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常常在总部活动的十殿成员都知道禅院甚尔对于首领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存在,既然遭遇袭击一事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希望能代替加茂伊吹说几句令他宽心的话,以免他过度自责。

禅院甚尔的心态倒是还没差到需要别人如此关怀的地步。

他捏了捏手指,立刻问道:“该怎么解决?”

“按照伊吹少爷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提前部署来看,当他陷入与异能力有关的麻烦事时,我们将会前往港口黑手党向名为太宰治的干部候选人求助。”

医生飞快从手机中调出太宰治的资料,解释道:“伊吹少爷表示,太宰先生虽然年轻,却值得信任,他的能力与无效化有关,应该能令大部分难题迎刃而解。”

在禅院甚尔一目十行地读着这份资料的时候,医生微微偏头,朝身后一人递了个眼色,对方接收了指令,从同伴手中拿过车钥匙便点了在场几人和他一同离开。

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资料中唯一一张以偷拍手段得来的、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禅院甚尔认出了这人正是将加茂伊吹的黑猫带走照看的少年,心中终于稍微安定了些。

至少加茂伊吹与太宰治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两人在分别那日又提起了与合作有关的话题,想必即便是以黑手党之名活动的黑恶组织,也会乐意接受十殿的求助。

——有这样一个将十殿重新拉入龙头战争的好理由,禅院甚尔倒是不怕太宰治拒绝。

只不过……

手中属于自己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代表有新邮件抵达。

禅院甚尔很快将医生的手机递还回去,打开来信,果然是羂索发来的消息。

邮件的内容依然简洁明了:“五条悟已同意继任家主之位,只等加茂伊吹于横滨归来,就将正式举行仪式。”

禅院甚尔蓦然紧握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反复读了几遍这行文字,终于在医生担忧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然后收起手机,抬手拦住将要出门的一行人,示意他们停下。

“我去吧。”他如此说道,“我有话要和太宰说。”

十殿的成员并没质疑禅院甚尔的决定。

男人将车钥匙放进禅院甚尔的掌心,迅速报出车牌号与停放车辆的位置,又询问他是否需要组织的配合,最终得到否定的答案,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开始行动。

禅院甚尔挠了挠眉角,没有马上转身出门,反倒走到了加茂伊吹的病床边。

青年面色苍白,连双唇都没有丝毫血色,纤细的长眉下意识微微蹙着,也只有这种传达出情感波动的细节能证明他依然活着,从其他角度来看,他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至极。

看了几秒,禅院甚尔伸出手为加茂伊吹理了下额角的碎发。

他俯身覆在加茂伊吹耳边,轻声说道:“这回不得不动真格的了——我没有其他办法,如果还能再见,记得不要怪我。”

此时此刻,一直在禅院甚尔脑中乱窜的模糊灵感仿佛突然停了下来,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待他伸手捕捉。

所有能配合解题的思绪都在瞬间联系起来,禅院甚尔已经想通了羂索对他说过的全部内容,也明白了真正该被写在创世之书上的完美故事究竟要怎样起笔。

他说:“向前走吧,伊吹,我会为你扫清前路上的所有障碍。”

加茂伊吹的眼睫极快极轻地颤抖一下,像是听见了他说的话,却无法支配身体,只能任由禅院甚尔最后拍了下他的肩头,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这场景与不久前加茂伊吹刚刚继位的那晚逐渐重合。

但与上次故意发出脚步声表示自己已经离开的情况不同,他真要将自己从加茂伊吹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之时,连掩上房门的动作都悄无声息。

在彻底达成目的之前,禅院甚尔不会再为任何理由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

他临走前随便找了个房间取走支笔,直接夹在短袖的领口上,确认留有一面空白的书页仍在钱包中后,去车库取车,平稳地在导航的指引下驶向城市的地标性建筑,一路通畅无阻。

十殿应该在他出门后就立马与港口黑手党联系过了。

禅院甚尔踩下刹车的瞬间,港口黑手党大楼门前的黑衣人一路小跑到车门旁,不卑不亢地对他弯腰,称太宰治已经在首领办公室等待。

一个电话当然请不来大名鼎鼎的太宰治,港口黑手党不是慈善机构,禅院甚尔早就做好了先谈条件的准备。

但比起两个组织之间的合作,他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大礼,算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十殿减轻一些负担。

——加茂伊吹将黑猫交给太宰治,说明他相当信任对方,禅院甚尔与那少年倒是不熟,但他唯有一个不可否认的优点,就是愿意爱屋及乌,因此也能向太宰治交付充足的信任。

而且,他很难立刻找到比太宰治更加可靠的合作对象了。

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在港口黑手党几乎算得上高耸入云的建筑之中纵向穿行,禅院甚尔忍不住稍微分神,居高临下地观赏整个横滨的景色,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

他会让加茂伊吹也以胜者的身份站上高处,而非止步于半山腰。

或许太宰治从“来到港口黑手党大楼的使者是禅院甚尔”一事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厚重的木门被领路的黑衣人推开,等在屋里的共有两人,除开早就见过的太宰治外,还有位气质不凡的中长发男人坐在主位。

禅院甚尔能判断出男人的身份,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黑衣人没有为他介绍一番的意思,已经第一时间合上大门离开。于是他不明显地撇了下嘴,干脆等对方自报家门。

果然,太宰治没让气氛因沉默变得尴尬。

一侧是因预感到这场对话的内容必然非同小可而被自己拉来的首领,一侧是在十殿首领加茂伊吹心中占据不可替代之位置的强大杀手,太宰治自觉担任了中间人的角色,为双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禅院甚尔在森鸥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朝两人轻轻点头,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自然也没有任何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他开门见山道:“伊吹遭遇精神系异能的攻击,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十殿希望请太宰君出手相助。”

“我们当然乐意至极。”森鸥外将合拢交扣的双手置于面前,稍微遮住了脸上的笑容,虽说应得痛快,却没有让太宰治立刻行动起来的意思。

禅院甚尔懒散地抬了抬视线,他说:“然后就是,找个二十岁以上、与我年龄相近、性格稳重可靠、整体而言比较善良的男人,来顶替我的位置。”

森鸥外饶有兴趣地挑眉,他问道:“禅院先生所指的‘位置’是……”

这话说出来,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

他勾了勾嘴角,答道:“是——”

上扬的尾音被稍微拉长,禅院甚尔显然在吊人胃口方面拥有某种天赋。

“——加茂伊吹挚友的位置。”

房间中一时沉默下来。

当港口黑手党方确定禅院甚尔的确不是在开玩笑后,森鸥外缓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太宰治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我要让加茂伊吹这次醒来以后,将我忘记。”

“或许我在某天还会拿回这个位置,但那总归是后话,此时不必多提。”禅院甚尔笑道,“只要选到个不错的家伙,这对港口黑手党来说就是有利无弊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再过多解释了吧?”

