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反正我年轻体力好”
“我”宿望 ,“我就是突然想到川哥,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袁百川昨晚就给宿望的心思猜了个大概,听到宿望说出来,心里除了对自己早已就解除了结果的那一丝丝的窃喜,更多的是不安:
“然后你就想分手?宿望我知道熬夜拍戏是伤脑子,但是也不能一点都不给你剩吧?”
“你学表演是为了现在干幕后的吗?”宿望没接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我这些年”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你在一起。”袁百川也不骂了,宿望现在钻牛角尖的这个状态骂哭了犯不上。
他决定心平气和地和宿望讲道理。
宿望一听这话眼圈瞬间红了,“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为了我”
“那是我自己选的。”袁百川叹气,到底还是给惹哭了。
“如果咱没谈恋爱你还会这么选吗!”宿望哭上劲了,脑子里打好的草稿也不用了,逮着袁百川的话头拍着大腿就站了起来。
“那我”
“为什么跟我谈恋爱就要让你放弃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我”
“为什么我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你为我付出那么多却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
“不”
“为什么”
“你他妈到底让不让我说话?!”袁百川脾气也上来了。
心平气和个脑仁啊!
宿望被吓得一哆嗦,眼眶还红着,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线。袁百川看着他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倔样,胸口那股火突然烧空了。
袁百川弯腰捡起刚才被宿望拍桌子震掉在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了好几下才点燃。
“宿望,”袁百川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觉得这些年,我是被你绑着的?”
宿望手指揪着裤腿,布料被他拧出深深的褶皱。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当年转幕后,”袁百川拎着 只剩个底的矿泉水瓶弹了弹烟灰,“是因为因为你。但决定走下去,是因为我发现,”他抬眼,“我现在干这个,挺有意思的。”
见宿望没出声,袁百川把烟扔进瓶子,蹲在宿望面前,仰视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每天盯拍摄、对预算、陪酒应酬,全是为了你?”袁百川捏了捏宿望冰凉的手,“是,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
“我喜欢看一个破本子从纸上立起来,喜欢看一群散兵游勇拧成个像样的剧组,喜欢最后成片出来那个瞬间,”他看到宿望的睫毛抖了一下,想笑,“这叫事业,懂吗?不是谁的施舍,也不是谁的牺牲。”
宿望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他本能的决定袁百川说的话哪里不对,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
“不是所有事都要一条路走到黑的”袁百川递了纸巾盒过去,“我承认我有时候也会不甘心,但就算我继续当演员又怎样?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再坚持多少年我也不会像你或者孙驰那样走到大荧幕上的。”
“川哥”宿望嗓子哑得不行,“我”
“你什么你。”袁百川重新坐下,踢了踢他的小腿,“大老远飞过来,就为了跟我吵一架,然后自我感动式地表演个‘放手成全’?”
宿望被戳破心思,耳根烧起来,眼泪都憋干了。
“宿望,”袁百川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再说一次,咱俩在一块儿,不是谁拖着谁,也不是谁等着谁,是并排走。你冲你的,我追我的,但手得牵着。”
宿望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直到哪里不对了,就是这句话,当年自己一句让袁百川站到自己身边来就这么被袁百川圣旨般地奉行了这么多年。
“那”他吸了吸鼻子,“那你要是要是哪天发现,并排走累了”
“累了就歇会儿,但别你他妈瞎琢磨分手。”袁百川说着火又有点窜,“我说我乐意!听懂没有?!我袁百川!乐意!我二十五岁之前的梦想是当演员,我二十五岁之后的梦想就不能是想和宿望在一起了吗?!”
宿望低头抠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当演员的话我们就要分手吗?”
“脑子!脑子!我说你没脑子你还真没有啊?!”袁百川是真被气着了,合着自己说了这么半天这祖宗一句没听进去,“我不当演员!是我看清了我不适合!不适合懂吗!”
宿望看袁百川气急败坏却碍着隔音不好不敢使劲喊的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袁百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耍我?”
