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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何药?”李熏渺指向魏平霜手中端着的药罐。

魏平霜俯身,陶罐放在桌上,发出一道略带顿感的声响。他将手中隔热的白布从药罐上剥离,道:

“自然是助孕之药,殿下。”

说罢,他抬头看她,目光幽深。

“……”

“无需。”李熏渺道,“我身体很好。”

魏平霜愣住,以为的再次拒绝没等到,倒有些吃惊。

“那我白熬了。”他道。

“魏大人可自己喝。”

“不可。”魏平霜皱眉,仿佛真的考虑了这一提议的可行性,他说,“微臣是男子。”

“那将它倒去吧。”李熏渺走过去,从桌上重新拿起隔热白布,捧着罐子至窗边。在魏平霜冷静的目光中,褐色的药汤仅仅几秒内便落入青青草丛间。

待收拾好离开阁元州牧府时,剩余没动的药包也被一一扔下。

阁元州牧盯着手中的牛皮纸小包,再看看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远方,有些嘟囔:

“给我夫人,给我夫人干嘛?”

一旁小厮回声:“刚刚两位离去的大人不是说,此乃助孕之药吗。”

阁元州牧嘶了一声,张口:

“倒是点醒我了。那李熏渺和魏平霜不是要去北地吗,随身带着这种补药是要干何?”

他看向小厮,小厮立马胡乱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快要到达北地,前方骑马,魏平霜领先。

“魏大人!”后方李熏渺一声呼喊,魏平霜勒马转头。

“何事?”魏平霜用眼神询问。

李熏渺纵马上前,须臾距离,便行至魏平霜位置。

马在不断地踏蹄,还预备着奔跑,李熏渺目光向下,小腿夹了下马腹让马儿安静,却没再抬起头,她道:

“陛下给您的安排,您知,我知即可。我阿父阿母也在北地,您若让他们知道此事……”

剩下的话李熏渺未说完,她抬头看魏平霜。

魏平霜点头,“好。”

心里却是难言,他想,此事确实不能张扬。他已明白,张扬不可成事。早知助孕药一事,他若将药偷偷参入饭菜中,在李熏渺不知情时服下,定会比直接端着碗去送药汤合适。

而李熏渺歪头,她知正在深思的魏平霜并未真正明白她的意思。

北地有她的阿父阿母,有裴将军,还有温双柔,黎位景,甚至……还有温梦璋。若魏平霜再如此放肆,来到并非他主场的他,或许,就要让他爬着回京,复命。

树那江的冰层早已融化,一路过去,江水裹挟着跌落树枝极速远去。

魏平霜看见湍急的江水,思索入北地的后续。陛下交代的这件事困难,但也简单。如这极速飘离的残枝,他也可以速战速决。

设计让李熏渺跟温梦璋……,然后怀孕,再然后,任务完成。只要做到第一步,就不愁第二步。

可还没等他从江水间回眸,耳边就听见李熏渺的一声低语,“黎王。”

那是黎位景,他站在不远外的松林间,此时,正目视前来的两人。

他的盔甲上沾血,像是刚杀过人还未来得及清理,眉眼冷淡。没仔细看李熏渺,反而凝视她身后跟着的魏平霜。

李熏渺下马至黎位景面前时,像是想起什么,她走了几步,从马背取下把封于剑鞘的宝剑。

“多谢。”

剑鞘上悬挂的红玉也被李熏渺归还。

黎位景没说什么,用手接过。他扫视一眼那边马上的魏平霜,道:

“夏帝走狗?”

李熏渺没正面回答,也没回头看魏平霜,她道:“那你把他留在你的军营中,让他为你效力,岂不是解气。”

黎位景收回目光,他垂眸俯视李熏渺,没说话。

突然间,他拔出剑鞘,刀光闪过,李熏渺和魏平霜皆是一惊。然而下一秒,血液喷溅,星点血迹沾落在李熏渺的眼角。

眼睛有些酸涩的痛,模模糊糊的朦胧,她再次睁开眼,眼泪混着溅入的血迹落成粉色。

眼前,只见黎位景双手持剑。他的剑下,是一意图偷袭的大禅士兵。

再看黎位景身后,松林密密麻麻,松枝交错。光透过林间,此时的树下泥土,一具具尸体横躺,躺得乱七八糟,他们沐浴在错落阳光下。这数十人的血液,成为松林的夏季养料。

一种诡异而诡艳的气氛。

血液也溅在了黎位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没在意,只用手轻擦冷白皮肤上的血迹,随后他抬眸,回答李熏渺先前的话。

他道:“可。”

魏平霜骑在马背上,于高处目睹这一切。他不自觉,手掌将手下缰绳握得更紧。见李熏渺上马欲更深入北地,他也想跟上,谁知路过这片松林时,却被黎位景的眼神制住。

“黎王殿下?”他疑惑问道。

他好声客气,因为他知道,黎位景是真的敢杀人。文臣遇见武将,还是要保持文人的风骨,谦逊一些。

是而当听见黎位景让他留下时,魏平霜只愣了一瞬,便开口答应。他下意识想到李熏渺刚刚与黎位景的碰面,看来是李熏渺做了什么。

不妨事,他垂眸。其实他想,他之后除了下春。药促成任务的作用,也做不了其他什么有用的。最多,再制造些意外,促进一下李熏渺和温梦璋的感情。

但南臻温氏那样的庞然大物啊,南臻温氏的下一任家主,谁能逼迫他们,谁又能逼迫……他。

所以,陛下是让自己,用命来搏呀。

前方,李熏渺特意绕过遍布尸体的松林,然后她停下,对魏平霜喊了句:

“魏大人,回头见。”

魏平霜不得不苦笑回应。

再过些时日吧,魏平霜知道,夏帝手中掌握着足以要挟这位如今正得意的殿下的把柄。若她的肚子丝毫无动静,对谁,都不好。

傍晚时刻,离北地军营还有一两天距离,李熏渺暂停路途,索性在云步城内住下。

绕过一片似向着同一地方去往的人群,她去到州牧府,敲门。州牧府邸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倒有些奇怪。

但回看街头,已经有小摊贩开始摆设物品售卖,吆喝。这场寒灾,似乎,真的过去了。

门打开,齐青见到来人面容,眼睛一下子睁大,喜道:

“州牧大人!”

李熏渺微笑点头,将马一起牵进府。

齐青嘴巴不停,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陛下对您安排如何?”