太宰治很快整理好了心情,他面上带着些不明显的防备:“禅院先生的能力与修改记忆有关吗?”

“差不多。事情结束以后,顶替我位置的那人不会被十殿报复,也可以领到一笔酬劳。”禅院甚尔没提创世之书的存在,“至于这样做的理由,你可以理解为家长要去工作,所以暂时找人陪在孩子身边。”

他向沙发的靠背上倚去,姿态慵懒,语气散漫,仿佛此时正在谈论的不过是天气如何、穿搭怎样之类的小事。

“我不会再透露更多信息,只要你们现在就给我答案——”

“同意,还是拒绝?”

第177章

港口黑手党没有拒绝禅院甚尔的理由。

派遣一人顶替禅院甚尔的位置,相当于在加茂伊吹身边顺理成章地放置一名港口黑手党的卧底,不仅能促进两个组织之间的合作,更能凭借这个机会窥探到十殿首领的更多秘密。

而且禅院甚尔称他日后将会恢复加茂伊吹的记忆。

也就是说,被外派到十殿的使者不但不会遭到十殿的报复,反倒收获了禅院甚尔的人情,等一切尘埃落定,也能成为港口黑手党面对十殿的有力底牌。

事实上,森鸥外不但没想着拒绝,甚至已经考虑好能够圆满完成这个任务的最合适人选。

他与太宰治对上目光,两人仅用视线交错的这短短两秒钟便读懂了对方的心思,连脑内浮现的人名都一模一样。

禅院甚尔对人选的要求比较苛刻,却都在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年龄、外形等条件自然要和禅院甚尔大致相符,否则难以解释加茂伊吹因此养成的部分习惯;要求那人心地善良、性格稳重,恐怕是太了解自己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要防止十殿因此成为被港口黑手党操控的傀儡。

但无论是森鸥外和太宰治,还是提出这个要求的禅院甚尔本人,都并不认为港口黑手党会故意找来一心只想坑害十殿的下等货色。

加茂伊吹不是蠢货,禅院甚尔只说要修改他的记忆,而非抹除他明辨是非的能力。

若是他因察觉到挚友情况不对而使用强硬手段进行深入探查,本就深陷龙头战争的港口黑手党不一定有余力招架十殿的攻势。

“想好了?”禅院甚尔也就在心中数了三十秒,立刻问道,“想好了就把人叫来,我先看看。”

他担心加茂伊吹那边情况不好,不愿给港口黑手党太多时间。

在将加茂伊吹交付给陌生人之前,他总要凭个人眼力审视一番,至少记住那人的长相,一旦加茂伊吹受到伤害,他也好亲手解决自己惹出的麻烦。

森鸥外轻笑一声,精准的识人能力使他并不怀疑这是十殿的圈套,而是让禅院甚尔稍等,叫太宰治亲自去请那人过来,也好顺便在路上将事情的原委统统交代给他。

禅院甚尔用眼神示意已经起身的太宰治暂时别动,他的语气有些危险,带着点因机密将要外泄而感到不快的压抑感:“人选还没定下来,怎么能先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关系的。”森鸥外眉眼弯弯,对来人颇有自信,“我和太宰君都有信心,如果他不是最佳人选,港口黑手党里就再找不出其他人了。”

就在太宰治打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拨着号码将要离开时,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从门缝中窜进屋里,到达禅院甚尔脚边,稳重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终于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

“哦呀?”森鸥外有些惊讶。

“明明刚刚还在楼下的房间里睡觉来着,难道是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才会这么机敏地跑到这儿来吗?”

黑猫的目光直直向上,正对上禅院甚尔的眼眸,仿佛也在仔细审视着男人的来意。

禅院甚尔弯腰揉了把小兽柔软的头顶,他刚要用双手握住黑猫的身体将它提起放进怀里,动作便因想到什么而猛地一顿。

他知道加茂伊吹的黑猫极通人性,此时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是命运对他的某种警示。

——黑猫或许会成为他计划中的最大漏洞。

禅院甚尔倒并没想到黑猫能与加茂伊吹沟通交流,只是考虑到动物对气味等线索十分敏感,又容易因天性做出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若是让加茂伊吹察觉到怪异之处,创世之书最后的空白页面就又要浪费了。

于是他松开手,用鞋尖轻轻撞了下黑猫的前足,力道不大,但脸上做出一副驱赶流浪动物的不耐模样,试图让黑猫知难而退。

这番心思或许能骗过仅凭动物本能行事的寻常猫狗,但森鸥外看出了他的想法,黑猫也从中意识到现状正逐渐变为不可控的危机。

它没有受惊离开。

森鸥外叫人将黑猫暂时抱出办公室,它就一路轻巧灵活地朝办公桌与书架等旁人不敢触碰的地方奔去,最终在位于书柜中央的昂贵摆件旁落脚,将自己整个团进放置摆件的格子,闭着眼像是要继续睡觉。

森鸥外无奈地摇摇头,他对禅院甚尔说:“自从太宰君将它带回总部之后,我房间里的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它的天然猫窝——猫正是这样的生物嘛。”

他暗示禅院甚尔依照此时的情况判断是否还有继续驱逐黑猫的必要。

禅院甚尔深深望了那只黑猫一眼,将刚才一人一猫对视时产生的被窥探之感归结为错觉。

他想着就算黑猫之后对加茂伊吹的“新朋友”表现出极致的抗拒,毕竟动物不能口吐人言,似乎也没什么需要过分防备的地方。

“是啊。”禅院甚尔选择放弃,“就让太宰君在前往十殿为伊吹治疗时,再把黑猫一起带回去吧。”

这便是松口的意思,森鸥外应了一声,思索着是否要大胆地进一步询问禅院甚尔将要离开的原因之时,房门被有节奏地叩响,太宰治带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回到了这里。

“森先生,我将织田作带来了。”

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青年看见禅院甚尔,显然是了解过了事情的始末,因此带着些许还不足以被称为防备的疏离与轻微的疑惑,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在禅院甚尔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眸。

——这是一种奇妙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明明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禅院甚尔却从那个动作中品味到了类似于灵魂碰撞的震撼感,仿佛名为命运的怪物正伏在他头顶对他大叫: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将要继承加茂伊吹与他的情感和记忆,代替他陪伴加茂伊吹继续前行。

禅院甚尔不愿承认命运正操控以无数人生为棋子的棋盘,却在命运降临的瞬间被这种异样的感觉压倒,根本无法控制心中对面前青年的认同,甚至毫不怀疑对方是否使用了异能迷惑自己。

他就是知道,即便他在此时此刻吐出否定的答案,最终会帮他完成整个计划的人也只能是织田作之助。

甚至连瞳孔都因难以置信与震惊而微微颤抖,禅院甚尔表情中的愕然实在太过明显,叫森鸥外不得不谨慎地询问道:“禅院先生,您之前见过我的部下吗?”

