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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长风 十三涧 25023 字 4个月前

江茗雪大致试了一下,没有问题,包括婚纱的设计、版型,以及各种做工细节,都是容夫人亲自督促过的,她挑不出来任何错。

化妆师又给她重新做了一套更精致的造型,一整套试下来,一晚上就过去了。

连带着试了出门纱、敬酒服,化妆师还带来了迎宾服和晨袍,江茗雪连忙婉拒:

“不用试了,三套衣服就够了。”

等设计师和化妆师走后,江茗雪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还没结婚就已经开始累了。

容承洲抬手帮她按了按肩膀:“累了?”

江茗雪点头,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好累。”

揽住她的手臂,把茶几上提前准备好的牛奶递给她,温声安抚道:“辛苦了。”

江茗雪接过来,靠在他身上摇头:“你更辛苦,这些事都是你在忙。”

容承洲:“我休假没什么事,本身就该我负责。”

“对了,伴娘你想选谁?”

江茗雪想了想,她周围的同龄人都结婚了,没几个可选的:“伴娘就程影和阿妍吧,我明天问问她们有没有时间。”

容承洲嗯了声:“伴郎我打算选俞飞捷和宋邵钧,你觉得如何?”

江茗雪点头:“他们俩的确最合适。”

俞飞捷性格跳脱,能活跃婚礼氛围。

宋邵钧相对沉稳点,毕竟是商人,人情世故这方面更是没得说。

至于裴屹川,江茗雪隐约猜到最大的原因是他的身份,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

容承洲略一颔首:“宴请名单呢?你想邀请谁。”

江茗雪轻咬了下吸管,喝了两口:“除了家人和朋友,我想把医馆里的人请过来,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人太多。”

她毕竟是馆长,结婚不邀请他们不合适,但又担心容承洲的职业不宜请这么多人。

“不会。”容承洲说,“场地很大,想请谁都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

江茗雪放下心:“那就好。”

“对了,还有卢教官和老林,他们俩年纪大了,不知道该怎么请过来。”

容承洲语气沉稳:“他们交给我,我来安排。”

“嗯,好。”

吸管吸了半口空气,不知不觉牛奶见了底。

江茗雪休息得差不多了,起身去卸妆,容承洲跟她一起,站在她身后帮她拆掉头发。

先后洗了澡,她又顺手把臭熊捡了起来。

象征性拍了拍它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抱着它躺在床上。

容承洲从浴室出来时,眉心再次拧起:“怎么这么喜欢抱它。”

江茗雪:“因为它可以随便抱,也不用担心半夜会压着它呀。”

容承洲走近几步,神色几分严肃:“你说的这些,我也可以。”

江茗雪不自觉笑起来,把臭熊挪到另一边:“那我睡中间,可以了吧。”

男人眉头松动了两分,关灯躺下来。

只是因为臭熊的存在,他的床位缩小了一半。

而且江茗雪非要抱毛绒熊,他就只能从后面抱住她。

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但没关系。

江茗雪睡得快,他有的是时间把那只碍事的熊丢下去——

翌日清晨,熊不出所料又躺在了地上。

江茗雪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容承洲的杰作。

急着去上班,江茗雪暂时没空跟他计较。

坐着容承洲的车去医馆,路上顺便给程影发消息,问她婚礼那天有没有时间当伴娘。

【程影】:当然有时间,你的婚礼老娘就是辞职不干了也得去!

江茗雪笑着回她:

【好,想要什么礼物告诉我,多贵都没事,正好不知道伴手礼送你什么。】

【程影】: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结束聊天,江茗雪又把她这边的宴请名单整理出来发给容承洲。

他们的婚礼不打算收份子钱,所以邀请了很多医馆的学徒。

翻通讯录时,江茗雪瞥见宁嘉灵三个字,指尖不由一顿:

“对了,要请宁嘉灵和宁言泽吗?”

姐弟二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特殊,倒是让她犯了难。

容承洲手握方向盘,侧脸轮廓硬朗:“宁言泽可以请,宁嘉灵请不请看你。”

他当然不想看见宁言泽,但婚礼另说。

至于宁嘉灵,他更倾向于不请,原本关系也没好到那种程度,只是想看看江茗雪什么态度。

江茗雪脑子直的很,直接敲定:“那就一起请吧。”

恰好碰上红灯,容承洲偏头看她,状似漫不经心问:“你不介意吗。”

江茗雪往下翻着通讯录,头都没抬:“我介意什么?”

“……”容承洲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算了,在他的预料之中。

到医馆邀请许妍当伴娘时,她比程影更激动:“茗姐,我不用伴手礼,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当伴娘呢,你让我倒贴钱去当都没问题!”

江茗雪忍俊不禁,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大学生就是心性单纯:“伴手礼一定会有的,承洲那边还有一些部队的战友会来,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我帮你牵线。”

她还记得许妍一直想找个飞行员当男朋友。

“啊啊啊啊——”许妍激动得险些跳起来,“那可太好了!茗姐万岁!!”

容承洲那边的伴郎敲定得更快,直接在群里艾特俞飞捷和宋邵钧。

【C.Z】:9.20有空当伴郎吗。

裴屹川的消息先一步弹出来:【孤立我?】

【C.Z】:预算有限,请不起你。

【裴屹川】:别放屁。

俞飞捷和宋邵钧都哈哈大笑,紧接着回复“没问题!”。

俞飞捷又艾特裴屹川:

【裴哥赶紧跟你那小女朋友结婚吧,回头我和老宋都结婚了,你连俩伴郎都凑不齐。】

裴屹川直接发了一条语音:“呵。”

四位伴娘和伴郎就这样敲定下来——

晚上,江茗雪洗完澡,到书房整理了一会儿医案,十点半回卧室时,没见到容承洲的人影。

便转到他的书房,敲门进去。

容承洲正坐在书桌前,手上拿着一只毛笔写字。

江茗雪站在门口问:“你在写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容承洲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冲她抬了抬手指:“过来看。”

江茗雪走过去,目光刚触及到他面前的烫金红页,就怔在了原地。

烫金纹路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刚写完的墨水还没干,他用的是小楷,却不似寻常小楷那般拘谨。笔锋清劲,每一笔都遒劲有力,比他平时的字迹多了几分郑重。

上面是几行繁体字: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送呈恩师应光耀 亲启

谨定于公元二零二五年九月二十日

农历乙巳年七月廿九

举办新郎容承洲与新娘江茗雪新婚典礼

席设锦阁

敬邀 ”

应光耀是她大学时的导师,对她有知遇之恩,发给容承洲的名单里有他。

宽大的书桌上摊开几份还未干的红页,左上角整齐摆好的高高一摞。

都是容承洲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婚礼请柬。

墨香混着纸页的气息漫上来,江茗雪眼眶蓦地一热。她抬手轻抚过纸面,指尖在自己名字上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得轻软:

“请柬买现成的就好了,何必自己写呢。”

容承洲手指轻扣在桌面,掀起眼帘看她:“和你的婚礼,不想敷衍了事。”

他的语气庄重,柔软的左心房像是被细小的针戳了戳,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又酸又软。

