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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百川的飞机落地杭州时是下午三点,袁百川没让李阳来接,自己打了车,直奔宿望的拍摄现场。

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从天气聊到最近又接了哪位明星。袁百川“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就飘到了宿望身上。

他太想见宿望了,这么久没见,想得心口发紧。

更何况,最近几次通话里宿望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让他心里那点不踏实感越来越重。他得亲眼看看。

片场果然热闹。

一处搭出来的“军营辕门”外,聚着不少工作人员和群演。

袁百川还没走近,就听见导演透过喇叭喊“准备——”,紧接着是宿望的清亮嗓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意气:

“众将士听令!随我——”

声音顿住,因为导演又喊了“卡”。

袁百川脚步没停,从人群外围绕过去,目光死死地黏在了场地中央那个身影。

宿望穿着一身银甲红缨,脸上带着妆,勾勒出少年人锋利的轮廓。他正微微皱眉,侧耳听导演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那把道具长枪。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宿望忽然抬眼,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撞上了袁百川的目光。

那双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点亮的星子,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甚至下意识朝这边迈了小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对着导演快速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导演喊了“换机位”。宿望几乎是立刻把长枪往旁边武指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朝袁百川走过来,连步子都带着风。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直接回家吗?”宿望看了一眼袁百川手里的行李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丝毫不见电话里那种隐约的沉郁。

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抱抱袁百川,又意识到自己一身汗和尘土,手在空中顿了顿,改成拉住袁百川的胳膊,“我这场快拍快了!拍完就收工!”

袁百川仔细看他。

人是瘦了,脸颊的线条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被妆盖去不少,但近距离还是能看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他时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依赖,冲淡了那份憔悴。

袁百川心头那点疑虑被冲散了些许。

“太想你了,就过来了。”袁百川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累了吧?”

“不累!”宿望答得飞快,语气轻快,“这场打完就差不多了,天黑前应该能正常收工。”他扭头看了眼场中正在调整机位的摄影组,又转回来,眼睛弯着,“李阳怎么没去接你?”

“我没让。”袁百川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宿望,“年底公司忙不开。”

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那你先回去歇着呗?”宿望推他,力道不重,“我这边完事儿立马回去,绝对不耽搁。”

“说什么屁话!我来都来了。”袁百川笑骂。

正说着,场务那边喊“宿老师准备”。宿望应了一声,又飞快地看了袁百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黏糊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急于完成工作好跟他回家的迫切。

“那行!我去了啊,很快!”宿望转身跑回现场。

袁百川没走远,就靠在一处闲置的灯架旁看着。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宿望的状态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那条“冲锋”的戏一遍就过了,导演喊“过”的时候,还夸了一句“情绪到位”。

收工比预计的还要早。宿望卸妆换衣服的速度快得惊人,顶着一脑袋被假发压得乱翘的头发就跑过来了,套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他一把抓起袁百川放在脚边的行李袋:“走走走,回家。”

一路开车回去,宿望的话就没停过。

说片场的趣事,说孙驰又怎么跟他抢吃的,说导演最近口味变了爱吃辣,他跟着蹭了不少辣条吃声音清脆,语速略快,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没说的话都补上。

袁百川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点评两句。

他目光落在宿望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移到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宿望的表情生动,说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

看起来宿望那些不对劲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太累了。

直到进了家门。宿望踢掉鞋子,把行李袋往边上一扔,转过身,伸手环住袁百川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回来了。”他闷声说着,手臂收紧。

袁百川抬手,抚住宿望的后脑勺,“嗯,回来了。”

第95章 拉扯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没有更多言语,只是安静感受彼此的存在和体温。空气里浮动着久别重逢特有的微醺般的气息。

最后还是袁百川先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先洗澡?我一身汗。”

宿望“唔”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松开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起?”

