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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长风 十三涧 23234 字 4个月前

“咱们是靠实力赢的,她们让不让都得输。”朱雯珊抱着两岁的女儿,跟着道。

她家里是麻将发源地,自有血脉压制。

“那就好。”江茗雪放心地把抽屉合上,唇角不由轻弯。

她今天不用给容承洲输钱了。

第二圈开始。

于姨:“四条。”

江茗雪:“碰。”

沈姨:“一饼。”

江茗雪:“碰。”

陶若梨:“九万。”

江茗雪:“杠。”

话落,四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陶若梨坐在她旁边,眼睁睁看着三轮过去,她手里只剩两张牌,不敢置信问:

“新手光环是有延迟吗?”

江茗雪抿唇一笑,谦虚道:“都是我们军师指导的好。”

朱雯珊连忙撇清关系:“你这把我还一句话没说呢。”

“小江这是运气回来了。”东北的沈姨提醒,“该谁摸牌了?”

江茗雪:“哦,该我了。”

几个人都低头算着自己的牌,正琢磨着江茗雪在单吊什么牌,一定不能当点炮的那个人时。

下一秒,江茗雪把牌摊开,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自摸了。”

“……”

所有人鸦雀无声。

不怕牌友会玩,就怕牌友不会玩还能赢。

没有实力,全是运气。

几个人都彻底服气了。

第二圈还没打完,沈姨就打得汗流浃背,拿着一把老式葵扇呼哧呼哧猛扇:

“哎呀,今天怎么这么闷啊?是不是要下雨了?”

于姨笑话她:“你那是输狠了被吓的。”

“好像真不是,我也觉得有点闷。”朱雯珊没打牌,最有话语权,“今年的湿气有点重,尤其是南方,我们家那边的田都给淹了。”

“啊?这么严重吗?”

陶若梨家是北方的,不清楚情况。

朱雯珊点头:“我妈昨天打电话刚跟我说的,现在还在下着呢。”

江茗雪提醒:“那阿姨要注意防护,尽量少出门。”

“嗯嗯,我家是楼房好很多。”

闲聊没几句,又轮到江茗雪摸牌了,三人见她神情严肃,不由屏住呼吸看她。

“啊?”陶若梨吓死了,“不会又自摸了吧?”

“不好说,等会儿换换位置,我这儿风水不好。”

江茗雪拿着牌不说话。

在所有人的恐惧目光下,好几秒才破功笑出来:

“逗你们的,什么都没有。”

陶若梨:“哎哟,吓死我了。”

几个人瞬间如释重负坐回去。

朱雯珊能看见江茗雪的牌,终于能放声笑:“快憋死我了。”

于姨:“小江可学坏了啊。”

沈姨笑:“学坏好啊,学坏才玩得开。”

“胡说,小江姐姐长得这么漂亮,才不坏呢。”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随之响起。

朱雯珊的两岁女儿手里提着玩具小桶,义正言辞反驳她们。

连好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就知道维护漂亮姐姐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同时笑起来。

家属院楼下的遮阳棚下,笑声频传。

几位家属邻居不负容承洲所托,顺利带着江茗雪融入圈子。

一下午过去,江茗雪咸鱼逆袭,从赔三家变成了赢三家,直接赚了昨天的两倍,抽屉都塞不下了。

但她没有收大家的钱,只道:“先存着,下次我输的时候就不用给你们了。”

于姨和沈姨相视一笑。

这孩子上道。

不给老公输钱,还记着她们的好。

两口子都通达人情世故。

朱雯珊看了眼时间:“诶,五点了,我得去接我家那位了。”

江茗雪转头看她:“去哪接啊?”

“就在他们部队门口呀。”

江茗雪有些诧异:“这么近也要接吗?”

“谁说不是呢?一个大男人下训,还非得让我带着闺女去接他,不接就回来跟我闹脾气。”朱雯珊也无奈,“你们家的都不跟你们闹脾气吗?”

陶若梨说:“闹啊,怎么不闹,天天回来说别人媳妇儿都去接他们下班了,就我不去。”

江茗雪在一旁听着,默默拿着杯子喝水,不说话。

容承洲只会在床上跟她闹脾气。

朱雯珊起身拉起女儿的手,问陶若梨:“那你要不要跟我一块过去?”

陶若梨:“不去,我才不惯他。”

两位大姨上楼给儿子做饭了,朱雯珊又转向江茗雪:“小江呢?你去不去?”

江茗雪捧着杯子想了想,虽然觉得这么几分钟路实在没必要,但还是放下杯子说:“去吧。”

她也惯一惯容承洲。

基地和家属院是分离开的,路上差不多七八分钟的路。

两个人拉着朱雯珊女儿小布丁的手,一块向基地走去。

到了基地门口,江茗雪看着眼前站得满满当当的军嫂,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会来接兵哥下班。

容承洲从没有跟她提起过,她理所当然以为不用。

“我去前面瞅瞅散队没,小江,你帮我看一下小布丁。”朱雯珊说。

江茗雪点头:“好。”

她其实不知道容承洲几点下班,在海宁时,他似乎经常需要加班。

小布丁正蹲在地上晃玩具小桶里的沙子,晃着晃着突然一用力把桶套到了自己头上。

“呜呜呜,小江姐姐……”小布丁哭着。

江茗雪低头看见,吓一跳。

忙蹲下来,帮她把桶取下来。怕桶边会磨着她的耳朵,动作放得很轻缓,边柔声哄着:

“小布丁不哭,很快就没事了。”

“呜……”

听到江茗雪的安抚声,小布丁的哭声减轻许多,小脑袋装在漆黑逼仄的玩具桶里,紧紧抓住她腿间的衣服不放。

江茗雪慢慢取下小桶,知道小布丁害怕,把哭唧唧的小布丁小心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声音放得比棉花还软:

“小布丁乖,已经没事啦。”

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的很长,她半蹲在石砖地上,下巴轻轻抵在小姑娘的肩膀上,嘴角含着极浅却格外温柔的微笑。

容承洲和邢开宇以及其他几位军官从基地一齐出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身上穿着训练服,下颌线微微绷紧,眼底还带着刚训完兵未能完全褪去的凌厉。

仿佛天生带着吸引力,门口明明站满了人,她甚至还蹲在地上,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但他就是能一眼看到她。

江茗雪似乎受到了某种感知,余光向他这边不经意一瞥,与他的视线直直相撞。

随后莞尔浅笑,站直身子,牵着小布丁朝他这边招手。

容承洲注视着她们,冷峻深邃的眼中泛起一层几不可见的涟漪,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涌出一股暖意。

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手下的很多兵,会矫情地让老婆孩子来接他们下班。

这在他看来,是极失阳刚的行为,不符合军人顶天立地的形象。

身后的邢开宇发现他半天没动弹,转头问:“容哥,怎么了?”

容承洲短暂地收回视线,偏头对身后几位战友说,尾音微微上扬:

“我老婆来接我了,先走一步。”

第67章

说完, 便大步迈向前面的妻子。

徒留邢开宇和其他几个无辜躺枪,塞了一嘴狗粮的战友面面相觑。

邢开宇最先被喂饱,指着身后的几个上尉挨个问:

“你有老婆吗?”

第一个:“没有。”

“你有老婆吗?”

第二个:“没有。”

“你呢?”

