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难得说教,这是她的孩子,她不可以不管的。若是皇后失忆,也就罢了,但如今皇后恢复记忆,若是不愿,她二人便是各自折磨。
且她知晓沈氏女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又是国母,怎么会答应李珵与她一道厮混。
观主担忧,到后来偏执的只有她一人,哭的也只有她一人。
李珵良久无言,脸色发白发青,双手用力到手背青筋凸显。
“阿念,你从未求过我,让我放弃给她恢复记忆,你知道吗?你是既要又要,你想要她恢复记忆,又想要她跟在你身边。你、太贪了。”
观主语气淡淡,承载着李珵所有的念想,她将女儿的心思都解剖出来,大咧咧地放在阳光下。
李珵默默起身,放下棋子,落寞地离开中宫。
临走前,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心如死水,皇后恢复记忆后还是她的皇后了。
不是了。
沈怀殷将是先帝的皇后。
李珵失魂落魄地回到紫宸殿,心口处疼得厉害,似有什么揪住了一般,疼得她抬不起头来。
随后,她埋头痛哭起来,梦要醒了吗?
空寂的殿内,断断续续的哭声,就连殿外伺候的内侍长都听清楚了,他识趣地将其他人都赶走,皇帝伤心是秘密,不可传出去。
皇帝痛哭,沈怀殷沉浸于梦中,那日,她看到了令她殉葬的旨意。
大殿之上,沉默寂静,礼部的官员奉命带来旨意与毒酒。她凝着毒酒,淡淡一笑,接过酒杯,毫不犹豫地饮下去。
她累了,但她放不下李珵。
李瑜虎视眈眈,朝堂不宁,李珵能做到平衡各方吗?
喝过酒后,李珵来了,她平静地走到她的面前,眼睛微红。沈怀殷笑了笑,宽慰李珵:“别哭……”话未曾说完,她觉得喉咙被堵住。
李珵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仰首间,脖颈修长,她伸手轻轻地抚摸李珵的脸颊:“阿珵,不要恨先帝。”
“我不恨先帝,我想留下你,殿下。”李珵还是哭了出来,强自忍耐后,眼圈通红,瞧着有几分可怜。
沈怀殷疑惑,掌心贴着脸颊上柔软的肌肤,意料内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觉得一阵头晕。
宫内毒酒是牵机,死前十分痛苦。
“阿珵,做个好皇帝。”
“殿下,我喜欢您。”李珵忽而开口,泪水滑了下来,反握住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轻轻哭诉道:“很久前,我便喜欢你了。”
沈怀殷莫名觉得窒息,但不疼,她知晓她要死了,但眼前的孩子还要活。
她不能毁了她。
“阿珵,我对你,唯有两点,做个好皇帝,高兴地活下去。你是皇帝,要什么都有。不要记挂过往。”
说完,她忍不住扶额,眼前的李珵开始摇晃,她下意识去扶着李珵,李珵从地上爬起来,大逆不道地将她搂入怀中。
“殿下,睡一觉,睡一觉,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为何要睡一觉……”沈怀殷骤然醒悟,想起自己的反应,忍不住去推李珵,可她力气薄弱,怎么推都推不开。李珵反而将她抱得更紧,温润的声音里带着沙哑:“睡一觉、睡一觉。”
“李珵,不要做错事。”沈怀殷头脑晕眩,明明困顿,依旧不肯闭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李珵,不要让我的苦心作废,可好?我答应过先帝,你登基后,我绝不碰朝政。我不想失信于先帝,李珵、李珵。”
李珵眼神涣散,不为所动,泪水肆意而落:“你不喜欢先帝,先帝对你不好,是她将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李珵、李珵……”沈怀殷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皮重若千斤,恍然大悟,这不是毒酒,是迷药。
李珵要做什么?
要将她带去哪里?
“李珵,不要犯错。”沈怀殷说完这句话,彻底昏了过去。
画面一转,她又清醒过来,站在榻前,榻上之人眼神中带着怨恨,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但身上依旧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曾经的女帝,富有天下,但此刻困在床榻上,沈怀殷眼神露出悲悯,但很快,被默然取代。
“我知道李珵喜欢你。”女帝露出邪恶的笑容,“沈怀殷,朕知晓你把持朝政,朕死后,你必须要殉葬。”
沈怀殷并不惧怕,反而平静地坐下来,眼神平静如水,连涟漪都不曾有。
她像是失去了人的情感,不会动情不会有人的情绪,安静地开口:“死有何怕,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对臣妾,恩重如山。”
“你发誓,你对李珵不会有不当的感情,若不然,李珵死于非命。”
先帝无能狂怒,早就是强弩之末,但她不甘心,“朕要带着你一起去见阿信。”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听您的。”沈怀殷淡然处之,瓷白的肌肤上波澜不起,甚至还会温柔地给女帝掖了掖被角。她宛若神女,微笑道:“您身子弱……”
话未曾说完,先帝枯朽的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臂,不得不说,沈怀殷貌美,肌肤雪白柔嫩。
尤其是近看之下,如同完美无瑕的美玉。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皇后,你是朕的皇后,朕说什么,你得做什么。”
“陛下老迈,该安静修养才是,何必动怒。”沈怀殷慢慢地将女帝的手拨开,放回被子里,语气轻柔:“陛下,您放心,我不会误了您的江山。待李珵登基,我自会退入后宫。若李瑜得逞,臣妾可无法保证会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你喜欢李珵?”女帝眼神狠辣。
沈怀殷摇首:“不喜欢,但她是个好孩子……”
“觊觎自己养母的孩子还是好孩子?”
女帝暴怒,气得胸口一阵起伏,蜡黄的脸色更显出几分可怖,皇后却不觉得她可怕,甚至朝着女帝微笑:“除了此事外,您觉得她是不是好孩子?人都会犯错,错后改之即可。”
“陛下仁善,应该给她改过的机会。”
先帝冷笑,还想说什么,沈怀殷伸手捂着她的嘴,强硬地让她闭嘴,先帝气恨又无力。
沈怀殷淡笑,站起身,恢复冷色,道:“陛下休息,都出去。”
随后,她也出去了,回到紫宸殿继续处理政务。
“殿下,二公主想见陛下。”
“放她去见。”沈怀殷神色如旧,“翻不了天。”
待她处理过政事再回到殿宇,止步屏风外,听到女帝吩咐李瑜:“朕予你一道旨意,朕去后,令你的母后殉葬。”
“母亲……”李瑜惊呼一句,随后改口道:“母亲,她是皇后,自古并无皇后殉葬的先例。”
“朕让她死,她就不能活。”女帝声音高,想来是气狠了,试图想以此扳回一局。
屏风后的人露出笑容,转身出去了。
先帝的把戏也就这样了,不怕她杀了李瑜?
活着的时候圣旨都无甚用处,死后用处更大吗?
片刻后,李瑜匆匆离开,脸色沉如水。沈怀殷目送她离开,随后坐下来,托腮休息。
李珵也来了,她是被皇帝招来的。沈怀殷虽说把朝政,控制宫廷,但她没有限制女帝,女帝想见谁就见谁。
沈怀殷避开李珵,但李珵进去后,她还是站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母女二人说什么。
女帝面对李瑜时,声音和缓,带着哄慰,而对李珵时,声音冰冷。
“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帝位予你,但你登基后必须赐死沈怀殷,朕会给殉葬的旨意。”
“第二,朕赐你封地,回封地去,永不可入京。”
李珵沉默,烛火落在她的身上,分明是无尽的暖意,但到了此刻,却成为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须臾后,她咬牙回应:“儿选第一个。”
女帝问:“若你办不到呢。”
李珵艰难地闭上眼睛:“儿若办不到,死无葬身之处。”
“好、好、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好孩子。”女帝得意地笑了,癫狂疯魔。
沈怀殷也笑了,她长大了,懂得骗人了。沈怀殷知道,李珵是在阳奉阴违。
李珵很清楚,她若拒绝,帝位给予李瑜,李珵得死,就连她这个皇后乃至太后,都会死在李瑜手里。
十年前不懂事的孩子似乎被迫长大了。
李珵很快就出来了,失魂落魄,她低着头行走,没有看到一侧的沈怀殷。
她明明身形轻盈,却有什么将她击垮一般,浑浑噩噩地走出去。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沈怀殷一直在注视她。
沈怀殷无声缄默,她知道,李珵肯定在自责,必然会数日不宁,甚至会整晚睡不着觉。
人走后,殿内寂静下来,沈怀殷依旧没有控制女帝,她要等,等女帝在众臣面前将帝位传给女帝。
若不然,李珵的帝位便会被人诟病。
她等了几日,女帝病情沉重,召见左右二相与其他重臣。
女帝将帝位传给了李珵。一旁的李瑜瞪大了眼睛,想开口说话,两侧的宫娥扑过去,将她直接拖了出来。
当晚,女帝咽气了。
李珵登基,沈怀殷从中宫搬出来,迁入长乐宫,放权,让李珵做手握权柄的小皇帝。
****
梦醒了,沈怀殷扶额坐起来,睁开眼,眼前的光景依旧那么熟悉。
她又回到了中宫。
李珵犯错了,天大的错误。
“般若。”沈怀殷轻呼一声,旋即下榻,双腿落地,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痛,疼得她又坐了下来,轻轻地伸手去揉。
女官般若匆匆进殿,“殿下?”
“去将左相请来,她会懂的。”沈怀殷语气冰冷,面色冷得很,般若小心翼翼地觑她一眼,不敢言语,低头匆匆去见了。
一个时辰后,沈明书匆匆入殿,目光找了一圈,在窗下找到那位让小皇帝魂牵梦萦的女子。
“殿下。”沈明书靠近,眼神轻飘飘望向皇后,对方瓷白的肤色上不辨喜怒,眼神晦深莫测。
这一眼,沈明书霍然跪了下来,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原来沈相也知道犯错了。”
一道光落在她的面上,照不见她眼底的阴沉。
沈明书难得露出惶恐,偏偏坐榻上的人不看她一眼,长睫翻卷,她疾呼道:“殿下,陛下也是为了您好。”
“所以,你便任由她搅得满城风雨?”
沈怀殷终是低头,眼中带了失望,“你也算是她半个*老师,不加以制止,还陪着她胡闹。”
“殿下,此事无解。”沈明书到底还是偏袒自己的半个学生,她看着小皇帝长大,知其秉性,若有其他路走,她断然不会走这条路。
沈怀殷扶额:“沈相,起来吧,外间满城风雨,你就这么端坐如山?”
沈明书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小皇帝尊重她,不等她跪下来便已扶起她,只有在太后面前,她才彻底地跪下来,甘愿为臣。
她是太后扶持起来的左相,听命于太后,辅佐小皇帝。
“坐。”沈怀殷指着对面的座位。
沈明书胆战心惊地坐下,却见太后一人对弈,她低头,闻得太后开口:“让陛下废后!唯有如此,才开拨乱反正。”
“废后?”
一瞬间,沈明书觉得天塌了,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这是要了皇帝小命!