宿望笑得更大声了,袁百川的火都快烧到头发丝了,就么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宿望你完蛋了。”袁百川咬牙切齿地拽着宿望甩到床上,对着他的屁股就是几巴掌:“耍我好玩是吧?”
宿望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玩。”他反手拽袁百川的衣领,“谁让你今天骂了我好几遍没脑子。”
“然后成功的让我又多骂了你一遍吗?”袁百川跟着宿望乐了一阵:“吃饭还是补觉?”
“补觉,”宿望被袁百川这么一问瞬间觉得眼皮子发沉:“你今天没事?”
“本来有的,但是我现在不准备去了。”袁百川拽着准备原地入睡的宿望起来脱外套。
“你别!”宿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你不用管我,你”
话没说完被袁百川截了过去:“就你一宿没睡吗?”袁百川把睡衣扔在宿望脸上:“要么趁我困死之前赶紧换衣服睡觉,要么等我困死之后给我收尸。”
宿望的小助理觉得自家老板最近的状态很诡异。
中午放饭,宿望蹲在道具箱上扒拉盒饭,筷子在青椒肉丝里翻捡。助理看不下去:“哥,肉丝都让你戳成肉末了。”
“没胃口,”宿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你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卖韩式辣牛肉汤的。”话音刚落视频邀请就弹出来,他手一抖差点把盒饭扣腿上。
镜头里袁百川戴着棒球帽,笑着回了一句身旁人的话才把脸转向手机。宿望把脸凑近屏幕:“这周末能回不?”
“能。”袁百川压低声音,“这周五下午的票”
话没说完就被同学喊走。视频挂断前宿望听见有人问“袁哥女朋友啊”,袁百川模糊应了句“是我男朋友”。
宿望抱着黑屏的手机傻笑,把餐盒里的俩鸡腿全推给给助理:“赏你的,朕心情好。”
周五收工前最后一场戏,宿望状态好得出奇。
原本要拍三遍的哭戏一条过,导演盯着监视器啧啧称奇:“宿望这几天的状态要是能维持住咱们天天能收早工。”
宿望卸妆时哼着跑调的歌,脸刚擦到一半就收到袁百川短信:【到横店了,我先去公司。】
他顶着半只熊猫眼就往外冲,被助理堵在房车门口好说歹说才把这活爹按回去。
宿望窜进公司时,宿旸正抱着胳膊再前台和陈星星说着什么,见他冲进来俩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哥!”宿旸一把拦住他,“你妆都没卸干净,你就是顶着这张脸从拍摄现场回公司的?”
宿望对着陈星星递过来的手机胡乱抹了把脸:“看见川哥没?”
陈星星憋着笑:“在办公室呢”
话没说完宿望再次窜了出去,宿旸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转头问陈星星:“恋爱脑这玩意不传染吧?”
“你要考虑的不应该是遗传问题吗?”陈星星说。
“”有道理。
推开办公室门时,袁百川正站在打印机前。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听到动静回头,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嘴角却先一步扬起来。
“哟。”袁百川张开手臂,“这是哪来的流浪狗?”
宿望扑过去挂在他身上,鼻子使劲蹭他颈窝:“你才是狗。”
袁百川托着他大腿把人抱稳,走到办公桌前摸出个纸袋:“给你带了驴打滚,吃不吃。”
“吃!”宿望就着他手咬了一口,黄豆粉沾了一鼻尖。
“瘦了。”袁百川捏他腰侧。
“组里的餐太难吃了。”宿望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他嘴里,额头相抵时轻声说,“齁咸,吃完第二天肯定水肿。”
窗外晚霞正浓,打印机不知何时停了。走廊传来李阳咋呼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门前识趣拐弯。
袁百川伸手蹭了下宿望眼角残留的眼线,闷声笑:“那今晚给你做顿好的补补?”
宿望在渐暗的暮色里找到他的嘴唇:“光补胃啊,川哥。”
“你脑子里没别的了吧?”袁百川拉开了点距离,鼻尖贴着宿望的侧脸蹭着。
“暂时没有了。”宿望转头想追袁百川的唇。
袁百川由着他咬了一下又退开:“你知道节制两个字怎么写吗?”
