恶心到了,别过脸低声道:“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早就知道。劳请陛下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嫌恶心。”

朱聿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出了几分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拿我与他相提并论?人畜殊途!更何况我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哪有他那么脏!”

说到情绪激动处,他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是平地惊雷,炸得庄宓脑仁儿都疼。

缓了缓,她下意识道:“那李国公主……”

就如庄宓心知肚明,她是朱聿第一个女人,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女人那样。朱聿既然接受了李国的和亲,谁知道他之前又受用过多少?

她眉头颦着,面色讥讽,朱聿看着她,语气低沉下去:“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贱狗要你画的图稿是什么用处?是不是?”

刚刚还满脸暴躁的人这会儿神情蓦地冷静下来,连声音都变得轻缓。

庄宓沉默。

“是或者不是?”他声调稍稍拔高,一双幽深眼眸里两簇焰火摇曳,带着像是要烧尽一切的热度,又逼近一步,紧紧攫住庄宓垂在一旁的手腕,五指收拢,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庄宓压下手腕间的不适,淡淡点头:“是,我知道。我要养家糊口,有生意为什么不接?”

她轻巧的反问让朱聿一时失了声。

“你就一点儿都不介怀么?你就不怕我会因为你的画稿对她多出几分注意么?你就不恨你千辛万苦赶制出来的嫁衣会成为我与别的女人的红线么?”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咬音都极重,带着炽热到异样的温度直直撞上她心口。

见庄宓垂下眼睫,一副漠然模样,朱聿双眼胀得发痛,索性闭了闭眼,看不见她冷冰冰的样子,眼前一片黑幕中,他却又看见昔年的她正坐在温室殿窗下对着他笑。

“你根本不在意,是吗?”

话音落下,又是良久的沉寂。

一道目光落在她脸庞上,怒意沸腾,冰冷刺骨。

“娶妻纳妾,是男人常态。就算没有我、没有那件嫁衣,你也会见李国公主,不是吗?”

朱聿发现他实在是厌恶透了她这样冷静自持的语气。她不会为他难过、不会为他妒忌,由头到尾,因为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话音而辗转反侧的人只有他。

只有他朱聿一人。

“你满腔虚情假意……就要质疑别人有真心么?”朱聿眼眶热到发烫,他傲然地扭过头,不肯让自己在这场争吵中落了下风。

庄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双盈盈眼瞳看向他,唇瓣翕动:“陛下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一片情深似海深情厚意?”

“如果被你爱着就是这样让人痛苦难挡、为之忧惧的事的话,我想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朱聿猛地扭过头,一双眼涨到绯红,眼瞳深处翻滚着熊熊怒火,让人疑心他下一瞬就会挣脱桎梏,一把扼住她的颈骨,让她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两人僵持良久,直到屋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朱聿才将视线从她苍白倔强的脸上移开,不发一言地大步离开。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端端捧着一碟子饼过来,只看见朱聿的背影,她有些犹豫地张开嘴,却不知道叫他什么。

庄宓扶着桌案坐下,大吵一架之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再看看破烂的木门、秃了大半的花墙,庄宓叹了口气,让秋娘不用急着做晚饭:“乡下别院那儿已经打点好了,我们正好去住些日子。”

她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秋娘应下之后连忙去收拾箱笼,又找了木匠过来修缮院门。

老木匠见又是她们家,吓得摆了摆手:“这么多年了,我老王头的手艺就没人说过一个不好!”

秋娘有些窘迫地表示自然不是他们手艺和木材的问题,加了银钱让人连夜补好了门,又拎着几包点心托邻居帮忙照看着家里,别让宵小翻进去摸了东西。

到了第三日,她们终于坐上了去往乡下的马车。

不知怎的,端端并不是很高兴。

庄宓轻轻替女儿顺着头发:“换个地方住一段时日而已,会回来的。”

端端不说话,把头往母亲怀里一塞,蔫儿了。

庄宓同样心神纷乱。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还好车夫是老把式,很有经验,马车载着几人在官道上行得很稳。

直至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蹄声阵阵,又重又沉,像是生生踏破了天幕一样,马车外的雷雨声更大了。

眼看着前方来了个挡路的,车夫起初还好声好气地请他让开,朱聿面无表情地驱着什伐乌上前,手上马鞭一卷,可怜的车夫就被卷下了车。

庄宓似有所感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阿娘……”

带着几分困倦的童音落下,车帘忽地被人从外面卷开,吹进一室风雨。

庄宓抬眼望去,只见朱聿脸上飞溅了道道血花,本就暴戾无情的面容更显阴鸷。

雨水如瀑灌下,沿着他凌厉五官滑落。

“你又想逃到哪里去?”

“庄宓,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见~(营养液满1k啦,我收拾收拾准备加更,应该是在周六的样子[可怜]谢谢小天使萌的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