第三个主动举手:“邢副队, 我有老婆!”

“不错。”邢开宇满意地点头, 下命令, “明天让你老婆来接你, 杀杀容哥的锐气。”

“就他有老婆接!”

“就他会显摆!”

“一天天跟花孔雀一样, 就知道秀!”

上尉听着邢开宇愤愤不平的骂声, 偷瞄他几眼,半天不敢说话:

“那个……邢副队,我老婆在家呢……”

邢开宇:“?”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一腔热血被浇的透心凉, 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们几眼。

“关键时刻都不中用!”——

江茗雪牵着小布丁的手, 站在原地等容承洲走过来。

夕阳在她们身上笼罩出暖黄色的光晕, 容承洲每走近一步, 都觉得光越来越亮。

在她面前站定, 牵起她的手, 攥在掌心里。

薄唇轻轻抿起, 克制地压着唇边的弧度:“怎么突然过来了?”

江茗雪微微仰头看他,笑容温柔又明亮:“来接你下班呀。”

容承洲接送了她一个多月, 她知道有人在门外等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惊喜, 但却足够踏实。

她希望他也能感受到这样的幸福。

男人眉目微动,深邃的眼中倒映着妻子姣好宁静的容颜。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江茗雪笑着点头:“嗯。”

正要抬脚转身时,脚下响起可爱的小奶音,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哭腔:

“等一等, 我呢?”

江茗雪这才想起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的呢。

容承洲垂眸瞥向小布丁,小娃娃仰着脸看他们,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他对小孩不算讨厌,但也提不上喜欢,淡声问:“她也要跟我们回去吗。”

没等江茗雪开口解释,小布丁就拉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说:

“小江姐姐,可以吗?”

江茗雪“啊?”了一声,看着小布丁委屈巴的小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不忍心拒绝。

四处张望着找人,珊姐怎么还没回来?她只是帮忙带一下而已啊。

容承洲先她一步无情开口:“不可以。”

小布丁撇着小嘴,小苦瓜一样皱起眉头:“为什么?”

容承洲没耐心跟她解释原因,只冷声问:“你爸妈呢。”

小布丁摇头,眼泪存在眼眶中,强撑着坚强小声说:“我不知道……”

江茗雪没找到朱雯珊,却先听见小布丁再次哽咽的哭腔。

忙转过头来,斥责他:“你干嘛吓她?”

容承洲抬眸不解,他怎么吓她了?

听见江茗雪温柔的声音,小布丁再也忍不住扑到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嚎啕大哭控诉:

“呜呜呜……小江姐姐,这个叔叔好凶,他还不让我跟你回家呜呜呜呜……”

容承洲蹙起眉头,音调压低:“叔叔?”

“嗷呜呜呜呜……”小布丁哭得更凶了。

江茗雪忙把容承洲推开:“好了好了,别跟小孩子计较。”

说着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牵着小布丁边哄边去找朱雯珊。

容承洲站在原地,拧眉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更确信了两年内不要孩子的设想。

江茗雪好不容易在门卫室前面找到朱雯珊,把小布丁交给她,边为不小心把小姑娘惹哭道歉。

朱雯珊摆手:“没事小江,小布丁一天能哭八回,不是你的问题,你别放心上。”

江茗雪感激道别,等她走后,朱雯珊的老公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领,好笑地问:

“看见谁了就哭成这样?胆儿咋这么小呢?”

小布丁已经止住了哭声,只是还有些哽咽,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容承洲:“就是那个叔叔。”

朱雯珊老公看过去,遥遥看了一眼就唰地收回。

干笑改口道:“是容上校啊,那你哭吧,哈哈,是该哭。”

容上校板起脸来,别说他两岁的闺女了,她爹都能被吓哭——

江茗雪回去找容承洲,跟他一块走回去,忍不住指责他:

“容承洲,你干嘛把小布丁吓哭?”

男人看她一眼,冷漠的神情颇为无辜:“我总不能去整容吧。”

他就长这样,小孩胆小,他能怎么办。

江茗雪转头看他一眼,容承洲平时刻板的表情的确有点凶。

要不是“阳起石”的诱惑力太大,她第一次在医馆见他时,也差点被吓得不敢拦住他。

她说:“那你笑一笑呀。”

容承洲偏头看她:“我不是经常对你笑吗?”

江茗雪无语地瞥他一眼,不敢苟同。

他那笑得跟没笑一样,要不是跟他朝夕相处时间久了,恐怕连她这个妻子都分辨不出来。

容承洲还算听劝,扯了扯唇角:“这样?”

薄唇稍微弯起,面容却依然严肃冷峻,更像是危险的冷笑。

江茗雪抬眼望去,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容老将军。

容承洲很多特征没有随容少将,反而更像他的爷爷。

大概是因为容少将年轻时常年不在家,容承洲一直跟着妈妈和爷爷奶奶住,潜移默化中受到容老将军的感染。

包括神态、语气以及做事风格。

容老将军在见她这个儿媳的时候,还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呢。

算了,爷孙俩也都不容易。

江茗雪放弃,不再强求,挽过他的胳膊:

“乖,咱还是回家吧。”

容承洲攥住她的手:“那你教教我,该怎么笑。”

江茗雪:“我才不教,我的课可是很珍贵的,要先交学费。”

夕阳染红基地的半边天,他们并排往家属楼走。

“这个月工资快发了,都打给你,够吗?”

“当然不够,江老师的课千金难求。”

“那我只能晚上再卖点力气了。”

“……大白天的你别发情。”

“马上天就黑了。江老师,晚上记得教我。”

“……”——

晚上散步,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柏油路上。

微风温柔吹拂着,三三两两的年轻夫妻散落在路两侧。

江茗雪声音轻快,骄傲地和他分享今天在麻将桌上的战绩。

容承洲认真听完,夸奖她:“这么厉害,下次让我也见识一下。”

今日战绩太过卓越,江茗雪不禁大放厥词:“那你跟我玩之前多借点钱,我怕你输不起。”

容承洲轻笑:“行,都听你的。”

聊到一半,不远处一名空军兵行色慌张迎面跑来,小跑着到处提醒:

“司令员来家属院督察了!各单位注意!”

声音刚落,路上的几对小夫妻纷纷松开了手,间隔两米远,装作互不认识。

江茗雪也扯了扯手,想松开,容承洲却攥紧不放。

“你没听见吗?你们司令员要来了。”她好心提醒他。

“没事,不用管他。”容承洲岿然不动,继续牵着江茗雪的手往前走,“最多挨顿批评。”

江茗雪语滞了一瞬,抬头看他:“你好嚣张啊,容上校。”

男人淡笑,没有否认。

他并非嚣张,只是大事上已经在按照部队的要求舍小家了,这种难得的相处时间,他不想循规蹈矩浪费。

沿着既定的路线散步,不可避免和以司令员打头的几名领导撞上。

容承洲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江茗雪跟着有样学样,也跟着礼貌点了点头。

司令员笑着回应他们:“这就是小江吧,之前听小容提起过。”

江茗雪微微一笑:“是的,袁司令好。”

原本远远望见司令员一行领导还有些紧张,但现在看着面前司令员和蔼可亲的脸,感觉也没刚刚空军兵说得那么吓人,心底不由放松。

“哟,小容还跟你介绍过我啊?”