“都一周没见了,还不够节制啊?”宿望伸手固定住袁百川的后脑勺:“你要是不行就老实躺着,反正我年轻体力好。”
第92章 安全感缺失
这三天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
袁百川白天在公司处理堆积的文件,宿望在片场赶戏,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夜晚。
周六晚上十一点半,宿望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家门。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厨房飘来熟悉的牛肉汤香气。他踢掉鞋子,循着光摸过去。
袁百川正背对着他搅动汤锅,宿望悄无声息地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蹭了蹭袁百川的后背。
“导演今天卡我八条。”宿望闷在布料里告状,“就因为搭戏的小孩是他亲戚家的,说词还总磕巴。”
袁百川关火转身,就着连体婴的姿势舀起一勺汤吹凉:“张嘴。”
宿望咬住勺子不松,含糊道:“就是这个味儿,外面买的总差点意思。”
“差个挂我身上的考拉。”袁百川就着他咬过的勺子喝汤,“去洗澡,晚饭快好了。”
等宿望顶着湿发出来,小馄饨刚好出锅,汤碗边摆着两颗他最爱吃的溏心蛋。
宿望盘腿坐在餐桌前,一只脚搭在袁百川的腿上:“明天几点开会?”
“八点。”袁百川把他翘起的发梢按下去,“你几点出工?”
“六点去化妆间。”宿望把溏心蛋戳破,蛋液流进汤里,“正好,你开完会我午休,能视频五分钟。”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袁百川在厨房磨咖啡。宿望顶着鸡窝头晃进来,闭眼往他背上趴:“改通告了,今天拍夜戏不用出早工,我一会跟你去公司。”
“别折腾了,你再睡会吧,”袁百川反手往他嘴里塞了块面包:“几点收工?”
“得凌晨。”宿望就着他手喝咖啡,苦得皱鼻子,“你别等”
“我等你。”袁百川把午餐饭盒塞进他背包,“藕片炒肉,还炒了个莴笋,你到时候让你助理找个便利店给你热一下再吃。”
当天中午的视频通话只有不到三分钟。宿望在房车里扒饭,袁百川在会议室角落压低声音:“炒肉咸不咸?”
“正好。”宿望把饭盒怼到镜头前,“刚才李阳过来还偷了我两块!”
背景里传来李阳的嚷嚷:“他造谣啊!纯造谣!我就吃了一块!”
袁百川低低地笑了两声:“你想吃回来再给你做,别抢他的。”
晚上九点袁百川结束加班,特意绕到片场。
宿望正在拍雨戏,人工降雨把他浇得透湿。袁百川站在监视器后,看见导演要求重来一遍时,宿望冻得发紫的嘴唇。
不知拍了多少条通过后,导演亲自给宿望送了毛巾过去,宿望裹着毛巾跑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袁百川外套上:“不是让你别等?”
“想你了,不让啊?”袁百川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姜茶的辛辣混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开。他握住宿望冰凉的手指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掌心贴着手背暖着。
收工时已近两点,宿望在副驾驶睡得东倒西歪。袁百川等红灯时调高空调温度,听见他嘟囔梦话:“导演再来一遍我能行”
车库电梯里,宿望迷迷糊糊把脸埋在他肩窝:“明天你几点飞机?”
“是今天,中午十一点的,”袁百川捏他后颈,“够给你做顿早午餐。”
宿望在上升的失重感里笑了,睫毛扫过他下颌:“那我要吃溏心蛋”
夜色浓重,主卧灯一直亮到凌晨四点。袁百川核对项目表时,宿望趴在旁边背台词,偶尔用脚趾蹭他小腿。
最后还是袁百川抽走剧本,把人卷进被窝。宿望挣扎着探出头:“那段情绪还没对完”
“我困了。”袁百川关灯,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睡醒再说。”
最后一天上午宿望没有通告。两人挤在沙发上晒太阳,袁百川用笔记本改方案,宿望枕着他大腿刷微博。光斑缓缓移动,从袁百川的指尖爬到宿望的睫毛。
“下周要拍吻戏。”宿望突然说。
袁百川敲键盘的手没停:“不是借位吗?”