原来被重视是这样的感觉。

江茗雪收起眼底的酸涩,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放轻松:

“我也想试试。”

容承洲将笔递给她:“好。”

左右环顾,没有多余的凳子。

便对容承洲说:“你要不然先站起来一下。”

男人不语,抬手握住她的腰,向下压。

江茗雪猝不及防弯了膝盖,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男人寡冷平淡的调子,没有丝毫起伏:

“坐我腿上。”

江茗雪:“……”

“行吧。”

反正她就写几个字。

书桌上有几张容承洲写好邀请语,只剩填名字的模板。

江茗雪挑了其中一张,缓慢生疏地写下“容承洲”三个字。

她之前跟江老爷子学过一点书法,但没坚持多久。

写出来的毛笔字虽不算难看,却看不出一点笔锋。

江茗雪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和容承洲的对比下来简直天差地别:

“被我糟蹋了,不然还是把这张丢了吧。”

容承洲垂眸看了一眼:“不用。”

抬手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下工整的“江茗雪”三个字。

随后放下笔,看着这张夫妻二人互相写对方名字的婚礼请柬,满意地微提唇:

“这张送给宁言泽。”

第57章

江茗雪:“?”

这是什么损招。

她捏起两根手指比划:“还说你不跟小孩计较, 心眼小得都快看不见了。”

容承洲但笑不语。

江茗雪不知道宁言泽的心思,自然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把那张宁言泽的专属请柬收到一边晾着,手放在江茗雪腰上:“困了吗。”

江茗雪摇头:“还好。”

容承洲单手抱她, 另一只手拿起毛笔, 没有放下她的打算:“那陪我写会儿。”

江茗雪垂眸看他放在她腰间的手, 以及她自然垂落悬空的双腿:“这么陪吗。”

容承洲勾唇, 不置可否:“就这样坐。”

江茗雪看他拿镇尺压住上下两端, 单手握住笔杆, 下笔时手腕竟丝毫不抖。

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坐在他腿上,坐直身子勾头看。

“容承洲,你为什么会这么多技能啊?”她好奇问。

骑马、打枪、开飞机、书法、攀岩、钓鱼、做饭、设计婚戒图纸, 几乎没有他不会的, 而且每一项都做得很好。

容承洲写完一个顿笔, 将毛笔放到砚盘里沾了沾墨水, 淡声:“可能因为我2G网吧。”

忘记是谁吐槽过的, 总之很少玩手机, 自然腾出很多时间扩充知识技能。

江茗雪奇怪:“我也很少玩手机啊。”

容承洲哂笑:“因为你学的是医。”

江茗雪:“……”

被真相狠狠扎心了。

身处一个弃医从什么都能成功的行业, 的确没时间扩展课外知识。

容承洲轻笑, 继而宽慰她:“我年长你几岁,自然阅历多一些。你一个人管理上百家医馆, 还能抽出时间学跳伞,要比我厉害得多。”

“而且, 从这几次教你骑马、射击、驾驶直升机的过程中,能看出来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他单手环抱着她,温和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

“我们珮珮只是没时间学,不是学不会。”

他的音色寡冷淡漠,偏喊她小名时最是温柔。尾音微微拖长, 又轻又软,听得人心底泛起一波春水。

一句接一句的夸奖和肯定传到江茗雪耳中,她目光希冀转头看他:“容承洲,你真的觉得我很厉害吗?”

男人点头,语气几分郑重:“当然。”

深邃的眼中不掩对她的欣赏。

江茗雪压住唇边的弧度,克制地转过头去。

不让容承洲看出她被夸一下就没出息地笑。

容承洲写字很快,但写请柬刻意放慢了速度,尤其写她的名字时。

江茗雪微微歪头,轻托着下巴静静看他写字时不时帮他拿一下镇尺,或者伸手帮他压一下纸张。

明明很无聊的一件事,两个人却都沉浸其中。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容承洲又写完了几张。

江茗雪已经能熟练打下手,贴心地帮他把写好的请柬摊开在桌面上晾墨。

恰好前面几张晾得差不多了,她探过身子小心收起来,放在那一摞写完的请柬上面。

她一直在动弹,身体在容承洲腿上向下滑了几寸,重新坐回去时向上挪了挪。

却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忽然身子僵住。

容承洲手腕顿住,笔尖稍稍抬离宣纸。

磁性声音透着明显的沙哑:“珮珮,往下面坐点。”

江茗雪顿时耳根一热,听话地往他膝盖处挪了挪。

小心翼翼开口:“不然我还是回房间等你吧?”

男人呼吸隐隐加重了一分,气息却依然平稳:“不必。”

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单手写完最后一行字,将毛笔放在笔搁上,然后将她抱起,关上书房的灯回到主卧。

从地上躺倒的臭熊面前走过,把她放在床上:“早点睡,我去洗个澡。”

“……噢。”江茗雪脑袋埋在被子里,只漏出一双眼睛。

注视着容承洲的背影,眼中泛着轻微的水光。

似乎在重建信任,这些天容承洲生怕唐突了她,一直是自己强忍着。

浓密的睫毛上下颤了颤,江茗雪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或许,她可以试着接受他的全部。

第二天还要上班,江茗雪没等到容承洲出来,就睡着了,连毛绒熊也没想着捡起来。

吃过早饭出门时,容承洲从书房取出一沓请柬递给她:“这是你们医馆的,你亲自发比较合适,其他人的过两天让管家去送。”

一共三十多封,怕她不好拿,还用牛皮纸信封包起来。

江茗雪接过来,诧异问:“你怎么写这么快?”

她记得昨晚容承洲写一封至少要七八分钟。

容承洲拿上车钥匙:“先写的你这边。”

其实江茗雪这边的同事和亲友有些多,他从昨天早上开始在书房坐了一整天,今天清早跑完步又写了几张才算写完。

这些被他云淡风轻一语带过,按下电梯开关:“走吧。”

江茗雪跟上他的脚步,站在电梯里,低头看手中厚厚的文件袋。

这么珍贵的请柬,忽然有些不舍得送出去了。

到了医馆,江茗雪先公布了准备办婚礼的喜讯,然后在医师和学徒热切激动的祝福中把请柬拿出来,依照名字发下去:“大家不用准备礼金,婚礼没有这个流程。”

“谢谢馆长!我去,还是锦阁诶,这一顿饭人均得上千吧?”

“何止啊?一千只是最便宜的,婚礼的规模肯定要贵上好几倍,这还不算场地费和招待费呢。”

“啊?怎么这么贵?!呜呜呜馆长,不然你们多少还是收一点礼金吧,不然我们白嫖这么贵的婚宴,心里过意不去呀。”

江茗雪浅笑:“不用,承洲说人多打折,到时候大家多吃点就好。”

“哭死,老板爹真是大气,一定会和老板娘长长久久的!!”