沈明书立即拒绝:“殿下,已立后,民间纵有谣言,皇家不承认,您……”
“沈明书,你对得起先帝吗?午夜梦回,先帝可曾找过你?”沈怀殷淡淡地打断沈相的话,沈相憋了一口气,生生吞了回去,道:“殿下言之有理,但陛下同意吗?”
“你们逼一逼,她便同意了,她很听话的。”
沈明书:“……”
她正劝说,太后开口:“待你离开后,中宫封锁宫门,陛下何时废后,中宫宫门何时打开。”
“殿下……”沈明书惊诧,仓促间,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对面的太后殿下冷漠无情。
这一年的情分,就这么荡然无存吗?
她试图提醒太后:“陛下对您是真心的,您何必为了那些谣言放弃她?”
小皇帝对太后的喜欢,是真真实实的,如今逼她废后,她会怎么做?
“殿下,那是天子,不是无能的孩子。”她站起身,眸色锐利,“她是手腕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天子,你以为你是在逼一个孩子吗?她可以杀人,殿下。”
沈怀殷似乎是被定神,眼神涣散,语气异常笃定:“我在,她不敢。”
“您确定了?以何理由废后?”沈明书气得心口疼,“先帝那样待您,您还要守着她不成。”
“与先帝无关。”沈怀殷眼睫轻颤,透着些无奈,“沈明书,你该知道,这件事就是错的,你要一错到底吗我是沈怀殷,是先帝之妻,是她的养母,你在纵容她。”
沈明书反驳:“太后,我只知道陛下勤勉亲民,登基后,努力平稳各方,哪怕是发烧都不肯懈怠朝政,这样的君主,是臣民之福。您是想毁了这样的君主吗?”
沈怀殷淡笑:“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毁了她。皇后不慈,干涉朝政,理当废后。”
“那您何去何从?”
“皇陵。”
“疯了。”沈明书大逆不道地说了一句,道:“臣办不到,殿下另择贤能。”
沈怀殷则气定神闲:“我若去办,便是废帝了,我是谁,我能不能做到,你该知晓的。李珵仁善,我的人只动了内廷司,且我有兵权。”
“为何要这么做?”
“皆因我是先帝之妻,至死都是先帝之妻。”
沈明书浑身无力,觉得无计可施,觉得痛苦不堪,却又无法反驳。拨乱反正是对,但一定要这么做吗?
****
日落黄昏,夜幕降临。李珵踱步至中宫,看着封锁的宫门,良久不动。
果然如此,她恢复记忆后就不要她了。
沈怀殷将自己锁了起来。
周遭寂静,时而还可以听到里面宫人的声音,厚重的宫门挡住她的路。她是皇帝,有尊严,做不到半夜去敲门。
退一步,就算她不要尊严地去敲门,宫门会开吗?
不会开的。
李珵深知皇后的性子,索性撩袍在门口坐了下来,背靠宫门,进不去也不走。
她托腮凝着虚空,无力阖眸,此刻好过,她害怕明日上朝。朝会上必然有人劝她废后。
沈怀殷不见她,自然会有后招的。沈怀殷做事,一击必中,势必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早就见识过了。
时光荏苒,她与她,相识多年,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了,
她从十三岁至今日,二十四岁。
自己也从八岁,过至今日的十九岁。
跌跌撞撞,也算一起走到今日。
枯坐半夜,始终无人开门,直到东方露白,她才不舍离去。
朝会如旧,说及旧事,朝臣踊跃发言,李珵如往日般认真听了。
散朝后,沈明书留下,庄严的殿内,李珵抬头看她,面色不好,眼下一片乌青,她提醒道:“陛下,您该做好准备。”
“左相,姚瑶走了,你会怎么办?”李珵反问她,不必说太多的事情,只需在她身上割上一刀即可。
果然,沈明书良久不语。
“卿退下,且看皇后如何逼朕。”李珵自己玩笑一句,轻飘飘地一句话似乎用尽她的力气。
许是昨夜未眠,她有些头晕,走下台阶时,深一脚浅一脚,浑身无力,她走到沈明书身侧,说道:“无论她做什么,记住,你是臣,她是君。”
“她要废帝呢。”
李珵淡笑,朝她的人生老师扬脸笑了一下,“随她,她若废了,自己会善后。”
她做不到去做她的敌人。她只是不听话而已,没有其他的错误,沈怀殷不会废后的。
晚间,她依旧去了中宫,坐在昨夜的位置上,望向黑夜,周身冷意森森,但她不害怕,因为沈怀殷在她的身后。
说来也是奇怪,她自小就不怕黑,在道观里,同样阴森,她跑出去玩儿,丝毫不怕。
一夜无人。
没有人来搭理她这个皇帝。
隔日上朝,朝会如旧。
晚上,她又来了,但今夜她睡着了,靠着宫门,终于撑下去了,昏昏睡过去。
半夜她又醒了,回头看了看殿门,无人理会她。
接连三日,她每晚都会过来,那道宫门始终关着,如同沈怀殷的心。
坐下来后,李珵安慰自己般笑了,无妨,她还活着,一日不开,她等一日,一月不开,她等一月。
一年、两年,她都可以等的。
一夜过后,如常上朝,这些时日以来睡不好,她有些头晕,也有些乏力,朝臣说什么,她听不清楚,但依旧认真去听。
突然间有人站出来,道:“陛下,皇后干涉朝政,无才无德,理当废黜。”
来了。李珵睁大眼睛,看向对面的人,努力站起来,道:“拖下去,杖毙。”
说完,其他人跪下来求情,看着跪了一半的朝臣,李珵霍然觉得,沈怀殷总是有办法对付她的。
听着满殿求情以及痛斥皇后的话,李珵朝前走了一步,心口疼了起来,喉咙里涌出血腥味,她忍了忍,想要呵斥朝臣,一开口,喉间喷出鲜血,整个人栽了下去。
第47章 我没有不要你。
一向身子康健的皇帝,当着朝臣的面晕倒了。
靠前的沈明书反应最快,迅速扑了过来,“召太医、召太医。”
小皇帝面色发白,倒下后,便没有再醒。众人迅速将她送回寝殿,一时间,众人都慌了。
沈明书咬咬牙,道:“去中宫,请皇后来主持朝政。”
内侍长往中宫而去,落寞而回,皇后不见他。
“你可曾提及陛下晕倒一事?”沈明书敛眸,皇后怎么会不出来呢?
这等时候了,皇后还在闹什么?
内侍长上前一步,悄悄开口:“不瞒沈相,皇后封锁中宫已有三四日了,似乎与陛下生了嫌隙。”
他不大喜欢这位皇后,为后者,当顺从陛下,可季皇后三天两头拿乔,哪里有皇后的姿态,她倒像是皇帝。
沈明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烦躁,内侍长说道:“不如您先稳定朝局,待陛下醒来再做定夺。”
陛下多半是被朝臣气昏了过去,待醒来,哪怕不能理政,亲自下旨,朝政托于谁,朝局便可安定。
沈明书之侧,还是右相,两人各有阵营,谁不服谁,若无陛下下旨,局面很难收拾。
如今之计,没有更好的办法。沈明书只能匆匆赶去陛下的寝殿。
皇帝还没醒,院正匆匆赶到了,在诊脉。沈明书常来此处,又是女子,女官便将人引入内寝。
“这是院正?”沈明书看向榻前诊脉的女子,前些时日皇后震怒,换了一批太医,竟然换了位女院正。
沈明书不担心皇后的用意,但她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熟悉。
须臾后,作为院正的观主收回手,眉目沉沉,她站起身,转身看到沈相,略微一顿,她屈膝行礼,“沈相。”
“陛下这是怎么了?”沈明书来不及去想此人的身份,她只想皇帝究竟怎么了。
观主看了眼左右,沈明书颔首,挥挥手:“散了。”
女官懂其意,立即领着宫人退下去。
观主先开口:“似是毒。”
“毒?”沈明书惊在原地,怎么会是毒呢?不是气得吐血。沈明书扶额,迅速扫了一眼左右,上前一步,与院正说道:“先解毒。”
“我对此毒不了解。”
观主面如死灰,但她知道宫廷危险,尤其是皇帝,寝食都有人重重把握,怎么会中毒呢。
她说道:“陛下今日气厥,引出了体内的毒,若不然,等毒发……”她没敢说了,“沈相,您看?”
“你先解毒啊……”
“我说了,我对此毒不理解,烦请沈相彻查,找出解药。”观主打断沈明书的话,“去请皇后。”
提及皇后,沈明书越发烦躁,道:“请了,她不肯出宫。内侍长连中宫的门都没有进去。”
观主有招:“砸门。”
沈明书瞠目结舌:“那是皇后,陛下之下,唯她尊贵,谁敢砸她的门。”
且凭着小皇帝的性子,醒来知道她们欺负皇后,指不定怎么闹。
她低声道:“我去查宫廷,烦请院正速速解毒,此事不可声张,对外便道陛下病了,不日痊愈。”
陛下膝下无子,此时若是出事,李氏这帮人肯定要闹起来。
且李珵之下,李瑜死了,还有李珵呢。
她提议道:“不如先给陛下过继子嗣”
“过继?”观主蓦然抬头,一双冰冷的眸子望着沈明书:“沈相觉得陛下要死了吗你为臣下,当及时去找解药,过继谁?她还活着!”
这位院正的说辞过于严厉,且干预朝政。沈明书忐忑不安,被她这么一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眼下之计,请皇后出殿稳定朝堂。她是谁,沈相应该很清楚。你稳定不了朝局,她可以!”观主剖开心思说实话,“若此毒无法解,也有皇后在,乱不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观主唇角发颤,一口气险些喘不过去,她回身看着榻上毫无反应的人,不觉疑惑:“为何会中毒,哪里有问题?”
李珵平日里不出宫,来来往往不过三处,紫宸殿、中宫、寝殿。
她提醒沈明书:“先查中宫,让皇后出来。”
“您怀疑皇后?”沈明书不自觉开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珵的帝位是怎么来的,绝对不会是皇后。
观主翻了白眼:“查中宫,让皇后出殿,不然,你以什么理由去撞宫门。”
沈明书今日急昏了头,一再扶额,觉得院正言之有理,道:“我让内侍长去安排,陛下何时会醒呢?”
“我试试。”观主也是头昏,当真想不明白,是吃食有问题吗?
还是说在哪里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两人分头行事。
内侍长得到吩咐后,吓得脸色发白,“砸中宫的门?”我朝并无先例,怎么去砸?
陛下万一醒过来问罪,谁敢去承担罪责。
沈相低叹口气,再抬头时,神色如旧,语气也冷了:“难不成你去中宫门口喊陛下染恙?”
就算陛下染恙,皇后冷硬的心也未必会心软下来。她打定主意就不会回头。
“不成,陛下会不高兴的,您放心,下官去查。”内侍长不赞成此事,“有损皇后威仪。”
且陛下若是不醒,皇后如何自处?
他是不喜欢她,但不能做有违皇后威仪的事情。
“罢了,等一日,明日此时陛下若是不醒再说。我陪你一起去查。”沈相也做出妥协。内侍长说的不错,此举实在是有损皇后威仪。若陛下不醒,再给皇后泼上脏水,朝臣不服她,事情更麻烦。
再派人去请。
内侍长再派人去请。
宫门依旧从里面锁上的,皇后坐在廊下与自己对弈,晌午的阳光不算太热,坐了片刻,阳光斜入,便有人热。
沈怀殷转道去了殿内,将棋局挪进去,托腮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良久不语。
两方焦灼,进退艰难。如同她今日的局面,是进还是退,十分难。
进一步,装作无事发生,与李珵继续苟合?