袁百川挑眉,没拒绝。

浴室里水汽氤氲,掩盖了许多细微的东西。比如宿望比以往更沉默一些,只是用目光紧紧追随着袁百川。又比如,当袁百川的手抚过他明显清减的背脊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上来。

情事顺理成章,带着小别后的急切和浓烈。

宿望异常主动,仿佛要通过肌肤相亲来确定什么。袁百川全盘接纳,给予回应,将那些翻涌的思念和担忧都揉进每一次触碰和亲吻里。

他在宿望意乱情迷,眼角泛红地叫着他名字时,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情动,似乎还有一层更模糊的情绪,看不太真切。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对。

袁百川没多想。

明天再说吧。

结束后,宿望很快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只是眉头在睡梦中依然轻轻蹙着,仿佛在为什么事情不安。

袁百川没睡,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他沉静的睡颜。手指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又碰了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累是肯定的。但好像不止是累。

可人就在怀里,温热的,真实的。那些隐约的不对劲,却又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低头,在宿望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明天。明天再好好看看。

窗外的夜色,浓重而温柔,将屋内的一切包裹。暂时,一切都很好。

宿望起床时天还没亮透。

他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是挪下床的,回头看了看袁百川沉睡的侧脸,眼底漫上一点柔软,又迅速被即将投入工作的清醒取代。他快速洗漱,换上戏服里层的保暖衣,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想了想,又折回来,俯身在袁百川嘴角碰了碰,才悄无声息地出门。

袁百川醒来时已是下午一点多。身侧空着,他摸过手机,屏幕上一堆消息。

他先是点开宿望的聊天框。

【川哥,今天拍的景在明清宫,需要提前报备才能进,你好好休息,别跟我折腾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晚上收工应该挺早,元旦你想吃什么?咱们自己做还是出去?】

这条是十一点发的。

啧。

贿赂失败。

他亲爱的男朋友到底是给他扔家了。

随手又点开李阳的聊天框:

【川儿,醒了吧?元旦咋过?咱们四个要不要出去搓一顿?小宿旸念叨火锅好几天了。】

还有一个宿旸的未接来电,显示是上午十点。

袁百川先给宿望回:【李阳也问呢,要不在家吃火锅?】

想了想,又补一句,【或者你还想吃什么?我下午去买。】

然后回李阳:【行啊,我准备吧。】

最后给宿旸拨了回去。

等待接通的这几秒袁百川突然生出当皇帝的感觉。

睁眼就开始批折子。

电话很快接通,宿旸的声音传来:“袁哥,醒了?有空的话来公司一趟?年终报表有些地方需要你过下眼,还有几个项目的尾款单子。”

袁百川应了,起身洗漱。宿望没让他去片场,他正好把耽搁的事情处理一下。

去公司的路上,他给宿望发了条消息:【我去趟公司,宿旸那边有事。】

宿望没立刻回,大概在拍戏。

在公司忙起来就是一下午。财务报表,项目结算,明年开春的计划草案……袁百川一旦投入工作,效率极高,但也彻底忘了时间。直到宿旸敲了敲他办公室开着的门,端了杯咖啡进来:“歇会儿吧袁哥,都快五点了。”

袁百川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手机。宿望在一个小时前回了消息:

【川哥,今晚元旦我想去特殊学校一趟,好几个孩子今年不回去,要不你们仨在家先吃着?我回来的不会太晚】

袁百川看着屏幕,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能想象宿望打下这些字时,可能带着点小心翼翼征求他同意的样子。

【好。我陪你一起去。需要带点什么吗?】

发完,他抬头看向宿旸:“晚上宿望想去特殊学校陪孩子过元旦,我和他过去。你和李阳……”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宿旸几乎没犹豫,放下咖啡杯,“李阳自己在家肯定要闹,加他一个吧。”

“行。”袁百川点头。

宿望那边很快回复,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给孩子们带点零食文具就好,我收工直接过去,咱们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袁百川加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和宿旸、李阳汇合,先去超市采购。

零食挑了些健康软和的,文具买了整整几大箱,又按照宿望短信里说的,去生鲜区买了晚上做饭要用的排骨、鱼和蔬菜。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

到特殊学校时,天色将晚未晚。

宿望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长款羽绒服裹得严实,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声抬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过来。

