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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传单发了七八日以后, 吕步舒终于召集了亲近的同门儒生,询问舆论攻势的进度。

以秦、汉两朝的传统,政治力量发动的舆论攻势, 多半是以童谣诗歌的方式流散传播,讲究的就是个朗朗上口, 过目成诵, 简单直白的表达阴阳怪气;如“祖龙死而天下分”、“一尺布尚可缝”云云, 都是可以名垂千古的成功案例。而儒生青出于蓝, 更在童谣中加入了阴阳谶纬之类的新潮迷信, 既能挑动百姓的口味,又能在不露锋芒中夹杂阴毒狠辣的政治隐喻,手法不可谓之不高明。

往日里儒生编写童谣传唱童谣, 尚且还只能倚靠最简单最原始的口口相传,精度和效力都很难把握。如今有了廉价方便、易于复制的纸张, 无疑是给他们的造谣传谣大业更添助力, 所以吕步舒查问进度时候,心中是相当有自信的:

“如今京中局势如何?那些方士作何反应?”

负责编造童谣的儒生踌躇片刻, 低声道:“现下京中已经起了一些声浪, 但那些方士……那姓穆的方士, 反应似乎颇为奇怪。”

实际上,岂止是“颇为奇怪”?按第一线收到的消息, 这姓穆的方士甚至还让发单子传童谣的小孩回来传话, 说可以收费帮他们印传单, 绝对保证质量——这反应实在不像是正常人的反应,这话也实在不像是正常人的话, 以至于底层人员恍兮惚兮,莫名所以, 听完后都不怎么敢网上汇报。

这样的疯话你居然还重复一遍,难道你也疯了?!

出乎意料,吕步舒并没有在意穆姓方士的反应;他哼了一声,直接跳过了此人,转向最关心的问题:

“王某人呢?他作何回应?”

“那王某倒是非常愤怒,听说常命人巡视上林苑及商肆四面,看到有发传单的就统统没收撕碎……”

吕步舒微微露出了笑容。没有什么能比敌人的破防更让人感到快乐,更不用说这破防的敌人还是被儒生公认的顶级高手,足可与宗师抗衡的《尚书》名家——喷人这种事情也是讲究一个回馈感的,穆祺这种文盲见识太少水平太低,根本品味不出儒家阴阳怪气的文学之美,纯粹是明珠暗投,白费了大家一片苦心;而王某就不同了,他一定看得懂儒生的阴阳怪气,也一定会被儒生的阴阳怪气干出真实伤害——也只有这样的真实伤害,才能让儒生体会到巨大的成就感。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既然你都做贼了,那我挠你个满脸花不是很合理吗?

当然啦,现在的大汉还远没有魔怔到后世的地步,区区一点谣言谶纬搞不倒深受宠爱的佞臣方士。吕步舒回味片刻,还是吩咐诸位师弟:

“既有成效,那就不可怠慢。你们继续扩散童谣,不要让场面冷下来。”

师弟们垂手应是,但踌躇片刻,还是小心问了一句:

“既如此,那欧阳公那边……”

吕步舒道:“欧阳公尚且还在斟酌,尔等不得打搅。”

如此停了一停,他还是不能不承认:

“……那王某人在《尚书》上的功力,委实不可小觑,你们还是要小心。”

没错,儒生费劲心力策动舆论攻势,一面是为了发泄怒意占领道德高地,另一面却也是为了给欧阳博士争取时间——王某既然以《尚书》回驳,他们当然不能不反击;但欧阳氏召集诸位治《尚书》的大儒共同研究,却研究越是心扉动摇,越研究越是匪夷所思,竟俨然有高山仰止、莫可揣摩之感了!

不是,这姓王的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尚书》?这水平是不是有点高得离谱了?

《尚书》流传数千年之久,后世大儒苦心钻研,也做出了不少高明奥妙的成果;更不用说,现代考古学迅猛发展,更为传统古籍的释读增添了降维打击的威力——《尚书》中使用的是夏商周三代的上古文言,晦涩冷僻不可理喻,具体的释义早在漫漫历史中遗失殆尽,恐怕连孔老夫子都已经不甚了了,更遑论资料所剩无几的后代晚生。但在两千年以后,现代的历史学家却有一个绝佳的参照物可供比对——夏商周的上古文言?殷墟甲骨文中不多的是商朝的上古文言么?

