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梦一
考虑到消息通传,以及各地举人们的进京时间,今年恩科比正常京试要晚上一个月。
进入二月之后,应考的举子陆续来到京中。京中也陆续办起一些文会,茶楼酒馆里也渐渐出现以文会友、谈文论策的热闹景象。
礼部开始着手各项准备工作,请定主副考官员的奏章也递进政事堂。
政事堂议到此事,谢煐已有考量,对尚书左仆射道:“李卿辖礼部,这次恩科,便由李卿任主考如何?”
左仆射有些犹豫:“这……”
谢煐奇道:“可是有何不便之处?”
却是一旁的白殊笑道:“李公的关门小弟子今科要下场,陛下若点了李公主考,那位小公子就得避嫌另考副试。届时即便取中,总没有正经两榜进士的名头来得响亮。”
左仆射点头笑道:“摄政王说的是,臣有学生下场,是以想避上一避。”
白殊又对谢煐补充道:“我在茶楼见过那位公子几回,和陛下差不多年纪。也交谈过两次,是个有见地的,日后当能为陛下分忧。”
左仆射听得微愣,随即拱手道:“原来小徒与臣提到的那位公子竟是摄政王!小徒还说,那位公子乃状元之才,若下场,必在一甲之列……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竟没将摄政王认出来。”
白殊回了一礼:“我出门时改过装束,令徒一时间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谢煐看看两人,没言语,又看向中书令:“那便由何卿来担任主考,如何?”
中书令应下,谢煐又点了谢元简为副主考,这事便过去了。待两人商议过试题,再报与谢煐定夺。
议完事,众宰相返回各衙。
中书令看着怀伤走远,靠到左仆射身旁道:“圣上头一回开科取仕,我当要用吕公为主考,方最能领会圣意。没想到,竟会点你我二人。”
左仆射抚须笑答:“难得见何公考虑有疏漏啊。圣上不点吕公,原因与我一样。张子山要下场,他与吕公也就差个师徒名份,如今还住在吕公府上,亦要避避嫌疑。”
中书令这才恍悟:“是了,我竟忘了这回事。”
*
白殊则在催着谢煐回思政殿吃饭歇晌。
前些日子两人到京郊三大营检阅,碰上降温,白殊被护得好没事,倒是谢煐吹了两天风,回来便有些低热。虽然现在已经大好,白殊还是盯着他好好休息七天,不可劳累。
两人回到房中,冯万川亲自带人送上厨子精心准备的饭菜。
谢煐看看摆在案上的药膳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三郎,今日是最后一日了吧?”
白殊好笑地应了一声,接过冯万川递来的粥自己吃一口:“有这么难吃吗?我觉得味道还挺好。”
谢煐捧着慢慢喝,尽量多挑菜吃,一边道:“也不是难吃,就是天天吃这个,有些腻了。”
吃完饭,白殊赶着谢煐去睡午觉,自己倒是让人将案椅搬到床边,带着小黑一同处理事务。
最近进京举人多,报上来的事情跟着多,加上白殊还要腾出时间时不时出去走走,也就不是天天都午睡了。
这刚换了天子,谢煐还是非正常继位,并且废掉前面的伪帝,全是古往今来头一回。因此对于此次开科取仕,在舆论方面白殊丝毫不敢松懈。
谢煐侧躺在床上,从背后看着白殊,忍不住伸手拆了他的头绳,将长发掬在手中。
“最近八方英才聚于安阳,三郎时常出去,想来也见到不少翩翩佳公子……”
白殊一边浏览报上来的消息,一边扬唇笑道:“陛下这是在醋什么?外头再有什么佳公子,难道还能佳得过我自己。我要喜欢这款的,拿面镜子照着便好了。”
谢煐听得禁不住翘起唇角,又见白殊习惯性地拿起那块黑龙镇纸把玩。
镇纸在纤长的洁白手指间忽隐忽现。谢煐盯着盯着,渐渐地便觉得意识有些模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下一刻,他看到不知何处涌出大量的白雾,瞬间充满整间卧房,连白殊的身影都有些缥缈不清。