“来啦!”他眼睛亮亮的。

校长听见声音热情地迎他们进去,食堂里正忙活着,饭菜香气飘出来。

他们先跟着校长,把文具和零食分发给孩子们看到新文具和陌生的叔叔们,有的怯生生,有的大胆好奇,叽叽喳喳,气氛热闹。

宿望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叫得出好几个孩子的名字,分东西时蹲下身,耐心地跟他们说话,眉眼温和。

袁百川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彻底消散,宿望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孩子,看他此刻放松含笑的样子,袁百川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宿旸也看着哥哥,见他神情自然,眼底有光,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袁百川回来,确实让他哥状态好了不少。

分完东西,食堂开饭。

校长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小桌,和他们自己带来的食材一起,可以单独做点吃的。宿旸卷起袖子:“排骨我来红烧,鱼川袁哥你蒸!”

几个人在食堂角落的小厨房里忙活开来,烟火气十足。

饭菜上桌,大家围坐,也给校长和几位老师端了些过去。

气氛轻松愉快。吃到一半,宿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看看乐乐,他可能在活动室。”

袁百川点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他怕生,我去给他送点吃的。”宿望说着,夹了几块软烂的排骨和蔬菜,盛了小半碗米饭,又拿了个苹果,起身朝活动室方向走去。

袁百川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对宿旸和李阳说了声“我去看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亮着。袁百川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宿望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乐乐依旧缩在角落,怀里抱着那块蓝手帕,对面前的饭菜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而宿望……袁百川的心一沉。

仅仅是背影,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蹲在那里的宿望,肩膀微微内扣,不再是片场挺拔张扬的样子,也不是刚才在食堂里说笑放松的样子。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他没有试图说话,只是把饭盒和苹果轻轻推近一点,然后自己也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乐乐身上,眼神沉静得近乎……哀戚。

那不是旁观者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能共呼吸的沉寂。袁百川甚至看到,宿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僵硬的规律性。

仿佛他自己也正被困在某个无声的壁垒里。

袁百川呼吸微窒,下意识就想推门进去。

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是宿旸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严肃,对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袁哥,别进去。”

袁百川眉头拧紧,用眼神询问。

宿旸拉着他,无声地退开几步,走到通往操场的侧门边,才松开手。冬夜的操场空旷安静,冷风一吹,袁百川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抽烟吗?”宿旸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袁百川一根。

袁百川接过,点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烟草气息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他看向宿旸:“宿望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宿旸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着远处活动室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暖黄的光,他简单几句说了乐乐和宿望现在的情况。

然后转头看向宿望所在的教室:“我哥好像入戏太深了,也太早了,他现在要兼顾两个角色同时生活在他的脑子里。”

烟灰簌簌落下。

袁百川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和宿旸一起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心头那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是什么。

哪是累的。

他的阿望正独自一人,在冰与火之间,艰难地走着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而他,竟差点被对方强装的兴奋和开朗蒙蔽过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蔓延开来。

第96章 “宿望”

进了家门,暖黄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一身寒气。宿望弯腰换鞋,袁百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他走过去,接过宿望脱下的羽绒服,挂好。

“喝点热水?”袁百川走向厨房,语气平常,像每一个寻常夜晚。

“……好。”宿望的声音有点哑。

袁百川烧上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宿望慢吞吞地走到客厅,没坐沙发,而是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影透着一种紧绷后的虚脱。

水开了。袁百川泡了两杯蜂蜜水,在宿望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递给他一杯。

宿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温水流进喉咙,稍稍缓解了胸腔里某种滞涩感。

“今天…累不累?”袁百川也喝了口水,语气很随意地开启话题,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他不想逼宿望。

“还行。”宿望答得简短,停顿了一下,又说,“孩子们挺开心的。”

“嗯,看出来了。”袁百川顺着他说,“那个总拽你衣角的小女孩,挺黏你。”

“她叫朵朵,有点听力障碍,但特别爱笑。”宿望嘴角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喝水的声音。

袁百川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阿望,”他声音放得更缓,“这段时间…两头跑,还要琢磨那么难的两个角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宿望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吭声。

袁百川继续,语气依旧平和:“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今天在片场,还有刚才在学校…状态切换得很快。”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宿望低垂的侧脸,“我知道你对工作认真,想做到最好。但有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比如…特殊学校那边,频率稍微降一点?反正这边也快杀青了。”

他的话语已经尽量委婉,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宿望依旧沉默着。

就在袁百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我没事”或“我知道”搪塞过去时——

“余地?”