“……不。”禅院甚尔喃喃道,总算屈服于命运的指引,“就是他。”

他又猛地从无边的杂乱思绪中惊醒,坚定地说道:“就由他来完成这个任务。”

但出人意料的是,织田作之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回避了禅院甚尔的目光,转头对森鸥外说道:“首领,我不愿意。”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像是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显然早就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织田作之助是个奇怪的杀手,也是个非标准意义的好人。他渴望成为一名小说家,所以不再杀人,只因剥夺他人性命的家伙没资格书写他人的人生。

同样的道理,他不想配合禅院甚尔的计划,因为他不想亵渎他人的真挚情感,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在顶替某人身份的情况下享受本该属于对方的全部好处。

森鸥外对他的说法表示出明确的不赞同:“从出发点就错了哦,织田君。”

“你同意帮忙,不是对加茂先生和禅院先生之间的友情的亵渎,而是将这条对双方都有特殊意义的感情线,以你的存在本身补全最后一块拼图,反倒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呢。”

“毕竟,”森鸥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他笑道,“禅院先生应该是要去做一件甚至可能会葬送性命的大事,如果没人在后方安抚好将因此陷入焦虑的加茂先生——”

“说不定连牵绊他脚步的横滨都将被十殿覆灭啊。”

森鸥外的语气并不沉重,反倒略显轻快,明明内容大多是唬人的猜测,因此禅院甚尔能听出其中半真半假,织田作之助却想到了几乎使横滨最强战力命丧黄泉的天空裂缝,面色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问道:“为什么一定是我?”

“于组织而言,港口黑手党是为加茂先生提供朋友,而不是向十殿输送间谍,挑选出的成员既要将这事当作要求严格的任务对待,又要付出一定真心。”

森鸥外耐心道:“而于你个人而言,理由也相当充分。”

森鸥外望着织田作之助,眼中是平静而直白的诱惑,在更深处的角落中,还藏着细微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怜悯之意。

他说:“加茂先生是纵观整个横滨,唯一有能力推动龙头战争以最快速度结束的人。”

“织田君,你也有你想要守护的对象,对吧?”

当织田作之助双唇碰撞,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无可辩驳之时,禅院甚尔知道,这事就算是如此敲定下来了。

房间中气氛融洽,仿佛聚在这的四人交情不错。

下一刻,表面上的和平被从书架内猛地起身的黑猫打破。

它碰倒了摆件也未曾回头,而是直直朝门口飞奔而去。利爪大力挠门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守卫,在大门被打开到足够通行的程度时,它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之中。

没人能切实体会到黑猫心中几乎要冲破血管的惊疑——加茂伊吹想错了,它也想错了!

《咒》的作者与《BSD》的作者共同策划出的、针对加茂伊吹的打击,从一开始就并非在太宰治身上酝酿。

它敏捷地钻进港口黑手党大楼外的草丛,重重拍下连接着加茂伊吹手机的警报器。

禅院甚尔携祸因而来,此时风暴已经完全成型,必将把两部作品搅得天翻地覆。

第178章

意外又中异能力——当加茂伊吹陷入昏迷时,合眼前的最后一个想法里,竟然对此多少感到有些见怪不怪。

这周内遭遇的暗杀恐怕比他此前十七年间经历的次数还多。

比起自己该如何脱险,又会在这次袭击中遭遇怎样程度的伤害,加茂伊吹更关心守护在身边的男人是否会因自己突然中招而心急如焚。

加茂伊吹不希望对方太过自责。毕竟他的敌人是两位作者,即便是五条悟也难以完全意义上与命运抗衡,更别说是人气排名的位次还没自己高的对方。

身在如同被虫蚁啃噬着的细密疼痛之中,加茂伊吹的思绪干涩地一顿。

他突然忘记了朋友来到十殿的理由。

明明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平日里也不会总是聚在一起,记忆中的那人却长久陪伴在他身边,这段时间以来都未曾有过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分别——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深入骨髓的痛感总是在中途打断他的思路。

但好在他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最终成功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加茂伊吹想起自己曾在几日前将黑猫交给太宰治照看。

而织田作之助一向是个有爱心的家伙,在龙头战争这样混乱的局面中还收养了五个孤儿。他是在太宰治带走黑猫的那天来的,之后就在十殿住了下来。

加茂伊吹想了想,觉得织田作之助应该是误以为他连照顾黑猫的精力都没有,从而担忧十殿的部下仍有看护不到的细枝末节之处,才会主动提出在他身边执行护卫工作。

——毕竟织田作之助是位杀手,身手相当不错。

想到这儿,加茂伊吹的思绪又是一卡。

是了,杀手。

加茂伊吹像是突然回忆起这个事实,脑海中逐渐清明起来,迷雾正随着记忆的回归而缓慢散去。

织田作之助守在他身边也好,毕竟他一直担心对方与五条悟碰面后会惹出大麻烦,如果对方愿意放弃“留下就是拖他后腿”的固执想法,加茂伊吹倒还能少花费一些心思。

一丝违和感在此时突然浮上心头。

加茂伊吹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是长居横滨的港口黑手党,以正常思路而言,除了极少数的出差机会之外,恐怕不会踏入东京半步,本就与五条悟难有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加茂伊吹的担忧更像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只是令自己徒增烦恼。

不过,他并没怀疑这个认知的真实性——毕竟他与织田作之助已经做了近十年的朋友,对方的事情对自己来说相当重要,此时会忘掉某些细节,应该只是因为异能力损坏了脑内的部分记忆。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担心自己还忘记了更多事情,盘算着暂时放弃监视太宰治的计划,找时间将黑猫从港口黑手党接回十殿陪伴自己一段时间。