没想到江茗雪知道他的姓氏,袁司令笑意明显加深。

江茗雪点头,煞有其事回答:“是的,承洲之前总向我称赞您。”

其实是听刚刚预警的兵哥说的。

司令员很满意:“不错,这小子终于上道一回。”

容承洲蹙了下眉头,忍了半分钟,还是没拆江茗雪的台。

“对了,你们那间家属房住着怎么样?”袁司令关怀地问。

这话是问他们俩的,江茗雪还在整理措辞,身旁的男人就率先开口。

容承洲:“还可以。”

“就‘还可以’?”刚夸完他上道就被打脸了,司令员横他一眼,“那可是我排了几个月准备给我老婆住的,结果先让你小子抢了,你还不领情。”

容承洲不冷不淡道谢:“多谢司令费心了。”

司令员瞪着他:“真是跟你爷爷一模一样,又冷又臭的硬石头!”

一旁的副司令直勾勾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戳了戳旁边的领导,想提醒他纠察抓典型。

司令员却像是没感知到一样,冷哼了声,袖子一甩,带着一行人接着往前巡查了。

副司令员不敢越俎代庖,只能在走了几步用力拉司令员的袖子,转头指着身后当着他们的面还敢手牵手的小夫妻,如今背对他们已经渐渐走远。

义正严词指责:“司令,你快看啊,他们在家属院牵手!这影响也太恶劣了!”

司令员板着脸说:“牵手什么牵手,那叫握手!”

副司令员:“……?”

“他们还拉拉扯扯搂腰呢!”

“拉扯什么拉扯,那叫礼节性拥抱!”

副司令员:“?”

“不是,你之前通报批评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司令员音量提高:“你要是能把飞鹰-27给我旋转三百六十度,你就是当着我面亲嘴儿我都给你鼓掌!”

副司令员:“……”

这高难度技术整个飞行大队也就容承洲能飞出来。

副司令被噎得死死的:“行,你就双标吧你。”——

周四下午,江茗雪又跟着朱雯珊到基地门口去接容承洲了。

经过昨晚几个小时的速效训练,容承洲这次终于没再板着脸。

甚至和善地蹲下来帮小布丁拍裙子上的灰。

小布丁原本见他还战战兢兢的,看到容承洲冲她浅笑那一瞬,旋即破涕为笑,奶声奶气地夸他:

“大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容承洲不由抬了抬眉梢。

长得吓人就叫叔叔,长得好看就变成哥哥了。

这小姑娘从小就有颜控的资质。

江茗雪在旁边忍俊不禁:“你看,笑一下连称呼都变年轻了。”

容承洲也跟着提了提唇角。

生个这样的女儿,似乎也不错。

小布丁的爸爸就在旁边,忙跟他道歉:“容队,小孩子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容承洲:“没事。”

眼前的飞行员看着有些眼熟,容承洲手下带的兵太多,一时没想起来。

手上牵着小布丁,缓缓站起身,淡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布丁她爹终于有了姓名:“报告容上校!我叫周文琪!!”

容承洲颔首:“不错,你女儿很可爱。”

小布丁她爹瞬间喜极而泣。

好闺女,哭得值啊!

父凭女贵!

他被容上校夸了!——

一眨眼到了周六,安城最近的湿气很重,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潮气,黏在人身上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

担心被淋湿,几个人把麻将桌搬到了楼上朱雯珊的家里。

窗外天色阴沉,她们几个在客厅开着灯打麻将,电视机还在播报着央视新闻。

今天于姨不在,四个人正好凑成一桌,边喝着西瓜汁边打牌。

小布丁坐在旁边的泡沫爬爬垫上玩着积木,不哭也不闹。

家属院的小屋里,几位军人家属相互依靠,时光静好。

朱雯珊打出一张“五条”,忽然叹了口气:“一想到小江明天就要回家了,我这心里就不舍得。”

沈姨瞅她一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提这些伤心事。”

陶若梨:“江江还没来几天呢,这么快就要走了,就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江茗雪轻声道:“我也很想留下来陪你们,但我的工作不允许。”

在家属院的这几天,虽然周边偏僻,哪里也去不了,但有几位朋友陪伴,对她来说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想说什么下次见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下次不一定会再来安城了。

一道奶声奶气的清脆声音响起,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围。

“妈妈,我今天想和小江姐姐一起睡。”

小布丁似乎也知道小江姐姐要离开了,抱着积木光着脚丫走过来。

朱雯珊嗔怪地瞪女儿一眼:

“不行,小江姐姐这几天带你就够辛苦了,不许再去给小江姐姐添乱。”

小布丁委屈地撇嘴:“为什么……”

江茗雪看着她伤心的小表情,自己也跟着心揪了下。

她当然是愿意和小布丁一起住的,但是今天毕竟是和容承洲独处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她如果私自把小布丁留下,扰了他的兴致,这个男人肯定要跟她闹脾气的。

朱雯珊考虑的也是这一层,无论小布丁如何哭闹都不同意。

小姑娘哪里知道大人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她最喜欢的小江姐姐要走了,她舍不得。

“这样吧,小布丁今晚到姐姐家玩,等困了姐姐再把你送回去,好吗?”

江茗雪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容承洲也不会提意见了。

小布丁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些不满足。

她就是想跟小江姐姐一直在一起嘛。

朱雯珊:“小江,不用管她,她就是被我们惯的了。”

话音刚落,小布丁衡量了下轻重,就识趣地瞪着小短腿跑到江茗雪旁边:“我听小江姐姐的。”

江茗雪笑着摸她的头:“好。”

朱雯珊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只能顺着她来。

她意味深长地冲江茗雪眨眨眼:“放心,我晚上就是绑也会把她绑回来。”

江茗雪瞬间脸通红。

这种事在家属院里已经心照不宣,几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沉重的气氛再次消散。

笑声渐渐变小,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显得更加清晰:

“近日,南方部分地区遭遇持续性强降雨天气,多地出现严重水涝灾害,中央气象台持续发布暴雨预警,各地各部门迅速行动,积极开展抢险救援工作,全力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沈姨正对着电视,时不时看一眼,打牌的动作顿住:

“哎呀,南边下这么大的雨吗?怎么都出现洪涝了。”

其余三人也停止打牌,转头看向电视。

看着屏幕上播放的农村房子被淹,村民被大水冲走的视频,都跟着悬起心。

朱雯珊叹口气:“天灾面前,人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茗雪抿唇,看着电视上被水泡得浑身发白的三岁小男孩,隔着屏幕生出一种无力感。

陶若梨:“沈姨,换个台吧,看得我都没心思打麻将了,咱什么都做不了,净跟着难受。”

“好好好,这就换。”

但这个新闻一出,几个人也没心情玩了,没打几局就散了。

江茗雪照旧和朱雯珊一起去空军基地,各自接自己的老公。

出门前,朱雯珊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忽然转身:“诶,不用去了。”

江茗雪牵着小布丁的手,问:“怎么了?”