江茗雪回了句谢谢。

有眼尖的学徒发现:“诶?这请柬的字是不是手写的呀?看着不像印刷的。”

江茗雪点头微笑:“是的,这些请柬都是承洲一笔笔亲自写的,每一封都要花费十几分钟。”

特意强调不是想秀恩爱,而是希望他们不要随意丢弃。

医馆的学徒和医师都是性格很好的人,随即有医生表示:“这字写得跟书法家一样,江医生的老公真是用心了。放心,我活了四十年了,还是第一次收到新郎手写的请柬,回去一定会好好收藏的。”

“我也会的!现在的人都是电子请柬,连印刷的纸质请柬都很少见到了,更别说亲手写的了。”

“快感动哭了,老板爹真的好爱老板娘呜呜。”

“……”

一封封请柬发下去,已经收获了不少祝福。

医馆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江茗雪看着大家人手拿着一张红色烫金请柬,热热闹闹地讨论要给她准备什么新婚礼物,终于生出了一种要结婚的实感——

“容哥,你别告诉我这请柬是你亲手写的。”

下午三点,京云汇包间里,俞飞捷拿着那封请柬不可置信问。

容承洲轻靠在沙发上,掀了掀眼皮:“难不成是你写的?”

俞飞捷:“……”

默默竖起大拇指:“真是好男人。”

宋邵钧哈哈一笑:“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容哥早就陷入爱河了。”

裴屹川翻着请柬,冷笑一声丢到茶几上:“我不去。伴郎都没我的份,还想让我过去帮忙。”

容承洲指尖一下下轻扣沙发扶手:“不帮忙,等你结婚我去给你当伴郎。”

裴屹川:“……”

“哈哈哈哈——”俞飞捷和宋邵钧笑仰在沙发上,“真够恶毒的容哥。”

已婚担任伴郎,寓意新人婚姻会不顺利。

裴屹川忍辱负重又拿起那封请柬:“行,我就卖你个面子。”

毕竟是兄弟四人组第一个结婚的,几个人在包间说说笑笑,一起讨论着婚礼那天的事宜。

热闹的气氛被一道手机铃声打断。

容承洲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一串以四个零开头的电话号码,原本放松的面容微微紧绷。

他拿起手机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三个人接着在包间里争论婚礼那天玩什么游戏,要不要闹洞房这些琐碎的事宜。

五分钟后,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容承洲神色冷峻从外面走进来。

俞飞捷问:“咋了,容哥?”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容承洲下颌线紧绷,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回去一趟。”——

从京云汇开车到元和医馆不远,到医馆门口时才四点,江茗雪还没下班。

换季感冒发烧的病人有些多,大厅候诊的人还有整整两排。

容承洲靠在越野车旁,影子被暮色压得越来越长,路口的梧桐树被风掀起,又徐徐坠落。

天色越来越沉,他站在车旁,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直到路灯亮起,他才动了动眉眼,医馆的灯还大亮着。

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江茗雪还没下班。

容承洲站在门口,向医馆里望去。

这是第一次,想见她,却又不敢见她。

又过了半小时,江茗雪终于忙完,从学徒那里得知容承洲一直在门口等她,连诊疗服都没来的及脱,摘了手套就往医馆外走去。

诊疗服长长的白色衣摆在风中翻动着,她几乎是小跑着走出来。

忙碌了一整天,本就白皙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疲惫。

但看向他时,眼睛却亮得慑人。

她微微喘着气,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头看他:“怎么在外面等这么久都……”

不进来。

不等她说完,面前的男人便抬手,将她牢牢扣在怀里,收紧的力度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昏暗的路灯下,男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手背青筋凸起。

他闭着眼睛,声音又哑又沉。

只缓缓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第58章

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喉结的重重碾磨, 说得那样虔诚珍重,带着艰涩又沉重的歉意。

江茗雪不由眼睫轻颤,靠在他胸前, 两只手缓缓抬起, 像他之前对她一样温柔抚摸他的背, 轻声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容承洲抱着她, 声音从胸腔处震过来, 是说不出的艰涩:“部队临时传达紧急任务, 我必须提前回去。”

江茗雪反应了几秒,明白过来:“哦,婚礼要推迟是吗?”

容承洲沉声:“嗯。”

战有令, 召必回。

他注定难以两全。

手臂又收紧几分, 他再次庄重道歉:

“珮珮, 对不起。”

今日刚发了请柬, 白天还沉浸在将办喜事的期待中, 现下突然临时改变计划, 心情自然跌入谷底。

但她知道, 这不怪容承洲。

他比任何人对待这场婚礼都要认真重视, 不能按期举办婚礼,他一定比她更难过。

江茗雪拾起低落的情绪, 抬手一下下抚摸他的后背。

之前都是他这样安慰她,现在该换她了。

脸颊贴在他胸前, 语调温柔清软:“没事的,部队任务要紧,等你下次回来再办婚礼也不迟。”

容承洲没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她,久久不愿松手。

行人来来往往, 梧桐叶落了满身。

江茗雪没有出声提醒他。

直到街边的商铺依次灭了灯,她的腿站得发麻,容承洲才缓缓松开她,陪她进医馆换衣服。

越野车内气氛低沉,江茗雪坐在副驾驶座上,轻声问:

“什么时候走?”

容承洲沉声:“明天上午。”

这么快,江茗雪垂下眼睫:“那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明天是周四,她手上还有很多病人。

容承洲嗯了声:“不用送我。”

他向来是一个人独自离家。

车子缓缓启动,车内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江茗雪想问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这次是什么任务?很危险吗?”

男人收紧五指,声音涩然:“抱歉,不能说。”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容承洲沉默两秒,才回她:“不确定。”

江茗雪没再问了,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窗外万家灯火明灭,霓虹灯在楼宇间闪烁,璀璨如星罗棋布。

行人熙攘,城市鲜活。

很是热闹。

当晚,江茗雪没有把臭熊捡起来,只是静静躺在容承洲的怀里。

他们紧紧相拥着,谁都不说话,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平静地迎接明天的分离。

第二日,容承洲照常送江茗雪到医馆。

车子停在医馆门口,她却没急着下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他:“记得别忘带东西,路上注意安全。”

容承洲:“嗯,好。”

回到松云庭,容承洲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

他东西不多,能带到部队的更是少之又少。

28寸行李箱塞了一套军装、几套换洗的衣服、两本军事书,就再没其他东西了。

他合上行李箱,在家里看了一圈。

书房阳台上,一个月前他们一起种下的草药已经生根发芽,长出来几片小小的叶子。

江茗雪白天忙,这些一直是他在浇水打理,所幸没有辜负她的嘱托,长势还不错。

拿起架子上的花洒,又给每盆草药和花重新浇了水。

回到书房,把江茗雪的书桌和书架整理了一遍,才关上门出来。

连姨拿着药箱过来:“先生,这些常用的药你要不要带上?”