若是连和织田作之助有关的事情都有大半记不清楚,恐怕还有更多重要事务被他抛于脑后。

意识时不时短暂断片,仿佛在空无一物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过一会儿才能回到加茂伊吹脑中。他眼前一片漆黑,在捋顺好思路后就开始默默计数。

加茂伊吹不知道何时才能从此处离开。

虽说明白自己绝不会面临生命危险,但感受着小鼠和虫蚁在身上小步攀爬着撕咬血肉的痛苦,他依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像是在遭受仅从书上了解过的酷刑。

脑内的每个数字都太过冗长后,加茂伊吹也难以分辨究竟过了多久,计数便成了维持意识、保持清醒的手段。

但某一时刻,他突然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近乎麻木、直到被人触摸才察觉到仍然存在的额头上,因此找回了身体的形状。

“呜啊——好烫。”

少年感叹的声音将惊讶的情绪展现得淋漓尽致:“再晚来一会儿,人就要被烧熟了。”

意识到是太宰治前来解围,加茂伊吹放松下来,还没等停下下意识数数的行为,已经被人猛地朝下压入不存在的水潭之中。

口鼻间都被灌入大量空气,叫他明明没有经历窒息的过程,却依然像溺水获救。

加茂伊吹睁开双眼,口中极快地咳出一口气来,胸口也因余惊未定而激烈地起伏着。

还没来得及抚平脑内长久紧绷到甚至隐隐发痛的神经,他与守在门口的织田作之助对上了视线。

就在目光交汇的瞬间——

仿佛体内断裂的电线终于找到了能够严丝合缝并拢的另一端,在两头对上之时,加茂伊吹甚至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但心中格外熨帖,像是走上了“就该如此发展”的路线。

他微微一愣,随后细细端详织田作之助,确认对方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人。

虽说织田作之助与过往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但加茂伊吹还是凭借常年与神明世界的安排进行抗争而积累下来的经验品出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在这样的目光下,与加茂伊吹才是初次见面的织田作之助也有些不自在。

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不动声色地顶替对方挚友的位置,百般平复心情都未能成功。

禅院甚尔的确已经留下了足够详细的指示,但不代表织田作之助就能毫无负担——他抱着犹豫的心态来到这里,只不过没人给他让出后退的余地。

比如说,禅院甚尔让织田作之助站在加茂伊吹一醒来便能看见的、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他的设定,加茂伊吹的记忆将因异能力的攻击而出现偏差,忘记禅院甚尔,而将只在资料中出现过的织田作之助自动拿去填空。

等加茂伊吹苏醒后踏上设计好的轨道,一切就将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织田作之助尝试指出不合理之处:“即使加茂先生忘记,十殿的其他成员也不可能忘记,我贸然出现在十殿的总部之中,恐怕只会被当作危险分子。”

禅院甚尔摇头,让他别管故事的细节究竟要怎么填补,倒是好心地解释了其他问题:“唯一掌握着加茂伊吹全部秘密的副官还在别处忙碌,其他十殿成员绝不会对首领的私交指手画脚。”

“就算有人指出禅院甚尔曾与加茂伊吹交好,在加茂伊吹坚信你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的情况下,这样的言论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织田作之助能读出禅院甚尔在说出这话时眼底闪动的复杂情感,他因此更不愿意答应,即便驱车将太宰治送到了加茂伊吹身边,也在太宰治上前时站在很远的位置,并没靠近。

但之所以说没人给他让出后退的余地——

太宰治以发动能力将会影响到无关人员为由,仅让十殿成员通过监控查看屋内情况,然后在加茂伊吹睁眼的前一秒,自然地蹲下身子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纽扣,制造了房间中仅剩两人的假象。

深藏在骨血中的某种本能让太宰治对事情的后续发展持有饱满的热情与无尽的期待,如果中原中也在这,他大概会将这种本能称为“唯恐天下不乱”。

但总之,此举促成了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初见。

后者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按理说这该是一句挑不出错的开场白,加茂伊吹却飞快垂下头,错开了织田作之助的视线,缓了缓神后才转回目光,莫名也显得不太适应。

但心中的亲近感很快压下了那点本就在慢慢消除的异样感,他摇头,回答道:“情况还好,只是觉得很累,身上也还有什么仍在攀爬的错觉。”

说着,他搓了搓手臂,语气轻描淡写,但从他苍白的脸色来看,于异能力的幻境中挣扎的那段经历一定毫不愉快。

“好在没事了。”太宰治笑着,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加茂伊吹,“织田作匆匆忙忙地跑到总部找我——你快把他吓死了。”

加茂伊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也笑起来:“倒也是,要是我见他突然晕倒,应该也会受到惊吓。”

听着加茂伊吹如此自然的回答,织田作之助感到压力更大。

他找了个借口将太宰治带到房门外单独对话。

“我感觉很不好。”织田作之助扶额,“……不仅如此,简直是非常糟糕。”

他很少用这种直白的说法形容负面感受,看来此事对他而言还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宽慰道:“森先生分析的那些好处,应该还蛮有诱惑力的吧?禅院甚尔也说过了,他最迟会在明年九月回来……”

“等加茂伊吹合拢了天空裂缝,他就不会留在横滨了,那之后,如果你只与他保持远程通信的话,压力会小很多哦。”他甚至拍了下织田作之助的肩膀。

织田作之助更头痛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你只是觉得很有趣吧,太宰。”

“不管怎么说,接下任务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太宰治笑眯眯道,“你能看出来吧,加茂伊吹是个真正的好人,就算是为了不让他疯掉、白白因为没必要的事情送了命,我们也得帮他这一把——即便是为横滨着想呢?”