换句话说,陛下,对您的惩罚是何?

“嗯……在府邸禁足了一段时间。”

“只是如此吗,那便太好了。”

齐青松下一口气。

“那您的官职呢?被罢免了?可新任州牧未有音讯,我料定您应该还在任职。”

李熏渺想了想,道:“陛下未曾明说,但出了此事,我必定不能继续任职。或许……”

或许,夏帝也未对云步州情况有多在乎。毕竟,这是一座座无论在前世又或者今生都能被随意舍弃的城池啊。

“为何四周无人?”李熏渺观察府内,也同外间一般,鲜少男女,侍女小厮也无。

齐青爽朗地笑:“今日有夏日祭,他们都去祭典了,您来得刚刚好。”

“就在傍晚呢。”齐青伸手指路,“若是州牧大人有兴趣,不如去逛逛。这是云步遭灾后的……今年第一个节日呢。”

说到今年第一个节日时,齐青叹气。

李熏渺疑惑。

齐青接着道:“说是夏日祭,其实是为了缅怀那些在冬日死去的人们,并且迎接更美好温暖的夏秋。”

李熏渺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沾血的衣裳,道:“暂且不去,有些脏污,不吉利。”

齐青再次指路:“那边主房有衣裳,因为想到州牧大人会回来,所以我们大家已提前准备。果然盼回了您。”

再推脱已是不好,李熏渺称好。

脱下脏污的劲装,任浴桶中的热水一勺一勺淋在身体,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刻慢慢放松。

李熏渺沐浴好,起身穿上白色中衣,慢慢系上束带,再套上一件鹅黄柔纱外衫,朵朵小巧精致的金盏花开在纱上。

她简单挽好一低发髻,那束垂下的发丝斜搭在肩上,温婉清爽。

出门时,身后齐青也落上府邸大门铜锁。两人一同前去。

就往着李熏渺来时人们密集去往的方向,齐青和李熏渺慢慢走着,走到天边黄昏完全消失。

远处灯火点点,他们面前有一片密林,夏日祭就在密林那头举行。走在密林间,不断有闪着荧光的萤火虫飞出,调皮地落在李熏渺伸出的手间。

她轻笑,回头与齐青说十分有趣。

齐青道:“温大人或许今日也在呢。”

李熏渺愣住,看着从手掌心飞远的绿灯小虫。

脚步不停,绿灯萤火星星点点,领着二人穿过密林。

走出密林时,黑暗视线的盲区,一顽皮孩童正与他的同伴打闹着后退而来。

孩童嬉笑声中,李熏渺也后退。可来不及,孩童一撞,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州牧大人!”

她看见齐青焦急赶来的面容。

然后,非是齐青,她落入另一个怀抱中。

带着冷香,眼前一片黑暗。她似乎……整个人被圈进他的怀里。

第32章

“殿下。”

与前世同样的称呼,公子声音如玉,却又似此刻吹过的和风刮过心头。

林间有小溪,溪旁有篝火。夏溪叮咚,穿过石子,奔过肆意生长的绿色树林边缘。

李熏渺抬起头,看见一道优越的下颚。

温梦璋放开李熏渺,退后一步。借着四周随风忽明忽暗的光亮,李熏渺终于真正看见他。

他只是一身素衣,再简单不过,带着文臣风骨。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是一位,很和煦的公子。

可他曾经也会造反,会拥兵自重,会唤她为一声……殿下,渺渺。

李熏渺沉默,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梦璋。是该叫他公子,陛下?还是……表兄。

“主公。”温梦璋的副将上前。他仔细打量了李熏渺片刻,便确定,这就是上回隔着江呼喊温梦璋姓名的大胆女子。

视线里,主公胸前的衣物竟有一团红色晕染。像朵盛开的花,在素色间格外显眼,任他怎么都无法忽略。他眨眨眼睛,恐自己看错,但那团印记在睁眼后依旧还在,像是,女子的口脂?

但还是不忘正事,副将凑近,小声道:“黎王那里。”

副将不可控制自己的目光盯着那处突兀的口脂印记,温梦璋也不知发没发现,他听后副将的禀报只是点头,没看李熏渺,而是对齐青道:

“容我先行告辞。”

随后他转身,从副将手中接过递来的剑。

直至温梦璋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暗淡月色间。

齐青呆愣,不自觉喃喃道:“州牧大人,你可能不知,这是我第一次……跟南臻温氏这位正面打照应。”

李熏渺站稳脚步,重新整理了着装。摸上唇,她唇间的口脂似乎在刚刚混乱间被蹭去一些,蹭在了温梦璋的衣物上。

所以,他发现了吗?就这样带着口脂印记去黎位景那里,带着印有她唇脂的印记去军营,士兵们一定会抬头,他们都会看见,南臻温氏温梦璋身上,有着一个女人的……

止住思绪,李熏渺摇头嘲笑自己,这不过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罢了。她想,这一世他甚至可能不认得她。

她顺着齐青的话,问:

“同在朝为官,为何今日才第一次正面打照应?”

齐青似讥笑,也似叹气,他道:

“早与您说过,温梦璋此人跟我们就不是一个量级。

“要真论的话,他与我们父辈那种在朝野圆滑经营一生的老狐狸是同一类。”

“州牧大人。”齐青哭丧着脸,“你说老天爷怎么不让我也能文能武呢?如此,我家那老父亲必定对我刮目相看。”

李熏渺笑,安慰齐青:“人只要专精一事便好,多了……”

“多了反而一事无成吗?”齐青接话,真的苦笑,他道,“您知温梦璋今日来云步是要为何吗?”

李熏渺摇头,她也才到云步。

她和齐青位于夏日祭的边缘一隅,远处篝火承载着云步百姓的欢笑,希望,期颐。

在嘈杂声中,齐青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入耳。他道:

“他今日杀了很多人。才杀完人,偏又换上一身象征纯洁的素衣来此。现今去黎王那里,不知又要为何。”

他们还未完全走出林间范围,头顶延展出来的绿色枝丫遮住皎洁月光。

微风拂过每一缕枝丫。

“姐姐大人!”远处女童稚气的呼喊响起。

在围满人的篝火旁,雨生漂亮的猫眼圆睁,她再次喊道:“姐姐,我在这里,姐姐大人!”

