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你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为何……这样痛苦。”她抿唇,问李熏渺。

李熏渺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眶中的眼泪被她始终压抑。

温双柔知道,李熏渺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她默默看着她,不再说话。

李熏渺拿着手中的书,也不再动作,像是陷入死寂。

直到窗外月色透进,落地铺影,影子拉得长长长。

温双柔突然笑了,她转头说:

“姐姐,你知,我名温双柔。”

南臻温氏的,温。

初见时,温双柔就这样与她自我介绍。

李熏渺渐渐回神,她慢慢抬头,转眸看向笑得温柔的温双柔。

温双柔继续道:

“但姐姐你可能不知,我其实只是温氏的旁支族人。我从小便没了父亲,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

“我阿母是温家女,但阿父呢,他,只是一个诱骗了我阿母的负心汉。”

“双柔。”李熏渺开口,想说些什么。

温双柔摇头,继续道:

“阿父或许已死,或许没死。但他在大家心中,在我心中,已经死去化灰。

“温老夫人,也就是当时温家主的母亲将我收在膝下养大,她疼我,爱我,怜我,但在多年前,她也已去世。

“熏渺姐姐,对我来说,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有时我并不怕自己死去,但我更怕的,是我爱的人先我一步离开人世,离我而去。”

李熏渺张开手,抱住了温双柔。

被拥抱,温双柔愣住,她视线里是房间正中心悬挂的那副军事地图,她笑,然后打趣道:

“我要是做女将军的话,那也是可以的。若熏渺你遇到什么危险,我就来救你。”

四周安静。

“你救过我的。”

“什么?”温双柔问。

“你救过我一次的。”

温双柔想了想,叹气:“熏渺姐姐是说上回初遇你时,你筹集的粮草不够,而我刚好送来这件事吗?”

“不客气。”少女爽朗地笑。

她站起来,把李熏渺也拉起,拍了拍两人身上沾染的灰尘。

李熏渺此刻目光也正对那张占据整个中心的军事要图。

她转身,拾起灯火,一步步走上前,将烛光对准大宁疆土。对准南臻,对准南臻右侧的群宿。

只一刻,她瞳孔骤缩。

找到了,位于群宿之地的范围,中心下角有个小红点。似被人轻轻,无意点上。

李熏渺放下烛火,找来纸笔,将红点大概位置临摹下来。

“我们走吧。”她看向一旁纳闷的温双柔。

“姐姐,你是找到想要的了吗?”

“是。”

房门又如来时,被小心关上。

转眼端午已至,到最后已过去几日。

李熏渺守在废太子妃床前,阿母依旧没有清醒迹象,阿父也仍旧未归。

突然听见外面一尖利动静。

李熏渺发觉是厨房那里传来的,疾步过去查看。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久久消失不见的废太子。

废太子是回来了,但他手举刀刃,血液一点一点滴进灶上黑瓷碗。

“阿父!”

“无事,渺渺,端去与你阿母喝,她自然会醒的。”

废太子将瓷碗递给李熏渺。他的手在颤抖,为了不弄撒,他用另一只手稳住端碗的手。

本该一过端午就失效的蛊虫之痛,而今却一直在持续。

夏帝当初下蛊时,便有应景之意。

蛊名鸳鸯,一方痛苦减弱,另一方痛苦便严重。相生相克。

他说,看废太子如何选。

是偷偷用鲜血饲养妻子,还是让妻子用血饲养他。看他,如何选。

李熏渺闭眼,她知,已经不能再等了。

她对废太子道:“好,我去拿给阿母。”

“别让她知道,渺渺。”废太子祈求。

“好……”

之后几日,一切似乎恢复平静,又似乎没有。

阿母醒来了,阿父却日渐消瘦。

李熏渺默默看着,她对废太子夫妇说:“我要回朝了。”

废太子妃笑:“回去吧,北地如今不太平,已经见到过我家渺渺,阿母心中便不再有遗憾。”

李熏渺收拾行李,走的却不是回京的路。她中途去见了魏平霜。

魏平霜只从一堆军用明细中抬头,见是李熏渺来,他莫名问:

“您是要回去找陛下拨粮吗?”

李熏渺没回答。

魏平霜继续道:

“虽云步与北地已有南臻温氏支撑,但我,要陛下拨粮。”

他放下手中册子。

李熏渺没进营帐,她站在帐外,安抚好不安的马儿后,再次回看帐内的魏平霜。

魏平霜说:“殿下,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他叹气,眉头皱得很深。

李熏渺沉默,又转回先前魏平霜的问题,她答:“是。”

“那您走吧。”魏平霜点头,“但记得及时回来,待温梦璋一从战场归来,您与他之间的正事便不得耽误。

“但我还需得问您一件事,您腹中是否,已怀了黎王子嗣?”

李熏渺皱眉,她只觉是自己听错了。

第37章

“谁与你说的这件事?”李熏渺微笑问。

魏平霜错愕,他敛眸,思虑了一会儿,答:

“黎位景。

“但倒也不是他与我说的,而是我无意间偷听。”

魏平霜想起北地夏日祭那日。

温梦璋白日到来,肃清战局。

他就那样看着温梦璋与黎位景两人所做一切,也才自知他已不是身处安稳的朝堂。

他记得,黎位景擦干刀刃上的血,抬眸对温梦璋说:

“她,来过了。”

哪个她?魏平霜当时思量。好家伙,若温梦璋心有所爱,他该如何完成陛下的嘱托。

他见到温梦璋的表情未变,可之后,他又见到温梦璋换下那身带着血腥气息的盔甲,沐浴熏香,纵马赶去夏日祭。

黎位景也去了,顺带,把他也捎上了马……

再然后,他与黎位景站在大树的阴影下,见证温梦璋扶起一被孩童撞倒的粗心女子。

在没看见女子面容时,魏平霜只觉得完了。温梦璋此人,一女子倒在他面前不扶才是常态吧。

笑面如玉,前户部尚书家的独女使计谋,借着接她爹的路上,堵住了温梦璋,她故作崴脚。可谁叫那温梦璋如何做,他竟笑着见那女子动作慢腾腾地倒在地上。尚书家的独女惊讶抬眸,这样慢的倒地,为何没能接住她?她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魏平霜与同僚几人当时就在不远处偷偷看着,瞧着这场女子求爱的闹剧。