容承洲淡声:“不用,留给太太吧。”

连姨应声:“好的。”

“连姨,我不在家的这些天,你不忙可以多陪陪太太,工资给你开双倍。”

“先生,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原本我就应该从早到晚照顾你们的起居的,是你和太太人好,才会只让我在饭点来,我怎么还好意思多拿工资呢。您放心去忙吧,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家里陪着太太的。”

容承洲垂眸:“谢谢。”

最后走到卧室,空气里还隐约弥漫着江茗雪身上的味道,在外是草药的清苦香,在家里是很干净的沐浴香气。

枕头上还有几根她的头发,他低头一根根捡起,拿在手中摩挲了许久。

硕大的毛绒熊还躺在白色地毯上,他盯着看了两秒,最终抬脚走过去。

亲自捡起那只被他丢了好几次的臭熊,放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

他站在床侧,看着那只被他嫌弃了许久的毛绒熊。

幸好,当初打下了它。

路上,容承洲又给容夫人打了一通电话。

容夫人是今早才得知儿子要临时回部队的消息,所有婚礼计划全部被打乱了,正忙着处理推迟婚礼的琐事,接到儿子电话时刚和妆造师取消档期。

“喂,承洲啊,你已经在路上了吗?”

“嗯,正在去高铁站。”

“好,出任务注意安全,该退就退,不要太拼知道了吗?”

容承洲没回应,做不到的事,他不会随便答应。

直接切入重点:“妈,松云庭房子大,您没事可以过来住几天。”

容夫人反应了一下,嗔骂道:“你直接说让我陪茗雪住几天不就得了吗?”

容承洲敛眸:“是,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他知道很多家庭的婆媳关系都不太和谐,但据他观察,上次在军区大院,江茗雪和他母亲相处挺和谐的,两个人性格相投,还有关于他的共同话题,她应该不会觉得烦。

容夫人笑道:“你放心吧,之前是你不让我打扰茗雪,我才忍了一年,现在你俩都同居这么久了,我肯定会多照顾我儿媳妇的。”

容承洲嗯了声:“谢谢妈。”

“说什么谢谢呢,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自己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下次回来提前给我捎个信,抓紧把你们的婚礼办了。”

容承洲:“好。”

这个儿子面对她时总是沉默寡语的,容夫人忍不住控诉:“你这混小子每次走都是一声不吭的,也就现在有了媳妇才想起来给我们打个电话。”

容承洲敛眸:“您至少还有爸。”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容夫人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由跟着叹了口气:

“茗雪跟着你,还要吃一辈子苦头呢。”

推迟婚礼只是刚开始。

任如霜是过来人,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有多苦。

容少将在役的这几十年,她家书没收到过几封,遗书倒是见了好几次。

那时候战机发展落后,时代也没这么和平,军区大院经常传出谁又在出任务时牺牲的消息。

丈夫在天上飞了一辈子,她就在地上提心吊胆了一辈子。

现在儿子延续了丈夫的事业,她还要继续提心吊胆。

他们报效国家的志向,要靠一家人的托举。

都说军人艰苦,军嫂又何尝不是。

军人尚且有荣誉勋章作奖励,她们却什么都留不下。就连丈夫此刻身在何处,哪个方向或是哪个城市都不能知道。

半夜担心得辗转难眠,白天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打理家中琐事,生怕家宅不宁影响了前线丈夫的作战状态。

这样的苦没人比她更清楚。

所以她对这个儿媳的怜爱,远胜于对自己的儿子。

她现在好歹还有退役的容少将陪着,但茗雪却是实打实一个人守着八百平的空房。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容承洲沉默了许久,握住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才动了动唇,声音艰涩:

“妈。”

“替我对她好点。”——

元和医馆,许妍把给病人称量打包好的药拿过来,江茗雪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交给病人。

“茗姐,我突然想到,你们婚礼那天我们是不是要闭馆一天啊?”

等病人走后,许妍站在诊桌前问。

江茗雪手上记录病历的动作一顿。

她今日一直忙着给病人看诊治疗,还没得空告知他们婚礼推迟的消息。

她放下笔:“阿妍,承洲被临时召回部队,婚礼要推迟了。”

许妍震惊:“啊?”

“怎么这么突然?”

昨天刚发的请柬,今天就推迟了。

江茗雪垂下眼睫:“的确有些突然,但国家若有需要,承洲必须回去。”

许妍不想懂这么多国家大事,她只心疼她的老师:“可是你们马上都要办婚礼了……”

江茗雪笑笑:“没关系的,只是一场婚礼,什么时候办都一样的。”

许妍撇着嘴,在暗自较劲,替江茗雪不满。

怎么会一样。

等了一年的婚礼,又要一拖再拖,甚至连时间都无法确定。

若是还像上次一样,她的茗姐岂不是又要再等一年。

江茗雪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哄她:

“好了阿妍,我真的没事。下一位病人快到了,你快去忙吧,等我找个时间和大家说一下。”

“好吧。”

许妍只好咽回心底的不满,听话地回了药房。

许妍刚走,下一位病人就进来了。

诊疗室在一楼,临窗而设。

江茗雪垂眸替病人把脉,一抬头,余光不经意瞥见窗外闪过一道黑色影子。

动作不由一顿。

她收回手,对病人说:“抱歉,我有点私事,要出去一下,麻烦稍等我几分钟。”

病人很是通情达理:“好的江医生,您先去忙,我不着急。”

江茗雪道了声谢,快步走出医馆。

迈过木门门槛,左右张望。

一道修长的身影赫然闯入她的视线。

男人剑眉凛冽,骨相优越,一身黑色简服,站在灰墙黛瓦的屋檐下,静静望向她。

江茗雪望过去,心跳跟着震颤了几下。

抬脚向他走去,轻声问:“怎么还没出发?”

容承洲看向她的眉眼深邃如潭:“走到一半,想起来有些话没跟你说。”

江茗雪点头:“你说。”

他看着她,慢慢道:“我把车留给你,不想开就让管家送。”

江茗雪:“好。”

“如果不想自己住,可以回去和爸妈一起,哪边都可以。”

江茗雪:“好。”

“一个人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总下班那么晚。”

江茗雪:“好。”

“换季天气变凉,记得盖好被子,少吃冰的。”

江茗雪:“好。”

“有事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会回。”

江茗雪:“好。”

容承洲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

道路两旁的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缓缓飘落在脚边。

等待了几秒,却没再听见下文。

她抬头:“没有了吗?”

容承洲略一颔首:“嗯。”

江茗雪点头:“我都记下了,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过习惯了,照顾自己没问题的。”

容承洲敛眸,他当然知道。

即便没有他,她也会过得很好,就像他第一次离开时,她甚至记不得他的样子。

可心里还是放不下,总觉得有些话要亲自说才好。

她不能送他,他来见她也好。

所以改签了票,让司机折返到医馆,再见她一面。

如今话说完了,面也见过了。

他没有理由再停留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想抱抱她,却怕舍不得松开。

最终什么都没做,目光落在妻子姣好的容颜上,只沉声:

“我走了。”

话落,转身离开。

江茗雪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逐渐走远。

在他走出好几步时,忽然出声喊住他:

“容承洲——”

男人回头看她,额间的碎发被吹乱几分。

江茗雪走到他面前,垂眸从腰间的别针上取下玉佩,握着他的手放在他手心:

“本来想等婚礼结束后给你请个新的,现在有些来不及了,就把我的先给你吧。”