齐青与李熏渺皆是一愣。

那头雨生不知是与她母亲说了什么,提起裙子,向树荫这边小跑而来。多日不见,跑近的小姑娘脸颊已经有肉,肤色白皙红润,生机充满着活力。

雨生激动的心情太过急切,跑到面前差点没刹住,临到头,李熏渺蹲下扶了她一把。

“对不起。”雨生低头,有些自责,刚刚差一步就要撞上来了。

“没事的,乖。”李熏渺微笑,轻轻摸了下雨生沮丧的脑袋。

雨生抬起头,露出两只古灵精怪的眼睛,“云步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对李熏渺道。

“姐姐来看。”

这孩童试探伸出手,待李熏渺握上后,雨生便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夏日祭中心。

欢歌笑语中,雨生的母亲向李熏渺点头。

雨生跑到放物的摊位上,她手合十,向李熏渺捧来一盏河灯,河灯有着粉色的花瓣,在中心,立着一只极小极小的白烛。

“给您,祈福。”

小溪顺着自岸岩泥土中肆意生长的粗壮树根流过,一盏白色花瓣的河灯顺流而下,刚好被横生的树根挡住前路。

李熏渺扶开裙摆,蹲下时,将那盏停滞的白色河灯轻轻推动,河灯便又悠悠然然流离。

“白色的祭奠亡人,粉色的祈福未来。”齐青也蹲下,盯着小溪上漂离的河灯,认真道。

“州牧大人。”齐青笑道,“您回朝的这些时日,我算是深刻融入了云步。他们每年都有这个习俗。哪怕只有一个人死于寒灾,他们也会在灾难过后举办祭奠,告慰逝者。”

雨生手中捧着的河灯白烛中央,用墨汁写着“花生”二字。

“姐姐。”雨生仰头,努力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李熏渺垂眸,她靠近,将克制抽泣的雨生搂在怀里。

“有灯,姐姐找得到回家的路。老夫子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姐姐的肉好,夫子的肉没劲。都是骨头,都是骨头。”

雨生在颤抖,她的眼神空洞,嘴里不断重复着雪夜里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言语。这个孩子现今才十岁,却永远无法再忘记那些人在她眼前嬉笑的嘴脸。他们剔牙,他们抱怨肉不好。

“姐姐,我们现在有灯了。”雨生将脸凑近河灯,她小声对着这盏漂亮精致的小灯道,“不要怕黑,不要怕冷。我们找得到回家的路。”

“乖,姐姐在。”李熏渺皱眉,她语气温柔,轻轻拍着雨生的背,“姐姐在的。”

河灯慢慢,无数盏星点在小溪中点燃。

夏日祭来至午夜,大家围在篝火间,手拉手一起跳舞。

热闹外,李熏渺坐在木墩上,而旁边齐青抬手仰头,拿着银制酒壶饮酒,喝得满脸通红。

“一起跳呀,大人。”云步百姓有一粉衣女子站在齐青面前,上前邀约。

齐青愣住,眼神有些迷茫,用手不确定指了指自己,道:“我吗?”

粉衣女子面带娇羞,点头。

“可惜我不会。”齐青叹气,转头问李熏渺,“州牧大人,您会吗?”

李熏渺扶额,眼睛看向篝火灼灼的平地。

那里,人们只是手拉手,一起踢着脚步舞蹈。甚至这不算什么舞蹈,只是一种放松心情活跃气氛的简单重复动作。

“州牧大人,您与这位姑娘跳吧。”说着说着,齐青顿住。

李熏渺疑惑,转头,顺着齐青的目光看去。那里站着一人,隐藏在光焰之中。

他换去那身沾了红色口脂的素衣,此刻一身盔甲,一只手于腰迹间握住头盔,长发高束。

若说公子素衣如天上仙,那么公子着甲便如……神明夜游。

李熏渺最先注意到的是温梦璋的双眼,那双眼,温情又似无情,带着无法言说的柔和,光影下,他整个人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却又矛盾的带着清冷。

就像……夜游的神明。

人们敬畏温梦璋,便不敢看他,不敢议论他的容颜。可隔着人群篝火,李熏渺与温梦璋对视。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齐青也注意到温梦璋,他站起来惊喜吼道。

人耍酒疯真的会误事。温梦璋身后,副将嘴角抽搐。看看这位齐青大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啊。

“温大人,您和州牧大人一同跳舞吧。”

齐青想,在场肯定是李熏渺与温梦璋最熟,毕竟两人曾是未婚夫妻。就是拉手嘛,谁敢牵温梦璋的手。

“牵手跳舞,呵呵。”齐青边笑边自言自语,有些傻。

他们都知道那边的温梦璋是听见了齐青这话的,可站在暗影中的男人未动。这是,拒绝了?

副将看向他默不作声的主公,暗道齐青真是误事。

……

粉衣女子察觉到尴尬,转而拉起李熏渺的手,道:“一起吧,大人。”

李熏渺被拉进热闹的舞池,可女子把她交给雨生后,就又去寻齐青了。

雨生脚步跳动,时不时抬头看李熏渺。这个小姑娘个子很小,李熏渺微微弯腰,配合她的动作。

一点一点舞蹈,李熏渺也抬步,顺着节奏与云步百姓一同庆祝夏日祭。

金盏花衣裙在火光下闪着金丝线的淡光,女子脚步轻盈,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她笑出声,清脆的笑声,终于显示出她这个年纪的生动。

夏帝,前世,死亡,一切都暂时被李熏渺抛在脑后。

所有都很愉悦,直到一个绊脚,雨生和李熏渺的身高不协调终于造成失误。

李熏渺怔愣,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正对一块尖利的石头。

今日真是……

她闭眼,等待结局时,一道身影靠近,迅速接住了她。

她和他的手,牵在了一起。

两人指尖触碰。

齐青:?!!