温梦璋没说话。

最后只见公子皱眉,他轻声叹气,只道了一句:

“小姐当心,某,不会武。”

尚书独女听后,当即大哭。

她爹左看看,右看看,看见周围的同僚,自知温温梦璋是留了些脸面给他在的。便立马扶起女儿,道歉离开。

再往前些年的旧事看,温梦璋怎会如他所说,不会武?无故是骗那金贵小姐,让她不至于太尴尬罢了。

小姐是有心选了个好地方的,就在停着众朝廷官员车马的皇宫右偏门处,里里外外皆是下朝回家的官员。

她打定主意将女子清誉给温梦璋,众多眼睛下,只要温梦璋扶她,接住她,那温梦璋今后便不能与她脱了干系。

温梦璋这样一谨慎又无情的人,却在夏日祭夜晚扶起一个女子。魏平霜不安,见黎王未注意到他,便凑首上前,眯起眼,想看看那个埋头在温梦璋怀里的乡间女郎究竟是谁。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可谓是经历七上八下。

竟是李熏渺,无怪他先前没认出,一是光线太暗,二是李熏渺换了装扮,与同他赶路时的风尘仆仆狼狈样截然不同。

这样一看,夏帝安排的任务似乎又有希望了?

他看见这一幕,黎位景自然也是看见了。黎位景冷哼一笑,似有些讽刺意味。魏平霜疑惑,他当时没懂,还沉浸在任务完成早日归朝的喜悦中。

可不过半会儿,他的希望便被打破。

黎位景差人去寻温梦璋,而后,他斜眸看了魏平霜一眼,魏平霜知自己该远去。

但他也没走太远,又躲在大树下偷偷靠近。

温梦璋到时,林间树影摇曳,一如魏平霜当时的心摇摇晃晃。

黎位景笑着说:

“李熏渺她腹中,已有我的子嗣。”

那模样,那戏谑中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苍天,魏平霜只觉耳鸣,整个人如根木头,站在原地。甚至连温梦璋是何反应他也不知。

温梦璋脱去了那件印有李熏渺唇迹的素衣,再次换上那身冰冷盔甲。

没希望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魏平霜在暗处,温梦璋与黎位景也站在暗处。那篝火明亮的正中央,女子正坐在树墩上,笑着与又一魏平霜不识得的男子说话。

与李熏渺对话的男子似在无意间发现了温梦璋,他耍酒疯,有了平时所没有的勇气,大喊道:

“啊!温大人,温大人会跳舞吗?来跳啊。”

这还跳什么舞啊?温梦璋与李熏渺对视那刻,魏平霜悄悄观察温梦璋的神色,竟,看不出什么。

生气,落寞,嫉妒……甚至是不在乎。可这些,他都不能从温梦璋的神色中找出。

那里,温梦璋和睦微笑,双眸注视李熏渺,他们两人对视,莫名认真,让魏平霜也无法判断现在是何形式。

李熏渺被拉进了舞池,也是够倒霉的,迎来了夏日祭的第二次倒地。

但温梦璋却上前,在魏平霜的惊讶中,他接住了她。十指交扣间,魏平霜又莫名觉得,有了那么一点希望。

之后他剑走偏锋,去信与李熏渺母亲,那位废太子妃殿下。

久久没有进展,也不能时刻在李熏渺身边催促进度,他写下一封信。他记得他当时在信中写道:

李熏渺此次前来北地,就是为了找温梦璋那个的。

他想以女子声誉胁迫她就范。

看看眼前吧,李熏渺确实来了。等她回朝请陛下拨粮后,再促成其与温梦璋之事,便两全其美,两不误。

魏平霜正得意,可李熏渺再次皱眉,开口道:

“黎位景吗?不用管他。我自会去与我阿兄说清楚……有孕这件事。”

魏平霜闭眼点头,刚想说好,却猛地睁眼:

“谁,是你阿兄?”他声音隐隐颤抖。

“温梦璋。”李熏渺答。

魏平霜急得扯头发,“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何要唤他,阿兄?!”

你都唤他阿兄了,我怎么还能催你去与他……

魏平霜蹭的从座位上站起,他走出营帐,来到李熏渺面前。李熏渺被魏平霜板正身体,不断摇晃。

她也知魏平霜此刻很激动,他刚刚称呼说“你”,连小魏都被那句阿兄刺激的现身了。

“你清醒一点,殿下!为何要唤温梦璋那两个字?”

李熏渺推开魏平霜,她被他摇的脑袋晃,现在就别跟她谈清醒了。

末了,魏平霜叹气道:“那你多久去与温大人说清?”

李熏渺看向旁边不远处正低头欲吃草的马儿,道:“待我回来。”

“也行。”魏平霜想了想。毕竟现在北地形势不明,即使他想要李熏渺立即去找温梦璋也没用。战场上的刀剑可不长眼。

“等等,殿下,你是要出发了吗?”魏平霜着急。

而李熏渺早已越过他翻身上马。

“早归。”魏平霜也没别的可说,只能再次重复嘱咐。

“会的。”李熏渺点头。

可还没走出几里地,李熏渺便被迫终止。

她勒马。

树那江边,几队大禅士兵列队,持刀枪对准她跟身下这匹正踏蹄不安躁动的骏马。

魏平霜可真是……防线破守,终究没防住。

士兵肃穆,指向她的刀枪尖端在江水反光下愈发明亮刺眼,一看便是吃过许多人血的陈年邪物。

“抓住她!”为首士兵下令。像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知道要抓谁。

李熏渺看向手中,无一武器,只握有马儿的长长缰绳。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硬抗下来,先趁机从一小兵手里夺一刀剑时,身下的这匹马动了。

它被吓得乱踏蹄,呜咽几声后,径直冲向树那江江流中心。四只马蹄进入水中,像狗刨式的拼命滑动,速度极快。

李熏渺没料到,敌国士兵也没料到。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匹红鬃烈马已经带着李熏渺逆流跑远。再一眨眼,刚刚还能窥见的人影和马影都全消失。

这胆小的骏马还在继续努力刨水。

江流湍急且深,从岸上见不觉,但一踏入江水,往下,再往下,依旧黑暗一片,水草缠绕,深不见底。

水淹过马的半个脑袋,也淹过李熏渺的全部裙摆。

李熏渺俯下身,抱住马头:“我们现在回岸上去,行不行?”