男人身形一滞,看着手心那枚白色玉佩,指节不由轻颤了一下。

和田玉洁白无瑕,触手生温,从指尖漫向心口。

这是她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

是护她平安的玉佩。

如今,却送给了他。

他微微低垂着眼,喉间像是被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茗雪故作轻松地笑笑,随后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

“容承洲,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59章

她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快, 却让他的情绪拧作一团,堵得喘不过气来。

愧疚像细密的针,顺着心脏的纹路轻轻扎着, 疼得不算尖锐, 却绵长又磨人。

他多希望她能骂出来, 宣泄出来。

而不是这样一味包容他。

他不是合格的丈夫, 这辈子都会亏欠于她。

和田玉质地极轻, 手心的那枚玉佩却沉甸甸的, 险些握不住。

这一抱,瞬间搅乱了容承洲原本平静的心。

原来,家和国是这样难以两全的命题。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 缓缓收紧手臂。

喉间带着难掩的滞涩:

“欠你的, 我会一一弥补。”

“珮珮, 等我回来。”

江茗雪在他怀中点头:“好。”

只抱了十几秒, 她就率先松开手:

“快出发吧, 别错过车。”

温热从他怀中脱离, 容承洲微微垂眼:“好。”

他不能如期举办和她的婚礼。

不能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不能告诉她归期。

甚至连拥抱都要计算着时间。

他欠她的, 何止是一场婚礼。

江茗雪唇边带笑, 温声催促他:“上车吧。”

容承洲却没动:“你先走。”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背影。

江茗雪浅笑:“好,我先回去。”

话落, 转身回医馆。

日头炽热而刺眼,容承洲站在原地, 目送那道纤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转身。

将玉佩放进衣服内侧,最靠近心脏的口袋里。

才对司机说:“走吧。”

车轮碾过柏油路,卷起几片落叶。

车影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尾气, 在风里慢慢散了去——

江茗雪回医馆继续坐诊,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公布了婚礼推迟的消息。

还好计划变得早,她只集中给医馆的同事送了请柬。

若是远一些的亲友、长辈,那就不好收回来了。

学徒得知后,没有暂时吃不上锦阁的遗憾,纷纷安慰她:

“馆长,你不要太伤心,姐夫这么爱你,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呜呜呜军婚好艰难,连婚礼都一波三折,茗姐,我给你点了奶茶,喝了奶茶我们就不难过了。”

“啊?我刚刚也点了,馆长还能喝完吗?”

“你们都点了奶茶啊?幸好我点的是小蛋糕,不开心就吃点甜的!”

江茗雪坐在休息室里,被一群小姑娘和几名医师前辈围起来。

手放在膝间,笑容有些无奈:“谢谢你们,多余的奶茶你们自己喝吧。”

她浅浅笑着,声音一如既往温柔而坚定:

“婚礼只是推迟,又不是不办了,不用担心我。”

小姑娘们心思细腻,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坚持这段时间要轮流请她喝奶茶。

江茗雪拒绝不了,只能妥协答应:“记得点无糖,元和医馆的馆长得了糖尿病,说出去会砸我们招牌的。”

一群人破涕为笑,见她还能开玩笑,都放心许多。

下午六点半,江茗雪才接待完所有病人。

习惯性出门找那辆黑色越野车,却先看到容家的陈管家,开着一辆灰色家用车在门口等她。

江茗雪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容承洲已经走了。

但仅仅一瞬,便神色如常。

微笑走过去,和管家打招呼。

“麻烦陈叔了,家里那么忙还来接我。”

江茗雪坐在后排,和陈管家说。

陈管家笑着说:“太太别这么客气,少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我,这几天都来接送您,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江茗雪:“我明白。但家里还有爷爷和爸妈需要照顾,我每天下班时间不固定,万一他们需要用车,会耽误事的。”

“您明天就不用来送我了,承洲给我留了车,车库还有我的那辆,我日后开自己的车上班就好。”

陈管家面露犹疑:“这不好吧。”

主人家吩咐的事,他不能阳奉阴违啊。

江茗雪坚持:“没关系的,这样我下班晚也不用着急了。”

“那好吧。”

江茗雪也是主人,容家男女主人皆平等。

陈叔只好听命行事。

路上,拿出手机,才发现容承洲下午五点左右给她发了消息。

【C.Z】:我到地方了。

她一直在忙,没看见。这会儿才腾出空回他:

【好的,注意安全。】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始出任务了,路上看了好几次手机,容承洲都没再回她。

久违的情景再现,江茗雪适应得很快。

收起手机,靠着车窗休息了几分钟。

回到家,连姨已经做好了饭。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饭菜依然很丰盛,还多了几道新菜样。

汤碗中的菜叶呈卷曲状,表面覆盖透明胶质。

她用勺子舀了几片,入口脆爽滑嫩,口感十分独特。

她眼睛一亮,咽下口中的蔬菜,低头又舀了一勺,边问:

“容承洲,这个是什么菜,好好吃。”

餐厅静默了两秒,响起连姨的声音:“太太,这是莼菜,是江南那边的特色。”

江茗雪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抬头看向对面,那里的位置已经空了,连餐盘都没有摆。

后知后觉扶了下额头,自嘲地笑了下:“抱歉连姨,我过糊涂了。”

连姨在心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帮江茗雪盛了一碗汤,又拿了双新筷子帮她夹了几块鱼肉。

这些都是容承洲之前亲自做的事。

“太太,您多吃点肉,等先生回来,看您瘦了又该心疼了。”

江茗雪夹起碟子里的鱼块,乖顺地应:“好。”

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走神了两秒,唇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传来一股血腥味。

她忘了鱼肉里有刺。

连姨连忙上前:“太太,您没被鱼刺卡住吧?”

江茗雪摇头:“没有。”

不由自嘲地感慨了下。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容承洲才帮她挑了一个月的鱼刺,刚走第一天她就被鱼刺扎了。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将那股血腥味吞下去,说:“连姨,您一起坐下来吃吧,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浪费了。”

连姨踌躇了片刻,才秉着照顾她的初衷坐下:“谢谢太太。”

吃过饭,江茗雪到浴室洗澡洗漱,照常在书房看书,整理病历。

没有人打扰,比平时还要专注,期间唯一一次看手机还是因为苏芸打过来电话:

“珮珮,承洲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不回家住吧?”

江茗雪放下笔,忽觉有些好笑,上次容承洲走的时候大家也没这样:

“妈,我只是暂时异地,不是被遗弃了。”

苏芸被噎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只是异地。这不是怕承洲突然离开,你一时接受不了吗?”

江茗雪低头整理页角,逻辑清晰地反驳她:“他上次也是突然离开,和这次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把我平时住的医馆换成了婚房,而且上班更方便了,不是吗?”

“……”苏芸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真是要被你们姐弟俩气死了!”

江茗雪笑:“冤有头债有主,别把淮景犯的错牵扯到我身上,我可什么都没做。”

苏芸叹气:“行吧,你不愿意回来住就算了,自己在那边按时吃饭,听见了没?”