“导演要求真亲。”宿望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孙驰和李阳还幸灾乐祸呢。”
袁百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宿望挑眉:“我拍吻戏你这么高兴?”
袁百川扫了眼剧本:“你这都公开出柜了,拍吻戏还真亲,导演也真不怕女演员的粉丝闹啊。”
宿望笑着躲他压下来的亲吻,手指却诚实地揪住他衣领。
等袁百川不得不起身收拾行李时,宿望把整个人埋进衣柜深吸气。
袁百川拎着行李箱经过,顺手用袜子砸他脑袋:“犯什么病?”
“留个味儿。”宿望抱着那件灰色卫衣外套盘腿坐在地上,“等你下次回来,这件归我。”
宿望现在找到了上学时候的感觉,他这周是掰着手指头过来的。
每天收工第一件事就是数日子,数到周四时看着周五晚上的提醒闹钟一阵傻乐。周五午休时他蹲在房车台阶上给袁百川打视频,也顾不上背景是剧组喧闹的放饭声。
“还是周五的飞机吗?还是周六?”宿望咬着筷子,“刚好我这几天的通告排的不多”
屏幕里袁百川闻言动作顿住。
“这周末要和李阳去上海谈项目。”袁百川喉结滚动,“忘记和你说了。”
场务正好推着道具车经过,铁轮碾过石子的噪音盖住了视频里的沉默。宿望扒拉两下饭盒里的西兰花,再抬头时眼睛弯成月牙:“没事儿,正好我这两天歇歇,熬好几个大夜了。”
袁百川在镜头那边搓手指,有点不忍心,却又无可奈何,这次的工作能周一把他放回去上课都算顺利了,实在挤不出来在跑一趟横店。
宿望看得分明,却只把摄像头转向片场:“看我们新搭的景,白天贼热,又闷又热”
“让这就跟宿旸说给你们再加两个空调管。”袁百川接话。
“关系户就是爽啊!”宿望笑嘻嘻的,“川哥牛逼!”
挂断后宿望对着盒饭发了会儿呆,直到场务催场才猛扒两口冷饭。
这场情绪戏宿望拍的特别顺利,对手戏是位老戏骨,导演喊卡后全场鼓掌,宿望却看着监控器里自己通红的眼眶愣神。
好像把点什么多余的情绪泄洪了。
深夜收工时,小助理抱着保温袋跑来:“宿哥!袁制片给你点的羊肉粉!”
掀开盖子时热气糊了满脸,香菜堆成小山,辣油红亮亮铺了半碗。
全是按他口味来的。
宿望坐在房车里嗦粉,辣得鼻尖冒汗时收到袁百川消息:
【晚饭没吃几口吧,辣哭没?】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从鼻尖红到嘴唇的丑照:
【川哥威武!】
照片发送成功的瞬间,上海外滩的夜景照片同时抵达:
【下次补你双倍周末好不好?】
宿望把最后一口汤喝净,辣意从舌尖烧到心口。他拍下空碗发过去:
【这家好吃,下次回来你也尝尝。】
比双倍周末先到来的是袁百川再次不得不留在北京的消息。
宿望也接受了袁百川的周末是要留给工作的现实,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杀青的日子。
这部戏杀青到进下一个组他至少可以和袁百川一起腻歪两个月。
可天不遂人意,一场打斗的戏份,饰演反派的演员因威亚失误受伤,全组停拍了一整天,在换演员重新拍那部分戏份还是等演员出院里选择了前者,只不过全组的工期被拖长了将近两个月。
宿望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只是沉默。
宿望把手机架在化妆镜前,卸妆棉擦过眼角发红的戏妆。视频里袁百川刚结束小组讨论,还在整理着什么。
“露了脸的都要重拍。”宿望扯掉假发套,头发乱糟糟支棱着,“导演说要补一百多场。”
袁百川凑近屏幕看他眼角:“你眼角那块怎么回事?”