马不听,继续刨水。

水滴时不时溅进红鬃马的眼睛,李熏渺低头,见这马眨了又眨眼,就是不见停歇。她只能叹气,用手轻轻为它拂去沾在它睫毛上的大颗水珠。

红鬃马神色紧张,时不时还回头看江面。它力气被耗去很多,无力托举,江水现在近乎淹过它的嘴巴鼻子。

“我怕你不行。”李熏渺道,“乖,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可以上岸。”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与一匹马讲什么道理,但现实是,如果马继续在江水中游下去,迟早会有耗光体力的时候。到时不只是马,连她也会一并跟着沉底。

我行,我能行!

红鬃马只吼吼几声,又带着她朝江水上游方向继续游去。

越往上,水越深,半淹半不淹,快淹过马儿的眼睛。

李熏渺欲哭无泪,看着身下这死命不停的马儿,道:

“我知道的,我真的相信你,你能行,但我们先上岸吧?”

往前方望去,不断有枯枝浮在水面,向他们撞来,又从一人一马身边流走。

从违心地说着它能行,到整个白日过去,夜幕降临时,李熏渺不得不继续说它能行。鼓励它,叫它别突然停下从而人和马都沉入江底。

红鬃马一直刨水,一直往上游行去。到最后,它游不动了,就停止蹄子动作。江水往前往后,像摇船一般,在夜色里企图哄着李熏渺跟红鬃马入睡。

李熏渺抱着马,迷迷糊糊,再一睁眼竟是又一个白日。

岸边早已换了场景,半截折断的战旗飘扬,插在尸山血海之中。

士兵尸体成堆,睁着他们已无生气的双目,看向江面,看向她。

肆无忌惮的恶臭正隐隐由远而近蔓延。

李熏渺皱眉,喃喃道:“我们,好像到了……”北地,战场。

第38章

头有些疼。

她跟红鬃马已经在江水中泡了一日,睡了一夜。甚至皮肤泡得发白,虚弱。

“我们上岸。”李熏渺用手拍了拍马儿的脊背。

红鬃马感受到动静,缓缓睁眼。

它咕噜咕噜甩头,水花四溅。拨开江浪,马蹄在一步一步向前,终于踏到实地。

李熏渺从马背上落下时,刚好摔在湿软的细沙上。她平躺仰天,手臂抬起遮住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她周围,堆满已经冰冷麻木的尸体。风吹得江面泛起涟漪,旁侧,红鬃马又重新靠近江岸低头饮水。

细细想来,也只过了一夜,江流不会那么快带他们到达北地,除非,有那一种可能。

战场……正在前移。

战事愈加激烈,逐渐往云步州靠近。

还没等她缓过气,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踢踏的声响。

李熏渺下意识看向红鬃马,红鬃马也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

但刚刚的马蹄踏响非是红鬃马。

李熏渺皱眉,快速坐起,放眼整个江岸战场,几百里尸体重叠。但她所在之处,眼前有一堆尸山,身后也有一堆尸山,两山重合,她在中间,刚好是一个隐蔽遮挡的好地方。

所以她没动,抬眉示意红鬃马过来。

红鬃马摇摇尾巴,直接原地躺下。

李熏渺有一瞬间愣住,她在尸山暗处看了很久。视线中那匹鬼灵的红鬃马仿若死去,就安静地躺在原地不动弹。

或许……她不需要担心这匹马?它应该比谁都能活。

刚刚听见的战马蹄声停在距离他们大约几十米外就不动了。来的马或不多,只几匹。所以来的人应该也不会多。

马蹄停下了,但人声并未传来。

李熏渺蹲坐抱膝,她放平呼吸,刻意去保持绝对安静。一呼一吸间,她迫切想知道几十米外的人声,想听见他们的口音,是北地音,还是……大禅同禹国之音。

四周寂寥,浓浓的腐尸血腥气息在这片死寂地肆意穿梭流动。

阳光被尸山挡住,落下阴影。李熏渺就躲在阴影中,手中死死纂紧,不敢有片刻放松。

“嘿。”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她浑身僵住,稍稍转头,旁侧尸山中钻出一个人头。

一个笑着,满脸是血,会动,会说话的……女孩子。

“你好。”女孩继续道。

李熏渺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女孩眉眼笑弯弯,整个身体却藏身在她眼前的尸山中,不可谓不诡异。

“要……一起进来躲吗?”

李熏渺再次睁开眼睛,她沉默。

可女孩道:“如果你不进来躲的话,那就藏好,别叫他们发现,主要是别让他们因发现你而发现我了。”

一切明了,她们都是到这两座尸山中躲藏的人,而这女孩比她先到。

“小王妃?!”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

“您在哪里?”

女孩一听这三个字,立刻缩回头。用士兵尸体再次将自己掩盖伪装。

李熏渺见状,小心从旁侧拉过一具尸体,然后尽量窝于角落,将自己也盖住。

待呼喊小王妃的声音远去,女孩再次冒出头,说了一句:“嗨?”

“他们……是在找你吗?”李熏渺也拂开挡在身上的盔甲士兵尸体,问道。

“不是的。”女孩忙答,纵使脸上被血迹覆盖,也不难看出她眉眼间的焦急。

“我是小王妃的侍女,禹国十五殿下的王妃跑了,我照顾不利,他们要连坐杀人,然后……”

“然后,你就也跑了?”