织田作之助不再说话,表情更显为难。

太宰治轻叹一声,又解释道:“织田作,我早就决定过了,要注视着加茂伊吹走到他应该停下脚步的时刻为止,所以,我会全力促成这次合作。”

“至于我要这样做的理由,说不定于你而言,也是相通的呢。”

“虽然我不懂小说——”太宰治笑了笑。

“但有关人类、有关生命、有关存亡的哲学,或者是说,光明、黑暗、爱情、友情、恩惠、仇恨等各种主题,又或者是从零建立起一个庞大组织的方法、非要以残缺身躯争取自由的理由。”

“我敢打赌——加茂伊吹能够回答这其中的每个问题,不是口头上的、泛泛的分析,而是身体力行地、以存在本身进行证明。”

太宰治的语气相当笃定,脸上的表情却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从而显得有些虚幻。

短暂的沉默后,他意犹未尽地说道:“你没有这种预感吗,织田作?可我为什么会觉得,加茂伊吹会帮你找到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等你在他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小说家,回忆起今天的场景——”

“你不会后悔抓住这个机会、成为他的朋友,绝不。”

而同一时间,房间之内,黑猫正与加茂伊吹进行另一场密谈。

黑猫问:[你怎么能确定,在前九年间陪伴你一路走来的人,真的是织田作之助?]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不提记忆,仅凭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感觉,我就能够确信,我们之间具有独一无二的深厚羁绊。”

黑猫不再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他,最终垂下了视线,算是默认。

——它该怎么告诉加茂伊吹,那本该是他面对禅院甚尔时产生的情感?

第179章

坐在儿童房里略显狭窄的双人沙发上,加茂伊吹背靠厚实的软垫,凭借身上惨烈的伤势获得了别样的优待。

在织田作之助被五个孩子压在身下薅头发、扯衣服时,他甚至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吃着孩子们献宝般拿来的零食,还有闲心为几位小英雄加油打气。

织田作之助任由他们“欺负”了一会儿,很快展开了五人联手都难以抵御的攻势,强行将他们用床单松松地捆在了一起。

五个孩子只能背对背相互靠着,向织田作之助恼怒地放出下次一定会赢的宣言,又将求救的视线投向了加茂伊吹。

但他们不了解这个初次见面的哥哥。

加茂伊吹在这方面拥有一个再出众不过的优点:他能公平公正地对待孩子间的游戏,因此培养加茂宪纪养成了面对大部分难题时都不急不躁、以平常心对待的好性格。

于是此时,加茂伊吹顺理成章地误会了几个孩子不好明说出口的请求:“放心好了,我刚开始时没有和你们一起攻击作之助,现在当然也不会和作之助一起攻击你们啦。”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我会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沙发上哦。”

孩子们把加茂伊吹的话当了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既想纠正他错误的认知,又不想在织田作之助面前直接发出无异于认输的求助。

其中唯一的小女孩稍微文静一些,她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加茂伊吹,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爱看热闹却依然不和他们一起玩耍的大人。

织田作之助忍着笑,他转头朝加茂伊吹眨了眨眼,回身时又变了个表情。

耗费体力的打仗游戏很快在织田作之助的搔痒攻击下结束。

几个孩子大笑着挣脱被单的束缚,小鸟般飞奔到加茂伊吹身边,料定织田作之助不敢过来,毕竟他从进门开始就小心翼翼地护着加茂伊吹,直到对方平稳坐下才松了口气。

加茂伊吹给他们每人嘴里放了块糖,顺口说道:“超级奶糖是我的部下为了在龙头战争中及时补充能量而特制的十倍糖分——如果今晚没有好好刷牙的话,明早起来时,嘴里就会长满蛀牙。”

他记着织田作之助曾在来时抱怨几个孩子不喜欢刷牙,无论购买什么口味的水果牙膏都无济于事。

男人那微薄的工资难以支撑他进行更加昂贵的尝试,也就只能采取辛苦些的方法,直接监视着每个孩子都刷完牙后才能上床。

加茂伊吹说自己有办法,织田作之助不相信,直到他提醒道:“别忘了,宪纪可是由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这个话题涉及到织田作之助很难完全了解的过往经历,他开始按照原计划行事:

如果不清楚其中细节,就最好以开车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借口暂时沉默几秒,然后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其他事上。

“不对!”年纪较大的男孩指着加茂伊吹手中的糖纸说道,“我之前也吃过一样的糖果,才不会让牙齿这么快长出蛀虫呢。”

加茂伊吹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慌乱,他甚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重复道:“这就是我的部下特意研究出的新配方,难道你们没有感觉到吗,这种糖明显比平时买到的那种更甜哦。”

孩子们安静下来,嘴巴一动一动,显然是在仔细品尝口中糖果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后,另个男孩犹豫着说道:“这颗糖……好像是比我们吃过的糖果更甜。”

“咲乐不要嘴里生虫!”

女孩则已经有些害怕,她紧紧抓住加茂伊吹的衣袖,想要将糖果吐出口,却又舍不得甜蜜的滋味,从而着急起来:“怎么办,咲乐的牙会变成黑色的,咲乐不要!”

加茂伊吹失笑,他抬手将眼底甚至泛出泪花的女孩抱上沙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顶,问道:“咲乐有牙刷吗——我来教咲乐完美的刷牙方法,保证不会蛀牙。”

“大家也是,”加茂伊吹挨个将所有孩子的脑袋都揉了一遍,“一会儿就来一起学习!”

加茂伊吹成功调动起了孩子们的热情,教学直到他们能够记住清洁牙齿的步骤才算结束。

玩闹的时间不短,织田作之助问加茂伊吹感觉如何,是否能到一楼略显简陋的餐馆中陪孩子们吃顿饭再离开。

加茂伊吹应得很痛快,下楼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儿童房的墙壁。

吵吵闹闹的一餐过后,两人向五个孩子与餐馆老板告别,返回十殿总部。

路上,加茂伊吹想着餐馆那不算十分安全的位置,觉得或许该给孩子们提供更宽敞的生活环境,便随口提了一句:“虽说认识这么久了,我倒还是第一次和孩子们近距离接触,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现在的局势实在危险,虽说战火不会扩张到直接摧毁整个横滨的规模,但毕竟你不能日日在餐馆旁看守,总归很难保证他们的安全。”

加茂伊吹自然道:“如果你真在为了孩子们着想,就别再拒绝我提供的帮助了。”

织田作之助不能追问那个“再”字的来源,他思考着该如何回应,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推进了话题。

“我打算连带整座餐厅一起搬走。”他有条不紊地规划着自己的设计,“趁龙头战争的档口收购一个两层带底商的铺面不算难事,一楼交给老板打理,二楼则供孩子们居住——和现在没有太大出入。”

织田作之助微微抽了口气,因加茂伊吹的豪爽而为难起来。

但对方提到餐厅老板,他很快找到了婉拒的借口,说道:“那栋小楼对老板来说有比较特殊的意义,他坚持经营着现在的餐馆,也有不愿放弃和老顾客之间的情谊的原因。”

没等加茂伊吹说话,织田作之助已经接上了下个话题:“说起来,十殿专门开发的‘十倍糖分’是什么?”