“妆没卸干净。”宿望拿过新的卸妆棉又搓了几下,“你看就是原定杀青后去陪你的那俩月泡汤了。”
袁百川停下打字:“什么时候进组?”
“这边杀青隔天就飞。”宿望扯出个笑,“牛逼不?连轴转。”
“牛逼。”袁百川手指点着桌面:“宿旸也该跟着出去练练,过几天谈事带上他我应该能空出一天”
“你别折腾了。”宿望脸上的笑淡了点,“你该忙忙你的,又不是第一次几个月见不着面不至于”
袁百川看着宿望硬挤出来的笑心底一阵阵发堵。
当然不一样。
宿望这些年随着变故愈发粘他。
袁百川太想把宿望缺失的安全感给他补齐,却又无从下手。
他不质疑自已来北京进修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是不是不应该选择这个时间点
当天夜里袁百川收到宿望发来的通告单,密密麻麻的场次标记延到立冬。
他翻出日程表划掉几个出差的行程,在日历上圈出能凑出三天假期的日子,给李阳拨去了电话。
第93章 阿望今天开心吗
次日上午,宿望扒拉着盒饭正走神,场务突然推着餐车进来,被一同递到宿望手里的还有一张绿色的便签条:
【阿望今天开心吗?】
全组演职人员人员一边兴高采烈地喊着“谢谢宿老师!”一边分着奶茶。
宿望咬着吸管给袁百川发消息:
【贿赂导演?】
【贿赂男朋友。】
袁百川回得很快,【元旦空三天,可以让我陪你去拍摄现场吗?】
【元旦啊,还有好久。】
【很快的,这都十一月底了。】
宿望又开始掰手指头了,最大受害者就是孙驰。
“宿望你最近很亢奋啊!”孙驰看了眼被宿望毛手毛脚打翻的餐盒,“我特意留到最后吃的鸡腿!”
宿望嬉皮笑脸的把自己那份推过去:“多大点事!吃我的!”
收工后他习惯性摸手机,解锁了才想起今天袁百川有全天的实践课。
房车角落里还扔着件袁百川落在这的外套,他抓过来团吧团吧塞进怀里,鼻尖蹭着洗褪色的布料深深吸气,那点熟悉的气息早散干净了。
宿望从浴室出来看着陈默给他发的消息,头发还滴着水,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
【你要是状态不好的话杀青后就歇一段时间。】
【谢谢姐,合同都签了,再说我没那没矫情。】
宿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昨天就抽完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是袁百川发来的视频邀请。镜头那边晃过北京已经秃了的树干,紧接着是袁百川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刚跟陈导工作室的人吃完饭。”袁百川声音带着酒气,“你头发没吹?”
宿望把摄像头转向滴水的发梢:“累,不想动。”
视频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袁百川翻了翻日程本:“下周三我”
“别。”宿望打断他,“你上回这么说完,李阳拽着孙驰连骂我三天恋爱脑。”
袁百川皱眉:“你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呢?不吹头发挣那点钱全得买生发液。”
宿望笑着把脸埋进枕头,半晌才抬头:“吹吹吹,我这就起来还不行吗?”
宿望把手机支在一旁,想起来陈默白天给他发的新剧的剧本:“川哥,我这段时间打算抽空去特殊学校看看。”
那边袁百川刚进电梯,声音传过来一卡一卡的:“什么角色啊?”