正因如此,《尚书》博士们仔细研读了方士的书信之后,内心其实是相当之不知所措的。诸多离经叛道的观点尚且不论(信件中竟尔公然攻讦天人感应,这不是离经叛道是什么?),但其中在训诂和释读上的水平却是一望皆知,断难抹煞;如果公允评价,那就是世代以《尚书》为业的诸位大儒,恐怕也是自愧不如的……

这都是什么事呀!

与后世的某些疯批不同,如今的大儒还是相对要脸的。或许政治攻击可以不择手段,但学术研究到底不能直接打滚。所以欧阳生召集专家群聚议论,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寻觅方士信件上的漏洞,并尝试整合出一套可以与方士的理论相抗衡的体系。这当然是很艰难、很不容易的工作。如果吕步舒等才不得不调动儒家几十年的人脉,拼命造势,为大师们拖延时间。

在以经术治国的思路下,关于理论的争论从来不会只局限于学术圈。没错,满朝公卿现在还看不懂儒生与方士的对决,但他们终究会有看懂的那一天。而一旦领悟了双方水平的高下,那恐怕某种理所应当的怀疑,就要自所有人的心中生发出来了:

如果拼尽全力,却连一个方士都无法战胜,那儒家到底还行不行呐?!

这样的疑惑绝不能够允许,所以一切牵涉到朝政的儒生都必须尽力回击。吕步舒仰头思索片刻,断然下了指示:

“再去买五千钱的白纸,迅速找人抄写传单。京中围剿方士的声量,一刻都不能小下去!”

五千钱白纸,合计两万五千张。两万五千张纸都要手工抄写,那下面的人可真是撞了大运了。听命的几位弟子神色茫然,嘴唇蠕动开合,到底还是只憋出一个字来:

“……唯。”

总的来说,儒生的舆论攻势其实还是相当有效用的——这倒不是说他们的传单有多么的鞭辟入里,发人深省;而纯粹是因为人海战术、数量攻击。儒生能打爆其余百家,考的当然不只是阴谋诡计,更是真刀真枪不容回避的血腥厮杀;在长久锻炼之后,京中的儒学博士战斗力和组织力都相当之强,轻易就组织了十人的总攻小组,专职编写童谣、抄写传单,向方士发动绵绵不绝的攻势。

没错,王某人很聪明,很狡猾,水平很高,但纵使他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子?大家以十敌一,一拥而上,就算直接比拼人数,堆也能将王某堆得手忙脚乱反应不能,最终只有认输了事。

以多欺少,以强凌弱,这就是血腥残酷的舆论战场,不爽不要玩。

这种倚仗数量发动的人海战术非常有效,非常可靠,是儒生纵横文坛数十年不败的顶尖法宝。久经考验的五经博士们非常明白,这种舆论场的拼杀靠的不是质量而是声量,你骂得粗糙一点简陋一点其实没有关系,只要舆论场里充塞的都是一个人的声音,那你就赢定了。

所以说,传单攻势一刻也不能停!

在传达了加大攻势的意见之后,吕步舒蛰伏了两日,打算到欧阳博士处摸一摸底。为了观察近几日传单发放的效果,他特意绕了远路,到东市最热闹的地方逛了一逛;而所见的结果则非常令他满意。集市的土墙上已经贴了几张阴阳怪气方士的白纸,叫卖的地方还有小孩子在挤来挤去,往大人手里送传单——到现在为止,白纸还是一件相当稀罕的珍贵玩意儿,所以不少人拿到后很愿意打开来看一看稀奇,甚至带回家收藏起来。

只要带回家一看一扩散,这传播效应不就自然诞生了嘛!

吕步舒很满意这种效果,放慢了脚步看墙上的纸张。但还没等他细读几句,就有个小孩挤到他的身边,给他塞了一叠纸过来:

“郎君,看一看这些新出的纸!”