副将:?!!!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盯着两人那双十指交扣的手,不可置信。

男子的手清携有力,女子的手白皙光洁。它们缠绕,紧紧相扣不分离。

而男子的手指微动,似乎将女子的手……握得更紧。

第33章

文臣手中因练武而生出的一层薄茧,能握住她一只手的手掌。

他们此刻贴合在一起的肌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却很冰,很凉。

前世也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也只此一次。在马背上,他教她骑马。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他不像往常一般只是疏离授课。

而今,温梦璋只是扶起她,道:

“小心。”

李熏渺察觉到,他目光似乎看向她的腹部,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多谢。”她礼貌点头。

温梦璋再次退后,如同先前扶住她一般,疏离有礼。

“温大人,您去找黎王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吗?不愧是您,解决事情的速度就是快。”齐青起身,拎着酒壶上前来,身体摇摇晃晃。

“无甚大事。”温梦璋笑道。

副将此刻想上前捂住这位齐大人的嘴,快别说了。他也目光往下,此刻看向李熏渺的腹部,皱眉。再抬头看看主公的表情,依旧那般温和有礼。或许无事?副将敛眸,收住心神。

齐青话语没停,他继续道:

“温大人今日可有住处,州牧府邸的空房很多,任温大人留宿。”

他本以为温梦璋会拒绝,可谁知男人应了一句。

“可。”

“那我与州牧大人回去准备房间。”齐青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没说话,只默默注视齐青笑得灿烂的一张脸。不知他明日酒醒,还能否如此兴致。

李熏渺上前攥住齐青衣袖,道:“走了。”

可齐青一顿,摇摇头,一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还没跳舞呢?”

“谁?”一旁的副将问。

“李熏渺李大人与温梦璋温大人啊。”

他还特意强调两人的名字,怕别人不认识,也怕自己分不清。

一团黑线,场面气氛凝固,谁也没再说话。

副将看看温梦璋,再看看李熏渺,只听得一声蝉鸣,蝉鸣起,副将就上前利落用手捂住齐青的嘴巴。

他道:“您醉了。”

齐青呜呜叫,可怎么能挣脱副将这常年习武的硬板身体。

“走了,齐青。”李熏渺上前,代替副将用手捂住齐青的嘴。

像哄孩子一般,李熏渺带着齐青离去,独留温梦璋于原地。

她看不见身后人是如何神态,只是皱眉拉着齐青再次沿路返回。

温梦璋要留宿州牧府,但他现在又不跟来,大抵是故意敷衍齐青吧。

“母亲,父亲,有坏人要绑架我。”齐青嚷道。

“母亲,母亲!”

李熏渺听罢向身后回头,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再也看不清晰夏日祭的篝火。

她提灯蹲下,转眸看向同样蹲在地上抱着树桩子不肯走的年轻男人,道:

“母亲说,是有女鬼……要绑架你啊。”

恰好风刮过,李熏渺的墨色发丝几缕飘在空中。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颊,露出阴影。

齐青僵住,他默默看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松开树桩,就这样……晕了。

“真是。”李熏渺愣住失笑,是她的错。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道齐青这丢人一面幸而没被他手下的随官、小将们看见,不然他身为长官的威信何在。

都走到一半路途了,她只能先把齐青扶出这片密林,扶到有人的长街。

齐青身材瘦削,但体重并不轻。扶着这样一个人行走,他们只能一点一点的艰难移动。

待到灯火通明处,正好遇见了来寻他们的随官。

随官有些着急,他道出自己的担心:“刚刚见您与齐大人先行一步离开,我们后面很久才离去夏日祭,但回府却迟迟不见人影,便来寻。”

“因为,这位小齐大人醉了啊。”李熏渺答。她将齐青移交出去,终于轻松。

身上还有汗和扶齐青时一同跌落在地沾染的泥土。回到州牧府后,她又再次淋水沐浴。

一切结束,已过夜半很久,再过不了多久清晨便要将至。她所幸没睡,推开房间窗户,任凭夜风吹过脸颊。

北地雪多,风也频繁。夏季的暖风拂过脸颊时很是惬意。

她的窗前对着正院中心的一道葡萄藤架。此刻葡萄已经颗颗挂在翠绿枝条上。但或许还没完全成熟,吃着可能有点酸,但若运气好,也许是甜的。

受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推开房门。

她走至绿色藤蔓搭起的架子下,踮脚摘下一颗。恰在此时,与她房间窗户相对的葡萄藤另一侧屋子亮起了灯。

屋内似乎在聊些什么,听不清晰。但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温梦璋?

那就应该不是她能听的了。李熏渺蹲下,隐去身影。

屋内聊了很久都不熄灯。蹲在窗下昏暗的灯光低部,闲得无聊,她拨开手中摘下葡萄的皮,尝了一口。

好酸!

她被酸得流出泪,无法控制地咳嗽。

泪眼模糊中,听见灯内房间的动静,门被猛的推开,一人向她走来。

她抬眸看他,像个故意蹲在这里偷听的宵小之徒。

“大人,您喜酸?”开口的是温梦璋的副将,他神情关切又带着疑问语气。

“……”

看她的样子也不可能喜呀。李熏渺故作镇定,她微笑站起,点头。

“只是有些好奇葡萄的味道。”

副将皱眉,只一脸难言表情看向她,像是……误会了什么。

李熏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明明她的房间就在葡萄架对面,一眼就能看见。

视线里副将身边,好在温梦璋并未出现,于是她打算向副将道别,一把揭过此事。

“主公住在这里。”副将一声,止住李熏渺正抬起的脚步。

她回头:“我知。”

副将笑,对李熏渺道:“您麾下的齐青大人可真是个人物。”

李熏渺疑惑,她预感到不对,问:“怎么了?”

副将回想他们到来云步州牧府邸时的场景,齐青正被那些随官小将们躺放在大厅醒酒。

他们给他喂临时煮好的醒酒汤,汤是有效的,齐青睁眼醒来,刚好醒在温梦璋入府之际。但他人模模糊糊醒了,酒却还没醒。

于是齐青大手一挥,指挥道:

“为温大人安排那间房。”

随官们先前已经领会过齐青醉酒的难缠,自是不会让他大声在温梦璋面前放言。

温梦璋就站在不远处。

这群随官小将们围成一团,小声嘟囔,顺着齐青的意愿,给温梦璋指了一间庭院中心有葡萄藤架的屋子。

“倒也无事,只是觉得他是个人物。”副将摇头笑。

“确实。”说完李熏渺抬步离去。

她回房后关上门,和衣躺在床榻上。

有些薄的纸窗依稀透过葡萄藤架对面的光亮。温梦璋……还未睡吗。

齐青见夏季到来,便将原先的屋窗换成透气的纸窗。今年夏季,北地迅速升温,似乎渐渐要比上京都要更热。

李熏渺用手扇了一下脸颊,倒是有些热,于是她脱去外衣,将薄被拿过盖在肚子上,就这样迷迷糊糊入睡。

第二日清晨,她睁眼,有些怔愣,翻身时才意识自己已经身处云步。

小衣挂在白皙的脖间,有些松垮。

李熏渺抬手拂开披散在背部的发丝,随后拿过衣裳,依次系好衣裳系带。

她看向窗外,然后下地推开窗户。

清新的气息裹挟着晨间湿润,葡萄藤上结满滴滴露水。

齐青派人传话,说是备好了早餐。是而李熏渺到前厅时,却见到一个意外的人。

齐青此刻像个鹌鹑,尽量不言语。看来随官们已经将昨夜之事告知于他。

“温大人。”