紧接着画面就彻底卡死了。
宿望挂了电话,单手敲着手机屏幕。
【是一个自闭症哥哥】
去特殊学校那天是个晴天。
特殊学校的走廊墙壁刷成淡鹅黄色,画满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宿望跟着校长走进教室时,几个孩子正围在窗台边给植物浇水,水壶歪斜着,泥水溅到地砖上,他们却笑得很亮。
“这是新来的宿老师。”校长给孩子们介绍着。
孩子们仰起脸,目光清澈得像雨后天空。宿望蹲下身,把带来的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他亲自挑的,棉质的袖口缝着卡通小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小熊图案,眼睛弯成月牙。
助教的工作比想象中琐碎。
宿望帮孩子系鞋带得走到孩子身后半抱着,不然就会系成死结,擦桌子时打翻水杯,午休哄睡反而把自己先哄迷糊了。
上午的感官训练课,宿望蹲在彩虹毯边帮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女孩女孩串珠子。
女孩手指不太灵活,却固执地要把蓝色珠子全挑出来。当终于串成歪歪扭扭的手链时,她突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宿望很久,然后把手链套在宿望腕上,咧嘴笑了:“哥哥不哭。”
说着圆乎乎的小手轻抚上宿望因昨天熬夜拍哭戏留下的微肿。
“谢谢你的礼物。”宿望抬手看了看那串歪歪扭扭的蓝珠子,嗓子有点发紧。
不行,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丢人啊!
午饭时宿望注意到一个小男孩,只是跟在校长的身后,不看人,不说话,不吃饭。
一旁的老师注意到宿望的目光低声给他解释:“这孩子是自闭症,本来状态不错的,甚至偶尔还能跟着一起上音乐课。”
“是个苦命的孩子,就前段时间,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跳楼。”
“他父亲出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亲戚都不想管他,院长看他实在可怜,就让他留在学校了。”
“打那之后除了院长以外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
宿望心底一酸,看着校长一点点喂着男孩吃饭,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当年宿旸受伤,满身鲜血的倒在自己怀里。
自己作为成年人都差点没挺过来,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岛,这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宿望没再说话。
只是回去的车上,他把车窗降到底,初冬的风灌进来,到底还是吹得眼眶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百川发来的消息,问他第一天体验怎么样。
宿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敢说自己差点当着孩子的面痛哭流涕。
【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乖。】
接下来的日子宿望只要得空就往学校跑。
白天是金戈铁马,他要笑得张扬,眼神里得烧着一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但是导演喊卡的瞬间,他脸上的笑能瞬间卸得干干净净,裹着军大衣蹲在监视器边看回放,指尖都是冰的。
傍晚收工,卸了妆发,套件羽绒服就开车往特殊学校赶。
晚上的教室安静许多,他常陪那个自闭症小男孩待着。男孩叫乐乐,名字是希望他快乐,可现在只缩在角落,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他妈妈给他留下的蓝色手帕。
宿望也不强行靠近,就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垫上自己看剧本,尝试着带着乐乐的视角进入角色。
偶尔他会带个新的蓝色小物件,一块积木,一个弹力球,一个毛绒玩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乐乐很少给反应,但有一次,宿望离开时,发现那个玩偶被挪近了几厘米。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靠近,让宿望胸口闷了一整晚。
撕裂感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小到宿望发现时已经分裂成了一条他无力拉回来的深渊。
起初只是切换时的片刻恍惚。
拍完一场纵马疾驰的戏,群演散去,宿望还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眼神空了一瞬,被导演打趣“将军回神,战争结束了”。
后来是睡眠。梦里有时是战鼓嘶鸣,有时是大片的,无声又窒息的蓝。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慌,摸过手机想给袁百川打电话,看看时间,凌晨三点,那边应该在熟睡。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直到窗户外泛起灰白。
再后来,是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在片场候场,他会不自觉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喧闹处,找个背光的角落靠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眼神放空。
孙驰大咧咧过来勾他脖子:“望哥,琢磨戏呢?这么入神?”宿望才猛地回过神,扯出个笑,把剧本卷起来敲他:“滚蛋,别打扰老子进情绪。”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天拍一场庆功宴的戏。
需要他大笑,举着酒碗和兄弟们撞杯,意气风发。
可当灯光、喧哗、群演的热情一下子围拢过来时,宿望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又尖锐。
他举着碗,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句豪气干云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卡!”导演皱眉,“宿望,状态不对,太收了。要放!这是打了胜仗!高兴!”