退一步,凭借李珵的倔脾气,她会肯吗?
进不能进,退又退不了,此局无解。她二人之间,必然会有一人妥协。
只此时,都在坚持,谁都不会妥协。
沈怀殷看了许久,索性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看到了形销骨立的先帝逼着她发誓,逼得她再度睁开眼睛。
明明困顿,可一闭眼,想起过往,浑身颤栗。
她坐起身子,转身看向窗外,庭院景色如旧,似是没有什么变化。与之前的景色相比,并无太大的改动。
十年如一日,看厌了看烦了,她想出宫去看看。
十三岁入宫,过了十一年,占据人生的一半。
以前是想着活下去,如今呢沈怀殷苦笑,如今的自己,似乎没有方向,活一日是一日,失去了方向。
浑浑噩噩度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般若循声而进,禀报主子:“方才内侍长又派人来了,说陛下请您过去。”
“不去。”沈怀殷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见一面,多一分贪心。
不如不见。等皇帝厌恶了,自然就会放弃她。
她歪头看着棋局,眼皮沉重。分明眼睛困了,脑子却又很精神。
苦苦挣扎须臾后,沈怀殷托腮睡了过去。
内侍长的人无功而返,内侍长也是疑惑,先不管皇后,道:“陛下的吃食都有人试毒的,试毒的人无事,为何陛下就……”
沈明书也是不解,一圈查下来,毫无漏洞,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陛下前些时日病了,去查查药。去太医院。”
沈明书暂时放下政务,与内侍长一道前往太医院。
太医院内耗了白日,无功而返。
沈明书愁得不顾仪态就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谁给皇帝下毒?
李瑜的党羽吗?
可李瑜死了,查也无从去查。
李瑾吗?可李瑾不碰朝政,整日里自己玩自己的,设宴玩闹,不闻外事。
想到这里,沈明书觉得自己脑袋炸了。
“沈相,陛下醒了!”
小宫娥匆匆出殿来喊,声音高昂,廊下的人都听到了。
沈明书撩起衣摆,迅速站起来,小跑入殿,往日的仪态都不顾及了。
“陛下。”沈明书至榻前,床上的人确实醒了,眼睛睁开,随后,她自己撑着坐起来,“吓唬卿了。”
闻言,沈明书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她害怕皇帝就这么一昏不醒,那才是要命的大事。
就在她庆幸的时候,小皇帝莞尔一笑,脸色虽说苍白,但她笑了,说明心情还算不错。
“陛下醒了,是好事。”
“卿去传旨,开朝会,商议皇后一事。”
“这个时候吗?”沈明书被皇帝的话吓得一惊,转头去看,天色已黑,她看着皇帝苍白的脸颊,心中越发不定,“陛下,为何不等明日?”
皇帝轻笑,干涩的唇角浮现浅浅的笑,“此刻,卿去传旨。”
“遵旨,臣去安排。”
沈明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皇帝降旨,她只好遵旨办事。
她走后,脚步声消失,李珵低低喘气,耳边浮现脚步声,她打起精神:“还有何事?”
“陛下。”
是观主。李珵仰首,唇角弯了弯,笑靥如花,难得朝她笑了,“观主喜欢许溪吗?”
大事当前,观主不知她为何提及小事,看着她失神的眼睛,只好说道:“她很懂事,医术也好。”
“她的医术确实很好。”李珵点点头,依旧在笑。
她乖乖巧巧地坐在榻上,乌黑长发垂在肩膀上,唇角也失去了血色,那抹笑容衬得她越发憔悴。
“观主,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要入宫的。”
“你已经是皇帝了。”观主叹气,她觉得自己走对了路,阿念如今是皇帝,富有四方,好过躲在道观里一辈子不下山。
山中清幽,一日两日倒还好,时日久了,枯燥的生活会让人发疯。
李珵笑了,是啊,她已是皇帝,要什么都会有的,包括沈怀殷。其实,只要自己硬气点,用皇帝的身份去强迫沈怀殷,用沈家老小的命去威胁,那样的话,沈怀殷必然会屈服的。
皇帝想要什么都会拥有。
所以,这条路就是对的。
“好了。您出去,让她们来替朕更衣。”李珵淡然吩咐,情绪低沉许多。
观主去唤了女官入内,伺候李珵更衣。
方才还是柔弱无力的小姑娘,更衣后,龙袍衬出几分气势,她似乎无力,托着女官的手,一步步走出寝殿。
登车后,李珵吩咐女官:“让院正回去休息。”
“臣这就去吩咐。”
吩咐过后,龙辇启程,她来得很早,殿内不过三三两两的朝臣,她低头轻咳一声,由女官扶着她走下车辇。
她如往常一般坐下来,殿内光线暗淡许多,兼之黑夜,一路上走得有些慢。
落座后,臣下起身,又等了片刻,朝臣陆陆续续来齐。
皇帝白日里昏厥,晚上重开朝会,众人都不敢开口,万一再将皇帝气晕过去,就是他们的大不敬。
略等片刻,皇帝先开口:“白日提及皇后干政,乃是朕准许,先帝在位,上官皇后与沈太后皆理政。如今朕的皇后为何不可?”
“陛下,此事不……”
“难道说你们在质疑先帝的决定?”李珵充耳不闻臣下的反对声,继续说完自己的话,“至于废后一事,谁若提,满门诛连。朕登基后,自问对得起先祖对得起百姓,你们揪着此事不放,是为何意呢?”
“陛下,外面传言如今的季皇后乃是先帝在位时的继后,谣言满天飞,此事有损皇室威仪、朝廷颜面。”
“皇室威仪、朝廷颜面?”李珵抿唇笑了,灯火神色阴冷不定,“外面传谣言,朕就要废后?哪里来的道理,就凭借相似的面容?”
她笑了笑,旋即掩下笑容,道:“人云亦云,道听途说,食君之禄,纵己私欲,拉下去,杖毙。”
“陛下,息怒。”
有人跪下来说情。
李珵装作没有听到,抬抬手,“拖下去。”
御前卫立即进来,将那名朝臣拖下去,灯火明灭,殿外一片漆黑,众臣吓得魂不附体,就连说情的人都僵持在原地。
“朕打杀他,是因为他被谣言牵着走,毫无证据的事情也敢拿到朝会上大放厥词。朕的皇后,与沈太后何干?”
李珵的声音莫名冰冷,一言一字说的十分清楚,落地有神,格外响亮。
“皇后是沈太后在世时册立的皇后,朕尊之敬之爱之,休要胡言乱语。”
今日的皇帝话有些多,言语气势而起,压得朝臣不敢抬头。
此事过后,她又问:“还有何事要议?”
殿外的惨叫声停了下来,御前卫进来禀报,人已没了呼吸。李珵颔首:“送回家去,不得叨扰其家人。”
她又问:“无事吗?”
沈明书出列,说起旁的事情。
殿内灯火只点了一半,视线暗淡,皇帝托腮聆听臣下的话,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说起重要的政事。
朝会开了许久,天亮才散,宫门打开,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清晨晨光明艳,照进万户,廊下的牡丹花沐浴在阳光下,开得格外娇艳。
“昨夜开朝会?”李瑾从床上坐了起来,“晕倒后又及时补上朝会,大姐姐可真勤勉。”
“陛下极为勤勉,不过昨夜杖毙了一名朝臣,震慑其余人。再无人提及废后一事。”
李瑾刚醒,眉眼带着几分柔软,歪靠着床沿,姿态懒散,五官精致极了。
“她护着沈怀殷多年,又非第一回,不必在意此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姐姐对沈怀殷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珵的身子,她吩咐心腹:“去太医院打探打探陛下是何病。”
“打探不到,我们的人都被剁手赶出太医院了,来了位新院正,油盐不进。”
心腹垂头丧气,也不知皇后殿下是怎么了,一次性罚了五六位太医,就连老院正都走了。如今的新院正是一位女子,不知来历,听闻医术极其高,不过性子不好,不喜与人交谈。
他们去试了几回,无论是钱财还是权势,对方都不为所动。
如今太医院的事情,他们什么都打探不到,别说是皇帝的病,就连太医院内几位太医都不清楚。
李瑾被勾起了心思:“哪里来的太医,可曾打探到底细?”
心腹哭丧着脸,道:“打探了,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皇后的手段,您也清楚,她握着内廷司呢,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查人家底细。”
“不会凭空冒出来,约莫是个外来户。”李瑾断言,“既然查不到,我今日入宫试探究竟。”
李瑾打定心思入宫,散朝的李珵回殿后便睡下了,熬了一夜,精神匮乏。
观主给她探脉,每个一个时辰一回,心中越发怪异。
同时,内侍长忙得要哭了,他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一切正常。
他哭着与沈相开口:“如今就剩下中宫没有查了。”会不会皇后给陛下下毒呢?
沈明书也没底,万一是太后为了逼着小皇帝放弃她而动手。
“我亲去中宫一趟,你与院正守着陛下。”
李珵回殿后就睡下了,众人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观主,时刻守在榻前。
但她似乎太困了,始终没有醒。
同时,沈明书去中宫,碰壁了,看着紧闭的宫门,险些就要骂人,但她惯来规矩,不轻易张口,只看一眼后,便走了。
寝殿内,李珵睡到黄昏才醒的,醒来后,将奏疏交给左相沈明书,诸事托付于她。
沈明书领旨去办了。
殿内寂静下来,李珵不语,静静看着虚空,眼珠也不动,睡了一夜后,精神好了许多。
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她,她抬头,“观主。”
只有观主过来才不会开口喊她,若是女官,靠近后便会开口。她笑了笑,“您在这里开心吗?”
“不开心。”观主坦言,这里太过压抑,李珵很忙,忙得脚不沾地,看似富有四方,可时刻不敢懈怠,居安思危。
她以前觉得皇帝掌权是天大的好事,可在李珵身上,她没看到享受,只有重任。
李珵靠着软枕,目光呆滞,闻言后,唇角动了动,道:“不开心就回道观,不,您应该回裴家。您若有喜欢的人,朕不会介意的。”
“先说说你身上的毒。”观主避开她的话,直入目的,“你身上有毒,我不会解。”
李珵思索,胳膊搭在软枕上,手撑着下颚,一副深思的模样,“解不了?观主知道是什么毒吗?”
“不知道,若是知晓我还不会解吗?”观主气急败坏地回一句,却见小皇帝唇角泛着笑,她急了,道:“你笑什么?”
“我笑观主也会觉得棘手。”李珵不笑了,直起身子,朝着观主的方向看过去,“您觉得是什么样的毒?”