“啊、那是哄孩子的话术啦。”

加茂伊吹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织田作之助也会在意这个问题,他无奈地笑道:“很明显,十殿不会把精力花费在这种事情上吧?”

“因为孩子们说的确更甜……”织田作之助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优点。”

加茂伊吹望向车窗外,他轻声回答道:“是因为太久没吃过糖果了吧。”

织田作之助握着方向盘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但不用担心。”加茂伊吹继续说道,“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想到黑猫给他的建议,加茂伊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十殿将重新返回龙头战争的战场了。”

*——————

加茂伊吹再次化险为夷后,很快从手机中发现警报曾被触发的记录,便询问黑猫是怎么回事,却未能如愿得到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事实上,黑猫已经下定决心——它不准备在此时告知加茂伊吹真相。

加茂伊吹对江户川乱步说的那番话,在黑猫身上也能适用。

尽管已经配备了较为完善的情感系统,但作为一个由数字与代码组合成的非生命体,黑猫依然会本能地使用系统的手段评估某个选择的合理性。

它早就知道,禅院甚尔的结局是作者从最初开始就决定下来的内容之一。

他会在暗杀星浆体的任务中作为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人生转折点隆重登场,在相对短小却富有暴力美感的情节中结束生命,甚至无意中帮助五条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

黑猫不能向加茂伊吹直接透露相关信息,便只能看着他为避免禅院甚尔与五条悟站在对立面付出无数无用的努力。

——以极为残酷的说法来讲,加茂伊吹越是想要绕开哪个结局,就越是朝哪个结局走去。

毕竟路的终点只有一个,无论行人走上了多么曲折的道路,都会顺利抵达相同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通过缜密的计算,黑猫依旧认为强行更改禅院甚尔既定命运是个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

它一时心软,帮加茂伊吹跨越世界壁垒,导致青年在来到横滨后遭受了大大小小的无妄之灾,此时又引来作者算计,甚至彻底忘掉了禅院甚尔。

或许这本就说明,世界已经再容不下试图插手禅院甚尔人生的存在了。

既然谜题本就没有正确解法,那对于加茂伊吹而言,显然遗忘才是他的救赎。

更何况禅院甚尔已经下落不明,若加茂伊吹再次强行觉醒、记起了和禅院甚尔有关的事情,恐怕他会因几乎点燃血液的恐惧与愤怒失控。

到了那时,黑猫没有一定能将他控制住的把握,不如暂时静观其变。

——但这一切都只是出于黑猫本身的考虑。

实际上,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其实是:两位作者心意已决,既成之事,难以修改。

所以黑猫所能做到的事情实在不多,它既不想令加茂伊吹马上想起禅院甚尔,也不希望加茂伊吹恢复记忆后会因织田作之助的存在而感到困扰。

——冥思苦想过后,它打算尽快将加茂伊吹带回京都。

所以,它对加茂伊吹说:[帮助港口黑手党尽快赢下龙头战争吧,然后我们就回家。]

[这是现在能最大程度减小损失的唯一办法了。]

第180章

加茂伊吹很快开始着手筹备与港口黑手党的合作事宜。

由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作为中间人,十殿下定决心要一手促成龙头战争顺利终结,港口黑手党也拿出十足的诚意进行配合,加茂伊吹与森鸥外之间的联络相当顺利,两人甚至很少出现意见不合的情况。

只不过,即便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勉强算是强强联合,由于许多现实因素,他们遇到的难题也的确不在少数。

十殿的工作重心大多在情报之上,加上加茂伊吹前段时间屡屡遭遇暗杀,现在没有中立的态度作为最后的防护网,站边港口黑手党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因此,就算织田作之助长期留在他身边进行贴身护卫,十殿也难以为盟友提供太多作为硬资本的武装力量。

港口黑手党倒是不缺战力,但先代首领留下的烂摊子不少,仓促继位的森鸥外明面上顶着原医生的头衔,很难完全发挥组织的力量,更要把精力掰成两半,分别应对内部的混乱与外部的敌袭。

好在港口黑手党同样是作者选中的最终赢家。

十殿在武力方面的不足由以中原中也为代表的武斗派完美弥补,森鸥外甚至做出了“必要时会派遣作为干部的尾崎红叶前去为加茂伊吹保驾护航”的承诺。

港口黑手党内部的骚动则因加茂伊吹屡次率领心腹出现在自家总部而逐渐平息下去。

毕竟作为横滨范围内规模最大的情报组织,十殿是先代首领想尽办法都没能成功拉拢到己方阵营的一大遗憾,此时却是表明森鸥外的确有些本事的最好证据。

距离加茂伊吹最开始划定的返回京都的日期还有二十六天时,十殿与港口黑手党终于宣布并不漫长的磨合期告一段落,龙头战争将正式踏入由这两个组织领导的征伐阶段。

加茂伊吹也曾对黑猫的决定感到疑惑,他说:“我们来到横滨的目的好像并非结束龙头战争,起初也决定过结束联动的日期,是什么让您突然决定提前返程?”

黑猫那时正蹲坐在书桌上,代替他检查将要递交给港口黑手党签字的文件中是否有错字少字,听见这话只是微微一愣,很快给出了许多早就在脑内组织过无数遍、的确让人挑不出错的答案。

[在作品开展联动期间对主线剧情产生较大影响的存在不会突然中途消失,即便是你现在就不管不顾地离开横滨,名为十殿的组织也依然会在龙头战争中继续活跃下去。]

黑猫如此分析道。

[但如果前不久才异军突起的势力一下子变成背景板中的工具,无论是要求作品剧情完整无明显漏洞的编辑部,还是关注剧情合理程度和细节设定的考据党,显然都不会接受这种草率的变化。]

[更别提关注加茂伊吹视角的读者了。]

黑猫轻轻摇头:[在原本计划中,我们会于龙头战争的第六十八天离开,那时正是战争的尾声,也要为主要角色的高光剧情留出足够多的篇幅,联动人物的存在就显得可有可无。]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长时间留在横滨的必要了,还不如早点回到京都,以免咒术界和加茂家出现其他麻烦事。]

它大概知道禅院甚尔只用创世之书替换了加茂伊吹记忆里他与织田作之助的名字:[森鸥外已经知道织田作之助对你而言非常重要,自然不会分配给他极其危险的任务。]

[——死而复生之法难寻,人情和关系反而成了最简便的解题方法,等你离开横滨以后,织田作之助也会平安活着的。]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严格意义上来说,作之助应该是我结识的第一位联动人物。”

“他在我八岁那年就出现在《咒》的世界中,足以说明我们虽然平时因为世界壁垒的存在难以见面或交流,却是两部作品中必然能够相交的线,一定还会共同创造其他故事。”

“您之前说他面临的悲剧无法改变,现在又说森鸥外的决定足以影响他的结局——”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心情不错,“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我已经成功改变了他的命运?”