看到挑中的小孩散得这么卖力气,吕步舒越发喜悦,他欣然接下传单,额外摸了个铜板出来,然后抖开白纸,欣赏同门的大作:

“甲卯年,木克土;五七之际水为主。”

……啊,这应该是殷忠参照《石苞室》做的谶纬。按先秦五德终始的学说,大汉绍续暴秦之后,当为土德;而木(穆)恰恰克土,可见穆姓方士居心叵测,将造大逆。穆祺之“祺”又假通“淇”,所以“五七之际水为主”,暗指穆祺野心勃勃,也是非常凌厉、非常狠辣的攻势——当然啦,姓穆的本人可能看不懂这样复杂的谶纬,但王某应该是一望而知,必当战栗恐惧不胜吧?

吕步舒隔空想象了一番王某人畏惧惊骇的神色,只觉喜悦快意,莫可名状。他顺手又翻开了下一张白纸:

【……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

吕步舒:??

吕步舒愣了片刻,迅速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应当是方士被喷急眼了,同样写传单贴文告,引用荀子的话来反击儒生。当然,这点小小的反击其实也无关紧要;毕竟不管怎么来讲,对喷的兵力都是十人对一人,优势在我——

他顺手抽出了那张白纸,却见纸张的下半部分居然不再是文字,而换成了线条勾勒的人形:

帽子歪斜、颓唐不振、惺惺作态,佯装圣人之姿的“子张氏贱儒”!

洋洋自得、装模作样、挺胸贴肚、故做高深的“子夏氏贱儒”!

性情肮脏、怕苦怕累、大吃大喝、毫无节制的“子游氏贱儒”!

寥寥几笔,灵活生动,惟妙惟肖的刻画出了各种“贱儒”的丑态百出;线条清晰流畅,笔触夸张灵活,看一眼就能令人印象深刻,永志不忘。

吕步舒有点懵住了。

当然,他的懵逼不仅仅是因为是因为此画像之精妙生动,杀伤巨大;更是因为对手反应的莫名其妙——传单是要大规模抄写来扩散影响力的,不是小规模传颂靠质量取胜的;你抄写一段《荀子》上去可以理解,额外画一幅画又是什么意思?

画一张画的功夫可以抄写二十份文字还不止,以一敌二十,那就是描绘得再精细漂亮,又能有个屁用?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当对方蠢得恰到好处时,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蓄意的。吕步舒茫然翻动白纸,实在搞不明白方士们怎么会想出这种脑子撞墙的主意——就算他们真花重金找到了最可靠最熟练的画匠,一天之内也最多只能画几百张传单;一天几百张传单,那简直只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朵浪花,根本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或许是看这位郎君翻动白纸的时间实在太长,善于寻觅机会的小孩哥及时插话了:

“郎君很喜欢这种有画的纸吗?我这里还有呢!”

吕步舒:“……什么?”

小孩哥一把拉开身上背着的褡裢,从里面抓出了一大叠白纸,哗啦啦当着吕步舒的面翻动,每张上面都是如出一辙的画像,线条精细无二:

“这是我今天领到的量。”小孩哥告诉他:“发给我纸的那位先生说了,只要我领一张那什么‘木克土’的纸,他们就给我发十张有画的纸——真的很划算呢!”

在儒生紧急组织兵力围剿方士时,穆祺设法约见了京中诸子百家的各位名流,于上林苑展示了近日双方骂战的成果。

虽然孝景之后,儒风炽盛,各派渐次衰微,已有不振之势;但毕竟是多年积累,流布甚广,终究也还有一点印记,只不过声名大多不显而已。穆祺还是通过上林苑宦官的渠道,费尽周折才凑齐了人数。

作为昔日儒家的手下败将,渐次凋零的昨日黄花,百家的遗老们都是领过儒生大教的,单单看一眼童谣传单,就知道又是往日以多欺少、群聚攻击的舆论手段。这样的手段战无不胜而所向披靡,收拾百家士人是一锤一个准,哪怕时隔多年,看一眼传单仍旧是创巨痛深,不敢忘怀。

不过,创巨痛深归创巨痛深,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趟这一池争论的浑水。大家都知道儒家的能耐了,怎么愿意平白无故的做这个炮灰?