倒是白殊抚着龙形墨玉的手格外清晰。
谢煐看见那手指顺滑地从墨玉龙头一直掠到龙尾,顿时感觉有道轻柔的力量也顺着自己的头抚下。
那手指捏捏墨玉的龙爪,谢煐便感觉有一道力抚过自己的手心,再顺到每一根手指,麻麻痒痒。
那手指又在墨玉的龙颈上轻轻一点,谢煐也觉有力道在轻揉自己脖颈。
总之,自己就仿佛与那龙形墨玉有了呼应,不管白殊的手掠过何处,谢煐都会有所感应。
初时力道轻盈,倒是非常舒适。
但随着力道渐渐变重,谢煐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冒起了火。
这一簇火苗,那一簇火苗,很快便连成一片。
谢煐感觉脑子越来越迷糊,眼皮也越来越沉,却又舍不得闭眼,只拼命去看白殊手中的墨玉。
便是这瞬间,他看见一道黑色龙形从白殊手下窜出,扑进一团白雾当中。
紧接着,那黑龙又卷着一团红影飞起,自是同摆在案上的火凤镇纸。那火凤双翅一展,将黑龙大半边身拢在翅下。
一黑一红两道影子就此在白雾中穿梭。
谢煐也觉自己全身都如同着了火似地滚烫。
他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他又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到额头上。
耳里还传进白殊的声音:“奇怪,没在发热呀,怎么脸这般红,还连脖子耳朵都红了……”
谢煐再次睁开眼,这次眼皮却是不沉了。
他这才发现,是白殊在用手给自己探额温。而刚才那充满房间的白雾,黑龙火凤,完全没了踪影。
白殊见他醒来,笑道:“可要喝水?”
谢煐感受了下身体情况,伸手握住他的手,哑声道:“三郎明日再出门可好?”
白殊微微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失笑道:“看来,日后不能让你连着吃七日药膳粥。”
一边说,他一边抬起手,将床边幔帐放下。
●奇梦二
四月十六,白殊在自己二十五岁生辰的上午醒来。他身旁已经没了人,不是休沐的日子,谢煐要去上早朝。
这个日子谢煐原说要设为节日,和千秋节一样大办。但白殊阻止了他。
白殊的原话是:“晚间办个宴,放下焰火,庆祝一下就好。我们又不收官员们的礼,也没必要还倒贴着钱给他们寻宝,更没必要多给他们放一天假不干活。”
谢煐想想也是这个理,便只令官员们上贺表,办个晚宴便罢。
此时白殊坐起身,发现谢煐的枕上放着一个小木盒。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正是今年份的祈福珠,而且已经穿进了小头绳。
白殊笑笑,拿着珠子站起,拉动床边的绸绳。
没过一会儿,知雨端着水进来,后头跟的小厮则抱进来一大叠摺本,都是官员们上的贺表。
白殊让知雨服侍着洗漱过,换好常服,扎好头发。再自己动手,亲自将新的珠子绑上,把旧的珠子放回装其他珠子的盒中。
待吃过早饭消消食,也就到了去政事堂议事的时候。
如今两人已经搬进议政殿,离政事堂很近,白殊都不用再骑马搭车,直接便走着去了。
议完事再回房,谢煐没跟着进来。
白殊知他是去做长寿面。谢煐怕白殊太晚吃面会积食,去年也是赶着中午给做。
果然,过得一柱香,谢煐领着冯万川进来。
冯万川将手中长寿面放在白殊面前,一边笑道:“摄政王长寿安康。”
又有小厮给谢煐送上他的饭菜来。
待人都退出去,白殊凑到谢煐身侧,在他脸上亲一口:“辛苦陛下,早上还早起熬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