李熏渺选择与齐青相对的位置坐下。她和齐青靠得近,温梦璋就坐在他们二人对面。

借着距离,齐青凑近低语:

“州牧大人,听说您嗜酸,看看我为您准备了什么。”

他手掌展开,上面是一包用牛皮纸包装的梅子。

“我今日一大早特地去买的,周副将告诉我,您喜欢吃这类东西。”齐青眼睛亮亮,希望得到夸奖。

毕竟他也知自己昨日有多冒失,幸而李熏渺在旁,没让他直接流落荒郊野林。

“不用,真的不用。”李熏渺想起昨夜遇见副将之事。

齐青急了:“我下次再也不饮酒了,您别生气,连您爱吃的梅子都不要了吗?”

“可我真的……”

“周副将还说,您昨晚难受,还差点吐了。”

那样酸的葡萄,能不吐吗?

李熏渺伸手,止住齐青话语。

两人在温梦璋眼皮子底下谈论,像是终于意识到这点,李熏渺跟齐青同时转头看向温梦璋。

温梦璋早已离去,只留下他的副将周枸杞在桌前。

“温大人何时离去的?”齐青抬头问。顺便将那包酸梅子塞进李熏渺的手中。

周枸杞答:“二位大人,就在刚刚不久。”

“不声不响离去,是有什么急事吗?”齐青想到军情,忙问。

温梦璋一来云步就去见了黎位景,以北地与云步的距离,他能亲自前来,定然是有紧急之事。

“温大人是去寻黎王探讨接下来与敌国之战吗?”齐青又问。

周枸杞看了看李熏渺,面露难忍。李大人,您真的与黎王有过一夜,并且如他所说,怀了他的孩子吗。可周副将最终摇头,他道:

“主公他……可能暂时都不想见到黎王了。

“但,也确是去寻,黎王殿下了。”

第34章

“如此。”李熏渺点头。

齐青笑嘻嘻道:“州牧大人,尝一颗呗,酸酸甜甜的梅子呀,包管您尝着欢喜。”

拆开牛皮纸,李熏渺用双指捻起一颗。梅子上沾了些糖霜,放入口中,果真如齐青描述那般,酸甜可口。

“好吃吗?”齐青问。

周副将也一脸严肃,观察李熏渺的反应。

当她说出一声:“是好吃的。”

齐青眼中的光亮起,而周副将面如死寂,他双肩隐隐落下,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

李熏渺将剩余的梅子重新包上,递给齐青。

“我要回房一趟。”她道。

“好。”齐青连忙起身,为李熏渺让开空间。

李熏渺离去,只剩下齐青与周副将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枸杞道:“小齐大人,我也要去寻主公了。”

齐青从手中包着的一堆梅子中抬头,他问:“周副将,您要尝尝看吗?”

“不尝!”周枸杞步履匆匆,脚步生风消失在齐青视野。

齐青疑惑,这梅子怎么这武夫了。他也捻起一颗,随后满意笑道:

“好、吃。”

李熏渺回房后去床头桌上拿过她的随身行囊,将箱子打开。里面除去一些衣物,内还放有一本封面泛黄的书。

她拿起,书封写着:蛊。

纸张粗糙硌人,单单一个用墨随意写下的“蛊”,便是这本书的书名。

这书,自然是那日她于皇宫藏书阁顺来的。与庆嫣一同找来找去,最终发现还是她手中拿着的这本里面内容最有用。

翻开书页,却掉出一个铃铛。

铃铛清脆,掉落在地面,没滚多远,便被李熏渺弯腰捡起。

“魏平霜。”

李熏渺皱眉,念出这三个字。魏平霜果真还是不死心。

银铃,助兴之铃。

临近北地时,他发现李熏渺这些时日一直在研究这本蛊书,自然知道这对她很重要,于是便把这铃放于书页中,不怕她看不见。

魏平霜笑着时,眯起他那一双狐狸眸,他道:

“殿下,男子与女子那般时,就戴上这铃铛于脚踝,随着男女之间的激烈,这铃铛也跟着,叮铃,叮铃。”他的语气拖长。

李熏渺此时就站在她屋子的窗前,她将拾起的银铃半举高空,抬眸。

从房间这扇被推开的窗望去,透过绿意盎然的葡萄藤蔓架,可以看见那道温梦璋所居屋子的窗,那道窗此刻也是打开的,视线中,半掩,隐藏在庭院中心的绿意枝条间。

光与柔风拂过葡萄藤蔓,拂动轻叶,一点一点,再顺着大开的窗棂吹回她的屋内。

这光线中,她手中的银铃一晃一晃,有节奏的,像是柔弱的被风撞击,一晃,晃动,不堪其重,声声呜咽。

银铃发出叮铃叮铃脆响。

“真是疯子。”

李熏渺把这小铃铛放至床头,不打算带走。

她抽出一把椅子,就坐于窗前,就着柔光,再次看起这本蛊书。

巫蛊巫蛊,当初在北地时,她认为阿父阿母的身体并无异样,阿母总是一副笑容,阿父也说,他不得不卧于床榻只是因为在北地这些年的旧伤折磨。

可如果阿父阿母其实知自己已中了蛊,但怕她去记恨夏帝,找他寻仇,所以才隐瞒不说呢。

世间有巫蛊之术流传,可人们都把它看作儿戏。

南臻温氏族地千里外,有一处偏僻之地名群宿,也就是人们眼中的会巫蛊之术之人的聚集之所,也别名为,蛊虫成群宿眠之渊。

群宿百姓深居简出,非必要不与外界交流。但现今群宿之地虽担了个蛊虫成群聚集的名头,实际上从未有人在那里见过什么蛊虫。群宿更加出名的,是他们的医师。

传说中的蛊虫无人见过,但夏帝真的能拿到,并且将蛊下于她父母的身体中。李熏渺便不能轻视。

她最终还是停在了写着“帝商蛊”的那页,其他蛊虫都配有图画,可唯独帝商,是空空的一页纸,只写上了:

此蛊名帝商。岁岁年年,来去去来,复返时光,圆人之愿。

她的重生呢,是否与帝商有关,如若有关,是谁寻到了帝商。帝、商,帝王,李熏渺和上书,脑海中浮现温梦璋的身影。

她死去的那日,是他唯一一次穿戴帝王王袍来看她的一日。温梦璋他会知道些什么吗?或许他也不知,但他见多识广,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突破。

是以李熏渺找到齐青,要寻一匹马时,齐青愣住:

“您这么快便要走了吗?去哪儿?”

