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煐摸下脸,久违地耳根有些泛红:“快吃吧,一会糊了。”
白殊目光在他耳朵上划过,笑盈盈地点下头,先喝过两口汤,再挑出面的一头送进嘴里,慢慢吃着。
吃过饭,白殊到院子里走了两圈,便去歇晌。
恩科顺利结束,他最近工作量减少,也就恢复了午睡的习惯。
今天白殊生辰,谢煐没赶着去工作,也陪着他一同睡下。
*
朦朦胧胧间,谢煐知道自己做起了梦。
在这个梦里,不知为何,当初没有寻到谶语中的“火凤”,他也就没有与白殊成婚。
没有了白殊,每年依旧有许多孩子死于孟夏腹痛症。
到青州起疫之时,也就没了叛军抓住平王请谢煐与白殊治疫的事。祝五娘揭竿起兵,平王直接死在青州,这场大疫则席卷大煜一多半的疆土。
而在京城里,没有白殊搭救吴敬书兄妹,吴小娘子投环自尽,宁死不进宁王府。吴敬书一怒之下,离京投了叛军,为叛军制出不少火药武器。虽然没有白殊拿出来的厉害,却也让大煜禁军损失惨重。
那一年,大煜花了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平叛。后期谢煐被派出去治疫,看到的已是千里白骨的惨象。连谢煐一行都免不了染疫,历经九死一生,也只是勉强没让疫情蔓延至京城,再远之处已是无力顾及。
没有白殊,后来江南春旱也没能改种良种。疫病加上灾荒,四处民心都被伏龙教煽动,大煜再次付出不少代价平叛。
江南欠收,北地欠收。白泊勾结勒逻、泰粟,东北七州落入勒逻之手。薛家军牺牲巨大,也没能将泰粟尽数赶走,塞上江南的河套地区亦被泰粟攻占。
紧接着白泊发动兵变,京城一片混乱。
虽然谢煐击败了白泊,东宫卫却牺牲得只余三成。贺兰和的真实身份还被揭开,又引起轩然大波,谢煐费尽心力才将事情压下去。
最终,谢煐还是继位登基,接手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大煜……
谢煐猛地睁开眼,不由得伸手按住怦怦跳的心口。
刚才梦中的可怕场景还在他眼前打转,他得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才能让自己从那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煐的心才稍稍定下一些。
他转头去看身侧,却发现旁边没有白殊的身影,刚稳下来的心立刻又乱了一分。
谢煐赶忙起身拉绳,一边快速穿着外袍,一边问进来的小厮:“摄政王去了何处?”
小厮躬身答道:“殿下说,去给刘夫人上柱香。”
谢煐暗地里长吐一口气——幸好小厮说的不是“陛下糊涂了,哪里有什么摄政王”。
喝过水压压惊,谢煐出门向供奉白殊母亲牌位的小祠堂走去。
知雨和一个平日打扫祠堂的小宦官候在门外。
谢煐没冒然进去,对知雨道:“先和三郎说一声。”
知雨在门外低唤,听里面白殊应,便进去了。
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小宦官突然抬头,向谢煐靠近一步,低声道:“陛下,这祠堂不太对劲。”
谢煐原在留心听里头动静,此时瞥他一眼,未曾搭理。
小宦官却像是受到鼓励,继续禀道:“里面除了摄政王之母的牌位,还有一块空牌位。不知摄政王是在偷偷祭拜谁。”
谢煐本不想理他,听得这话,却是忍不住再瞥了他一眼。
这时,知雨出来道:“殿下请陛下进去。”
谢煐没带人,自己走进去,再关上门。
白殊抱着小黑,笑望着他:“陛下怎么还寻过来,我上柱香,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谢煐一边走过去,一边抬眼看向刘夫人的牌位,旁边的确立着一块空牌位。
白殊抚着小黑的背毛:“本想收起来,不过既然外头那人都说了,我也就懒得再收。”
小黑转转耳朵。这么点距离,它听得清清楚楚。
谢煐自然也知道,伸手在小黑背上顺顺毛,低声问:“这是谁的牌位?”
白殊:“是‘我’的。”
谢煐猛地蹙起眉。
白殊牵起他的手,拉着他一同在牌位前的几个蒲团上坐下,温声道:“我和你说件事,你先耐心听完。”
谢煐感觉心跳有些快,却还是按捺着没多问,只点下头。
白殊便慢慢把自己和小黑的来历都仔细说了。
谢煐注视着他,听得认真,回握他的手却是越来越紧。
白殊说完,便等着谢煐自己缓过来。上回接受小黑谢煐都能缓过来,他相信这回谢煐也一定能。
片刻之后,谢煐突然有些茫然地问:“那我……是不是不该叫你‘三郎’?”
白殊一愣,没想到谢煐居然先在意上了这个,不由得笑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知道你叫的是我就好。”
说罢,还眨眨眼:“而且,我其实挺喜欢听你叫‘三郎’的。”
谢煐松口气:“那便好。”
随后,他闭了下眼,再睁开之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谢煐凝视着白殊,轻声道:“我刚才做了个梦……”
白殊细细听他将那个梦说完,也有些惊讶。
“如果我没有过来,或许,就会是你梦中那种发展?当时这里的‘白殊’已死,你们自然找不到‘火凤’。”
小黑还补充道:【就算人活着,他也不是“火凤”。知雨说过,这里的“白殊”没有火凤胎记。“火凤”就是主人。】
谢煐将白殊拥进怀中:“幸好你过来了!”
白殊抬起一边手回抱他,安抚般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谢煐起身,给刘夫人和“白殊”也上了柱香。
白殊在旁道:“迁葬刘夫人之时,我悄悄在她墓中留了两套这位‘白殊’的衣冠,希望他们二人来世还能再续母子缘份吧。”
谢煐握起他的手:“我与你一同祈愿,以我们的龙凤气息,祝他们母子一世平安喜乐。”
此时,门外传来冯万川的声音:“陛下、殿下,该去十福殿开宴了。”
两人这才发现,竟是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小祠堂。
议政殿离御花园有段距离,冯万川已为两人备好马。
趁着白殊上马的功夫,谢煐低声对冯万川吩咐:“现在小祠堂外面的那个宦官,你稍后就着人赶出宫去。”
背主的仆役不用留。
冯万川有些诧异,却没多话,只问一句:“要不要先毒哑了?”
谢煐摇下头:“吓吓他便好,他也没什么能说的。”
冯万川:“臣明白了,陛下放心。”
白殊抱着小黑骑在马上,好一会儿不见谢煐上马,奇道:“陛下?”
谢煐应过一声,这才飞身上了黑马。
黑马抖抖鬃毛甩甩尾巴,喷出两口气,没等主人示意便迈开长腿。
白殊笑笑,脚跟在白马腹部一磕,让白马赶上去。
两人并骑向着御花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