方士有皇帝的宠幸,未必在乎舆论攻击;他们这些人可不一样。要是再被儒生盯上,还不得被锤到大道磨灭?

所幸,穆祺也没指望着这些惊弓之鸟能发挥什么作用。在解释完近日的骂战之后,他只是向败犬们展示了印有荀子“贱儒论”、以及特制漫画的传单:

“这是印刷术的成果。”穆祺道:“采用新的技术,能够在短时间内大量印刷传单——借助简单的机械结构,一个训练有素的熟练工人一天起码可以印出上万份传单,相比手写有巨大的优势……”

他停了一停,又道:“考虑到诸位先前所面临的,与我等同病相怜的处境,我可以在印刷业务上为诸位先生打个八折的限时优惠,供大家一泄怨气……各位以为如何?”

第32章

在往返两界数次之后, 穆祺修订了印刷术的引进方向。他原本打算引入大名鼎鼎的铅活字技术,将印刷业由蛮荒时代一举推动至十五世纪的水平。但再三权衡考量之后,他还是不能不暂时放弃这一宏图——铅活字当然是巨大的技术跃迁, 但铸造活字及使用活字却相当麻烦,实在不是现在可以承担的技术奇迹。

即使到了一千年以后, 活字印刷术一般也更适用于字母语言而非字符语言, 毕竟英文字母不过二十六个, 常用的汉字却足足有数千, 仅仅从铅字挑选辨别出模板, 就是不小的苦工,还要印刷工人能够识文断字、熟悉汉字的常用排列;而现在——在文字尚未完全成熟的汉朝。常用的汉字可足足是有上万个之多,在这种情形下, “熟悉汉字”,可绝对不是什么很平常的门槛!

——这么说吧, 汉赋中用来描述不同颜色、不同种类马匹的专用字, 就足足有近百个之多;要是一一都做成活字,那上万个活字基本谁也背不下来, 挑选的效率大大降低;要是统统删掉——统统删掉之后, 司马相如和枚乘的大赋又该怎么办?你这不是迫害文学么!

思来想去, 别无他法,只有改用雕版印刷, 降低技术标准, 适应这落后的生产关系。穆祺重新检阅资料, 调整了雕版材料,降低成本、提升质量, 方便广泛运用;除印版以外,他还花钱找网上的爱好者买到了土制油墨的配方, 搭配雕版使用——传统墨汁易溶于水,印出的字怕水易晕散,极难保存;油墨则仅溶于部分有机溶剂,效力上要可靠得多。

反复多次之后,穆祺终于能向合作伙伴们展示自己的成就——八百册以雕版印刷出的《赤脚医生手册》。

“这是我答应过陛下的事情,现在已经做到了。”他彬彬有礼地对刘先生说:“请陛下检查。”

死鬼皇帝哼了一声,捡过一本手册翻了一翻。虽然技术相对简陋,纸张也极为粗糙,但字迹大致还算是清晰明白、易于识别,甚至还有别样的惊喜:

“你连草药的图案都印上去了?”刘先生展开一叶,点一点上面画的止血药草:“怎么做到的?”

“这就要感谢陛下的人才储备了。”穆祺道:“我向少府索取擅长雕刻的工匠,他们百般搜罗之后,居然将为皇室雕琢木器玉石的匠人选了过来,那个巧夺天工的技艺,的确是非同凡响……”

早在试印《医生手册》时,穆祺就做过充分心理准备,觉得上面描绘的草药太过精细复杂,木板雕刻难免失真;所以打算干脆删掉图像,全部改用文字描述。然而少府送来的工匠手艺却是的确谁匪夷所思,居然当真在木板上刻下了数百种形态各异的草药——精细绝伦,惟妙惟肖,堪称伟大的艺术。

毫无疑问,这是皇室几十年来精挑细选,穷竭物力所筛选出的顶级人才;若非少府为了讨好幸进宠臣不择手段,破例允许方士“暂时借用”,那穆祺就算是找遍了关中上下,也绝对找不出这样的手艺。