“文琪刚给我发消息说他们部队要去南城参与抗洪救灾,已经出发了。”朱雯珊扬扬下巴,“你快看看你手机,你家的估计也在。”

江茗雪听她说前半句话时,就已经拿出手机,才看到容承洲在五分钟前给她发的消息:

【C.M】:珮珮,南城洪灾险峻,我需要去支援,现已在路上,来不及和你当面道别。我安排了人明天送你到车站,你照顾好自己。

【C.M】:等我回来,勿念。

江茗雪看着这条消息,内心很平静。

没有对他再次食言的行为有丝毫不悦,而是油然生出一股溢出的自豪感。

她无力干预的事,她的丈夫要去替她做了。

这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随时随地。

为国家,为人民。

她回复他:

【好,你也要注意安全。】

随后浅浅弯唇,半蹲下身子问:“小布丁,今晚跟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小布丁眼睛一亮,惊喜道:“好哇好哇!”

说完想到旁边的妈妈,转头小心翼翼问:“妈妈,我可以去嘛?”

朱雯珊失笑,松了口:“去吧去吧。”

容上校不在家,正好让女儿陪小江睡一晚。

“好耶!”

小布丁高兴地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跟着江茗雪回了她的家属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哥哥不在,她就能去睡了。

但反正能跟小江姐姐多待一晚,她也开心。

湿气闷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凌晨下起大暴雨。

江茗雪抱着小布丁睡在次卧,被一道雷惊醒。

抬头看了眼外面电闪雷鸣的阴沉雨夜,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容承洲那边是不是雨下得更大,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救灾。

又一道惊雷劈在窗户上,小布丁也吓醒了。

但却没有哭。

而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短小的胳膊抱住江茗雪:

“小江姐姐不怕,小布丁保护你。”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身上的奶香气还没褪,却说要保护大人。

“谢谢小布丁,姐姐没事。”她抱着小布丁,柔声说。

原本是她陪小布丁,现在却变成了小布丁陪她。

“我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妈妈也经常晚上睡不着,担心我爸爸会出事。”

小姑娘的小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胳膊,用稚嫩的声音安慰着她:

“大哥哥会没事的,他和我爸爸都是大英雄。”

江茗雪眼眶一热,紧紧抱着小布丁,轻声重复着:

“是,他们都是大英雄。”——

雨下了一整晚,在最后一天的上午停止。

江茗雪和她们一起吃了午饭,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白天有高铁票,两个小时就能到。

容承洲让一名空军上尉来送她,江茗雪来时没有行李,走的时候倒是带了一堆。

两位大姨和朱雯珊、陶若梨给她塞了好多吃的,陶若梨怕她拿不下,连着自己的背包都塞给她了。

江茗雪看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既感动又哭笑不得:“你把你的包给我了,你用什么。”

陶若梨眼眶红红的:“到时候我再买嘛。”

江茗雪忍下眼底的酸意,弯唇浅笑:“这些天谢谢大家照顾,和你们在一起过得很开心,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

沈姨抱了抱她:“这么远的路不用专门过来,要是哪天路过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江茗雪点头:“嗯,一定。”

几个人轮流拥抱过后,才依依不舍松开。

朱雯珊提醒她:“好了,再不走小布丁就该醒了,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好。”

江茗雪转身,坐在车子后排。

空军上尉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旁,正要开门坐进去时,远处忽然有一名军队护士急匆匆小跑过来,对楼下零零散散坐着聊天的家属大声问:

“有没有家属是学医的?南城救灾一线需要支援,军医人手不够,急需大家帮忙!”

一片鸦雀无声。

没有人举手。

楼下十几位家属不乏有学医的,但自己的丈夫已经在一线,她们还要在家照顾孩子,去不了。

一阵寂静中,军务专用车的车门被打开。

江茗雪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我是。”

不轻不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护士喜出望外:“太好了!你愿意去前线支援吗?”

江茗雪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一旁的朱雯珊先一步打断她:“小江,你都要走了,就别蹚这趟浑水了。救灾的环境可比不上你在医馆里坐诊,那是很辛苦的。”

于姨也劝她:“是啊,你们家已经出了一位顶梁柱了,就算你不去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不是人心淡漠,而是出于心疼。

军嫂奉献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江茗雪安抚地看向她们:“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你们或许忘记了。”

她浅笑着,声音温柔沉静:

“在成为他的妻子前,我先是一名医生。”

第68章

江茗雪退了票, 跟着几名空军军医一起坐上军用直升机,带着朱雯珊她们几个捐献的物资,向南城飞去。

雨刚停不久, 直升机旋翼搅散最后一缕潮湿的云气。刚下过雨的平原像被雨水熨过, 灰褐的土地泛着哑光, 田埂线笔直得像墨尺画的, 初秋的田野正透着清润的色彩。

雨后初霁的北方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湿意, 像是被清洗过后那样透亮, 让人挪不开眼。

这样漂亮的风景换作之前,她会趴在窗前好好欣赏,但现在, 她必须为了医治灾民而养精蓄锐。

即便不困, 也逼着自己浅眠了一会儿, 以免救援时精力不足。

两个小时后, 军用直升机缓缓悬停在南城上方, 江茗雪睁开眼, 窗外不同于来时的清透, 入目是一片荒凉破败的灰黄色, 整座南城泡在浑浊的水中,灰蒙蒙的白日暗得像黑夜。

灾情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直升机停落在南城灾区临时搭建的停机坪上, 他们提前在舱内换上防护服。

江茗雪攥紧医疗包,跟着军医往救援车跑时, 雨还在倾盆往下砸,裤脚瞬间被积水打湿,雨水钻进领子里打湿布料,连雨衣都防不住。

车窗外,街道被浑浊的洪水漫过, 路边的树歪在水里,隔着密闭的车窗都能听见被困在居民楼里嚎啕大哭的婴儿啼哭声。

洪水还在继续往上涨,越往他们负责支援的区域接近,积水就越深,连救援车都开不进去了,又转为冲锋舟,向临时安置地赶去。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黄水泥气味,不远处的房梁上有几位年迈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抱着房檐,无助又可怜。

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闯进眼帘,江茗雪放在膝间的手心不自觉攥得发紧。

在电视上看新闻是一回事,实地参与抗灾又是另一种震撼。

曾经屏幕后的录像都转为了真真切切的场景和声音,瓢泼无情的大雨、四处奔走的救援人员、飘满了杂物的洪流,以及耳边此起彼伏的呼救声……都让她的呼吸变得沉重。

在天灾面前,人是那样不堪一击,一个洪浪,就能轻易把一条生命带走。

“那栋楼里都是老人和孕妇,我们先过去。”军医总指挥坐在冲锋舟最前面,安排人员。

他们支援的是南城所管辖的一处落后县城,地势较低,村里的防水机制较差,是受灾最严重的几处之一。

救援人员开着冲锋舟将她们送到临时安置楼,就又原路折返,到另一处继续救人了。

临时安置楼里坐满了获救的居民,有只呛了些水几乎没事的,也有在水里泡到气管发炎的,还有被洪水冲击的过程中,四肢被锐利的硬物划出几个大口子,正在往外涓涓流血的。

江茗雪扫了一眼,就迅速果决地走到那名血流不止的灾民面前,拿出医药包帮老人包扎。

由重症到轻症,从老人孩童到青年壮丁,先救命,后治伤。

抗灾救援与平时治疗不同,这是在争分夺秒和洪水抢人,江茗雪动作敏捷地给老人包扎完,紧接着转到角落的小男孩面前,半蹲下来,指尖沾着碘伏和酒精,帮他清理脚踝上被石子的划破的大片伤口。

小男孩疼得直抽气,她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快速用无菌纱布裹紧:“别怕,包好就不疼了。”

“医生姐姐,我不怕疼,但我好想见我妈妈。”小男孩哽咽又坚强,“姐姐,你知道我妈妈现在在哪儿,她现在是不是安全了吗?”