“是。”女孩点头,“所以不能叫他们发现我。现在十五殿下很生气,你知道的。”

李熏渺突然笑出来,女孩疑惑。

“我非禹国人,如何能知道十五殿下有多生气?”甚至都不知十五殿下这个人。

“可我知道,小王妃跑了,他说要扒光我们的皮。”

见李熏渺不信,女孩又补充:

“我本意外被抓进军营充当军妓,那天幸得小王妃撞见,她怜悯我,将我救出,自此我便只侍候她一人,不必遭受毒手。

“姐姐,阿爹阿娘为我取名姜栩,你叫我栩栩便好。”

她说着,努力刨开压在身体上的尸体,从尸山中钻了出来。

待女孩整个人站在李熏渺面前时,她才发现她的蹊跷。

她的裤子上,都是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李熏渺上前靠近一步。

姜栩摇头:“那是上月时刻,我才来月事,阿娘嘱咐我要勤加换洗,我于池塘边洗清月事带,然后就被他们抓走了。”

姜栩抬头,小心翼翼观察李熏渺的神色,道:

“我不是故意的,这月逃的匆忙,我没有那条布,我没办法阻止它们流下来。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她说着,又小心用手虚掩住臀部。

李熏渺看向自己的衣裳,全是水,想撕下一块布给姜栩当月事带也不太可能。

再看红鬃马那边,原来她携带的行囊箱也被江水冲走,连带着那本蛊书。但还好,书中内容她已牢记于心。且最重要的那样东西还在,她胸口衣裳处,放着从温梦璋房间临摹的那张地图。

“你可有去处?”李熏渺问。

“没有了,阿爹阿娘为护我,也被他们……杀、死。”

“我能跟着你吗?暂时的,姐姐,我真的不缠着你!”姜栩激动,像李熏渺证明。

“那你先去洗个脸,我们寻一街镇,买你需要的东西。”

“好。”姜栩连连应答,跑到江岸低头用水敷脸。

李熏渺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红鬃马。

红鬃马缓缓睁开眼睛,马嘴上竟然咧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马儿跪蹄站起时,姜栩已经过来。她面色苍白,裤子还在不停浸出红色。

她抬眸看向李熏渺,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眸,一张脸青涩安静,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好痛啊。”她哭出来,“好讨厌,好讨厌他。”

好讨厌它,讨厌月事吗?

李熏渺没说话,先让红鬃马再次跪蹄,让姜栩上去后,她也上去。

“靠你了。”李熏渺勒紧马绳,“带我们去到有人的地方。”

一路走走停停,红鬃马聪慧,最终停在一个泛着黄土的边关关卡。

两人一马没有贸然行动,隔着很远观察。

关卡进出入口没有士兵把守,且进出时来往人员多是些裹着头巾的压货商人与普通百姓。似乎……是安全的。

而马背上,姜栩咬唇,汗珠落下,她面色越来越脆弱苍白,显然已经坚持不住。

李熏渺摸清情况,便拍了拍红鬃马。马得令后,向着关卡处前行。没有任何搜查,就这样进了城。

城中热闹,说各种语言的都有,似乎就是个作为各国商业贸易的中转站。

骑着马,李熏渺与姜栩在人群中并无突兀,骑马的很多,甚至乘骆驼的也有。

此处关卡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热闹非凡是毋庸置疑的。

李熏渺先去买了月事带,让姜栩换上后,又一直在找医馆字眼的铺子,到最后走走走,只找到一个她们之前就路过的行医摊贩面前。

为何之前路过不停下,无他,主要是称这医师为摊贩不无道理。他行医,又算命。

此刻她们面前,一道写着“只要一钱,童叟无欺”的黄帆算命褂迎风飘扬。而这白胡子老医师眼睛笑眯眯,一动不动盯着她们。

“想算什么?”他问。

“不,我们是来求医。”李熏渺摇头,到底有些不安心。可又寻不到其他大夫。

“哦!”老医师恍然大悟,看了看挂在他右侧的“妙手回春”木牌。

“哪位要看,手伸出来。”

姜栩已经渐渐没了意识,任李熏渺将她的手放在老医师桌前。

“她来月事,有些不舒服。”

手隔着布覆上脉络后,老医师眉头一挑,皱眉。一皱再皱,最后,他抬头看向李熏渺。

“这脉象,不像月事到来,更像是……小产了。”

姜栩朦胧中受惊,立刻将手缩回。她拼命摇头,只道:“庸医。”

李熏渺默默看着,任姜栩将她拉起,离开这寂静摊位。

姜栩说她累了,要寻一住处休息,李熏渺付钱后,安顿好她,又再次返回医师摊位附近。

附近的常驻民道:“老医师吗?别看他不靠谱,虽然行事确实不靠谱,但医术没得说,我们平时有奇怪伤痛都去找他,他每每药到病除。据传言,他似乎还是宫中御医退下来的呢。”

“那为何到老年又来到边陲安家?”李熏渺不动声色观察那边摊位上准备收摊的老医师。

“那我们就不知了,反正人家的技术是一顶一的棒,不太可能出错。”

“是这样吗?”李熏渺垂眸,返回客栈。

姜栩或瞒了她一些事,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东西,她不愿说,李熏渺便不会去深究。

一间房分别摆着两张床,入夜,李熏渺和衣入睡时,那边很久不说话的姜栩动了。

她道:“姐姐,我可能还需要麻烦你一会儿,待到离开这地五百里外,我就离开。”

李熏渺翻身看她,刚想回答,姜栩继续说:“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

“好。”李熏渺答。

姜栩笑了,咬唇忍受疼痛,尽力闭眼睡去。

已熄灯,黑暗中月色入窗,边关的月明亮,照见一处处黄沙土瓦,无边无际。

“猫猫,大福,大福……”梦中,她嘴里不断喊着,回到了记忆中雨山那场虐杀。

姜栩被惊醒,想起身查看李熏渺的情况,但见她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知她可能是入梦梦魇了,便也放心下来。

那群裴羡安的好友仍在继续抱怨:“这白猫果真是疯了,爪子太利,放在熏渺妹妹身边也太不安全,幸好我们已经替你除去。”

一人蹲下,朝地上的李熏渺伸出手,他居高临下垂眸,道:“我们起来,跟我回家。抱歉,猫的事……我也没想到。”

是裴羡安。

可李熏渺敛眸,生平第一次,拒绝了他。

她爬起来,将失去气息的白猫抱在怀中,她用手挖土,指甲折断。十指连心的痛。最后,她颤抖着,只小心将猫的尸体放入坑中。

她离开了,一个人慢慢走下山,没有再管身后深深看着她的裴羡安一眼。

她可能没有去处了,她想回家,可是又好像没有家可回。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马车,闭眼。

马车那样缓缓行来,任再傻的人都知这种碰瓷不可行,当然,寻短见也不可行。

但李熏渺就那样站住,站在路中心。

“郎君?”