“不清楚,你身上可疼?”观主也说不上来,又看李珵,精神不错,她就越发糊涂了。
李珵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身上,按着心口,“心口疼。”
观主没好气道:“你这是被皇后气的。”
“哦。”李珵沉默,蓦然间想起皇后,对外招呼女官,“你去请皇后过来。”
女官领旨。
观主提醒道:“沈相亲自去中宫,皇后都不肯见她。你的人过去,也是吃闭门羹。”
李珵低眉,冥思苦想,但还是愿意等。
果然,女官无功而返,她连中宫的门都没有进去。
李珵累了,摆摆手,唤女官过来扶着她躺下。她握着女官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怕什么,但面上看不出名堂。
躺下后,她没有急着入睡,而是开口喊观主:“我睡下了,您不必守着我。”
“阿念。”观主忍不住开口,见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一时间心如刀绞,道:“非她不可吗?”
明明有很多选择,天下间的女子那么多,你是皇后,只要你愿意,她们哪个不是愿意站在你身边。
何必非要沈怀殷。
李珵双手抱着怀中的被子,侧躺着身子,虚虚闭着眼睛,十分憔悴。
“观主,我想通了,我不要她了。”
“真的?”观主诧异,她不信,半夜开朝会替皇后正名,刚过了一日怎么会不要呢。
她不信她的鬼话。
李珵噗嗤笑了出来,似乎毫无芥蒂一般,眉眼弯作月牙,言道:“我说的是实话。方才去请她,是想让她去处理朝政。不是想她了。”
“真的?”观主还是不信。
李珵点点头。观主信了,缓了缓口气,刚想说什么,李珵又问她:“观主,如果许溪、许溪她生了病,您还会要她吗?”
“自然要的。”观主不假思索,觉得她话里有话,便说:“我没有不要你。”
当年,是情势所逼。
第48章 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中毒。
小皇帝醒来后,亲自下旨,朝政暂交左相沈明书打理。而她在寝殿内养病。
日子突然闲散下来,她也没有出门,一日里大多的时间也是在榻上,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无人敢到她跟前去,除了女官与院正外,旁人无法近身。
在皇帝病后第三日的时候,观主敲开了中宫的宫门。
沈怀殷偏隅一地,困住自己,但她自己并不高兴,似乎更消瘦了些。
沈怀殷不见皇帝的人,但做不到不见观主,只因为她是阿念的生母。
观主也没有托大拿乔,进来后,不坐也不喝茶,只问一句:“阿念身上的毒,可是殿下所为?”
“毒?”沈怀殷心神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观主,下意识站了起来,“什么毒?”
她的担忧她的急切,都代表着她对李珵,还有爱。
时至今日,早就分不清对错。这一回,观主觉得她们都没有错。世间的对与错,不像黑白那样容易判断。
“她中了毒,朝政交于沈相,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无人告诉我……”沈怀殷蓦然一顿,想起这两日皇帝数度派人来请她去紫宸殿。
她心口微痛,忙道:“我去见沈相。”
观主颔首:“好,劳烦殿下了。”
二人之间话不多,观主走后,沈怀殷也没有单耽搁,匆匆赶往紫宸殿,让人去召左右二相。
沈明书知晓太后的身份,但右相不知。乍然见到熟悉的面孔,右相脚步一歪,险些摔了下去,再看左相,神色如旧,一点都不意外。
一丘之貉。
右相冷冷哼了一声,沈明书扬眉,含笑道;“右相,您这是鼻子不舒服?”
“你……”右相气个仰倒,沈明书心情极好,道:“若是不服气,尽可辞官,你甘心吗?”
不想辞官又要阴阳怪气,显摆你了?
右相冷冷瞪她一眼,大步入殿,见到座位上的女子,也不知道太后还是皇后,总是殿下。他上前行礼,高呼一声:“臣见过殿下。”
“臣见过皇后殿下。”沈明书似乎是故意气右相,特意提高了声音。
右相又是一气,上座的皇后开言:“陛下染病,日后,政事交由我来处理。”
“此事不妥。陛下之前降旨,由左相处理。”右相不服气,他宁愿累死沈明书,也不愿让沈怀殷占得一丝便宜。
沈怀殷目光不动,道:“陛下很快就会降旨,右相不服?”
右相确实是不服气,但他又知道,只要皇后想要,小皇帝就会给,且前两年,他在沈怀殷的掌权下办过事,此人并非昏庸无能之辈。
所以,他憋着气承认了。
安抚并警告两人后,沈怀殷离开紫宸殿,往皇帝寝殿而去。
寝殿内外异常安静,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身上,驱散冬日的寒凉,迎接夏日的到来。
女官在廊下熬药,见到皇后过来,诧异极了,忙行礼跪下:“臣见过殿下。”
“陛下呢?”
“榻上。”
沈怀殷微微蹙眉,李珵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在床上躺着的性子,她疑惑道:“陛下病得很重吗?”
“没有,这两日陛下将自己关在殿内,不爱与人说话。”女官跪地叩首。
“我知道了。”
沈怀殷淡然,她需要一道名正言顺监国的旨意,所以,她来见李珵,讨要旨意。
她知道,自己开口,李珵必然会给的。
跨过殿门,绕过落地屏风,瞧见床上的人。她没有躺着,只是靠着软枕,眼睛望着虚空,似是无神似是呆滞。
不过五六日没见,李珵如同变了一个模样般,死气沉沉的。
沈怀殷记得李珵爱笑的,尤其那双天生爱笑的眉眼,每回见到她,都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李珵与李瑜不同,李珵不贪心,知足常乐。
唯一一件贪心的事,就是她。沈怀殷缄默,放慢脚步,轻轻地走过去,站到她的跟前。欲开口,李珵望了过来,一时间,喉咙里似乎被堵住一般,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迟疑之际,李珵转过头,像是没看到她一般。
生气了。
沈怀殷不会去哄她的,眼下政事要紧,又是一番迟疑,李珵躺下来了,神色自若。
一瞬间,沈怀殷心中产生不好的念头,下意识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那双眼睛波澜不起。
女官的话在耳边乍然响起:“这两日陛下将自己关在殿内,不爱与人说话。”
不,这不符合李珵的性子,虽说中毒了,但她精神很好,不会不见朝臣不批阅奏疏,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她看不见了。
沈怀殷不作他想,解开自己腰间的玉佩,丢向五步外。
啪嗒一声*,李珵抬眸,‘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就一眼,她便又躺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怀殷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死死咬着牙,转身匆匆走出去。
“院正呢、去将太医院的太医找来,另外,派人去将许溪许大夫也找来……”
沈怀殷失态地站在廊下,压低声音去唤人,心口疼得揪了起来,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宫人不敢迟疑,迅速去偏殿将人拉来。
沈怀殷侧过脸,看向来人,胸口微微起伏,知晓廊下人多,万一泄露出去,朝堂震动。
“随我来。”
观主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三步并两步的跟上去。
待入偏殿,沈怀殷还未从中走出来,眼眶发红:“你为何不告诉我,她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观主疑惑,“她昨日还与我说话……”
话未曾说完,她蓦然停了下来,想起这两日的事情,阿念似乎两日未曾出殿了。
昨日阿念说:“如果许溪、许溪她生了病,您还会要她吗?”
她问的不是许溪,而是她自己。
观主神色大变,急忙转身,不顾仪态地冲入寝殿,抓起李珵的手诊脉。
李珵依旧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眼前的人或事。
“你为何不说看不见?”观主让她气死了。
李珵语气平静:“你说你不会解的,何必让你害怕呢。”
“混账!”观主被她一句话气的浑身发麻,“你是皇帝、你是皇帝……”
“正因为我是皇帝,所以我若说了,必然引起恐慌。”李珵甚为冷静,好像半死不活的人并不是她,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观主只觉得头晕,但越是这样,越害怕。她已用药压住毒药在身体里蔓延的速度,试图慢慢地清除体内的毒。但怎么会看不见呢?
“除了看不见,还有什么不适了?”
“没有了。”
观主怒不可遏:“李珵!”
皇帝被人直呼其名,是大不敬。但李珵也只是弯弯眉眼,“真的没有了,你既然发现了,不如扶我到外面透透气。”
话刚说完,观主气得伸手去揪住她的耳朵:“李珵,你还想透透风,我告诉你,皇后就在外面。”
她与李珵相处两三日都未曾发现,皇后来了片刻便察觉怪异。
不得不服气。
李珵冷笑:“来了便来了,她是来讨要圣旨的,又不是来看我。”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观主讥讽一句,旋即收回手,“老实回答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珵重复一遍:“真的没有了,我若骗你,我不得好死。”
“不,你若骗我,皇后不得好死。”
李珵:“……”过分了。
她哼了一声,翻身躺下来,“我想睡会儿。”
观主拂袖离开。
内寝再度安静下来。李珵竖起耳朵去听,她猜皇后肯定会进来的,皇后不喜言语,所以,进来后不会先开口。
略等了片刻,她试着坐起来,双脚落地,果然,一双手伸过来,扶着她的手臂。
她轻轻地拂开那双手:“殿下要的圣旨,我让人准备好了。烦请殿下费心去查一查此毒。”
一句‘殿下’将两人一年多的情意都切断了。
沈怀殷凝着眼前苍白的小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
“你不想做皇帝了吗?”
李珵面无表情:“毒若能解,自然想做,若是不成,朕将太后之位还给你。”
皇帝不可能是一个瞎子的。所以,要么传位于李瑾,要么过继皇嗣,太后监国,直至新帝亲政。
这两日以来,她将李氏皇族里的孩子都想了一遍,暂时没有最好的人选。
她说:“若是过继李琰也可,朕先赐死李瑾。”
李瑾想要什么,她知道。所以,她不能让李瑾活着给皇后添堵。
“我不要太后的尊位。”
“殿下,我累了,您回去吧。”李珵不想与她说话,她的狠心与绝情,压得自己十分难受。
她会过来,因为自己中毒了。她来看的不是李珵,而是皇帝,她害怕朝政为此耽搁。
李珵性子看似霸道,但她在沈怀殷面前,只会卑微讨好,这回,她不想低头了。
她试着回到榻上,不知道被子在哪里,下意识伸手去摸索,刚摸到被角,被子拉过来,顺势盖在她的身上。
“殿下,我自己可以来。”李珵叹气,催促她:“你回去吧。”
“阿念……”
“殿下!”李珵语气重了重,“回去!”
她难得露出这么坚硬的态度,面上少了几分憔悴,但气势不足。沈怀殷像是没有听到,继续扶着她躺下来,道:“生气对身子不好。”
“那你走,忙你的事情。沈怀殷,你知道吗?你现在可以对我温柔,一旦等我痊愈,你又会将我抛开。我累了,不想与你周旋。我不想赶你走。”
李珵叹气,一股脑地说出来,心里畅快多了,更是将手腕上的手推开,“不要欺骗你自己。”
沈怀殷并不是与她来示好的。
她躺下来,翻过身子,将身后的人抛到九霄云外。
或许是她的病,当真让沈怀殷坐了下来,试着去拉拉她的手,“李珵,我……”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不想看着李珵这么颓靡下去,“我将寝殿的人换一换,换成可靠的,你不用自己藏着,去外面晒晒太阳。躲在这里,只会让自己堕落的。”
李珵不予回应。
沈怀殷坐了片刻,她还有许多要事去办,只好起身离开。
耳听得脚步声远了,李珵才平躺下来,眼睛有些酸,但还可以忍受,不会太难受。
午后,太医来诊脉,诊出中毒,但又无法解毒,凑在一起想办法。
黄昏时分,李珵自己走出寝殿,最后一步的时候,没跨过寝殿,摔了下去。
很快,她自己又爬起来,扶着门槛,轻轻地呼吸,一股芳香飘来,心旷神怡。
殿内殿外的宫人换了一半,她平稳地走出去,摸到柱子,听着鸟语声。
观主见她走来,顺势走过去,扶着她:“要下去吗?”