李熏渺脚步没停,她走向马棚,齐青也紧跟在她身后。

“我有一事,需得去寻温梦璋。”

齐青纳闷,同时又有些八卦的心思,对李熏渺道:

“您寻温大人作甚?”

李熏渺已经牵起马绳,她站住,翻身上马。

“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嘛,齐青留在原地,他暗自思考,目送李熏渺远去的背影。

黎位景的驻扎地不算太远,加急赶路半日便能到。但在快到的时候,李熏渺眼前出现了一个拦路人。

拦路人惬意地躺在大路旁生长松树林的一杆松枝上。红色的官袍垂落,距离地面半尺远。

冷松不高不低,但不低的程度也仅限于习武之人能轻松上去。可此时,那一块松树枝桠足足承载了魏平霜的重量。

李熏渺驱马靠近,魏平霜此刻也发现了她。

他垂眸:“殿下,您来了。”

是陈述句,一副一切把握在手中的淡定。

李熏渺笑,她下马,将马栓于这棵松树下。马儿摇着尾,时不时甩在魏平霜那垂落半空的红色官袍布料上。

见状,魏平霜皱眉,他翻身坐起,道:

“殿下这匹马,可不太乖。”

李熏渺没理他的抱怨,只一脚踹在树干上,她抬眸,稍有些刺眼的落日暖阳撞入眼底。

“魏大人,谁允许你动我的行囊了?”她道。

魏平霜没解释什么,而是转说:

“黎王殿下真是下死手,安排我去搬运军资。而殿下您呢,把我独自留在这里,把陛下派来协助您成事的大臣独自留在这里,真的,也很好吗?”

对此李熏渺没说话,她只是拂开地上枝叶,席地而坐。

魏平霜见气氛陷入死寂,问出了那个他从刚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有趣的小铃铛,您发现了,对吗?”

李熏渺抬头,对着松树又是一脚。松树摇动,让树干上面的魏平霜不能保持平衡。

“殿下,我非是躲懒,而是猜到您必定会打开那本书,也必定会见到这铃铛,今日特在此处,恭候殿下。”

李熏渺气笑了。

今日落日黄昏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得人极舒服。魏平霜所在松树,是方圆几里松林中采光最好的,他甚至选了一截类似座椅的枝干,方便他倚靠,怎能说不是,极为舒适?

“下来。”李熏渺道,“随我一同去军营。”

魏平霜沉默,但不多时,便跳下松枝。有些踉跄,但被他勉强稳住身形。

“您没带上我给您和温大人准备的铃铛吗?”他问。

李熏渺上前,只沉默地盯着魏平霜。称您,那么现在与她对话的是,大魏。平霜。

男人没得到回答,摇头失笑:

“殿下,您可能不知,那银铃,我准备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给温大人。”

风吹过松林,却吹不散魏平霜脸上惬意的笑容,他仍继续道:

“见到温大人时,我献上去,他自然是不肯收的。可您知道吗?

“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裴大人用过的。他那向来不喜颜于色的眉目微皱。再当我与他说,这是您与黎王用过的后,他收下了这铃铛。

“您说,他收下是为了干什么呢,是不是也想与您。啊,原来这般高贵的人,也有一日会走下神坛吗。”

李熏渺也微笑,她慢慢扬起手,在魏平霜的注视下,甩了他一巴掌。

“魏平霜,你可真是个,疯、子。”

魏平霜偏头,可他再睁眼,却疑惑道:

“殿下,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站在这处,我又为何,在这处?”

变了人称,他说:你。

李熏渺凝视他,她不知眼前人,他现在是真的小魏,又或者是,大魏伪装成的小魏。

“现在,与我去军营,说清这件事。”李熏渺的话语中是命令,没有一丝感情。

“殿下?”魏平霜歪头不解。

李熏渺叹气。

既然魏平霜不作为,那便只有她自己亲自去说清楚。

她解下树干上的马绳,道:“走吧。”

所幸松树林距离黎位景的驻扎地不远,她与魏平霜二人便步行而去。

路上本不该有什么行人,可越走,便见到越多穿甲持兵器的士兵。

李熏渺看向魏平霜,可魏平霜摇头,示意他也不知发生什么了。

两人一马加快行速,待终于走到军营大门前时,恰巧遇见了周副将。

周枸杞本一脸焦急地迈步离去军营,此刻止住脚步。

“大人,您为何来此?”他问。

李熏渺站住,她道:“我来寻温梦璋。”

第35章

周枸杞叹气:

“不行了,您来的不是时机,主公与黎王殿下在刚刚不久已动身奔赴北地前线。”

“北地军情急报,刻不容缓。”

他一字一句,重重用力。

刚刚还漫不经心的魏平霜此刻也上前,他皱眉:

“如此严重,连专门镇守云步的黎位景都去了吗?”

周副将点头。

“那树那江的防线,谁来守?”

“魏大人,您来守,我辅之。”周副将这样说。

“我吗?”魏平霜平静地询问。

“是的,您。这是主公走前的安排。”周枸杞答,表情微微带笑。

“多谢信任。”魏平霜点头,“可我非帅材。”

“这是,主公的安排。”周副将再次重复,声音和睦。

于是魏平霜转头叹气,对李熏渺道:

“抱歉殿下,这下,我是真的不能陪您去北地了。但您放心,我会在云步,发挥好自己的作用。”

魏平霜的话意味深长,他背后天幕,映着即将落下的残阳,近乎血色的黄昏与近乎鲜血的红色官袍相称,莫名让李熏渺打了个寒颤。

原来先前魏平霜,是在伪装啊。刚刚与她相处间,他一直都是大魏,他或许也懂李熏渺了解他的秘密,所以故意,在她面前以小魏之姿,避开了当时话题。

李熏渺没说话,任风吹散在赶路中掉在她额前的发丝。

魏平霜此人太不可控了,但李熏渺知道,他与她的交集不过源于夏帝之命,命魏平霜助她怀上温梦璋之子。

温梦璋如今已去北地前线,而她,也要去北地查看父母的情况。

是以李熏渺道:“没事,我即刻去北地。”时。

魏平霜露出一副满意笑容。

但周副将皱眉,他出声道:

“大人还是今晚先留宿在此处罢,夜间一人多少不安全。”

李熏渺想了想,道:“好。”

夜间,待确认魏平霜已经安置后,她于夜半找到同样未眠的周枸杞。

周副将营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在李熏渺掀开帘布进去时如水蛇般闪烁了一下。

“大人,您来了。”

李熏渺点头,在这略显简陋的营帐中,她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抬头:

“副将您,似乎对我现在到来没有一丝意外。”

“是。”

周枸杞走到李熏渺面前,也搬了一张凳子,他坐下,像唠家常一般,盯着李熏渺的眼睛。

直截了当,周枸杞道:

“主公说,魏平霜此人,有才能,能治水,能监工,有勇亦有谋。道元二十三年夏,他于长戚州监工堤坝,未上奏,便当即于坝前斩贪官,血溅当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忠于夏帝,忠君,但也爱国。

“让他看到云步与北地的真实情况,他便不会成为一道指向您的刀,甚至,能为您所用。而刀锋最后会逆转,指向”

李熏渺愣住,她答:“指向,陛下。”

可温梦璋能这样轻松安排好一切,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他知道魏平霜是夏帝派来监视她的一把刀,那他还知道些什么,知道,夏帝让她来云步的真实意图吗。

李熏渺闭眼,再次睁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家主公他,知我为何要来北地吗?”

她没动,数着地面烛光摇曳的光影,等待周副将的回答。

周副将沉默点头,溢于言表。

“主公说,只要是熏渺小姐需要的,不论如何,他都会助您。”

助我。

“北地局势到底如何?温梦璋他,又如何呢?”李熏渺皱眉,问道。

周枸杞摇头,他以为李熏渺只是想来询问魏平霜一事,但还是道:

“不太好,禹国在前日也突然加入了战局,集结大军与大禅一同兵临北地边境。”

“恐怕是场持久的战役,粮草够吗?”

李熏渺问的不是现在的粮草够吗,而是今后,明年,后年,再后年的补给是否足够。

“您不需担忧,南臻温氏能行。”周枸杞笑,结束有些严肃的氛围。

可李熏渺没有放松,她明白,周枸杞说出这番话,意味着夏帝到现在为止依旧未给云步与北地拨派物资。

就算南臻温氏能行,可一个被朝堂放弃的州地,数万被朝廷放弃的子民,这些重担,悉数被压在南臻温氏的身上,甚至可以说,几乎尽被压在了温梦璋一人身上。

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些,为何要独自抗下,这本该由朝堂那些高高坐起的官员们也应承担的责任。

没人再说话,直至李熏渺走出营帐。

头顶弯月依旧悬挂,天幕渐蓝。待到换了月亮,白日高升,她已经骑马去往北地。

临走前,魏平霜在与周副将商议后续防守之事,但到送别李熏渺之时,他仍旧转头看来,一脸认真,笑道:

“殿下放心,就算相隔甚远,臣也定能助您成事。”

李熏渺没理他,只翻身上马。

从某种程度上,魏平霜可以说是十分忠于夏帝的一条好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曾经夏帝于他有恩,夏帝对他来说,不简单只是无情的君主,更是他的恩人,所以恩人之令,他必会尽心去做。

李熏渺只觉得,如魏平霜所说,相隔甚远,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又偷偷塞进一个银铃。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魏平霜。

待至北地不过几日后,李熏渺时刻观察阿父阿母的身体状况。她反复翻阅蛊书,一一对照,但还是与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之状。

每日她都各种找理由留在父母亲身边,细细观察。

但在端午将至的前日,阿母她,吐血了。

李熏渺正与她围坐在桌前,她们笑着包粽子。温双柔在一旁手脚慌乱,麻木地盯着再次散开的粽叶,废太子妃安慰她不要灰心,可这刻,白色的糯米上滴落血液,一滴一滴,渗入温双柔手中已初成三角的白粽里。

废太子妃嘴角微微弯起,她笑得温柔,想告诉李熏渺不要担心。但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线条的木偶,骤然向后倒去。

温双柔惊惧,立马抛开粽叶,与李熏渺一同,在最后时刻接住了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在意识还清醒时说:“渺渺,别告诉你阿父。”

守在床前,昏暗的光线中,温双柔看见李熏渺跑出去,飞速奔向她的房间。

“熏渺姐姐。”

她想叫住她,却只看见消失在房门的一缕衣角。

李熏渺回房,疯了似地翻动书页,她哭着寻找曾经无数次翻过的一行行字,痛恨自己的无力。

这本很厚的书,其他书中有的它都包含在内,其他书中没有的内容它也有,可为何就是找不到关于阿父阿母身体蛊虫的相关信息。

她翻动其中一页,停下,帝商二字映入眼帘。

“温梦璋,温梦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于是李熏渺便擦干眼泪,照镜时,待完全看不出异样后,她才返回母亲那里。

推开门,她微笑,阿母已经醒来。两人目光对视。

“渺渺。”

温双柔见状,小心扶起废太子妃。

李熏渺站在逆光处,听见废太子妃道:

“我没事,不要担心,也莫让你阿父他知晓。”

李熏渺没说话,半响她道:

“这么多年,阿父怎能不知您的情况?”

废太子妃沉默低头,她笑:

“那人,其实挺笨的。我尚在闺阁时,别家公子送花送首饰,送些讨女儿家欢喜的东西,可他呢,只会与我说,季珍,你嫁我,我今后便只会有你一人。

“他知我当时有一感情甚好的竹马,我沉默,但他也不争取,他只是说,季珍,若你不愿,我便向父皇拒了这门婚事,你不必忧心其他。

“那时我在想,这人挺笨的,嫁个笨人也好,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所以渺渺,他就是不知道。”

李熏渺摇头。

废太子妃慢慢话锋转变,提到温梦璋。

“温家梦璋也很好,渺渺,你可愿认他为兄长,与双柔一起唤他阿兄。

“只愿若干年后,等阿父阿母不在时,你遇到难处,也会有一人照应着你。”

温双柔瞪大眼睛看向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没说,可她已经表明态度,她希望温梦璋成为李熏渺的哥哥,而不是,丈夫。

李熏渺也不知,在她到来北地之后,又有一信鸽飞过天际,飞过窗沿,停在废太子妃面前。

魏平霜寄来一封信。

他一边布防树那江防线时,一边分心夏帝嘱咐之事。他只明白,等了这么久,北地仍未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动静。

他剑走偏锋,可偏得太过,非他所愿,反倒起了反作用。

“渺渺,答应母亲。”废太子妃道。

第36章

李熏渺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点头,走到废太子妃身边。

温双柔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摇头,她眨眼,暗示李熏渺。

可李熏渺抱住废太子妃,她将头抵在废太子妃的肩膀上。

“阿母,我答应您。”她喃喃道。

待废太子妃睡去,李熏渺又悄悄离房,去寻废太子。

房间,军营练武场,各处角落她都寻了个遍。

最终只能去找裴远风。

“你阿母叫你别告诉你阿父吗?”