“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江茗雪顺便看了一眼消息,容承洲没回,就又放回去了。

晚上抱着软软的臭熊入睡,第二天按时起床。

作息和容承洲在时没什么两样。

周末轮到双休,江茗雪早上起来,先到书房阳台把她的草药和盆栽轮流浇了水,然后把臭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洗了洗。

没有让连姨帮忙,也没有用洗衣机,放了很多洗衣液和留香珠,把衣服洗得香香的,这样臭熊就是香熊了。

刚把臭熊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就听见外面门响了。

连姨在客厅喊她:“太太,夫人来看您了。”

江茗雪摇上晾衣架出去,看见随行的陈管家手里拎着一个大的行李包,不等容夫人开口,就自己先说了:

“妈,您也是因为承洲走了,特意来陪我的吗?”

容夫人愣了好几秒,才无奈地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通透呢。”

她路上还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要怎么在不提及儿媳妇伤心事的前提下,找正当理由陪她住几天。

江茗雪弯唇,扶着她坐在沙发上,温声开口:

“承洲走前,交代了陈管家和连姨,我就猜到一定还有您。”

任如霜嗔她一眼:“早知道我路上就不想那么多了,费半天神头发都白了。”

江茗雪抿唇一笑:“你们真的没必要这样,我一个人过习惯了,还有连姨照顾我,不会怎么样的。”

容夫人握着她的手,由衷欣慰:

“你比我当初坚强多了,想当年,承洲他爸一回部队,我就拎着行李回娘家了,直到后来生了承洲,心性沉稳了些,不能总带着容家的孙子回任家住,这才渐渐接受孤儿寡母的日子。”

“那时候没少因为这事跟老容吵架,我知道是无理取闹,他们是去做大事的,但我就是委屈啊,丈夫一年里三百多天都不在家,你说这婚结了跟没结有什么区别?”

连姨端上茶杯和茶壶,江茗雪替容夫人斟满茶水:“是没什么区别,您这些年辛苦了。”

这就是她最初选容承洲的原因。

容夫人端起茶杯,经过岁月的沉淀,早就释怀了:“幸好老容脾气好,不跟我吵,不然我们俩早就离八百回了。”

江茗雪附和:“是,承洲也随了爸的性格。”

容夫人点头:“还有茗雪你,也不是会跟人吵架的性格。”

她叹了口气:“如果承洲不是军人就好了,你们俩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红火。”

江茗雪笑而不语,如果不是军人,她当初就不会选他了。

万物皆有因果,她本就是冲着容承洲不常在家才主动提出的结婚,如今一切都遂了她的愿,她自然没有什么好怨的。

只是习惯需要时间,改变习惯更需要时间。

仅此而已。

容夫人最终还是听了容承洲的交代,陪江茗雪住了两天,周一早上才回去。

容承洲是周日晚上回她消息的。

【C.Z】:抱歉,刚拿到手机。

江茗雪正在书房看药理分析,隔了半小时才看到消息:

打字回他:【没事。】

【江茗雪】:你任务结束了?

发完消息没息屏,容承洲看到消息时一般都会秒回。

但这次却隔了三分钟,都没收到消息。

她不由蹙了下眉,不是才过了半小时吗,难道又交手机了?

正想着,书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弹出容承洲的头像——

他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江茗雪不由愣了下。

他们两个一直是发消息或者面对面沟通,这还是第一次打电话。

按下接通键,放在耳边,那头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

“珮珮。”

她嗯了声,轻声问:“你任务结束了?”

不知道他在哪里,隐约能听到微弱的蝉鸣和蛙叫。

江茗雪轻靠在椅子上,抱了抱胳膊,空调冷风太足,有些冷。

容承洲:“没有,只是暂时中止。”

江茗雪哦了声,再没下文。

“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他似乎在野外,声音夹杂着风声。

江茗雪点头:“嗯,我过得挺好的,妈还过来陪我了。”

容承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寡淡:“那就好。”

“妈还在次卧,应该还没睡,你要不要和她说几句话?”

“不用了,我等会还有任务,打不了多久。”

“这么紧急吗。”

“嗯,有点。”

江茗雪怕打扰他:“那你快去忙吧。”

容承洲:“不着急,还有二十分钟。”

“哦。”江茗雪问,“你这是在外面吗?”

“嗯,信号不好,找了一块田地。”

“那不是会有蛇和虫蚁之类的吗?”

对方嗯了声,声音沉沉:“是会有,刚刚还跑过去一条。”

江茗雪捂着唇:“那你还不快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道低低的闷笑:“逗你的。”

“……”江茗雪语气加重,“容承洲——”

“错了。”他很快道歉,“蛇目前还没见到,蚊子倒有不少。”

江茗雪气道:“咬死你也不管。”

容承洲轻笑,任她发脾气。

过了半分钟,收敛了玩笑,问她:

“一个人住害怕吗。”

江茗雪摇头:“不害怕,我经常自己在医馆住。”

容承洲放心:“那就好。”

“周四那天,我给你发过消息就回部队了,不是故意不回你。”

江茗雪:“嗯,我猜到了。”

空调吹得越来越冷,她起身:“等我一下,我去拿个毯子。”

“好。”

刚走没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书房的毯子在哪。

之前都是容承洲给她拿过来盖的。

不等她问,容承洲便在电话里回答了她:“在主卧左侧的衣柜里。”

“哦。”江茗雪应声,走到卧室单手打开柜门,把毯子拿出来。

接着回到书房,展开毯子披在身上。

手机放在桌子上,因为一直停留在微信界面,刚刚打电话时耳朵不小心碰到了容承洲的头像,刚好点进了他的主页。

江茗雪伸手,正要重新拿起来,目光忽然瞥见他的昵称。

原本的【C.Z】不知何时变成了【C.M】。

她记得他的昵称含义,C是A,Z是ZHOU。

如今,“Z”变成了“M”。

是什么意思呢?

江茗雪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却不敢确定。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便直接问了出来:“容承洲,你的新昵称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道极轻的低笑,飘散在风里。

随后响起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尾音缠着一点哑意:

“容太太,不要明知故问。”

第60章

几乎是肯定的回答, 柔软的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轻轻戳了戳。

江茗雪抿唇,明明已经清楚,却还是问:

“怎么了容上校, 明知故问犯军规吗?”