这个问题把江茗雪问住了,她刚到南城,还不清楚状况。

旁边另一名医生听见后,转头看过来,面色沉重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男孩的妈妈为了保护他,被洪水冲散了,现在了无踪影。

江茗雪手上的动作一顿,捏紧的指尖微微泛白。旋即转过来,低头帮他打好纱带的结,温柔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救援的哥哥们已经把妈妈救下来了,正在外面等着接她的宝贝呢。”

小男孩喜出望外:“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茗雪喉间滞了一瞬,随后微笑点头:“是真的。”

她也希望,她胡乱编撰的话最后会成真。

安置地的病人众多,才治疗了十几名病人,医疗包里的工具就用完了。

江茗雪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走到医疗点取新的,却听见指挥员大声和电话里吵着什么:

“什么?我们十几名军医在这里围着几百名患者急得团团转,连军人家属都被我们薅过来了,你们医院出不来人就算了,现在连送一批药都要两天时间,你们还当人命是命吗?!”

江茗雪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只听见指挥员更生气地骂回去:“规定、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人命关天的时刻,你们还要为了你们的饭碗走那些破流程!”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你们送不过来,我去报告上级,让他来判定究竟是你们的规定重要,还是灾情重要!”

说完,总指挥就气愤地挂断了电话,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都是什么玩意儿!”

江茗雪听明白了大致经过,走过去问:“是药品和医疗仪器不够用了吗?”

总指挥被气得不轻,对江茗雪却很客气:“是,基地医疗物资有限,我们用的这些已经几乎把基地的储备掏光了,但没想到灾情比我们想象中严重得多,这些连今晚都撑不过。”

江茗雪了然,问:“如果你们愿意用中药,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

指挥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们当然愿意用中药!只要能治病的药,不管是西药还是中药,那都是好药!”

江茗雪弯唇:“好。”

她走到一旁,拿出防水袋里的手机,先给许妍打电话,让她调配北城所有成药,分类整装好,然后给江淮景打了个电话,让他派几架直升机运输药材和医疗物资,接着又给元和医馆全国负责人统一发了一封简要邮件:

“若灾情需要,元和医馆务必全力支持。愿意参与抗洪救灾者,年终奖三倍。”

三百二十一家分馆的负责人迅速回复收到。

这一系列事交代完,只花了几分钟,比和医院的沟通流程快了不知多少倍。

连指挥员都跟着喟叹:“这效率也太高了。”

江茗雪但笑不语,把手机重新放到防水袋里。

她和医馆、和淮景的沟通当然会效率更高。

因为是不计成本、不计人力、不计任何代价,举全医馆之力,倾囊相助。

江茗雪收起手机,重新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给剩下的患者治疗。

她帮手中那名伤口感染的患者清洗消毒,上过药后,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大雨还没有停歇的征兆。

水位越来越高,室外的武警和军人们救援任务更严峻了。

在心底无声叹息,刚要转过头去,视野边缘忽然闯入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身迷彩服被雨水浸湿,水位过了别人的腰,却只到他的大腿上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水域,背后伏着一位脸色苍白的老人,蹚着过膝的积水大步向前迈。

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男人微微偏头,向她这边望来。

他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了泥土,长达十七小时无止休的救援任务让他眼底生出一片浅浅的阴翳,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深邃慑人。

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容承洲身形滞了一瞬。

即便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他依然精准无误地认出她的眼睛和身形,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视线向下挪移,落在她身上的白大褂,一下就明白过来。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到唇边,那里缓缓提起一抹极轻极淡的弧度。

江茗雪也弯了弯唇。

他们隔着汹涌的雨幕注视着对方。

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契一笑。

而后背对而驰。

他在大雨中前行,她在患者间奔忙。

各自奔赴自己的使命。

……

江淮景安排了好几架直升机,冒着大雨从北城飞过来,除了能直接饮用或涂抹的成药,还准备了一大批物资,只用了三个小时就运到目的地了。

直升机无法停靠,就用吊绳丢下去。

久旱逢甘霖,一大批物资从天而降,给所有医护人员和患者带来了希望。

而江茗雪正在帮一名刚送来的孕妇把脉,轻声安抚:

“宝宝很健康,再等等,救援船马上来接我们了。”

孕妇喜极而泣,感谢地道谢:“谢谢医生!”

不远处,几名前来支援的空军坐在对面的临时指挥点休息,手上拿着沾了泥土的干面包,这是他们到这里之后的第一顿饭。

一名空军看向安置点楼内,所有医生里,只有那一名瘦弱的姑娘没有穿军装,只一件白大褂,跪在潮湿的地板上给孕妇听胎心,明显不是他们基地的军医。

旁边的战友和他解释:“那是江医生,不是我们部队的军医,是被指挥员临时从家属院薅来的。指挥员说,今天多亏了这位江医生,如果不是她在,受伤的群众连一口药都吃不上。”

“我说呢。咱们和军医来支援都是任务,她却是自己请缨的,真是善良啊。”

“是啊,我救人的时候伤口感染了,就是江医生帮我上药的,那么累还能又温柔又耐心,谁娶了她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听说那几架直升机都是她家里人运过来的,三个小时的魔鬼效率,这家里非富即贵了。”

“那肯定啊,看气质就不是一般家庭。”另一名战友附和完,注意到旁边始终沉默寡言的容承洲,殷切问,“诶,容队,你就不好奇这位江医生是什么人物吗?”

容承洲单膝曲起,靠在墙边,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在他们交谈间,目光远远望着那抹纤薄的倩影,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开。

他缓缓启唇,语气是那样珍重:

“那是我太太。”

第69章

支援部队是临时组建的, 没有人会想到,在抗洪救灾过程中表现最卓越的两个人,竟然是夫妻。

一个作为指挥官, 带着他们堵堤口、翻峭壁、爬高楼, 甚至逆流而上, 追上了被洪水冲走的难民, 说一句从死神手里抢人也不为过。

另一位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仅救死扶伤, 还以一己之力迅速弥补了医疗资源和物资的空缺,如今受灾群众正在吃的热乎乎的速食面,就是她让家人送来的。

夫妻二人都倾力投入到灾情中, 几人顿时肃然起敬:

“嫂子大义, 让我们惭愧。”

容承洲微敛眸, 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只拧开矿泉水盖子, 浇在自己手上洗了洗。

然后把一包零食放进口袋里, 单手撑胳膊利落起身, 淋雨穿过路上半人高的积水, 站在临时安置点门口, 没有催促,静静等她。

江茗雪安抚好孕妇, 余光注意到门口的男人,收起医药包向他走去:

“外面雨大, 怎么不进来?”