小厮向马车的主人回报请示。

马车低调却奢华,这条街靠近宫中,路过这条街的马车无一都是达官贵胄。

李熏渺开口:“把我抓走吧,我叫李熏渺。”

她那样天真,她其实想说,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告发我吧,让皇爷爷把我也贬到北地。

想见大福了,想见阿父,想见阿母……

她无声哭泣,大颗泪珠落下。

安静几秒后,车间传来一清携少年音,如玉碎珠。

“上来。”

李熏渺不怕,也真的噔噔踩上踏木,上去了。

少年披一白裘袍,斜眸看她。

“我是李熏渺。”她重复道。

“我知。”少年点头。他似乎很怕冷,不光披白裘,还在车中点燃火炉。

“桓虞。”

“什么?”李熏渺歪头不解。

“温桓虞。”

好了,她明白他是在与她讲他的姓名了。

“你说你知,那就把我抓走吧,告到朝廷那里。”

温桓虞只轻笑,笑声却越来越大。

最后谁都没有讲话,马车依旧缓缓前行,一如温桓虞这人给她的感觉,诸事淡然皆不急。

就连两人于马车中在后一刻一同遭遇刺客时,温桓虞也依旧不急,他将李熏渺护在怀中。

温桓虞的侍从全部阵亡,温桓虞的记忆竟然消失。他睁开眼睛的那刻,李熏渺突然萌生一个罪恶的想法。

把他,藏起来吧。

不,也不是藏起来。就只是不要裴羡安了,不要羡安哥哥了。温桓虞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脸。

她不想要那样坏的羡安哥哥了,她要温桓虞。羡安哥哥不会知道。

温桓虞醒来,给了李熏渺一枚玉佩,卖了很多钱。

少年结为夫妻,尽力置办家务,他们有了一处很漂亮的小院,养了鸡,养了鸭。

温桓虞用他那双白皙如竹的手指,按住鸡鸭,回头问李熏渺想吃什么菜式。

一切都很好,那天她出门看医师,顺便买菜归家,听见街上行人说大名鼎鼎的世家南臻温氏内乱,不知多久才能好。

她回家,扑进温桓虞的怀中。

胸口不经意撞上少年的胸膛时,有些疼。

她皱眉。

温桓虞问:“怎么了?”

李熏渺没回答,她跑进房间,单独留下温桓虞在原地。把自己关起来后,她坐于桌前,撕下一张纸,执笔将今日发生记事在纸上:

温桓虞,大夫说,我可能是有孕了。但脉象不太寻常,因此他也不能完全肯定结论。

这张纸不知道你能否看见。

最后她笑着得意,提笔写下二字,随缘。

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离开温桓虞的。

到时医师真正摸清脉象,她就告诉他到底如何了。

温桓虞守在房前,少年芝兰玉树,眉眼清骏,眼底有些不解与落寞。

李熏渺打开门时,正巧撞见他。

“只是胸口有些涨,有些疼。最近还有一点点水渍。”她小声嘟囔。

温桓虞靠近一步,他推开门,两人进了屋。

“那我吸一吸,像昨晚那样。”

“也行。”李熏渺答。

他们就像两个愣头青。

慢慢坐到床榻,他的指间从她有些水渍的小衣上轻轻划过,带着迟疑,碰到肌肤。

第39章

“嘶”疼。

不光疼,甚至被触碰的那里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的凉意。

凉意一划而过。

李熏渺嘟嘴,抬眸看少年,有些幽怨。

温桓虞手中仍没停,绕到背后,解下悬贴在她背部的小衣系带。这样轻轻一扯,系带便落下。

“你等会儿得去给我拿件新的。”李熏渺指了指床榻边沿的小衣,对温桓虞道。

见少年目光看她,李熏渺又继续道:“还得把这件给我洗了。沾了水渍,不过幸好,应该没染色吧?”

她说着俯身向小衣落下的床沿靠去,想捡起这薄薄的布料,看究竟有没有染色。

“好。”温桓虞笑。

“不疼了吗?”他问。

她俯身时,整个人刚好就靠在温桓虞身上。暴露在空气的肌肤贴着少年略微冰凉的外衣,让她打了个寒颤。

“疼的。所以夫君,你得快一点,吸。”

“把手臂张开。”温桓虞道。

李熏渺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寒冷紧紧将手抱在胸前,温桓虞确实没法下一步动作。

她自然张开,两人目光对视。李熏渺似在说,你怎么还不快点。

但当温桓虞真的俯身靠近时,她却又多了几分不自然,于是闭上眼睛。

胸前尖端的触感很明显,一下,一下,竟被不断拨动着。她颤抖,密密麻麻的奇怪感觉涌上来,像潮水不断。

她好难受,甚至忽略了胸口先前的胀痛,只睁眼,眼中含着朦胧的泪。

“是我弄疼你了吗?且忍忍,不重一点吸不出来。”温桓虞抬眸看她,停止动作。

李熏渺摇头,她知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最终还是道:“那你轻一点吧。”

她再次闭眼,黑暗中,一切感官更加清晰。

她身前,温桓虞低头,他是轻了些,甚至他口中所说的重也未曾多用力过。可是,为什么,身体感受到的,似乎更奇怪了。

她沉默。

听见这样细细微微的沉寂,少年的动作再次停止。

温桓虞叹气,他的嘴角被什么弄的有些湿润。

“那我再轻点罢。”

“好。”李熏渺点头。再轻点会好些吧,她想,一定是温桓虞嘴上没个轻重,这才让她奇怪起来。

似羽毛般,缓缓扫过,一扫,一扫

“不用了!”李熏渺猛地推开身前的少年。

少年对她从不设防,她一推,少年的背便撞在床梁上。

他没管背上兀然起来的青紫,茫然问:“为何?”

李熏渺哭着道:“你说,今日是几月初几。”

“初二。”温桓虞想了想,答。

他话音刚落,李熏渺哭得更凶。

自从温桓虞失忆后,李熏渺与他结为夫妻。可这人为何,就算失忆了骨子里仍保持世家大族那种克己复礼。

按礼数,男女之间那事,初一,十五为好,过了日子便不可贪多。

不管过后她怎么央求他,温桓虞只摇头,道:“不可。”

就如同现在,她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道:“能不能把时光倒回一天,你当今日其实是初一?”