她拢紧毛毯, 轻靠在椅子上, 故意叹一口气:“才结婚一年零一个月, 你就连回答问题的耐心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传来一声低哑的笑, 像温水漫过石子,轻得几乎要融进电流里。

笑意顺着听筒漫过来,连带着语气里都掺了点软下来的妥协:

“好, 那我就耐心地再给容太太解释一遍。”

江茗雪屏住呼吸,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对方静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是沉稳又带着几分郑重的语调:

“C是中国的首字母, M是茗字的首字母。”

停顿了下, 他继续道:

“容太太, 不必怀疑, M就是你。”

自己猜到是一回事, 听他亲口说出又是另一回事。

心跳似乎在不受控制地加速,江茗雪压了下胸口, 平静问:“为什么是M,而不是X呢。”

容承洲继续耐心向她解释:

“比起冬日白雪, 我认为山间清茗更符合你。”

“茗”指茶树的嫩芽,寓意如茶般清雅温润。

这的确是爷爷当初给她取名的初衷。

平日里学徒们也以“茗”字称呼她,她自己也更喜欢这个字。

唇和眉眼都浅浅弯起,她无意识抠着膝间的毯子,一时忘了回应。

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容太太对我的回答还满意吗。”

江茗雪回过神, 眉眼微微低垂,矜持地回他:

“嗯,还可以吧。”

容承洲站在小径上,笑意从喉间轻轻溢出,飘荡在辽阔的田野间:

“容太太满意就好。”

田野间的风裹着凉意吹弯青绿穗子的杆径,惊飞了草叶上的蚂蚱。

他笑着,江茗雪也跟着无声地笑。

不必说话,不必见面。

便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心情——

自那晚后,容承洲又处于失联的状态,一连五六天没有联系她。

江茗雪也不着急,自己在松云庭住了几天,渐渐适应了容承洲不在的生活。

像往常一样两点一线,吃饭、睡觉、坐诊、学习,重复着她做了好多年的工作。

期间容夫人和江母想来看她,被她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了。

她没有故作坚强,她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容承洲不在家里,她也会好好生活。

见她状态如旧,周围的人才渐渐放心。

容承洲一连走了十几天,期间消息寥寥。

不知道是否平安,但他身上带着她的玉佩,江茗雪相信一定平安。

第十天时,宁嘉灵特意捧着一束花来看她,告诉她好消息:“江江,我雅思考过了,这几天就准备出国读书啦。”

江茗雪由衷替她感到高兴:“恭喜你,要飞出去了。”

小姑娘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是呀,多亏了你的开导,我才能想明白。”

“拗不过大人,就自己变成大人。”她重复着江茗雪从前告诉她的这句话,“其实我能顺利出国还有我哥的帮助。”

江茗雪眉眼含笑看她:“你哥?”

宁嘉灵脸一红:“就是宁言泽,这段时间我发现他也没有那么坏。”

从宁嘉灵口中,江茗雪得知宁国辉原本不同意宁嘉灵出国,想让她进公司抢占股份。直到宁言泽顺利接手了宁家的产业,又以不为人知的手段架空了宁国辉的权利,并将他关在了曾经囚禁他的别院。

宁家一夜之间变了天,宁国辉养虎为患,以为一向逆来顺受的私生子会是听话的傀儡,最终却被亲生儿子亲手关在不见天日的阁楼里。

终归是父女一场,宁嘉灵向宁言泽求了情,他向她保证会让他活着。

之后,宁言泽把自己占有的三分之一股份转让到宁嘉灵名下,又主动出资送她出国留学,安排的学校和生活配置都是最顶级的。

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关系就此缓解。

江茗雪静静听着,全然不知在她平淡的生活之外,宁家正上演着腥风血雨的豪门争斗。

同时又有些庆幸,宁言泽听进去了她的话,没有把对宁国辉的怨恨牵连到宁嘉灵。

“说完我的事了,你和容承洲呢?我都等了一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办婚礼?”宁嘉灵眼神幽怨地控诉。

江茗雪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容承洲归期未定,她自己决定不了。

“好吧,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在伦敦了。”

宁嘉灵先是叹了口气,继而又语调扬起:“没关系,别说在国外了,就算在月球,我也能飞过来参加你的婚礼!”

江茗雪微微一笑,主动张开手臂拥抱她:

“谢谢。”

“嘉灵,一路顺风。”——

夏天余温未散,秋天便悄然来临。

九月末,距离他们既定的婚期已经过了一星期。

容承洲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周五这天,江茗雪照常在医馆坐诊。

秋雨淅沥,梧桐叶被打得清亮,泥土混着落叶的气息,有些闷闷的。

今年的秋天比往日湿了许多,已经是第三场雨。

下雨天病人比以往少,间隙时间煮了一壶热茶分给大家。

几个人正围在桌前饮茶休息时,另一件诊室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馆长呢!出来给我个说法!”一名男患者的声音响彻整座医馆。

几名学徒和医生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江茗雪敛了神色,放下茶杯起身:“我去看看。”

“茗姐,我们陪你一起!”

狭窄的诊室里挤满了人,一名凶神恶煞的中年大汉站在诊台前,对着诊室的方医生破口大骂:

“我在你们这儿花了多少钱,结果病没治好,还越来越严重,你们医馆是在吃人血馒头吧!”

方医生是一名性格温和的年轻医师,试图讲道理:“我在给您开药方时就特意强调了,慢性胃炎的治疗过程是一个长期过程,而且必须严格按照一日两次的频率吃药才有效果,您每次一个月的药回去吃俩月,当然不会有明显效果了。”

江茗雪走到诊室门口,大致听明白了情况,先交代了小梁几句,才走进去。

四周围了许多病人,中年男人一脸不耐:“别跟我扯东扯西,我在你们这儿花了钱,你们就有义务给我治好。”

“我懒得跟你说,馆长呢,把你们馆长给我喊出来,我要退钱!”

男人大声喊着,生怕动静闹得不够大,拿起方医生桌子上的茶杯就往门口砸去。

比碎裂声先响起的是一声闷响,茶杯恰好砸到江茗雪的额头。

“啊——!茗姐!”

“馆长!”

“江医生——!”

所有人一齐惊呼。

包括砸人的中年男人也没想到刚好有人进来。

茶杯摔落,在她脚边碎了一地。

强烈的痛感从额角传来,江茗雪无声吸一口气,捂住额头。

还好,不是茶杯碎片。

许妍和方医生上前扶住她,跟着江茗雪一起来的几名男学徒围住中年男人,防止他再出手伤人。

“你这人怎么还动手呢?!”

候诊的病人纷纷指责。

“我怎么知道她突然进来!”

“那你也不能乱砸人家东西啊。”

“就是,江医生今天也真是倒霉,这一下砸得可不轻啊。”

“茗姐,你怎么样?”许妍担忧地问。

江茗雪缓了缓,放下额间的碎发遮住:“没事,先解决问题。”

许妍只好点头:“好。”

她挣开许妍的手,上前一步,面色微微发白,开口时却依然坚定:

“我们是有义务治好你,但前提是你们要配合我们治疗。”

中年男人见她头上没流血,心存侥幸,又梗起脖子反驳:“我怎么没配合?我每天都吃药,就算按你们说的吃药频率降低,也不可能一年了也没有效果吧,我看你们就是为了多挣钱,故意治不好!”