宿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总是带着张扬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焦躁和疲惫,还有一丝被触到逆鳞般的恼怒。

“这边要杀青了!导演要求的状态我得给!但是年后的那个电影,合同签了,剧本看了,陈姐那边都定好了!我连人物小传都写了快两万字!乐乐那个样子…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反应!你让我怎么留余地?!”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没时间了川哥!这边杀青我连歇都不能歇就得去拍下一部!我现在不把自己扔进去我怎么演?靠想象吗?靠技巧吗?那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那种说不出来、动不了、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不靠近乐乐,不去体会,我怎么知道?!那种他妈的要憋疯了的安静!你告诉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青筋隐隐浮现。

长久以来积压的撕裂感、疲惫感、那种无人理解也无从诉说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因为最亲近的人一句出于好心的劝解,而彻底决堤。

蜂蜜水因为他的动作溅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袁百川,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宿望吼完,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急促地喘着气,眼睛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仿佛在等着袁百川的辩驳或反击。

但袁百川没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沉默地抽了两张纸巾,拉过宿望那只被烫到的手。

宿望的手在发抖。

袁百川用纸巾小心地拭去他手背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放下纸巾,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宿望冰凉且微颤的手。

“对不起。”袁百川看着宿望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落进对方心里,“我知道你要强,知道你想把每个角色都吃透,知道你对着乐乐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我不是要你放弃,阿望。”他的拇指指腹,在宿望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我只是…看不得你这么难受。”

袁百川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那心疼如此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如果暂时找不到那条线如果觉得快要被扯散了,那就…先停一下。不是放弃角色,是停一下。回到我这儿来。”

宿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袁百川眼底那片毫不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担忧,胸口的躁郁和尖锐,一点点抚平,那股冲顶的怒气,忽然间失去了支撑,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疲惫和委屈。

真正的委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被喉头的哽塞堵住。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袁百川没再说话,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带着安抚的温度,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他不需要宿望立刻想通,立刻好转。他只需要他知道,无论他被角色撕裂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觉得自己多糟糕,这里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他所有的碎片。

许久,宿望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自己能处理好。”

袁百川“嗯”了一声,掌心依旧贴着他的后颈。

“我知道。”他说,“我们阿望,一直都很厉害。”

宿望又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好。”袁百川应道,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不急。”

第二天袁百川按计划飞回北京。宿望送他去机场,两人都没再提昨晚的事。临过安检前,袁百川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硬扛,随时打电话。”

宿望点头,笑得有点用力:“知道了,快进去吧。”

送走袁百川,宿望回到剧组,试图把那个自闭症哥哥的角色暂时从脑子里清空。

他确实需要先专注眼前。

白天在片场,他调动起所有精力,力图让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重新活过来。

导演对宿望这几天的状态十分满意,连带着宿旸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只有宿望自己知道,这“状态”下面,是更深的消耗。

晚上收工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梦境。

不再是模糊的蓝。

梦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梦见自己穿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能“感觉”到外面有声音,有光,有风,但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把他和那些隔开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墙上某一块污渍,或者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有时候,梦境会切换到更激烈的片段。是剧本里写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因为无法理解妹妹被欺负,在混乱中爆发,徒劳地拍打墙壁,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梦里,宿望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指甲缝里嵌进墙灰,喉咙哽得生疼。

他每次都是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醒来后,那种被封闭的、无声的窒息感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会黏糊糊地缠上来,需要他花好几分钟,看着卧室天花板熟悉的花纹,听着空调运转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角色的躯壳里剥离出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宿望”,一个在横店拍戏的演员。