容承洲垂眸落在她干净的白大褂上,低沉磁性的声音裹着一点因疲惫而引起的沙哑:“给你送个东西就走。”

江茗雪只好点头:“那好吧,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容承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真空包装的鸡腿和鸡蛋递给她:

“吃完再去忙。”

这些他翻到三楼救下的村民主动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得空吃,放在口袋里收着。

速食鸡腿和鸡蛋在平时都是他们不屑于吃的食物, 如今却成了奢侈的肉类和蛋白。

江茗雪垂眸看去,只见男人身上的布料沾着好多处泥,给她的食物包装袋却和他的手一样,干净得没有一点泥土。

“你呢?”她问。

“我吃过了。”男人下颌线紧绷,淡声道。

江茗雪不相信,但犹豫了几秒还是收下了,不想让他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分心照顾她。

“你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容承洲略一颔首,深深看她一眼,才转过身,再次迈进浑浊的积水中。

江茗雪注视着他的背影,手心不由攥紧食物的包装。

没有时间多想,听话地找了个狭小的空地席地而坐,撕开包装袋快速吃完,又重新投入到治疗工作中。

法律衍生术语中有一个词叫“非紧急避难人员”,指的是在如自然灾害或传染病疫情等紧急情况下,那些被赋予特殊职责或在某些情况下需要优先行动以保障公众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的个人。

这些人员通常包括但不限于军人、医生、护士、消防员和警察。灾害来临之际,所有人都可以向外逃走,唯独他们要逆流而上。

而这些人群中,医护人员是唯一自负盈亏的职业,没有政府补贴,更没有编制保障,甚至连优先通道都没有她们的位置。

唯一拥有的,不过是一颗医者仁心——

雨像被捅破的天漏,没日没夜地往地上砸。十几名军医通宵达旦为临时安置地的几百名患者做治疗,空军支援队在向更远更偏僻的位置搜救失踪人员。

送受伤村民到临时安置点的是队里其他人,江茗雪除了第一天见到容承洲一面,之后再也没看见他。

毋庸置疑,这种危险时刻,他永远是站在最前面的。

到了第三天,天色大亮,雨声渐小,终于有了停止的趋势。

这对于灾区的所有人来说,就是希望的信号。

军医们哪怕一晚上没有合眼,见到这一幕都觉得干劲十足,又能再继续坚持治疗几名病人。

第三天上午,终于把临时安置地的所有病人治疗结束,江茗雪长松了口气,两天两夜没合眼,终于得空靠在墙上浅眠几分钟。

原本嘈杂混乱的楼内,在注意到她的动作时,纷纷和自己的伙伴比手势:

“嘘——,江医生睡了,等会再聊,别吵醒她。”

众人默契地同时噤声。

这些医护人员和军人对他们的付出,他们这几天有目共睹。

现在家园被毁了,没有什么好东西能送给他们,就只能让她先睡个好觉。

江茗雪在睡梦中察觉到大家刻意压低的声音,唇角不由轻轻弯起,脑袋刚一靠在坚硬的墙上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听到了指挥员的戒备铃声,喊她们到医疗点集合。

江茗雪刚睡了两个小时,大家被临时喊起,忍不住打着哈欠。

“这边的病人留五个人看着就好了,剩下的人跟着我去其他地方支援。”指挥员说。

听到命令后,军医们又迅速打起十二分精神,异口同声答:“是!”

江茗雪跟上去,指挥员忽然拦着她:“小江,你已经帮了很多了,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到三四个小时吧,太拼了对身体不好,你就留下来休息休息吧。”

江茗雪感激道了声谢,却没答应,语气温柔又坚定:“我跟大家一起。”

医疗指挥员劝不动她,只好带着她和几名军医转到下一个地方。

那里是一处地势更为险峻的偏僻村落,位于河谷低洼处,暴雨冲垮了唯一进出的桥梁,再加上空中因持续强对流天气和形式不明的地形,直升机无法低空悬停着陆。

塌陷的桥梁对面是一间三层民房,二十几名无处躲避的村民都被困在其中。因信号中断,今天上午才收到求助信息,目前这些村民已经被困了整整三天,其中还有一名待产的孕妇,没有任何物资和医疗资源,再拖下去都撑不了多久了。

指挥员带着大家急忙赶来,却发现连患者的位置都走不到,急得直上火,问一旁支援的武警队长:

“这该怎么办啊!”

武警队长也神色严肃:“目前来看,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让救援人员背着物资从直升机上跳下去。”

指挥员大惊失色:“这也太危险了,先不说这么恶劣的天气,就连飞行员都很难保证能准确无误跳到对面的居民楼。就算是真能精准对点跳下去,他们不懂医术,如果里面有重症感染患者,又该怎么进行治疗呢?!”

“更何况飞行员们人力珍贵,这次仅有的几位还在其他地方支援,我们根本调不过来。”

武警队长何尝不清楚这一点:“这已经是唯一能减少伤亡的办法了。”

但凡有其他救援思路,也不会耽误到现在。

指挥员长叹一口气,问:“飞行员能带着军医一起跳吗?能救几个是几个。”

“这个有难度,现有的降落伞负载有限,而且风这么大,两个人只会增加偏离的风险,我不建议这样。”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医护人员下不去,注定要有一部分重症患者被舍弃,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挽救长久未进食的轻症患者。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指挥员颓败地叹了口气:“行吧,就按你说的来吧。先把飞行员调过来吧。”

武警人员立刻用呼叫机通信,请求空军救援队派人手增援。

空军救援队正在穿过悬崖峭壁救被困山里的村民,要结束手里的任务才能增援,需要很长时间。

几队人站在塌陷的桥梁一侧,正急得团团转时,军医支援队中缓缓走出一道纤瘦的身影:

“我能试试吗?”

所有人齐齐转过头,视线落在她瘦得仿佛一吹就散的身板上,意思不言而喻。

武警队长皱眉:“虽然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跳伞不是儿戏,尤其是天气恶劣的情况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江茗雪但笑不语,拿出防水袋里的手机,打开相册中的高空跳伞高级资质证明。

目光落在武警队长震惊的神色,温声道:“现在相信我没有在开玩笑了吗?”

所有人都走过来查看她的跳伞证书,右下角是由中国航空运动协会的认证印章,造不了假。

“这样好啊!”武警副队长拍手叫好,“让医疗人员背着物资跳下去,既能解决物资问题,也能解决治疗问题,是最完美的方案了。”

武警队长沉思了几秒,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但还要经过军医总指挥员的同意:“冯少校,你看可以吗?”

指挥员却立刻拒绝:“我不同意。”

所有人不解地看向他。

他神色严肃:“如果是我手下带的军医,她自愿去我当然没意见。但小江不是我们部队的,她只是临时支援的军人家属,我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如果跳伞途中出现什么差池,我该怎么和容上校交代?”

两位武警队长陷入沉思,这的确不合适。

军人在救援期间牺牲是光荣的义务,但军人家属没有这个义务。

江茗雪收起手机,走到指挥员面前:“您请放心,若我真有不测,承洲也不会怪罪您。或许他会伤心,但他一定不会否定我今日的决定。”

“如果一条命能换来几十条,那我也算死得其所。至少往后数百年,江家的祠堂会永远刻着我的名字和事迹。”

“所以,请让我试试吧。”

她面容沉静如水,一字字说得言辞恳切。

指挥员握着拳头在原地挣扎了半天,才妥协地长叹一口气:“行吧!灾情紧急,就算容上校到时候怪我我也认了!”