江茗雪轻笑,没有急着反驳,拿起小梁送过来的小型仪器,突然举起靠近。

“你干什么?!”男人瞪大眼后退。

说话的气息恰好扑在仪器的口径,测试仪上的数据跳动到89g/l停下,江茗雪举起酒精测试仪,同时目光落在他耳朵上挂着的烟,不紧不慢道:“你药吃了多少我不知道,但烟酒应该没少用。”

她将数据展示出来:“隔夜酒还有89的浓度,可想而知你平时酗酒有多严重。”

周围病人指指点点,中年男人一愣,嘴硬反驳:“你胡说!你那仪器根本不准,而且我的烟就是挂着,根本没吸。”

江茗雪淡淡一笑:“吸没吸你自己心里清楚,身体是你自己的,医生无权干涉。但我们的药方已经治好了几千名慢性胃炎患者,你的疗程长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你自己。”

一旁候诊的病人看不下去了:“就是,刚才还在大厅吸烟呢,人家小姑娘提醒他都不听,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我也有印象,而且一靠近就酒味很大,难闻死了。”

“行了,你快别在这儿碍事了,赶紧出去吧,我们都急着找方医生治病呢。”

“……”

病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风向不出意外一边倒。

中年男人面色铁青,见辩驳不过,便冷哼一声,准备溜走,却被江茗雪喊住:

“等等。”

她掀起额头的碎发,露出红肿的一块伤口:“警察已经到了,我头上的伤该去算一算了。”——

江茗雪把监控交给警察,又简单做了笔录,医馆才安静下来。

当众闹事、蓄意伤人、造谣诽谤三大罪行足以让他在里面蹲半个月了。

还好今天病人不多,没有造成严重影响。

中午休息,许妍拿着药膏过来,眼睛红了一圈:“茗姐,上点药吧。”

江茗雪点头微笑:“谢谢。”

白皙的额头被钝器重击,才过了半个小时,红肿就已经隐约开始发紫,淤血扩散,虽然表面没破,但皮下组织一定严重破损了。

许妍上药的手微微颤抖,哽咽道:“我都快被吓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么大一个茶杯砸到头上,她看着都觉得疼,她的老师竟然还能淡定自若地处理医患纠纷。

江茗雪轻笑,语气轻松:“人总有倒霉的时候,今天刚好被我撞上罢了,幸好我脑袋没那么硬,茶杯没撞碎,也算命大了。”

许妍被她说得又哭又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医患纠纷是常有的事,医馆尚且没有医院严重,但每年总会发生那么几例。江茗雪作为馆长,必须要有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的能力。

所有人都能退,唯独她不能。

“今天的事别告诉我家里。”她叮嘱道。

江家的管家隔一阵就会从中药百草园送一批药过来,这两天又该送了,江茗雪不想让他们知道。

许妍点头:“我知道了,茗姐。”

雨下了一整天,下午病人更少,难得五点准时下班,江茗雪开车回松云庭。

今天比平时吃饭早,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拿上睡衣先到浴室洗澡,出来时天完全黑了,卧室漆黑一片。

走到门口按下灯的开关,头顶的法式吸顶灯忽闪了一下,又完全灭掉。

再按开关,直接不亮了。

其他房间的灯都还亮着,应该是灯芯烧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茗雪按了下太阳穴,自己从储物间搬了个人形梯子,找到替换灯芯和螺丝刀,关了总电闸,打着手电筒爬上去,把灯罩拆下。

巡诊时总能遇见大小问题,换灯芯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卸下灯条,先用测电笔测了下,零线火线都没反应,确保没有通电,才用螺丝刀把原灯条的螺丝都拆下来,按颜色接上新灯芯的电线,缠上几层绝缘胶带,最后装回灯罩。

打开电闸和开关,卧室重新亮起来。刚才洗澡时把头上的纱布弄湿了,坐在梳妆台前查看伤口,纱布下的淤青触目惊心,一碰就痛,不碰也痛。

江茗雪剪了块纱布,给伤口重新换了药。

阴雨绵绵,容易犯困,今天又跟人吵了一架,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头发都没怎么吹,半湿着就躺床上抱着臭熊睡觉了。

雨水淅淅沥沥地砸在窗户上,响个不停。卧室潮润安静,只有清晰的雨声。女孩抱着毛绒熊沉沉地睡着,清秀的眉头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睡得不踏实,紧紧地蹙起。

雨天适合睡觉,却容易梦多。睡梦中依稀闻到一阵熟悉的雪松香气,却很淡很淡,淡到像是出现了幻觉。

眼皮沉得直向下坠,迷迷糊糊间,她伸手去抓那阵虚无缥缈的气息,却什么都没抓到。

江茗雪感觉自己掉在一个万丈深渊里,分不清是梦醒还是梦中。

深渊之上是一个身穿飞行服的男人,她知道他的名字,她见过他无数次。

她张开唇,想喊他,却喊不出声。

她伸手去摸,又隔着万丈悬崖,怎么都碰不到。

手指紧紧抓着枕头,她想睁开眼看看,身体却像是被压在了巨石之下,怎么都醒不过来。

她站在深渊中,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天空飞去,连带着那一缕极轻极淡的雪松香气也跟着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梦好不开心,她不想继续做了。

真的不想再做了。

一道雷声劈到玻璃上,连窗帘都跟着晃了晃。

猛地一下,她攥着容承洲的枕头惊醒,胸腔像堵着团湿冷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淌出来,她神情微滞,机械地抬手摸了摸眼睛。

是热的。

可枕头却是凉的。

她伸手摸过去,那里竟湿了一大片。

雪松香被打湿了,所以她闻不到了。

屋内漆黑一片,江茗雪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她竟然因为半夜想容承洲,哭醒了。

怎么会呢。

明明已经第十五天了,再久的习惯也该改掉了。

怎么可能呢。

江茗雪想不明白。

可眼角的泪水却在替她证明。

她抽出纸巾想擦干,却怎么都擦不完。

被患者闹事没有哭,被茶杯砸破头没有哭,深夜一个人安灯泡也没有哭的江茗雪。

此刻竟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

与此同时的安城,此时格外干燥,没有半点雨水。

凌晨四点,容承洲和邢开宇依次踩着机桥下来。

邢开宇还在感慨:“我说容哥,你也太猛了,刚才都要跟他们擦过去了,就差三厘米距离啊!你真不怕撞上直接坠毁了啊!”

容承洲神情冷峻,语气不容置疑:“对方轰炸机都要进我国边境了,退不了。”

近日边境总有邻国的侦察机和轰炸机出没,边境地势险峻,气候多变,这样的任务只有作战经验丰富,又不怕死的飞行员能上。

邢开宇竖了个大拇指,打心底里佩服:“你不当上校,谁能当上校。”

容承洲抬手取下飞行头盔,拎在手里:“手机在谁那收着?”

邢开宇:“好像在小赵那。”

“咋回事容哥,之前上交手机你可是最积极的,下了飞机还是最晚拿的,怎么现在也变成手机奴了?”

容承洲懒得搭理他。

迈着大步回到驻扎地,从小赵那取回来手机开机。

手机开机只需要十几秒,容承洲却觉得很慢。

太卡了,要换新的了。

上次给江茗雪发消息还是两天前,不知道她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这个点一定睡了,不过无妨,他报个平安,明早她就能看到了。

漫长的十几秒终于过去,容承洲飞行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站在小赵的宿舍门口,打开手机进入系统。

短暂的加载后,手机接连弹出好多条消息。

有战友的,有他爸妈的,还有很多其他人的。

他都没点开,径直从微信置顶点进江茗雪的头像。

在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时,漆黑的瞳孔不由骤然一震。

最后一条竟然是江茗雪半小时前发的:

【容承洲,我在安城火车站,你能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