这种撕裂感比之前更甚。

白天是灼热的、喧嚣的沙场,夜晚是冰冷、滞重的囚笼。

宿望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食欲减退得厉害,有时候看着油腻的盒饭就一阵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吞几口白饭。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更知道有一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能看出端倪。

他得躲着宿旸。

宿旸打来的视频,他总挑在片场最忙乱的时候接,背景音嘈杂,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宿旸说有空来探班,他就搬出导演最近抓得严、通告排得太满、自己可能还要去特殊学校找状态等各种理由搪塞。

一次两次,宿旸或许信了,次数多了,电话那头宿旸的沉默越来越长。

“哥,”有一次宿旸在电话里直接问,“你又躲我?”

“没有,”宿望站在房车外,冷风一吹,声音有点抖,“真就是忙,这部戏快杀青了,事多。”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宿旸不依不饶,“感冒了?还是没睡好?”

“熬夜熬得,没事。”宿望掐了掐眉心,“行了,导演叫了,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宿旸。

他知道了,袁百川就会知道。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显得自己如此无能,身为一个演员连两个角色都处理不好。

第97章 哪有什么孤岛

他就这么硬挨着。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紧绷的弦和混乱的梦境里被拉得无比漫长。横店的冬天湿冷入骨,戏份终于接近尾声。

杀青在即,本该松一口气,宿望却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外表或许还维持着形状,内里早已遍布细微的裂痕。

二月底的一天,拍完最后一场大夜戏,已是凌晨三点。

宿望卸了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谢绝了剧组收工后去吃宵夜的邀请,独自开车回家,脑子里空茫茫的,既没有即将杀青的喜悦,也没有对下一个角色的焦虑,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输入密码,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懒得开灯,摸黑往客厅走,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

脚尖却碰到了什么阻碍。

不是茶几。

他愣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袁百川。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宿望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第一个念头是:宿旸还是发现了。

紧接着是更复杂的情绪。

被看穿的难堪,长久硬撑后突然见到依靠的酸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近乎解脱的预感。

他僵在原地,喉咙发干,等着预料中的询问,或者哪怕是一句沉沉的叹息。

可袁百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他。脚步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袁百川停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

没有兴师问罪。

袁百川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宿望冰凉的脸颊,拭去他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一点点湿意。

“我回来了。”袁百川的声音低而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一切毛躁的力量,“这次能多待几天。”

宿望嗫嚅着开口:“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什么气?嘴上说着为你好,然后骂你一顿吗?”袁百川叹气:“我只会觉得亏欠,我没办法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着你。”

宿望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盛满心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点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轮廓。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防线崩塌并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沉重冰凉的硬物,突然被这无声的注视和触碰,温柔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长久以来盘踞在梦境和清醒边缘的那片窒息又无声的蓝色,仿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角。

宿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向前倾了倾身体,把额头抵在了袁百川的肩膀上。

袁百川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稳当地接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真好啊。

被接住了。

那天晚上之后,宿望没再躲着宿旸。宿旸再来探班,看见他哥虽然还是清瘦,眼底的郁色却散了许多,甚至会在休息间隙跟他插科打诨,宿旸嘴上不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真正让宿望彻底拐过那个弯的,是又一次去特殊学校。

乐乐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天校长带来了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狗,毛茸茸的一团,放在铺了软垫的篮子里。

几个孩子好奇地围着,乐乐也被吸引了目光,虽然没靠近,但视线一直跟着小狗移动。

校长蹲在乐乐身边,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乐乐看,它叫豆豆。它很小,需要人照顾。以后校长每天带它来,你也帮我看看它,好不好?”

乐乐没反应,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宿望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乐乐的世界的墙很厚,但并非密不透风。

校长在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凿开缝隙,把阳光、温暖、还有这只柔软的小生命,耐心地送进去。

这个世界上,哪有完全的孤岛。

乐乐有校长,有愿意耐心等待他的老师,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像豆豆一样闯入他生命的存在。

而他自己呢?