黑猫一时没有说话。

它在系统研制成功的那天选定了唯一的宿主即加茂伊吹,资料库中储存的大多数漫画相关情报都仅限于对加茂伊吹有利的内容,联动以来没有专程输入新情报,因此对《BSD》的了解不算太多。

它知道几位重要角色的基本信息,却没能从有限的资料中翻出织田作之助的存在。

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不多,角色早逝的可能性很大,但也说不定是因为加茂伊吹没看见的地方还有许多高人气角色存在,从而使织田作之助算不上出彩,就没被记录在主角行列之中。

不过不管怎样,黑猫从禅院甚尔身上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就算织田作之助真的会陷入不可避免的悲剧之中,它也不会因能够提前窥见部分角色的结局而向加茂伊吹发出无异于剧透的提示。

别说织田作之助本就是禅院甚尔的代替品,就算是禅院甚尔本人,如果能再选一次,黑猫也会更改Lesson 3的内容。

它绝不会让加茂伊吹被太多感情方面的因素牵制,反而钻进救人的怪圈之中,最终不顾自己也还在深渊里挣扎的事实,一心为了旁人行事。

黑猫不会忘记实验室中为开发系统夙兴夜寐的父母对它持有多么高的评价、投以多么浓厚的希望,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职任务是帮助加茂伊吹逆天改命,与任何其他人无关。

它想:或许禅院甚尔的做法对于任务的整体进度而言不算坏事。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看似平平无奇、也并未广泛树敌的织田作之助当作挚友,它所期待看到的、加茂伊吹一心专注于自己的画面应当能很快出现。

“先生,我知道系统不能向我透露太多与后续剧情有关的信息……”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您也不至于纠结成这样吧。”

青年伸出手,从黑猫的前爪下扯出了已经被锐利的指甲刮得起了毛边的文件,无奈地打开电脑再印一份,安慰道:“没关系,我理解您的苦衷,也相信您的选择。”

黑猫定定地看着加茂伊吹,明明没有名为心脏的器官,却依旧感到身体因情绪有些异样。

程度代码正在正常运行,载体的生理机能也毫无问题;它与禅院甚尔不熟,同样不在乎织田作之助的结局,情感系统更是不会发挥多余的作用。

——但黑猫不明白,它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做出运算为正确结果的选择后无意识间挠破文件,这还是它进入漫画世界的近十年时间里第一次变得奇怪。

“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

加茂伊吹摸了摸黑猫的头顶,皮毛干净光滑,手感很好,让他因长时间连续工作的紧张感都消散了一些:“一会儿还要把文件送去港口黑手党,先生先帮我审核完吧?”

黑猫默默点头,重新将视线望向加茂伊吹递来的、新印出来的合同,却久久难以平静。

加茂伊吹看不出黑猫的情绪,结束了短暂的闲谈,他又回归到手头的工作上,忙于根据十殿汇总上来的大量情报分析出组织的下一步做法,以便对前期公布的整体计划进行具体修改。

终结龙头战争看似只是强强联手的情况下轻松的随手之举,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在十殿打破了组织间相互争斗的公平局面后,其他组织很快采取反击手段,结成了比之前对十殿展开信息封锁时更加牢固的联盟。

也就是说,目前横滨的基本形式是二对多,除了十殿与港口黑手党之外,其他组织之间暂时不再有零散杂乱的势力划分,而将“抹除取得胜利的最有力竞争者”为首要目的。

好在至今为止的一切发展都在森鸥外与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内。

他们本就在各自的作品中占据智谋型角色的定位,此时将双方力量汇聚到一起,既弥补了加茂伊吹因较为年轻而缺少的社会阅历,也给足了森鸥外更加激进行事的底气。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初期,终于在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很快再次占据上风。

代价是加茂伊吹胸前的伤口因休息不足而恢复缓慢,因此比起十殿与港口黑手党的合作来说,他的身体情况反而成了织田作之助最在意的事情。

某日晚饭后,加茂伊吹坐在餐桌旁没有离开,他边将切成小块的水果塞进口中,边一目十行地扫着文件上的内容。

他明天又要与森鸥外见面,只能现在争分夺秒地看过将要详细讨论的内容,以免到时候浪费时间。

织田作之助帮不上忙,就陪加茂伊吹坐着。

在加茂伊吹于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时,织田作之助皱眉,他递上一杯热水,直白地问出了这段时间一直使自己相当困扰的问题:“伊吹,你现在这么辛苦,是为了……我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很快理解了织田作之助忧虑心情的来源,笑道:“十殿与港口黑手党合作,压力最大的人反而是你啊。”

他喝了口水,将想法简单解释给织田作之助听。

“选定港口黑手党作为合作对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方面是希望十殿能成为你的底气,让森先生能善待你,等你下定决心离开组织去追求梦想时,他能因十殿的存在而爽快地放手。”

注意到织田作之助不自觉地加重了双手交握的力道,加茂伊吹无奈地摇摇头。

他继续道:“但同时,想要使十殿最快退出龙头战争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结束战争,考虑到港口黑手党在各方面都很符合我对胜者的要求,与对方进行合作,实则也是我个人的迫切需要。”

“所以,不要为此感到负担。”加茂伊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就算真是全为了你,我也愿意去做。”

织田作之助的瞳孔微微一颤。

面对加茂伊吹释放出的善意,他的心情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

织田作之助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加茂伊吹要按照医生所说的时间换药休息,别因为龙头战争的事务搞垮了身体。

——因为这是他偷来的善意。

但奇异的是,织田作之助脑内的某个部分仿佛有新的认知在疯狂生长,补全了他人生中少有的热烈与毫无保留,让他莫名想起了太宰治对加茂伊吹的肯定。

“关于成为一名小说家,”织田作之助突然有些局促地问,“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加茂伊吹略微思考一下,随后回道:“喜欢的话,大胆去做就好了。”