“不可。”温桓虞说,“时间怎能复返。”

“我不管,都是你的错。”少女眼中含泪,眼巴巴看着他,看着他唇上因她而沾染的湿润。

沾在这样一张脸上,光风霁月,世家从不动情欲的贵公子。

好色。

“温桓虞,是你动作没有轻重,让我很想,很想。”她低头。

温桓虞没说话,只看着如同炸毛小猫般的李熏渺。

“夫君,你看我有何变化?”李熏渺道。

他以为她说的是乳。

“有些大了。”温桓虞垂眸,眼神平静,他开口,似是不解道,“昨晚我一只手能握住它,可今日,却有些困难了。”

“那你,想不想再握一次?”李熏渺坐在床榻上,很认真地问。

温桓虞摇头失笑,他拒绝了。

“今日已过初一,下次,待十五至了再说罢。”声音温润,带着无奈。

“我只蹭蹭。”李熏渺声音喏喏似细蚊。

“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渺渺。”温桓虞是听见了的,但他还是问。

“我只蹭蹭可以吗?

“就什么都不做,只,这样。”

她执拗地望着温桓虞,兀然生了勇气,声音渐大。

没有衣物遮挡,李熏渺冷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坚持,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温桓虞叹气。

僵持中,他终是点头。

她冻着了,像只可怜的猫,仅仅为了这事,有些好笑,又让人怜惜。

衣物摩挲声,温桓虞靠近,将她揽入怀中。

“你的衣服好凉。”李熏渺抬眸,幽怨道,“脱了它。”

温桓虞指尖微动,真的一件一件解衣。

李熏渺被包裹着,不再寒冷,渐渐变得温暖。

“我不骗你的,夫君。”她抱紧温桓虞,“只是……蹭蹭。”

两人相依,不分距离。

温桓虞点头,可下一秒,他面色微变,疑惑看向李熏渺。

李熏渺也面色一凝,她低头看向连接的那处,张口奈奈道:

“夫君,我真的不骗你的,可发生意外,我也没办法……啊!”

*

“姐姐,熏渺姐姐。”姜栩用手摇李熏渺的肩膀。

李熏渺一睁眼,便看见姜栩着急的模样。

“姐姐,你没事吧?”姜栩愣住,随后问道。

李熏渺模模糊糊,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栩栩。”

姜栩见无事,叹了口气,道:

“已经白日了。”

视线往窗外望去,一片孤寂,黄沙漫天,唯镂窗空隙外独鹰飞过啼鸣。

“刚刚店家派小二来过了,问我们续不续房。

“然后我说,不续。”姜栩说着,观察李熏渺的神色。

她又接着对李熏渺道:“我才应答完关门,但见姐姐你依旧未醒,便坐于床前等待。可姐姐你突然叫了一声,我以为……以为你是于梦中出了什么事。只能出此下策唤醒你。”

梦中记忆仿若碎片,似清晰,又似不清晰。李熏渺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她问姜栩:

“身体,可有好些?”

姜栩连忙点头:“昨日多谢姐姐去为我熬药,药很苦,但是喝了后好很多了。”

姜栩脸色寡淡,唇色也苍白,唯一可说的只能是精气神好了许多。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李熏渺起身,推开镂窗。清新的空气扑面,晨光带着温暖撒下。

“我自然是要继续逃的。”姜栩答,她顿了顿,又对李熏渺笑,笑得俏皮,“或许途中可以把小王妃找回去,这样戴罪立功,十五殿下便不会要杀我了。”

“禹国十五殿下就在附近城池吗?”李熏渺皱眉。

其实或许没必要再问,她能遇见慌忙逃出的姜栩,而姜栩是禹国军营的人,便可知道这敌我之间的战局,真的在一步一步,逼、近。

姜栩摇头:“姐姐不必太过担忧,我知,你是大宁人,我是禹国人。两国对立,但我从未对任何国家怀有恶意。十五殿下他……”

末了,姜栩道:“他其实是为了找小王妃才来的。”

“他派兵入境,然后就被打回去,然后他又继续派兵,然后又被打回去,坚持不懈,耐心可佳。这次倒是比较厉害,竟第一次打入了这地界。”

姜栩口中的十五殿下,此刻正皱眉走进营帐。他拂开盔甲上的披风,坐下,身上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狠厉气势。十五殿下陆柘眉眼深邃俊美,却被戾气填满,恶鬼修罗,杀人无数,却最终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手下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陆柘先开口,带着笑意:

“你是说,刚刚看到人影,便立马跑没了?”

手下将领沉默,像是预见到什么,猛地抬头,表情着急:“是的。但殿下,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下次一定能行,一定能行的。”

“给你们什么机会。”陆柘冷笑,“未曾给过吗?现如今在北地,在南臻温桓虞的地界,我给你们机会,他能给我机会吗?”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手下将领思虑着提出看法,“我们再次出兵吧,拖拖时间,待找到小王妃就滚离。”

“呵。滚离?”陆柘脸色暗沉下来,越来越阴鸷,他垂眸摸索手指。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那裴远风了,不久前,那老匹夫当时说了一句,滚……离。”

手下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慢慢才接受过来自己竟将先前听到的印象深刻那个词直接说给了十五殿下听。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属下对十五殿下衷心日月可见,真的!”他急忙对陆柘解释。

这位修罗没找到小王妃,怎么可能滚离呢。

“罢了,不出兵了。”陆柘道。

反正出了也打不过,手下暗中腹诽。

“本殿下会亲自去见那温桓虞,温、梦、璋。”他一字一顿,眼中意味不明。

“如何见?”手下抬头问道。

“去书信。”

陆柘一番输出后,负责写信的军师自知这种态度要完。于是将这那温狗改成温大人,处处改动,最后变成。

温大人,见字如面:

吾只是想入境寻妻,找到后便退兵。

吾妻怀了吾子,吾必须寻到她。

大人您,或许未曾体会过这种心痛吧。

第40章

信鸟越过长空时,被人持弓,一箭射落在地。

鸟嘎巴一下挣扎片刻,便瞪着小豆眼咽气。它脚上绑着的信笺被士兵小心取下,快跑送去主帐。

脚步踏入主帐范围时,即将到达。

“等等。”一人呵斥,叫停了双手捧信笺送信的士兵。

“黎、黎王殿下?”士兵低头。

“你手中的东西,拿与我看。”