他想起母亲偶尔发来的、絮絮叨叨让他注意身体的微信。

想起宿旸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是选择相信他,只是默默买了更多营养品塞给他助理。

还有袁百川那个深夜的拥抱,和那双盛满心疼却从不试图捆绑他的眼睛。

就连他所要扮演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在剧本里,也有一个不离不弃、最终用笨拙却真挚的方式照亮他世界的妹妹。他的人生,同样不是一片绝对的荒原。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困住他许久的思维死角。

执着于成为角色,沉浸于体验痛苦,反而让他忽略了角色与角色外世界的连接,他自己与身边人的连接。

表演不是吞噬,而是理解之后的呈现。投入也不是迷失,而是带着自我的锚点去航行。

那股压在心口令他窒息的沉郁,忽然间烟消云散。

最后几天的戏份,宿望的状态让导演连连称奇。“宿望,你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这精气神,啧,简直像刚开机那会儿!”

导演拍着他肩膀,满脸喜色。

宿望只是笑,披着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甲,眼神却清亮飞扬,仿佛真是那个卸下重担功成归来,依旧心怀赤诚与热望的少年。

那份肆意张扬不再是强撑的表演,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经历过挣扎后更加通透的生动。

袁百川在三月中旬又抽空回来了一次,这次是真的有空,能待上两三天。

他进门时,宿望正在客厅蹦跶着跟宿旸打游戏,音乐开得震天响,额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见到他,一个急停,眼睛唰地亮了,直接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汗气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川哥!回来怎么没说一声?”

袁百川稳稳接住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汗味,再看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和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回实处。

他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托了托,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欣慰和温柔。

“想着给你个惊喜啊。”他低声说,吻了吻宿望汗湿的鬓角。

真好。

他的阿望,好像真的找回了自己,并且变得更坚韧,更明亮。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三月末,宿望顺利杀青。

宿望马不停蹄的飞往《关于他》的剧组。

剧本围读安排在剧组下榻酒店的一间大会议室里。

长条桌旁坐满了主创:导演、编剧、制片、各位主演氛围严肃而专注。

宿望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剧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不同颜色的笔迹勾勒着人物情绪的脉络,空白处还有他写下的一些关于连接与表达的思考。

导演是个以细腻刻画人物内心著称的中年女性,姓林,目光敏锐。她先简单阐述了创作初衷,然后让大家轮流谈谈对自己角色的理解。

轮到宿望时,他深吸一口气,

“我理解中的‘他’,”宿望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仅仅是一个被困在自我世界里的自闭症患者。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有他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他的‘沉默’,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密度极高的内在语言。”

他顿了顿,目光与林导相遇。

“之前,我可能过于聚焦在他的‘障碍’和‘孤独’上。但后来我意识到,这部电影的片名叫《关于他》,而不是《关于他的病》。”

“我们展现他的世界,不仅仅是为了让观众看见‘特殊’,更是为了看见‘他’——在看似隔绝的表象下,他与妹妹之间那些笨拙却坚韧的情感连接,他与这个世界发生的、也许微弱却真实的碰撞。”

“他的世界并非一片死寂,它有颜色,有纹理,有他自己的规律和温柔。”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编剧停下了记录的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短暂的静默后,林导率先鼓起了掌。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甚至带着点发现宝藏的惊喜。

“宿望,”林导点着头,语气肯定,“你这段时间,没有白费功夫。你抓住了这个角色,不,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东西,你刚才说的这些,非常精准,也很有创造性。我们后续可以就这些细节,再深入打磨。”

围读会的气氛因为这个小高潮而更加热烈起来。其他演员也纷纷开始提出更有深度的见解。

宿望听着,偶尔补充,心口一片温热的踏实。

围读结束后宿望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剧本回到自己房间。

袁百川正趴在床上打游戏,见宿望进来游戏也不顾了,起身拽着宿望就往怀里揽。

“怎么样?累不累?”

“我真没事了,”宿望笑着推他:“你非跟着折腾这一趟干嘛?今天晚上就得回北京吧?”

袁百川仔细盯着宿望的反应,看他的轻松不似作假,这才放松下来:“不急,明天起早走。”

【作者有话说】

各位,明天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