“对不起导演,”宿望放下碗,闭了闭眼,“再来一遍。”
第二条,第三条……始终差一点。
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演出来的那高兴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导演让他去旁边休息十分钟。宿望走到布景外的阴影里,背对着片场,低头看着自己因握刀练出薄茧的手。这双手刚刚应该挥舞庆祝,此刻却不受控制的在发着抖。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尽全力调动起情绪。
不能耽误拍摄。
当天晚上宿望还是去了特殊学校。
乐乐今天有些焦躁,不停地用头轻轻撞着软包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校长在一旁想干预,宿望走了过去,伸手垫在了墙上,感受着乐乐一下下的撞击,耳边是校长轻声的安抚,手指跟着乐乐的节奏一下下地叩着地板。
“咚…咚…咚…”
慢慢地,乐乐撞墙的幅度变小了,他微微偏过头,黑沉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宿望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叩着。
校长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小雨,车窗上水痕蜿蜒。宿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怔怔地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袁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前天晚上发来的【记得吃晚饭】,自己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他其实想和袁百川说些什么,比如“今天有点累”,或者“乐乐好像看我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锁了屏。
不能矫情。
这才哪到哪。
第94章 望不到底的蓝
可身体比意识诚实。
宿望开始掉体重,本来因为少年将军角色练出的那点精壮线条,迅速瘦削下去,下颌线越发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妆师每次上妆前都要多敷一会儿眼膜,开玩笑说:“宿老师,晚上偷牛去啦?”
宿望就笑:“是啊,我转行后就干养殖场。”
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陈默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严肃了不少,让他注意调节,别还没进组就把自己耗干了。
宿望嘴上应着,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白天拙劣地模仿阳光,晚上拙劣地模仿平静。
真正的自己在哪?好像被这两个角色,一个炙热一个冰冷,拉扯着,快要散架了。
宿望自嘲的笑了几声。
人竟然真的可以同时处理两个这么极端的情绪。
他可真牛逼。
袁百川回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成了宿望唯一能锚定的盼头。可越是盼,那股无由来的心慌就越重。
他怕袁百川担心,更怕自己在他面前会撑不住那层硬壳。于是连视频通话都减少了,借口总是“今天收工晚”、“明天要出早工”。
直到袁百川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宿望刚熬了大夜收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屋子里没开灯,他没吃饭,也不想动,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那种冰冷的寂静又包裹上来,带着乐乐眼中那片望不到底的蓝。
与此同时,白天片场的厮杀声、马蹄声、导演的喊声却又在耳边嗡鸣。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撕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没碎,滚了几圈,水洒了一片。他撑着台面,低头急促地喘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
宿望僵了一下,没动。
又是三下,然后传来宿旸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哥?睡了吗?”
宿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抹了把脸,才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宿旸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眉头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他:“哥你没事吧,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宿望看着他弟弟眼里清晰的担忧,那层强撑了许久的硬壳,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宿旸坐在沙发上,顺手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没什么大事,”宿望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就是工作……两个角色反差太大,有点找不准状态,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宿旸没信。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哥,跟我说说吧。”
宿望沉默地坐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摇头,抬手搓了把脸:“就是累,最近绷得太紧了。”
宿旸看了他半晌,忽然问:“袁哥是不是明天回来?”
宿望“嗯”了一声。
“等他回来就好了。”宿旸说,“你俩在一块儿,总能踏实点。”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宿望心里最酸软的那一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哥,”宿旸声音放轻了些,“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工作是重要,但你这个状态我真的很担心。”
“我没”
“别骗我了哥,咱俩有心灵感应啊,你又忘了?”
宿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身在其中,抽身太难。
宿旸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零星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行了哥,你早点休息。”宿旸站起身,“明天还得拍戏呢,别顶俩大黑眼圈。”
宿望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宿旸拉开门,又停住,转身,伸手用力抱了抱宿望。
“哥,”宿旸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晰而笃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不要慌。”
说完,他松开手,轻轻带上了门。
宿望慢慢走回客厅,捡起料理台上那只幸存的玻璃杯,重新接了杯温水。握着温热的杯壁,他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没关系,熬到杀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