“殿下,这种军中急报,一般是先拿与温主将过目的。”

“他现不在营中,若是误了什么军情,你该当如何。”

“这、这样吗?”士兵迟疑抬头,他上前,将手中卷成一卷截获而得的信卷递上。

黎位景垂眸,手指接过,然后一点一点拆开。信笺展开,小小的一张纸上,尽是被陆柘军师添油加醋的“真情”。

目光落在纸张末尾的那一道署名:陆柘。黎位景又将纸卷回。

他转身,缓步走向主帐中。帘布被一指节分明的手掀开,脚步动静不大不小,但还是引得中心上位的人抬眸。

那人,正是黎位景口中不在营中的温梦璋。

温梦璋目光平静,放下手中兵书,询问他有何事。

说是目光平静,可黎位景知道,自从他与温桓虞说了李熏渺有孕之事后,温桓虞便与他生疏几许。

“禹国十五来信。”他将截获信笺放在主桌上的男人面前。

“信中言,只要他寻到了他妻,那他便退兵。”

温梦璋没说话,只垂眸查看信中内容。

“陆十五吗立刻退兵,他敢说这番话,他那同胞阿兄知道吗?”

听见温梦璋出言,黎位景愣住片刻,脑海中漠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陆柘的兄长陆沉,他自然是认识。

当年年少行军,陆沉扮做大宁人潜伏在大宁军营,与他,与温梦璋都有过义气之交。只不过后来东窗事发,便闹掰了。

陆沉逃走时,他跟温桓虞各放了一箭。一箭射偏,一箭正击陆沉背后。那一箭射得背部血肉模糊,据说这位太子殿下回禹后养了许久都不见好。

陆沉,陆沉,比之他弟弟更为内敛,外表和睦如春风,但骨子里却也更为暴戾。不管陆柘承若退兵是真是假,他这如今镇守战场意图更进一步的野心阿兄,绝不可能,同意。

“这陆十五倒是痴心一片,说,为了他的妻,他的孩子。”黎位景讽道,“但那女子又算什么妻呢?不过是在充当军妓的途中被他看中带走的可怜人罢了。”

“那你呢,算什么?黎位景。”温梦璋道,“她有了你的孩子。”

黎位景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李熏渺,半响,意味深长道:

“是啊,她有了我和她的孩子,我们曾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所以桓虞,你知这个道理。朋友妻,不可欺。”

温梦璋手指点桌,看不出神色,他说:

“我知。位景。所以,那就别做朋友了。”

“呵,你是在与我开玩笑的?”黎位景抱剑挑眉。

“或许吧。”温梦璋叹气一笑。

*

临近出发时,沙土漫飞的关卡贸易城。

客栈中,姜栩也在笑,笑容带着勉强,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笑着笑着,一颗颗泪珠滚落。

她跪在床边,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李熏渺靠近,也跪地询问。

姜栩目光失去焦点和色彩,只不断重复着:

“我找不到它了。”

“找不到什么?”李熏渺再次问。

“宝宝,我找不到宝宝了。它从我身体落下时,我明明把它收好了。可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我把它弄丢了。”

李熏渺皱眉,思索姜栩口中这一系列巨大信息。

不难看出,姜栩已被这件事弄得崩溃,因此才无意将这些话说给了李熏渺听。

“姐姐,你知道吗?我又把它弄丢了。”女子话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它从我的身体里弄丢了一次,把它从包袱里又弄丢了一次。不该的。”

姜栩捂面,她甚至用指甲抓面部,嘴里喃喃自语,“我一直知我不配做一个母亲。我一直知道”

她像一滩没了支撑的泥,缓缓滑落在地。甚至没管她身下再次渗出的红水。

半响。姜栩抬头,眼睛红肿。

“我刚刚说了什么?姐姐。”

她面带祈求:“姐姐,你别听,你忘了吧。我什么都没说,没说。”

“别伤心。”李熏渺上前安慰姜栩,轻拍她的背,语气和缓温柔,“你既在乎,那我们便把宝宝找回来,好吗?”

姜栩没回答,沉默很久后,她像是破罐子破摔,笑着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就是十五殿下在寻的那位小王妃了。”

但李熏渺却摇头,她道:“不知。我也可以说,我是十五殿下的小王妃,你信吗?”

姜栩紧张,她全身肌肉紧绷,却在听见回答时莫名松了一口气,她破涕而笑,道:

“你不信我,那我自然也不信你。”

两个意外相识的陌生人本该在客栈一别后就此分开,可红鬃马看见,李熏渺又带着姜栩骑上了它的背。

虽然载一个人也是载,载两个也这样。但姜栩上回从它身上下来时,把它的背弄脏了。它主人事后冲了好多水才把它的背洗净。

红鬃马这次有些抗拒姜栩的到来,可架不住主人的眼神,只能被迫臣服。

“我们沿路去找,但不能出界,也尽量不去到战场。”李熏渺回头看姜栩。

“我明白。”姜栩连忙点头,“姐姐能陪我去已经很好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认命。”

陆柘也密谋寻姜栩,不顾军师及一众将领的劝阻,瞒着他兄长陆沉,意图踏入大宁国境。

树那江江水蜿蜒,沿着一路搜寻无果,姜栩慢慢死心。

但她意外,李熏渺并不是空口说说而已,是真的对帮她寻找这件事很上心。

接连整个白日过去,落日映在波动的江面上晃晃荡荡。她正想与李熏渺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吧,便察觉身下红鬃马的步伐停止了。

是李熏渺勒马。

挡住她们的,也是一队人。而且,似乎是李熏渺认识的人。姜栩看见,李熏渺与那队人马中领头的男子目光对视。

男子身侧还有另一女子,面容姣好,娇笑正与男子说着愉悦之事,见男子沉默,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转头也朝李熏渺她们这边看来。

“羡安。”那女子道。

声音不大不小,传至她们这处。姜栩疑惑,观察李熏渺面色。

落日的光莫名有些刺眼,竟叫她看不出,于是姜栩低头,问:“那些,是姐姐识得之人吗?”