“我自己来。”李珵不愿示弱,照旧拒绝观主的好意,定了定,不假思索地询问:“这个毒,会死吗?”
耳边扬起风声,却没有听到观主的回答。
李珵想了想,不免笑了,道:“不怕,皇后在。观主,她会善待你的。”
“说什么混账话,我还需要你养老?”观主已经不生气了,但听不得她说这些混账话,“我有学生。”
“哦,学生比我好。”李珵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感受到阳光打在脸上,她试着朝阳光处挪了挪,点点暖意渗入肌肤,耳边听得观主嗔怪的语气:“你和她比什么?”
“没和她比。我要回去了。”李珵转身,刚想抬脚走,自己刚刚挪动了,不知回去的方向在哪边。
她不得不请教观主:“我往哪边走?”
她眨了眨眼睛,带了些蓬勃朝气感,观主被她惹笑,她听到了笑声:“你笑话我?”
“没有!”观主收敛,抓住她的手腕,“好了,出来够了,回去罢,晚上好好喝药,会治好的。”
李珵才不信她的话,摸到门槛后,她推开了对方,试图自己迈过门槛。
真是倔强。
观主由着她去,询问:“我给你找个根子。”
“不要!”李珵恼羞成怒,脸颊烧红,“我自己的寝殿,我自己熟悉,多走两步就好了,你别管我。管好你的许溪去。”
凶巴巴的,像是在吃醋。观主不理会她,拉着她的手,“回去。”
“你放开我!”
“皇后殿下来了。”
李珵戛失声,下意识抓住观主的手腕,似乎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目光直直地望着虚空。等了片刻,没有听到脚步声,她骤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那么大的人了,你还骗孩子。”李珵让她给气死,“我告诉你,我迟早会赐死许溪。”
观主瞥她一眼,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或许许溪可以给你解毒。”
“哦,那留她一命。”李珵立即改口,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威风又嚣张。
观主扶着她走回去。
****
皇后摄政,朝野上下,十分震惊。
“皇后摄政了?”李瑾诧异,呼吸屏住了,目光落在地上,心中恨起来,“看来李珵当真半死不活了。”
她今日去探虚实,可压根没有见到人。
心腹疑惑道:“陛下前日还开了朝会,杖毙了朝臣,怎么会这么快让皇后摄政,是不是皇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位皇后毕竟也曾摄政监国,手段了得,且她有三千内廷司使。
“挟持天子以令诸侯?”李瑾蓦然心动,立刻做起来,花容失色,不安地站起来,来回踱步。万一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呢?
李瑾不安又忐忑,但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李珵中毒了,是生是死不知道,但此刻若清君侧,废除皇后,是不是就有机会了呢?
且两人不和,机会难得。
李瑾笑了笑,道:“派人去打听,另外,我要见李氏这些长辈,我李家的江山凭什么让一外人做主。皇后、算什么东西。”
她不信皇后敢晾出自己曾经监国的身份。
这位季皇后懂得朝政吗?
李瑾恍惚,旋即又笑了,这是沈怀殷自己折腾出来的,她自己封锁宫门与李珵闹起来,若不然,李珵的毒不会这么被激出来。
她歪头笑了笑,心情骤然好了许多。
心腹出去办事,她抱着阿琰去沭阳大长公主府,小孩子两个月,抱着怀中,有些分量了。
沭阳抱着孩子,轻轻地拍了拍,道:“你不找驸马了吗?”
“找驸马作甚,如今正是潇洒呢。”李瑾玩笑,伸手戳了戳阿琰的小脸,肌肤粉嫩,顺势说:“我听说大姐姐病了,姨母去见她了吗?”
“我也听说她病了,还没去呢。”沭阳被提醒了,将孩子交给乳母,“你是妹妹,你去了吗?”
“不见呢,听说皇后是把持着,不让我们去见。”李瑾叹气,故作叹息:“我是晚辈,但您是长辈啊,您可以去见见。再者我们都是李家公主,难不成还怕了皇后不成。”
提及皇后,沭阳眉眼紧皱,这位皇后不简单,她还是沈太后。
闻言,她反而放心了,道:“皇后有分寸。”
她与皇后相识多年,知晓其性子,行事不会荒唐,且皇帝病了,皇后也十分心急。
“阿瑾,你小,别乱掺和。”她警告李瑾,还有句话不好说,那也是你的母后,怕什么呢。
那些年先帝病了,沈怀殷监国,李氏族人不服,数度闹事,最后还不是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谁敢不服她。
她担心李瑾不知道皇后的身份,苦心劝说:“你呀,有孩子就照顾孩子……”
“姨母,我是担心大姐姐,她不让我见大姐姐呀,凭什么不让我见呢,我们是姐妹呀。你说呢?”李瑾急得跺脚,见沭阳有所松动,忙说:“您去见见?”
到底是自己的侄女,沭阳放心不下,道:“我去见见,你回府等着。”
隔日,沭阳入宫,见到的却是皇后。
一见面,沭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以前她是自己姐姐的妻子,如今倒好,变成侄女的妻子。
“殿下。不知陛下身子如何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殿外的阳光上,即将夏日,草木春深,彩虹萌生,而李珵看不到了。
“陛下很好,只是不宜见客。”皇后委婉拒绝了沭阳,她知道那么倔强又骄傲的一个人,不会去旁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她拒绝得十分干脆。沭阳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讪讪笑了笑,周旋两句,灰溜溜地走了。
皇后凝着沭阳的背影,唤来下属:“盯着沭阳公主府。”沭阳贸然过来,必然是被人鼓动的。
“是,臣这就去安排。”
皇后冷然看着面前一切,继续处理政事。反是李珵喝了药后,吐了出来,不仅药吐了,就连吃的东西吐了。
吐过一通后,眼前一片晕眩,但她还是撑坐了起来,扶着女官的手:“去将左相找来。”
沈明书匆匆而至,皇帝换了衣裳,坐在小榻上,手中捏着一块空白的圣旨。
“沈相来了。”李珵幽幽开口,面露笑容,“坐吧,不必拘束。”
沈明书觉得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听从皇帝吩咐坐下。李珵先开口:“朕召卿来,有一事。”
她将圣旨递给对方,“拟旨。”
桌上还摆了笔墨。沈明书会意,忙问陛下:“陛下,您说。”
“朕若死了,平阳长公主不轨,赐死。”
沈明书手中的笔顿住,不解地看着小皇帝,“陛下说的是平阳长公主李瑾吗?”确定不是晋阳长公主李瑜?
“是李瑾。”
沈明书再蠢也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找到凶手了?”
“没有。李瑾活着,于皇后不利。朕既然信皇后,就需要将对她不利的人除去。朕自觉时日无多……”
“陛下。”沈明书撩袍跪了下来,面色凝重,“陛下,不可,您还年轻。”
“沈明书,你与皇后查了几日,可曾查到什么?”
提及此事,沈明书莫名沮丧,这件事太过诡异,怎么查都查不出线索,别说是凶手,连方向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是皇后所为。只有皇后喂的东西,小皇帝才会无所顾忌地吃下去。
她抬首看向皇帝:“陛下,您愿意给臣解惑?”
“朕只知不是皇后。”
说了等于没有说。沈明书恨不得敲开小皇帝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家是浆糊,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沈怀殷吗?
她气个半死,小皇帝幽幽开口:“你与皇后皆查不到,说明朕的寝殿固若铁桶。朕想来想去,唯有一人,曾经自由进入朕的寝殿。”
“谁?”沈明书猛地抬首,还有谁被忽略了。
几日以来,她连宫里查了个底朝天,这些宫人底细都是正常的。
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中毒。
第49章 究竟是谁以下犯上?
宫里的太医与医女都是经历重重考核才可入宫的。
皇帝身边只有两人自由进出。老院正与医女。
院正是不会出问题的,跟随皇帝多年,医女呢?且今年病愈后,院正开的药都查过,断无下毒的可能。
医女呢?
“您的意思是给您针灸的医女?”沈明书诧异,她查了宫里各处,唯独漏了医女。
皇帝歪头,肌肤细腻,含笑道:“朕让内侍长去查,她已经死了,吊死在屋内。”
“死了……”
沈明书心凉了半截,人若这么死了,解药呢?皇帝就这么瞎一辈子吗?
她是皇帝呀!
小皇帝似乎知晓她的看法,反过来宽慰她:“朕派人去追查了,就算朕死了,还有皇后,朕信皇后。”
沈明书无言。道理是不错的,可皇帝才十九岁,风华正茂,且这是她的君主。
“陛下,会有办法的。”
“且撑一段时间再说。”小皇帝没有太远的想法,先稳住朝臣,三月五月的时间,让皇后彻底掌控朝堂,届时有她无她都是一样的。
她不得不提醒沈明书:“沈相,若真有那么一日,该选择储君,你择时与皇后商议。”
“陛下……”沈明书猛然抬首,触及皇帝白净的面庞,毒素入体,剥夺了她的视力,但她依旧很乐观,并未颓靡不振,甚至大发雷霆。
她在与自己和解、与皇后和解。
“陛下,您是将太后的尊位还给她?”
小皇帝抿了抿苍白的唇角,病弱的面上浮现一丝笑容,“卿想多了,朕所为,不过是稳固朝堂,你不信皇后吗?”
“臣信。”
“既然信就去办,尽力辅佐皇后。对方之意,不过是迫使我过继子嗣罢了,虽说没证据,但若朕驾崩,必然会带她一道去见先帝。”
李珵说得很委婉,却又是事实。她没有证据,无法确定罪名,若是贸然行事,必然打草惊蛇。
如今的朝堂,风雨飘渺,她要做的就是稳固朝堂,其余的事情先放一放。
并非她懦弱也非她仁慈,而是经不得折腾了。
平日里,沈明书舌灿莲花,今日无言以对。皇帝所为,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个人恩怨先放在一边。
“朕问过院正,朕此刻不会死。卿放心,乱不了。”
沈明书缄默,唯有跪下叩首,她的君主睿智明义。
她走后,李珵再度陷入沉默中,她无事可做,等了半日,内侍长回来了。
“查得如何?”李珵坐直了身子。
内侍长上前禀报,道:“臣将医女住处前后查了数遍,并无毒药,甚至连药材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只有一套银针。臣将银针带了回来。”
“银针?”李珵不解,她不懂医道,“将院正找来。”
一整套银针送到观主手中,听了内侍长所言,症结必然在医女身上,她想起一事:“可是此女给你针灸的?”
李珵点点头。
观主恍然大悟,是去年,她不愿见阿念,让皇后找了合适的医女过来针灸的。
她迟迟不语,李珵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奇地追问一句:“观主,怎么了?”