这是个没什么营养的答案,却反而令意识到正在占用加茂伊吹宝贵时间的织田作之助大松一口气。

他带着些对于问题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惊讶,很快调整好状态,让加茂伊吹继续工作,自己则拿出了翻阅过无数遍的《明暗》一书。

他的梦想起源于此。

当自己算不上光明的人生与书中描绘出的现实囚笼重合之时,对作品和作者的认同感会随着阅读时间的增长而不断攀升,又因最终没能读到完整的结尾而抵达顶峰。

书中写:将要开始吸的一支烟不出三、五分钟,也将转化为烟灰、烟雾和烟蒂,无非将无益于人的凉薄留在烟缸里而已。

织田作之助不是会因为短暂的困难与文学作品中的寥寥数语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性格,但在与加茂伊吹同处一室生活的这十几天中,他看到了一个似乎不该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完美“角色”。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一直主动剖开自己、拱手奉上真心,织田作之助恐怕很难读懂他。

果决却不鲁莽、强势却不武断、温和却不软弱、友善却不天真——这个形象拥有的每个美好品质都发展得恰到好处,连一丝一毫都不越界,共同构成本该显得再光鲜不过的形象。

但偏偏,该形象同样具备不可抹除的残缺。

从盘踞在胸口与断肢上的狰狞疤痕到双手双臂上的浅淡粉印,再到尽力调整饮食习惯却依然无法痊愈的胃病、通宵工作之后就会爆发的头痛、对部分事物的偏执与倔强。

甚至织田作之助从太宰治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悲剧色彩:比如父子兵刃相向的原生家庭、建立个人势力时白手起家的艰难时光、被视作人生救赎却终究分道扬镳的挚友。

织田作之助意外窥见了承载着加茂伊吹人生的烟缸。

他用一颗禅院甚尔塞进他手中的烟蒂,挥开名为地位与实力的烟雾,最后拨散颜色漂亮的烟灰,终于稍微看清加茂伊吹留给吸烟者的、藏在他内里最深处的存在。

加茂伊吹当然没有尼古丁那般大的害处,但他身上纠结的、模糊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质,对于但凡心思复杂些的家伙来说,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无数纷乱的思绪从脑内闪过,然后,加茂伊吹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

或许是文人的细腻情感在杀手本该冷静谨慎的大脑中占据了上风,织田作之助已经很久没再翻过一页,他不自觉说道:“现实世界没有完美,但如果将你记述在一本书中——”

加茂伊吹在文件上飞速向右向下滑动的视线一顿,显然听见了织田作之助的话,却没有抬头。

“……或许,你将会是一个完美的角色。”

织田作之助喃喃道。

——是了,加茂伊吹不是个完美的人,却是个完美的“角色”。织田作之助突然懂了,他想,他明白为何太宰治非要极力促成两人结识了。

加茂伊吹抬眸,他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这样说?”

听到回应,织田作之助猛然回神。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目光放在眼前的书上,却感到黑色的印刷字糊成一片,叫他连确切的借口都找不到。

于是他只能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我看书看入神了,猛然看见你,下意识就这样说了。”

“是吗?”加茂伊吹来了些兴趣,“这就是你想要续写的小说?”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他轻叹一声,说道:“只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起笔。对于结局的幻想几乎覆盖了事件发展的全部可能性,单纯将每种可能写下来并不困难,但我也明白——这不是文学创作。”

“你真的很用心啊。”加茂伊吹又问,“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见无法回避这个问题,织田作之助沉默一瞬。

他尝试将脑内过于失礼的想法组织为有条理的正当理由,半晌后才解答道:“你身上的矛盾感是很多作者想要塑造、却难以随便赋予给某个角色的特质。”

不是外表与性格的反差,也不是心思频繁转变导致的摇摆不定。

织田作之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加茂伊吹身上充斥着极强的矛盾感,因为现实世界里绝不可能有人复刻出类似的人生,但加茂伊吹就这样长成了。

如果无数人处在和织田作之助一样的境遇中,就算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也一定会有人被一部小说打动,从而踏上和他相同的道路,想要放弃杀手事业,续写故事的结尾。

但将无数人放在加茂伊吹的境遇里,没人会成为第二个加茂伊吹。

织田作之助不知道这种矛盾感的起源,加茂伊吹却是知道的。

只是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机会,加茂伊吹在生长的过程中主动为自己套上了高人气角色的外壳,以超出常人理解能力的毅力与决心做出“正确”的选择,于是培养出了现在这个是他又不是他的怪异家伙。

一个背负了无数苦痛的孩子很难在长大后积极面对世界,但加茂伊吹能。

因为他早就能将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凌驾于第三视角看待名为“成长”的话题,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他没否认织田作之助的说法,而是玩笑般表示:“还挺准的。好像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矛盾的家伙,但想到这不是个贬义词,我就照单全收、坦然接受了。”

“这当然不是贬义词。”织田作之助也勾起嘴角,他对加茂伊吹说道,“如果我有一本完全属于自己的原创小说,说不定我会将你作为主角的原型。”

“太好了!”加茂伊吹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开朗的笑容,他说,“我从八岁开始就想成为主角了!”

织田作之助只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想,却没想到加茂伊吹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于做主角一事的期待,在第二日直接给森鸥外抛了个难题过去。

“森先生,在近日的情报之中,当下形势大好,照这情况来看,为龙头战争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应该也就在不久后的将来了。”

谈完了正事,加茂伊吹又聊起私事:“等龙头战争结束,我就会处理好天空裂缝,返回京都,在那之前,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愿闻其详。”港口黑手党将成为最终赢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对这位可靠的盟友,森鸥外的心情相当不错,他示意房间内的护卫都到门外等候。

织田作之助也想跟随众人一起离开,加茂伊吹却按住了他,让他继续坐好。

知道这事没必要与森鸥外多绕圈子,加茂伊吹开门见山道:“看在我们合作非常愉快的份上,我希望森先生能在日后对作之助多关照些,他不愿意杀人的话,做些普通工作也好。”

他暗示森鸥外别放任手下为织田作之助派去无止境的杂活,森鸥外知道织田作之助目前顶替了禅院甚尔的位置,自然微笑着应下。

接着,加茂伊吹说道:“如果作之助未来想要脱离港口黑手党,还请森先生不要阻拦。”

听了这话,森鸥外终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