“嗯。”李熏渺点头。

“熏渺姐姐。”云桑没顾裴羡安的惊讶,提裙小跑过来。

她跑至马下,正对红鬃马的面部。红鬃马鼻子一哼气,云桑不得不后退几步。

“在这里遇见你了,真好。”云桑扬起笑容。

姜栩不知为何,呀呀张口道:“姐姐,她也叫你姐姐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眼前云桑。

李熏渺下马,示意红鬃马压下身子,姜栩便也得以下马。

云桑见状李熏渺不答,自动回了姜栩这个问题:

“我是裴郎的侧夫人,自是该尊重熏渺姐姐,称呼她为一声姐姐的。”

“裴郎又是谁?”姜栩问。

“夫君是熏渺姐姐的未婚夫,不过,他先娶了我。”

“呵。”姜栩此刻心情不知如何,只觉荒唐。

没问过裴羡安的意见,云桑先发起邀请:

“姐姐和这位不知名的姑娘,你们二位,要不今晚就跟我们驻扎在一处吧,人多好照应。”

云桑回头看江岸边站立的裴羡安,见裴羡安没说什么,她便又转头等待回答。

姜栩不着痕迹伸手扯了扯李熏渺的衣袖,见到李熏渺点头后,她也跟着点头。

得到应答,云桑又跑回裴羡安身边,抬头小心翼翼看他。

“夫君,我做的好吗?我成功留下了熏渺姐姐。”

裴羡安皱眉将她抱起,往帐篷方向去。他垂眸,眼神中有云桑看不懂的情绪,他对她说:

“桑桑,你不必如此。”

“夫君,夫君,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感谢你替我来救被流放北地的父母亲。”云桑着急,大声道。

“当初熏渺姐姐的父母流放至这里,你未曾说过来救。因此,云桑无以报答你的大恩,只能让你与熏渺姐姐能够重修旧好。”

云桑在裴羡安的怀中探出头,回望不远处已生起篝火光影中的李熏渺。

“待救回你父母亲后,我们再去群宿救你其他兄弟姊妹。”裴羡安目光向前,道。

一点点观察中,云桑发现,在裴羡安说出“群宿”二字时,李熏渺终于有了反应。她皱眉。

见两位主人进帐后,外边留着的仆从皆各自有秩序地继续手中事物。

李熏渺拉了一人,直截了当问:“裴羡安为何要到群宿?”

被拉住的仆从莫名,但还是回答:

“我家主人官至礼部侍郎,但前不久,为了他新纳的侧夫人,请命调任到群宿做官。主人对桑桑夫人是真的没话说。”

多日路途,云桑乏了,便在帐中小憩片刻,醒来时外间已经完全入夜。她反应过来,猛然看向身侧,还好,裴羡安还在,没有去找李熏渺。

裴羡安没有上榻,只闭眼撑着手入睡,男人睡梦间眉依旧皱着。

云桑动作轻巧起身,出了帐篷。

“夫人好。”仆从打招呼。云桑点头回应,倒是很少有人叫她侧夫人。

江岸那边,李熏渺正和姜栩坐在江水边。云桑见没人注意,便悄悄不经意走至李熏渺她们的驻扎处。

她低头,见到一个包裹。既被单独放在这里,包裹里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恰好天上飞过一只飞鸟,飞鸟屁股一动,竟掉下一滩恶心之物。云桑躲避,飞鸟似是与人类拉肚子一般,继续掉,她只得寻物,弯腰拿了李熏渺的包裹,放于头顶遮挡。

待鸟儿飞过去,云桑放下包裹,低头看,这包已经沾满鸟粪。扔了总比到时候李熏渺追问她为何要用她的物品挡污秽强,毕竟扔了她可以狡辩,而李熏渺也不会知包裹是怎么消失的。

云桑这样想,忍着恶心走到江边水旁,将它抛下去。

水面溅起水花,云桑急急逃走。她很抱歉,但她也非故意的呀,都怪那只鸟。

湿透的包裹顺着水流,一点点往下飘去。姜栩正起身时,看见不远处上流有个什么东西飘来。

“姐姐,那是什么?”

李熏渺转眸,见到熟悉的颜色。她转身,毫不犹豫快步走进水里。

江流湍急凶险。

姜栩在岸上着急:“你快回来,危险!我下去捡吧。”

姜栩说着就要动作。

“你别下来!”李熏渺呵斥。

姜栩愣住。

待李熏渺终于从水中站起时,她拿着包裹举高,全身沾湿,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明明是夏日,江水却很冰,身体不适,她上岸,艰难开口道:

“栩栩,里面是大夫给你开的药。”

“药有什么重要的,姐姐,你糊涂,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姜栩快哭出来了。

李熏渺皱眉摇头:“女子小产,身体已经不好,若不调理,今后遇到小寒小病都可要命。

“再加上这些时日我们经常奔波,这些药可帮你调理身体,为何不重要?”

姜栩沉默,明明她与李熏渺只是陌生人罢了。她对她好,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好。

云桑看见这边情景,有些心慌。不知何时,裴羡安也已出来。

“药还能用吗?”姜栩问。她说的同时哭着蹲下身,拆开包裹。

包裹中的药包着牛皮纸,再拆开牛皮纸,药材已被尽数打湿。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云桑捏住衣角,欲哭不哭。

“可桑桑,李熏渺她们已知道了。”

“她们不会知道的。”云桑立刻答。

说完,她发现不对,顺着裴羡安的目光回头看。正好与姜栩她们的目光对上。

姜栩不在乎药材,不在乎身体,可她在乎李熏渺对她的好被人践踏。她眼神狠厉看向云桑,姜栩本就乡下少女出身,做事不会如世家贵女那般事事思虑考量。

云桑被盯得害怕。她上前抓住裴羡安的袖子,抬眸:

“夫君,求你护住我,你叫她们现在走吧,离开这里。”

“我知夜晚不安全,我知先前是我让熏渺姐姐留下。可是夫君,我后悔了,你选我,你别选熏渺姐姐,好不好?”

裴羡安叹气,终是说了一字:

“好。”

他看向侍从,侍从们得命,像架野狗一般,上前用力架住李熏渺跟姜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