随后裴远风摇头,叹气道:

“你阿母所说没错,他们俩,就是互相不知对方情况。这些年每到端午前夕,便对对方找一理由,互相分别一天,独自熬过这端午到来之日。

“他们各自隐瞒着各自,都想瞒过对方自己的真实情况,便一叶障目,竟都以为自己瞒住了。”

李熏渺皱眉,她继续问:“我阿父,现今在何地方?”

裴远风答:“不知,但你别去寻他,熏渺,你阿父他,定是不想让你见到他那副模样的。”

如何模样呢?

岁岁年年。

一个昏暗的房间,关着一个男人。他的口中塞上白布,牙齿用力,因为太过用力,面部青筋暴起。

如万蚁蚀骨的痛痒,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竟让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妻女的模样。

他已经熟练熬过一切,待到今明过去,他又能与妻女见面谈笑。

他不知妻子的情况,妻子也不知他的情况,但都莫名想到一处。

就这样瞒着,成功的一直瞒下去,这样就很好了。

李熏渺失魂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抵在门上,慢慢蹲下抱头。

她盯着不远处一同跌落地面的蛊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笔迹安静躺在纸张上。

她很没用,一点用都没用。

她不能为阿父阿母做些什么,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她什么都不能。她的出生或许也是一个错,她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阿母看见她时,是否会想起曾经那些不堪,是否又会忆起那些曾经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夏帝当初与她说时,便告知她:

“好孩子,朕只能等你一年。太子是我第一子,我也不希望看见我的儿子先我一步离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熏渺垂眸,是先前她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找到解蛊之法。

她其实也会害怕,会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若蝴蝶煽动翅膀时漏掉她,那父亲与母亲或许便不会落到这般结局。

她想去找母亲,她想见到母亲。

李熏渺推开门,在夜色里跌跌撞撞跑至木屋房间。

她却突然停下,莫名失了进去的勇气。

北地的天气今日异常燥热,透过窗户,温双柔在给废太子妃一下一下扇着扇子。

“姨姨,熏渺姐姐希望您能好起来,双柔也一样。

“我阿兄他,也是这样想的。”

温双柔边说边点头,一脸认真。

“温家梦璋是个好孩子。”废太子妃笑着答。

温双柔道:“嗯嗯”。她想继续说,那为何阿兄只能做熏渺的兄长,不能做……

但她还未说出口,李熏渺便进来了。

“怎么了?渺渺,为何这样……”这样,让阿母心疼。

废太子妃皱眉。

她的眼中,女儿就站在她面前。眼睛却红肿,似乎哭过,哭得极为伤心。

李熏渺一直是坚强的,在废太子妃看不见的岁月角落,她渐渐成长,小小的一个人,在京中承担着皇帝或有或无随时可来的窥视,到最后,她竟又真的跑来了北地,来找他们。

哇的一口血,废太子妃咳得撕心裂肺。

咳嗽,血液大片落在地面与床榻。

温双柔瞪大眼睛,来不及,就这样看着废太子妃倒在了床间。

“阿母!”

“季珍姨姨!”

两个年龄都还不大的年轻女孩子急忙扑上前,不断呼喊,却换不回已经闭上眼睛的废太子妃重新睁眼,恢复意识。

这是蛊造成的问题,可解的也唯有蛊法。

李熏渺已经翻遍了那本从藏书阁中带出的“蛊”。她找不到办法。

就如皇爷爷夏帝所要求的那样吗?现在,即刻,去找温梦璋。

亲他,吻他,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温梦璋,温梦璋,南臻温氏的族地,群宿之渊。

一切的一切串连,她莫名觉得温梦璋会了解一切她所不解的谜团。

李熏渺眨眼,眼泪颗颗滑落,如断珠。她低头,握住不安的手。

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翻,那就是温梦璋的房间。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什么解答。但这非君子所为,也非她一直以来所学的道理所为。

但李熏渺抬头,还是直接了当对温双柔说:

“双柔,我想去你家阿兄的房间……看看。”

她闭上眼睛,也知这种事情听着着实荒唐,甚至可笑,令人鄙夷,与那小偷小摸之举有何差异。

温梦璋领兵杀敌的时刻,她,身为他的前未婚妻,却想要到他的房间翻东西。

如果温双柔拒绝,那她便不去了,就直接去前线战场,如夏帝所愿,如他期盼,去寻到……温梦璋。

温双柔很久没说话。

直到寂静中传来一声咳嗽,李熏渺睁眼,快速看向阿母那里。

但非是阿母,于是她看向一旁不远处坐着的温双柔。

温双柔被看,有些扭捏,再次清了清嗓子,表情纠结道:“熏渺姐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沉默很久,唯吹动纸窗的细碎声。

“为何呢?”温双柔眨了眨眼睛。

但不等李熏渺回答,她又道:

“算了,可以,可以呀,熏渺姐姐所求,我替兄长答应了。”

但当真的到了温梦璋房间门口时,两人都不动,愣是站了好一会儿。

温双柔看了李熏渺一眼,迈出一小步,上前,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了顾忌,她进去,回头示意李熏渺跟上。

这是一间极简的屋子,几乎没什么别的摆放之物。唯桌面水杯茶盏,一张硬床,一些兵书古籍,以及,屋正中心挂着的一副军事图。

“双柔,我们看看这些书,若有涉及蛊虫之物,你便交给我。”

温双柔没问其他什么,她应答,道了一声好。

两人把书摆放好,蹲坐在一起细细查看。

随着她们翻阅过的书籍一本本减少,李熏渺的心也一点点下坠。

还是没有线索,还是没有……办法。

“熏渺姐姐?”温双柔从书中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