“我来试试银针有没有毒。”
“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查到吗?”李珵不解。
观主心中愧疚,则放缓了语气:“阿念,她明明将银针销毁的,为何要留下呢,要么无毒,要么有毒。不过有毒的可能性更大。”
李珵低低答应一声,观主拿着银针,匆匆走了。
殿内寂寞,观主离开后,其余人都跟着离开,李珵再度陷入黑暗中,像是被人抛弃一般。
她自己站起来,摸索着朝窗边走去,她不敢走开,上回门槛上摔一跤摔得不轻。人对疼痛过于畏惧,迫使她不得不放缓脚步。
摸索着下了踏板,凭着感觉往前走,榻前的屏风早就挪走了,她默默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殿内布局变了,似乎空空荡荡。
李珵疑惑了下,但还是没有改变方向,顺利地摸到坐榻。
双手扶着榻沿后,唇角浮现了笑容,她笑着爬上去,往左边挪了挪,轻易摸到窗柩,这一刻,她十分满足。
这一切,落入沈怀殷的眼中。她养大的孩子,眼中无光。
沈怀殷心口骤然剧痛,她看着李珵一步步走到今日。李珵不如李瑜,李瑜虽说父母死了,但她有舅舅外祖家可以走动。但李珵什么都没有。
生母不能见,宫里无亲眷,她一人慢慢走着,不敢贪不敢任性。
沈怀殷垂下眼睫,袖口双手捏紧,这是,女官来请,她转身走出去。
“针上有毒。”观住面如死灰,看着面前的长针,道:“针灸的时候,毒随着针而入体。”
所以这就是沈相与皇后查不出来的原因。
医女早就被人收买了,事发后被人灭口,线索就这么断了。
皇后垂眸,针灸时她在场。
“我知道了。”
观主回神,看着她:“我的错,如果我自己来,便不会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当年她答应过上官皇后,此生此世都不与李珵见面。所以,非生死关头,她不想违背诺言。
沈怀殷素来沉稳,此刻并没有露出多余的情绪,缓了片刻,道:“从医女的死去着手,另外,我出宫一趟,您护着陛下。”
言罢,她便转身走了。
出了偏殿,入廊下,恰可见窗下的人,那张白净无暇的面上镀着金光,偷得一抹光,她便笑了。
李珵似乎很坦然地面对眼前一切。沈怀殷无力极力,走了五步,靠近眼前这张脸,但又不敢距离太近。
她看着李珵,李珵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怀殷痴痴地看了许久许久,想要伸手去碰一碰,摸一摸那张脸,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李珵凭着感觉,伸出手,光落在掌心上,带着些许暖意,感觉不强烈,但足以让她高兴。
****
再见太后之际,李瑾有些诧异,但她还是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来。
沈怀殷落座,坐在主位上,李瑾让人奉茶,她没有碰,李瑾不敢坐,看着十分虔诚。
“阿瑾越发拘束了。”沈怀殷抬头,讥讽她一句,“我一直以为你是最狡猾的。”
李瑜是表面看着狡猾,直来直往,但李瑾不同,她喜欢躲在背后,喜欢放暗刀。
“当年皇帝挨了先帝的打后,我就警告过你,莫要搞小动作。我幸而未死,若是死了,你岂不是要上天。”
李瑾面色羞得发红,眼中带了茫然,沈怀殷这是恢复记忆了?
“怎么?很惊讶?”沈怀殷语气冷冷,丝毫不给李瑾颜面,“你不过是凭借着皇帝善良,无法察觉你的心思。她好糊弄,我不好糊弄。”
话都戳开,李瑾也笑了,“我一直以为母后正直无双,沈祭酒教导出来的女儿,必然是过人之处。谁能想到母后为权势,竟肯甘愿与自己的养女苟合。”
若是以往,沈怀殷必然羞得无法开口,甚至落荒而逃。
但今日她不会了。
“讥讽我又如何。你杀了驸马,莫要以为人不知鬼不觉,我今日过来,是要带走李琰的。你想要皇帝过继李琰也可,你死,她成为太女。”
沈怀殷同样握着李瑾的命门。李珵眼瞎,过继皇女,立为新帝,届时李瑾插手朝政。
她笑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李瑾,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李珵是看透了李瑜的阴狠,李瑾又是天真,所以激发了李珵子心中的姐妹情谊。
对李瑾少了一层防备,殊不知这个妹妹伤她最深。
李瑾勃然大怒,“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对得起先帝吗?她亲自教导你,将江山托付你,你却在她死后与她的长女苟合,甚至隐瞒身份成为新后。我想替先帝问问,你可知廉耻。”
“不知廉耻与弑帝,你觉得孰轻孰重?”
“你……”李瑾哑然,“母后有何证据?”
她咬牙切齿,将‘母后’二字咬得极重,甚至带了两分挑衅。沈怀殷不恼,只说:“你杀了自己的驸马呢?”
“您有证据吗?”
“我没有,陛下没有吗?莫要忘了,此事是陛下给你善后。”
李瑾沉默,眼中淬了毒光,她不信,李珵还将证据留着。再者就算她杀了驸马又怎么样,她是皇女,杀个人罢了,不至于处死。
“我以为母后心善,对我们三人一视同仁,后来我却发现,您只对大姐姐好。”
沈怀殷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李珵。
“你看似是我的母亲,实则你对我们,没有感情。不过是拿我们做大姐姐的垫脚石罢了。”
沈怀殷冷笑,“你自己争气,让先帝高看一眼,为何要我喜欢你们作甚。”
“敢问母亲,先帝最后偏向大姐姐,没有您的威胁吗?”李瑾心中不服气,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先帝明明属意二姐姐……”
“那与你有何干,我不明白你们为何针对李珵?”沈怀殷也好奇。
她对姐妹三人一视同仁,但李珵喜欢跟着她,相反,李瑾玩自己的,李瑜亲近舅家。
逢年过节,李珵喜欢赖在中宫,李瑜早早去舅家,李瑾更是去先帝跟前。
三个孩子并非她所生,人心都是换人心,李珵这么对她,她自然会喜欢李珵,难不成去喜欢不待见她的李瑜李瑾?
她又不是李瑜李瑾的亲生母亲,为何要去哄她们高兴。
相反,李珵会在她无助、被罚的时候,陪着她安慰她。
李瑾却不承认:“我何时针对大姐姐,她既然要立后,过继李琰有什么不好。”
沈怀殷冷笑,道:“不管如何,我今日过来带走李琰。”
“不知您以什么身份来命令我这个长公主殿下。”
“监国的身份。”
李瑾暴怒,“你凭什么分开我们母女?”
沈怀殷摆手,内廷司使立即朝后院扑过去,她们都是皇后的人,也只听皇后安排。李瑾彻底慌了,“拦住、拦住她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这可是皇后殿下的内廷司使。
李瑾见状无果,回头怒视沈怀殷:“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只是闲散的公主,不入朝不闻政,就让你如此欺负吗?”
沈怀殷冷漠,神色清冷,“因为你活着。”
一句话让李瑾愣在原地。
活着就是错吗?
欺人太甚。李瑾的眼泪被逼了出来,尤其是看到李琰被人抱了出来,她急得要扑过去,陆假伸手推开她,道:“殿下,臣先回宫。”
“你把孩子还给我……”李瑾又急又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抱走,而自己无能为力。
沈怀殷慢悠悠站起身,走至她身边,目光淡淡,“心疼了?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从始至终,沈怀殷都没有提及过李瑾中毒。
李瑾崩溃痛哭,上前抓住沈怀殷的袖口,试图拦着她不让她走,可内廷司使上前拉开她。
“皇后,你如此残忍,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沈怀殷轻笑,十余年来,自己过得水深火热,还怕什么样的报应?
她说:“我的报应来不来,不知道,但你的报应来了。李瑾,我需要什么,你很清楚。如果你给了我,李琰还给你,如果不能,我会让你一辈子见不到她。你该知道我的性子。”
“走。”
沈怀殷平静地离开,内廷司使们跟随主子,松开李瑾,快步跟上。
李瑾痛哭,瘫坐在地上,心中恨意勃生,沈怀殷,我与你没完。既然你承认自己的身份,那就准备去死。
****
李珵在窗口晒了会太阳,自己成功地摸索回去,躺在床上的一刻十分有成就感,笑容也多了些。
观主进来送药就看到她在床上傻笑,一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
“喝药了。”
李珵闻声坐起来,静静等着观主将汤药送到她的手上。
苦涩的汤药一口喝了,苦得李珵皱眉,但手中多了一个蜜饯。她玩笑道:“我又不是孩子,吃这个做什么。”
“吃了。”观主语气烦躁,将蜜饯塞进她的嘴里,“好好喝药,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李珵干瞪了一眼,随后朝前伸了伸,观主会意,主动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李珵顿了顿,想到什么,询问道:“您为何不待在裴家呢?”
“你外祖母人老了十分聒噪,非要我再成亲。”
“成亲?”李珵噗嗤笑了出来,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笑得歪倒在床上,很快就被揪住耳朵,“笑什么?”
“我错了,不笑了。”李珵道歉的速度比翻书还要快,忙拍开观主的手,正色道:“观主,我若不做皇帝,您会带我回道观吗?”
一句话,让观主哭了出来。
李珵玩笑道:“我好多次在想,若是先帝选择李瑜,我就去找您,带您游山玩水,带您回裴家。可皇后告诉我,胜者为王败者寇,我若输了,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世,她都没有办法回道观。
要么做皇帝要么死。
但如今,她有了选择,皇后摄政,她眼瞎,是很好的机会。
观主压着自己的哭声,转身走了。
李珵听着脚步声,哎呦一声,“怎么走了呢,不答应就算了,我又不勉强你。”
没有人回应她。
须臾后,女官走进来,“陛下。”
“嗯,怎么了?”
“皇后殿下来了。”
李珵想起来,她还有个皇后,但她不想见。如今的局势,她与皇后的缘分已经尽了,过去一年的生活像是梦,吵吵闹闹,皇后起初迫于无奈才入宫为后,如今恢复记忆,只怕觉得荒唐。
“她想要什么,你也给她。玉玺在她手中,想来也没有什么再需要朕去做的。”
“殿下说想见您。”女官回答,她也是意外,殿下想进就进,何必让她通报一声。
且今日晌午殿下也来了,也没有通报,怎么到了黄昏就开始让通报了。
糊涂间,小皇帝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不见。”
女官准备转身通报,可一转身就看到皇后,吓得她忙要行礼,皇后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推了出去。
殿内沉寂无声,李珵仰面躺在床上,神色幽幽,不知在想什么,小脸发白,失去了往日的生动。
她的笑容多了,但那抹笑容带着虚伪,像是要安慰世人安慰自己。
皇后缓步入殿,尽量放低声音,行至窗下的坐榻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李珵不知殿内多了一人,转身去摸索枕下,她能活动的地方不多,但龙床被她这几日都摸了一遍,哪怕是闭着眼睛也会熟悉每一处,甚至连哪里的磕痕都一清二楚。
在皇后看来,床上的李珵看似平静,可睫毛轻颤,透着不安。
李珵摸了半晌,摸索出一根红色的丝带,沈怀殷骤然愣住,轰地一下,一股灼热爬上脸。
那是她们欢好时,李珵蒙着她眼睛时用的丝带。
李珵捏着丝带,缓缓地蒙上自己的眼睛,那张苍白的脸颊上绯然生血。
她在干什么。
李珵躺着不动,她给自己造成一种因蒙住眼睛而看不见的错感。
须臾后,李珵将丝带扯开,抑着呼吸,许久不动弹。
天色入黑,宫娥习惯性入殿点灯,看到皇后后略显惊讶。皇后坐在窗下许久,肢体发麻,目光一直追随着李珵,想知晓她的世界里还有什么、
显然,她的世界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李珵听到声音后,自己坐了起来,道:“院正哪里去了”
“院正在偏殿与太医们商议。皇后在,您要找皇后吗?”