江茗雪微笑,没再做任何停留,转身到武警队中换上跳伞装备。

系安全带时,目光触及到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条件简陋,没有正规的跳伞服,没有内侧的口袋能放。

只好转身交到指挥员手里:“冯少校,麻烦您帮我保管一下。”

冯少校叹着气接过,把这枚戒指谨慎收起来,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待江茗雪穿戴好装备,背上鼓囊囊的物资包和医疗包。

旋翼迅速转动,直升机缓缓上升。

大雨依旧滂沱,武警队长看着她走进直升机舱内,朗声发号施令:

“所有人集合听令!”

“准备好冲锋舟,中上下游各五人,誓死为江医生保驾护航!”

武警队员齐声:“是!”

另一边,江茗雪乘着直升机缓缓上升到三层民房的正上空,打开舱门查看地形,闭眼感受风速和风向。

其实她没有太大把握,但形势所迫,必须有人愿意行使下下策。

江茗雪学跳伞的那两年,因天赋不错,差点被国家跳伞队的教练挖过去当运动员。一直以来,她都只把跳伞当做爱好,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不可言说的爱好会派上用场。

查看过地形,确定好居民楼地标,她和身后的直升机驾驶员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纵身一跃,背着物资急速下落。

呼啸的风和豆大的雨拍在她脸上,打得她脸颊生疼。

待下降一段距离,她手伸到背后打开降落伞,下降速度随之变缓慢,她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偏移。

她是第一次飞这么恶劣的天气。

没有自乱心神,而是镇定自若地随着风向调整降落姿态,她双手握紧伞绳,视线始终盯在地面上的楼房标志物,借着气流时刻调整方向,双腿自然弯曲,随时准备缓冲着陆。

居民楼地势较高,旁边种满了树,给她留出的空间不多,她必须要精确避开障碍树。

塌陷的桥梁下,十五名武警队员严阵以待,守在中上游三个位置,紧紧盯着江茗雪的位置,随时向她靠移,以防出现万一,能及时施救。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的人控制自如地沿着既定的路线降落,抗住呼啸的阵风和斜打的雨,穿过周边大片的茂密森林,不可避免地随着风偏移,又被她及时修正。

终于,在一行人紧张的心情下,勇敢无畏的江医生,准确无误地跳到了民房的楼顶!

清脆响亮的掌声从洪流的水面传来,江茗雪在屋顶站定,遥遥向他们招手,以示平安。

崖上待命的指挥员、军医和武警队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全程只有不到十分钟,他们却比跳伞的人还要揪心。

没有耽误时间,江茗雪沿着直梯爬下楼,背着鼓囊囊的物资走到室内。

像是天神下凡,二十几名饿得出现幻觉的村民宛如看到救世主一般,激动地大喊:

“国家来救我们啦!”

“我们有救了!!”

江茗雪心跟着揪紧,迅速将食物和水发给楼内被困的村民。

随后去查看村民们的伤势,最严重的是那名孕妇,身上被利物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不断汲取营养,孕妇脸上已经几乎失去血色。

江茗雪忙喂她喝下宫缩抑制剂,声音放柔:“放松呼吸,别紧张,宝宝没事。”

待她稍微平复些,又喂她吃下食物和牛奶,手上轻轻给她按摩着小腹穴位,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安抚好她和肚子里的宝宝。

等孕妇睡着后,她又逐一给其他二十几名病人查看伤势,做治疗。

山区的水涝更严重,每个人的伤势都比临时安置点的严重许多,又足足拖了三天,很多人的伤口都已经出现溃烂感染。

江茗雪看着他们触目惊心的伤口,无比庆幸自己先一步跳下来。

民房主人家里的粮食都被大水淹了,只有一点幸存的干粮,主人自己没有吃,而是让给了孤苦无依的孕妇和小孩。

若非质朴的村民互相照顾谦让,定有老幼妇孺因不饮不食而丧命。

江茗雪心生动容,打起精神,竭尽全力为大家治疗。

天色渐渐变暗,大雨下了五天五夜,终于有了渐停的趋势。

江茗雪又连续治疗了七八个小时,才把所有村民的伤势处理完毕。

擦着额头的汗起身时,身形不由晃了晃,被村民眼疾手快抚稳:“江医生,您没事吧?”

江茗雪摇头微笑:“没事,低血糖犯了。”

“谢谢江医生,您真是我们的救命菩萨啊!”

孕妇和村民们纷纷向她致谢。

江茗雪只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外面还有守在洪流上的十几名武警军人,以及各个军种的解放军,所有人都希望你们能安全脱险。”

村民们顿时感激涕零:“谢谢国家没有放弃我们,我们有希望出去了!”

江茗雪浅笑点头,揉了揉太阳穴,走到窗边向对面望去。

数道照明灯将漆黑的山崖照得明亮如昼,一条临时搭建的索桥不知何时林立在洪流上方。

照明灯汇聚在同一处,索桥另一端率先走来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那人的容貌越来越清晰。

冷硬的下颌线,优越的眉骨,宽阔修长的体型。

俨然是她的丈夫容承洲。

深邃的目光朝她看过来,她的心跳不由漏了半拍。

如同村民所说,她是他们的救世主,而他是她的救世主。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朝她大步走来,迈过居民楼的门槛。

像是失而复得般,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第70章

一阵冷硬的湿意裹挟着她, 带着一点被浑水溶化,已经淡的不成样子的中性雪松气息。

容承洲刚淌过水,攀过陡峭岩壁, 身上沾着湿泥土。

前日见他时, 他身上同样沾了泥土, 却怕弄脏她的白色诊疗服, 宁可在外淋着大雨, 也不肯进来给她递东西。

她早就发现, 容承洲从不会在训练后带着一身汗来见她,明明是把训练当饭吃的职业,身上却常常清爽干净。若是在外面沾上了烟味或酒味, 会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才进卧室找她。

然而, 就是这样一个绅士妥帖的男人, 此刻, 却打破了他坚守至今的原则。

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力道大到仿佛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江茗雪的呼吸不由慢了几分, 险些喘不过气来。头靠在他胸前, 隔着潮湿的迷彩服,能听见他胸膛的心跳声。

无论何时何地都临危不乱的容承洲, 她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心跳这样剧烈。

所以哪怕被抱得快要窒息,她也没有出声提醒他, 而是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喊他的名字:“容承洲。”

让他担心成这样的是她,她主动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桥断了,医护人员进不来, 我才会跳的……”

“我知道。”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喉头一滞,停顿了下才能继续说出:

“我的珮珮,真厉害。”

沙哑的声音艰涩无比,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是骄傲,是欣赏,是担心,是愧疚,是心疼,是自责……

但更多的是害怕。

怕她这样瘦弱的身体扛不住高空的狂风暴雨,怕她在降落途中出意外,怕桥梁如果修复不好,她会和灾民一起困在里面……

面对边境虎视眈眈的轰炸机,依然没有丝毫犹豫迎上去的上校军官,在得知妻子独自跳进断联的山林时,心脏竟骤然停止了好几秒。

保家卫国明明是他们男人的事,却要把她一个姑娘推到危险境地。

这是他们军人的失职,更是他这个丈夫的失职。

所以他在傍晚匆忙赶到时,即便知道她已经平安落地,所有人都在劝他天黑危险,但容承洲还是一个人攀上陡峭的石壁,搭建索桥。

这次不是为了解救灾民,只是为了救他勇敢无畏的妻子。

他花了三天三夜,救下上千名陌不相识的灾民。

如今,该轮到成全他的私心了。

容承洲收紧手臂,紧紧抱着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才能让他心安。

江茗雪听着他微微震颤的声线,左心房也跟着传来一阵刺痛。

她靠在他胸膛上,轻声道:“容承洲,我已经没事了。”

男人不说话,只垂首埋在她的颈窝。

江茗雪握住他的手触碰自己的脸颊:“你摸摸,真的没事了。”

他指尖先是停滞了一瞬,才像抚摸珍宝般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下次遇到这种事,等我来好吗?”