李珵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摇头拒绝,“朕想去沐浴,去安排。”
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她还没有沐浴过,今日温度似乎正好。
宫人告知女官,女官即刻去安排。
李珵喝了汤药后,没有再吐,情绪也好,依旧选择自己走,走到浴室外,女官去扶她,再度被拒绝。
地砖上都是干的,甚至铺了地毯,为的就是防止皇帝摔跤。
女官被赶了出去,下意识看向跟随而来的皇后,皇后朝她颔首,她退了出去。
李珵生性倔强,看似憨憨,实则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
如今看不见,她连宫人都不要,且不说洗,出来后怎么更衣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慢慢地脱了衣衫。
衣衫尽退后,露出脊背上的伤痕,雪白的肌肤如同美玉出现裂痕,怎么都修复不了。
她摸着浴桶边沿,抬脚跨过去,身上不着寸缕,一览无余。
她们也曾欢好,但沈怀殷羞涩,素来不敢看她,今日倒是全然看到了。沈怀殷想避开,闭眼时,噗通一声。李珵滑落到水里,自己疼得闷哼一声,好在水不深,双手抓住浴桶边沿,稳住了身子。
但砸进水里,头发都湿了,狼狈地贴在发髻上。她自己也傻了,呼吸急促,整个人落寞不堪。
沈怀殷想走进一步,可又怕李珵发现她后将她赶出去。
她在这里,至少可以在紧急的时候帮她一把。
李珵慢慢地摸索,坐稳了身子,身上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是将沮丧抹开了,自己先笑了,但很快,露出沮丧。
沈怀殷忍不住了,走过去,将帕子放入水里,李珵吓到了,蓦然抓住她的手:“谁。”
“你的皇后。”沈怀殷反握住她的手,“乖一点,我替你洗完就走。”
“你……”李珵羞得满目通红,双手捂着自己胸口,试图遮掩胸前的肌肤,但沈怀殷给她拨开了,道:“遮什么,我没看过吗?”
一句话羞得李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想拂开她的手,却被抓住,自己只能无能狂怒。
“你干什么?”
沈怀殷没回答,按住她的手,用帕子去擦擦她的脸,“洗头吗?”
“不洗。”
“好,洗一洗也干净些。”
李珵像是傻了一样,反抗一句:“朕说不洗。”
沈怀殷像是被人剥夺了魂似的,依旧回答一句:“洗一洗,很干净。”她这么倔强,不肯让宫人帮忙,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李珵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作势拍着水面,“朕还是皇帝,是天子,你这是以下犯上。”
“陛下与我论辈分吗?”沈怀殷用帕子擦着李珵的肩背,闻言也是一顿,说道:“如何论呢?算一算,我还算是你的母亲,母亲给女儿洗澡,算以下犯上”
一句话堵住了李珵,李珵惊得张了张嘴,脸色羞得发烫,盯着一处不动了。
“沈怀殷……”
“谁给你的担子直呼我的名讳?”沈怀殷抬手,拍拍她的脸颊,算作惩罚,道:“究竟是谁以下犯上?你是皇帝又如何,莫要忘了我是谁。”
第50章 废后。
沈怀殷恢复记忆后,两人皆心照不宣地不提过往的事。
这也是她第一回以李珵的皇后而自居。李珵压在膝上的手一颤,抬起眼睛,看向她的方向。沈怀殷凝着这双眼睛,半晌无言。
接下来,室内无言。
沈怀殷替李珵洗了头,细细擦干,扶着她走出去。
李珵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脚步一顿:“下雨了?”
“好像是的。”沈怀殷扶着她走了两步,道:“我先回去了。”
李珵点点头,心猿意马地坐下来,摸索到被子,舒服地躺下来。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沈怀殷心中揪然,说不出来的难过。
沈怀殷走了。
李珵沐浴后,身上清爽,抱着被子昏昏然睡过去。
两人算是相安无事,都不是孩子,也不会随意争吵。宫内宁静无波,李瑾疯了似的闯进沭阳大长公主府邸。
“你说皇后承认自己是沈氏女,并且带走了阿琰?”沭阳疑惑不解,“皇后、你招惹她了?”
沈怀殷不是计较的性子,断然不会无故让李瑾母女分离的。
她望向李瑾,莫名心生后退:“你干了什么?”
一个巴掌拍不响,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地带走你女儿的,且李瑾与皇帝姐妹二人感情不错,皇后做的事情,皇帝会不知道吗?
都是李家的人,沭阳年长,也不笨,且她与沈怀殷也曾有过许多交集,料想沈怀殷不是这般人。
所以,李瑾肯定瞒了些事情。
“我能做什么?姨母,我做了什么?”李瑾发狂,眼神偏执,气得浑身都在抖,“阿琰不过两月,离不开我,姨母,你帮我入宫去求求皇后,我不求什么,只要她将阿琰还给我。”
沭阳沉默,抬眸看着侄女:“你不告诉我,你怎么招惹了皇后,我如何帮你。”
“我、她恢复记忆了。她就是沈太后、姨母,我阿姐当真大逆不道,姨母,您不管管吗?”
李瑾避开问题回答,不行,她一定要将阿琰带回来,这是她的女儿。
“姨母,我只要孩子、只要阿琰。”
沭阳无力回天,心凉了半截,虽说她猜疑皇后便是曾经的沈太后,但如今得到证实,她还是震惊极了。
李珵、当真是胆大妄为。
沭阳心中一窒,深吸一口气,“我去见见她。”
李瑾欣喜,可沭阳再说出来的话让她心凉了半截,“我去见皇后,不为你的事情。阿瑾,你做的事情,我不管,我只要李氏江山平稳。”
李瑾顿了顿,咬着牙,“姨母也不帮我了。”
沭阳沉默,她要去探探皇后的虚实。
这位昔日的沈太后、如今的季皇后,究竟想要干什么。
李瑾见不到的人,沭阳轻易见到了了。李珵坐在小榻上,歪靠着软枕,手中把握着玉石,长发垂散在肩上,窗外明亮的光洒在她的乌发上。
“姨母今日过来是为了皇后理政一事吗?”
“你身子好,怎地……”沭阳欲言又止,眼前的人是她侄女,却也是我朝皇帝。
李珵莞尔:“身子不舒服,不过您放心,我在,身子好了以后会还朝。”
“我想见皇后殿下。”沭阳开门见山,她不想和李珵谈,李珵性子执拗,与她无法细说,不如去问皇后。
李珵将玉石丢在小几上,微微一笑,“您知道了?”
“你胆子太大了……”
“姨母,她当年被先帝逼着喝符水逼着以血祭阵的时候,您为何不劝说先帝?”
李珵是看着脾气好,但也不是软柿子,不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帜说三道四。她已经长大了,十九岁,有自己分辨的能力。
沭阳脸色难看,“你提这些旧事干什么?”
“是姨母先提及的。”李珵语气冰冷,“姨母,您如今安稳度日,朕给您大长公主的地位,您不敢反抗先帝,如今倒厚着脸皮来反抗我了。”
“陛下。”沭阳惊慌,忙提起裙摆跪了下去,李珵不去看她,目视前世,眉眼平展,添了几分戾气。
“姨母,休要来搅和,您当年图安稳,如今就不图了?还是说您觉得您是长辈,劝一劝,彰显长辈身份。自己的亲姐姐劝不动,便来权势侄女。”
“当年若有一分勇气,何苦我来替她出头。如今她相安无事,您倒觉得我们办错了事情。”
“姨母啊,家里安稳的日子不过了吗?你若不想过,朕……”
“陛下!”沭阳惊呼一句,“臣错了,臣不该过问,实在是阿瑾心疼孩子,想要我……”
孩子?李珵不解,“李琰怎么了?”
沭阳回答:“前日,皇后出宫将李琰带入宫里。您不知道吗?”
李珵不知道,但她不能让皇后难堪,主动解释:“朕知道,你可知李瑾做了什么事?姨母,你年岁大了,朕念您是姨母,不予计较。你自己回去问问,她做了什么,回去吧。”
李珵累了,近日来时常感到疲惫,恍若是生命在慢慢消逝,一日里睡的时间也多。
常常下午睡醒后,不到亥时便又困了。
沭阳哪里还敢说话,毕竟是皇帝,掌着生杀大权,她提起裙摆,匆匆走了。
然而,她想走,皇后派人将她引入紫宸殿。
皇后坐在案后,气势强,一眼看过去,仿若先帝还在世的那两年,皇后伏案理政,没让李氏江山乱下去。
沭阳走近后行礼,沈怀殷说道:“为李琰而来吧?”
皇后开门见山,让沭阳十分难堪。沭阳被皇帝训过一番,再见皇后也不敢说以前的旧事了。
她说道:“阿瑾说皇后殿下带走了阿琰,哭哭啼啼地让我来求情。”
“劳烦大长公主回去告诉她,陛下身子痊愈了,本宫便将李琰还给她。”
沭阳疑惑,李珵的身子与李琰这个襁褓中的婴儿有什么关系呢?
“殿下……”
“沭阳。”皇后语气冰冷,有些事情不好细说,沭阳不明白,李瑾也会明白,除非李瑾不想要李琰了。
她提醒沭阳:“去岁,李瑾杀了驸马,证据还在呢。”
李瑾杀夫的事情,曾经闹得沸沸扬扬,但当时初登基的李珵宠她,主动将事情摆平了。
如今再翻出来,李瑾杀人,对方家族会这么罢休吗?
她说道:“本宫已让刑部重新审核此案。”
“这……”沭阳又是一惊,脑子转的都跟不上了,怎么会去翻旧事呢,不是都过去了吗?
再者,皇后如此针对李瑾做什么?
但皇后不愿多说多解释,让人领着她出宫去了。
沭阳将话转达李瑾。
李瑾冷笑,“她这是给自己铲除异己呢。我阿姐病了,她理政,万一阿姐没了,帝位于我,她岂会甘心。”
“休要胡说,你阿姐好好的,我今日去见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沭阳朝她啐了一句,“休要说混账话。”
“阿姐好好的?”李瑾终于听到了关于李珵的只言片语,“既然她好好的,为何要让皇后代为理政,难道是皇后逼的?”