即便他无法替代医生的作用,但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

江茗雪乖巧地点了好几下头:“下次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现在的容承洲像是一碰就要碎了,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男人紧蹙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一分,却还是不松手。

江茗雪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军装上的泥土不可避免蹭在江茗雪的白大褂上,洁白的布料染上几片黑。

民房里人来人往,过路都是前来转移灾民的武警军人,没有人打扰窗边的夫妻二人。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握住她的手说:“先带你出去。”

江茗雪点头:“好,我拿一下东西。”

说完,转身走到墙边,将没用完的医疗用品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起身。

眼前却忽然一黑,一瞬间失去所有知觉,身体向后倒去。

“珮珮!”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容承洲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在她脚步虚浮的那一刻便警觉地大步迈去。

闭上眼的那一刻,江茗雪清晰感受到身体落入他怀中。

她看着男人紧蹙的眉头,好想抬手帮他抚平。

但她抬不起来了。

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怎么办呢。

又要让容承洲担心了。

原本不想倒在他面前的。

却还是没撑住。

……

深夜的雨终于收了势,洪峰过后的水面缓缓回落。

路灯下,浑浊的水流顺着街道的坡度退向排水口,渐渐露出湿漉漉的墙根和远处传来沙袋挪动的闷响。

“哎——”

江茗雪睡梦中都在叹气,嫌弃自己的身体不中用,偏偏在快结束的时候倒下了。

容承洲抱着她躺在临时支起的帐篷中,特意喊来医术最好的指挥员,查看她的情况。

指挥员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起身:“没什么大碍,只是劳累过度,让小江多休息一会儿吧。”

容承洲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好,多谢。”

指挥员给她吊了几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拎上医药箱正准备出去,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把内侧口袋里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戒指交给他,边道:

“小容,我今天有劝小江不要去来着。”

容承洲接过戒指,偏头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想证明什么。

“好好好,你知道这件事就行。”

指挥员小心翼翼观察他半晌,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才安心地退出去,给夫妻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以免日后被秋后算账,他得赶紧撇清关系——

江茗雪连续忙碌了三天两晚,只睡了几个小时,再加上连续八九个小时给灾民治疗,没有进食,才会突然晕倒。

但她并没有睡很久,只睡了十个小时就醒了。

因为她做了场噩梦,梦见她亲自照料的孕妇突然流产了。

眉头紧紧皱起,她在折叠床上拼命摇着头,口中低声喃喃着:“不要……”

“珮珮,别怕。”

“有我在。”

耳边有一道声音不停安抚着她,她渐渐安定下来。

再睁眼时,容承洲正坐在她床侧,垂眸注视着她,手紧紧攥住她的。

天色大亮,透过帐篷的缝隙钻进来。

容承洲守了她一晚上。

在看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刻,紧绷的面色明显舒缓几分。

江茗雪躺在折叠床上,醒来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容承洲,那位孕妇姐姐和她的宝宝怎么样了?”

容承洲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告知她:

“都没事了。”

“你昨天救下的二十六个人,都已经脱险了。”

江茗雪松了口气:“那就好。”

帐篷里若有若无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声,容承洲又气又无奈:

“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精力担心别人。”

江茗雪坚持澄清:“我没事。”

“都晕倒了还说没事。”男人低声斥责,却不忍心加重语气,“在你眼里,什么才算有事?”

“嗯……”她认真想了想,“至少也得是昏迷不醒那种吧,我这不是睡一觉就好了吗。”

闻言,男人眉头一皱,声音低了几分:“你还想昏迷不醒?”

“……”江茗雪自知心虚,小声说,“我只是举个例子。”

容承洲却并没有因此消气,将被子拉高一截,语气几分强势:

“举例子也不准。”

江茗雪轻哼了声,不服气,但又不敢有意见。

巴掌大的脸被行军被遮住了大半,控诉他:“干嘛给我盖这么严实,要被你闷死了。”

容承洲抬手扯下一点,露出她的鼻子:“你今日非要说不好听的话气我吗。”

江茗雪眨眼想了想,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小心说了个“闷死”。

她嘴巴藏在被子里,皱眉闷声控诉:“容承洲,你也太敏感了吧,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容承洲抬眼看她,神色严肃:“我一直在和你好好交流。”

他不是爱开玩笑的性子,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江茗雪原本是怕他担心,想活跃氛围的,被他说的不敢再随便开玩笑了。

稍微收敛了笑意,她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臂:“容承洲,你抱抱我。”

男人动了动手指,又克制地收回:“我身上脏。”

江茗雪不听,自己撑着胳膊坐起来,倾身抱住他的脖子:

“你身上是救人沾上的,我不嫌你脏。”

男人身形微滞,掌心抚上她的后背。

清晰的骨骼感从手心传来,他眉心不由一蹙。

才几天的时间,又瘦了。

江茗雪靠在他肩膀上,很认真地说:“其实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我比之前更能理解你的职业了。”

“我当时的想法和你执行任务时是一样的,如果一次冒险能换来二十多个人的安宁,那我的生命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价值,而是几十个家庭。只是我们都很难做到两全,我也想过,如果我遭遇不测,你后半生要怎么度过,会不会很伤心。”

容承洲收紧胳膊,声音冷沉而艰涩:“我想象不了。”

他甚至连预想都做不出来。

江茗雪浅浅弯唇,在他耳畔轻声说:

“所以啊。你也要好好活着,不要留我一个人,好吗?”

感同身受是最好的共情方式,容承洲沉默许久,郑重答应她:

“好,我会尽力活着。”——

山洪已经退了,紧急抢险的五天时间过去,一部分救援人员已经可以撤退了。

江茗雪原本还想留下帮几天忙,但被容承洲果断拒绝了,等她缓过来一些,直接给她买了当天的飞机票,派战友送她去机场。

“这里条件艰苦,你不能久留。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我暂时还不能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车旁,替她拉开车门,把装了食物和水的背包放到后座,一边叮嘱她。

“你回家后先休息两天再工作,我不在的时间,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遇到问题不要硬抗,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

江茗雪点头,语气稍显敷衍:“知道了。”

这些话已经听了好多遍了。

容承洲神色几分无奈,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那我就先走了。”

等他说完,江茗雪扶着车门,正准备上车。

“等一下。”身后的男人忽然喊住她。

“又怎么了,容上校?”江茗雪有些好笑地转身,“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容承洲下颌线绷紧:“的确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忘记说。”

“你说吧。”江茗雪在他面前站定,乖顺地等他说絮叨的小事。

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忽然抬脚上前一步,俯身抱住她。

清冽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清晰地响起:

“珮珮,等我回去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