沭阳自己经历过,不上当,道:“她哪里像是逼迫的,训我的时候可厉害了。”
皇帝的身子当真好好的?李瑾不信,若真是这样,皇后怎么会来抢夺她的阿琰。
不过是皇后虚晃一招罢了。
只要等,等到李珵死了,就算不过继阿琰,她的机会也会很大。
那就继续熬。
*****
落了一场雨后,天气热了起来,李珵起榻后,只穿一身单衣,坐在窗下,静静听着外面的鸟鸣。
日子突然慢了下来,每日里吃吃睡睡,眼前一片漆黑,终日活在了黑暗中。
“阿念。”观主端了药过来,放到她的手心里,“喝药了。”
李珵捧着汤药,先尝了尝,温度刚刚好,接着一口喝了。
“这药怎么越来越苦。”李珵喝完才埋怨一句,递给观主,“毒能解吗?”
观主立即回答:“能。”
李珵冷哼一声:“欺骗孩子可不好。”
“不要乱说话。”观主心神不宁,几日以来都睡不好,日日翻书日日诊脉,毒压根压不住了。
行医多年,苦读医术多年,她觉得自己是医中圣手,救人无数,到头来,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
李珵越乐观,她越害怕,终日恍惚。
李珵舒展眉眼,情绪尚可,道:“我这是提前安慰自己,真到了那一刻也不至于害怕,您呢,也要好好想清楚,出宫后去哪里?道观不要待了,去裴家。”
“裴家对你好吗?”
李珵对裴家毫无印象。当年裴家在朝是太医,她爹看中后,派人去求娶,裴家答应亲事。
不过半年的光景,家破人亡。
裴家为避难,辞官远离京城,去乡野之地开了药铺。
观主心烦意乱,只觉得她唠唠叨叨,实在是聒噪,恨不得拿浆糊封上她的嘴巴。
“管好你自己,皇后这几日都不来看你了。”观主往她心口上捅了一刀。
果然,聒噪的人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唯独一双眼睫轻轻颤动,很快,她又笑了:“看我作甚,我又不是昙花,就开那么一瞬间。”
她喜欢待在窗下,可以呼吸新的空气,也可以听到鸟语声。琉璃般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皎然明艳。那双眼睛又像是一根绳索,锁住她的腿、锁住她的生机。
观主无言。李珵又开始唠叨:“你会回裴家吗?”
“不想回去。”
“那你去哪里?”
观主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答案:“你若没了,我守着你的陵。”
李珵呆了呆,笑容戛然而止,“不好笑,我和你说,给我守陵的人那么多,不缺你一个,你有许溪了。”
“闭嘴。”观主更烦躁了,站起身,“我走了,自己玩儿。”
她离开前都会与李珵说一声,唯恐她发现不了,唠唠叨叨地与虚空说话。
李珵自己又待了半日,晚间,皇后来了。
她来时,悄然无声,脚步声也轻。李珵睡下了,观主同她解释:“我虽说压制了毒,当我发现她总是睡觉。晌午醒得晚,下午还会睡,不到亥时又睡了。”
按理来说,起得晚,下午就不会困。且下午又睡,晚上睡得还早。
这是日渐虚弱的征兆。
皇后的视线在李珵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板上,道:“我派人去接许溪了。”
希望许溪可以给她带来希望。
皇后在殿内待了片刻的时间,回中宫去了。
般若迎她入殿,低声询问:“殿下可累了,可用过晚膳了?”
如今的皇后与往日不同,她代替皇帝处理朝政,是有实权的。般若也是开心,她不担心皇后再与陛下吵架了,也不担心皇后又被禁足。
握有实权,才是最好的。
“不必,我累了。”沈怀殷钥匙,自己径直入殿。
明明疲惫不堪,眼皮重若千金,可闭眼后,神思清明,怎么都睡不着。
辗转难眠,天亮时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梦到十四岁的李珵,跪在宫门前给她请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跪在那里摇摇欲坠。
明明没有错,却要来请罪。
她看着那抹影子,急得去搀扶,可双手穿过李珵的身子,竟然碰不到她。
她懂了。
是一场梦。她无法改变李珵的结局。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珵痛苦,什么都做不了、
如同此刻,李珵中毒,而她只能袖手旁观。
梦醒后,天色才亮,她睡不着了,匆匆起榻,招来宫娥:“去平阳公主府,将李瑾召来。”
李瑾来时,皇后手中两月大的孩子,而孩子乖乖巧巧地躺在她的臂弯里,是不是笑了笑。
这是她的女儿,却对着旁人笑。
“母后究竟是何意?”李瑾气得要发狂。
皇后玩儿,指尖抚摸着婴孩的小脸颊,语气轻轻:“我喜欢这个孩子,想要留下,不可吗?”
“母后要过继?”李瑾谨慎道。
“过继?”皇后抬头,眸色淡淡若水,不免笑了,“她配吗?”
一句话如同一巴掌似的打在李瑾的脸上,她咬牙切齿,怒而不答。皇后依旧笑了,抱着孩子的模样似是慈母,落在李瑾眼中,令她发狂发怒。
皇后看着她怒而不敢发怒的模样,玩笑道:“我将她养大,做一把利刃如何,你想让她天子?李瑾,你可真是异想天开。我有许多选择,为何选择李琰”
凭借着你与李珵的感情,还是你这看似不闻朝廷事实则满腹心计的长公主?
“李氏孩儿那么多,公主的、郡主的、郡王的,你觉得李琰就可以?”
“李瑾,我可以将她当做一把刀,告诉她,你的仇人是李瑾,让她亲手杀了你。”
李瑾要疯了。
“你就是个疯子。”李瑾瞪着她,上前一步,这时陆假伸手拦住她:“殿下,请自重。”
自重?李瑾早就无法自重了,阿琰是她的命根子,但沈怀殷如此利用她……
“皇后,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就要看长公主的诚意了。”皇后语气凭空,指腹落在孩子的脖子上,莞尔道:“这么脆弱的孩子,若是轻轻一碰,你说,脖子会不会断。”
“殿下……”李瑾疾呼一句,死死地看着皇后的手,恨不得扑上前将孩子抢回来,“你放开我的孩子。”
许是她的声音太大了,吵醒了熟睡的孩子,突然间就哭了起来,张开小嘴,嚎啕大哭。
皇后并不去哄她,而是故意威胁一句:“太吵了,不如弄一副哑药了,灌下去,是不是就安静了?”
李瑾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又怎么样?”皇后不以为然,甚至露出阴狠的一面,道:“她的母亲都不心疼她,本宫为何要心疼她,长公主,你说的对不对?”
李瑾双眸通红,双手死死握成拳头,对上皇后淡漠的视线,她讥讽道:“皇后不怕遭报应吗?抢夺别人的孩子,如此利用,李氏皇族不会饶过你的。”
“随便你。”皇后不为所动,唤来乳娘将孩子抱下去,催促一句;“哑药弄来了吗?”
“皇后……”李瑾疾呼,“你想要我干什么,我听你的。”
皇后嗤笑:“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下去吧。”
李瑾自己做的事情,竟然还反过来问她,有悔改之意吗?
没有!
李瑾还在赌,那就让李琰跟着她死!
宫内十多年,沈怀殷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两条人命罢了,比起皇帝的眼睛,算不得什么。
李瑾被陆假拖了出去,沈怀殷看似占据上风,实则毫无用处。
此刻,沈明书入宫了,李珵给她拿了个果子吃,她伸手接了过来,“陛下召臣何事?”
“自然是要事。”李珵弯弯眉眼,“近日如何?”
“一切尚可。”沈明书知道皇帝问的什么,“皇后在,暂时乱不了,臣担心长此以往会出事的。”
皇帝年轻,皇后理政,三五日倒也罢了,时日若多,只怕下面的人会闹事,尤其是李氏的人。
并非长久之计。
李珵手中握着新鲜的果子,朝空中丢了丢,凭着感觉去接,果子啪地一声砸到桌上了。
“你替朕拟两道圣旨!”
****
左相走后,李珵一人独坐殿内,吃了两个果子,开始犯困,自己摸索着走回去。
她学习能力很强,短短十余日,自己已可以在殿内自由行走了。
回到床榻上后,她又睡了过去。
糊里糊涂地被喊醒,端着药喝了,还想再睡,观主拉着她坐起来,“今日怎么样了?”
“我想睡会。”李珵揉揉眉眼,困顿不醒,“观主,你在药里放了安神的药物吗?”
观主无言,也没有吭声,但还是扶着她躺下,“再睡会,晚膳的时候喊你。”
李珵连话都没有回,躺下就睡着了。
隔日,沈明书又来了,将圣旨递给皇后,小心翼翼地觑她一眼,道:“皇后殿下将李琰带入宫里,平阳长公主急得四处找人求情,煽风点火。”
“是吗?”李珵不大在意,顺势开口:“你以朕的名义下旨,说朕养病无趣,将李琰抱入宫里亲自抚养。”
沈明书嘴角抽了抽,领旨去办事。
隔日,旨意下发,李瑾在家气得砸了茶杯摆设,“李珵、沈怀殷,我与你们没完。欺人太甚,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瑾做什么,李珵浑然不在意了,当天,她令人去请皇后入殿。
距离那日沐浴,两人也有多日未曾见面了。皇后忙于朝政,李珵关着自己。
再见时,沈怀殷觉得她消瘦许多,但她苍白的小脸上带着笑容,甚至主动打招呼:“皇后,你来了。”
“陛下。”沈怀殷走近三步。
李珵坐在案牍后,闻声站起身,围着桌案走了几步,从案后走到了案前。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怀殷几度伸手想要去帮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李珵站在灯下,看着乖乖巧巧,还会对她笑,道:“朕这里有两道旨意。”
沈怀殷眼皮一颤,忍着心口的悸动,觉得她要干坏事。
果然,她说:“一道是废后的旨意。你要自由,朕还你。待废后,天涯海角,山高海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朕也喜欢你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不必困在这间令你痛苦的殿宇。”
“第二道旨意,朕死后,你为太后,过继皇嗣。过继谁,选谁为新君,皆由你安排。这条路,殿下自己走。朕夺你的太后尊位,今日再还给你。但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殉葬,你可以安心的做你的太后殿下,无人敢你不敬。”
“说起来,是朕对不起你。是朕逼着李瑜拿出令你殉葬的旨意。朕明明可以按住李瑜的,但为了自己的私欲,让她逼死你。所以,朕的错,朕来弥补。”
回到去年,她明明用长公主的尊位与李瑜交易,只要她好好安抚李瑜,殉葬的旨意就不会拿出来的。
是她,是她将事情推入无解的地步。
李珵说完后,静静等着沈怀殷的回答。
沈怀殷听后,并没有震怒,只觉得身心麻木,而李珵面上带着释然的小气,肤色苍白中透着淡淡的青。
她悄然走近一步,压制着自己的不甘,“你将烂摊子丢给我了?”
“那你选择第一道旨意吗”李珵哀叹,果然,她被困宫廷十多年,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鸟雀,迫不及待要出去。
她继续说:“那朕下旨废后,送你出宫,但你放心,朕会选择辅佐大臣,绝对不会让朝廷乱了。”
还有沈明书呢、还有一众肱骨朝臣,都是可以值得托付的。
她欲缓和,沈怀殷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废我的后位?是你拉我入囚笼的,如今说废就废?”
李珵无奈:“那你选择第二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