当然,一如少府送人时的暗示,这些工匠只是“暂借”,仅能让贵人稍作体验,立刻就要送回;否则将来皇帝用的木器无人雕花,那可是足以震动上下的大事。但很可惜,少府的长官是太不了解这位幸近方士的嘴脸了,否则他绝对不会做什么“立刻送回”的美梦,而该迅速动手,马上冲进上林苑抢人——

穆祺稍稍一顿,向刘先生微笑:“当然,这只是手册的初版,后面可能还要继续订正,加上更多的草药和急救图样,更适用于现在的局势。”

皇帝当日提要求的时候已经声明,这些手册优先供给的是战场,要为汉匈决战培养出能掌握基本急救的军医;于是手册内容自然也要调整,药物的选取都要斟酌。但现在提起这样的事情,却无疑是别有暗示。刘先生抬了抬眼皮:

“既然要订正,那就订正好了。不过,秋收将至,匈奴蠢蠢欲动,边境上的冲突怕也就在这两三个月的功夫,你要尽快。”

“我一定遵命。”穆祺柔声道:“不过这样一来,难免就要占用更多的工匠、更多的时间;说实话,白白占了陛下培育出的人才,我的心里总是不安……”

穆祺当真会为了皇帝而不安吗?恐怕在场之人只要稍有理智,都绝不会做此妄想。但穆祺必须要这样表态,因为只有这样表态,才方便他假惺惺的问出下一句话:

“所以我担心,要是把辛苦培育出的人才挪用来雕刻这些木板,会不会耽误了陛下的事?”

刘先生眯起了眼睛,一言不发的望着穆祺;穆祺面带微笑,同样眨也不眨回望着刘先生;显然,在数月相处之后,刘先生已经非常清楚这位东道主的尿性了;在此人心目中,所谓“皇帝的事”搞不好还没有这本《医生手册》的一根毛重要;而一旦松口答应他“挪用”,那日拱一卒、潜移默化,八成会把皇室几十年来培养出的所有工匠劳力技术人才统统挖走,给大汉皇帝来个全家铲——

——不过话又说来,就算真给大汉皇帝来了个全家铲,那又与他刘彻何干呢?

如果现在是自己(地府版)坐在台上,那面对如此狂妄无耻的挖墙脚,当然要义愤填膺,竭力阻止;但既然坐皇位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他尿尿的恭桶有没有工匠雕花,没有雕花的恭桶坐着会不会委屈了他尊贵的臀部,又何须刘彻来操心呢?

犯不着嘛!

无数念头一闪而过,刹那之间,刘先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你这就是过虑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只要对战事要好处,倾尽国库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一些工匠?”他极为和气地开口:“你尽管挪用便是,要是人手不足,那我现在还记得一些手艺极为出色的能工巧匠,也可以把名单开给你。”

穆祺欣然点头,与刘先生相视而笑,彼此默契。双方眉目传情,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二比一,喔也!

事到如今,皇帝(鲜活版),还并不知道穆姓方士以及另一个“自己”所设下的险恶陷阱。事实上,对于他来说,排除掉夏日的几个不和谐的聒噪音符之后(好吧,这些音符的确是太聒噪了点),最近的时光还是很惬意、很完美的——人事布局顺利、军事布局顺利,就连早先一直在头疼的财政危机,空空如也的太仓国库,似乎也在方士奇技淫巧之下,渐渐有了充实之望。这样平静而顺遂的日常,不正说明了他统御有方,即使外界干扰如此强烈,依旧能够排除万难,稳步前进嘛。

这样的顺遂持续到了九月,却似乎渐渐有了波澜。九月二日,皇帝收到了长平侯自陇西边境加急呈上的信件——还是用纸写的——,信件上感谢了圣上赏赐的奇物,非常体贴的表示将在军中大力推广,随后汇报视察边境的见闻,认为匈奴蠢蠢欲动,似乎又有寇边的迹象。

这样的汇报并不出皇帝意料。事实上,在马邑之谋汉匈正式翻脸之后,双方的战争就有极强的规律性。匈奴进犯边境掠夺物资,一般是挑选秋高气爽牲畜正肥,马匹耐力旺盛的时候;而汉朝回击蛮夷,则是在冬末初春,草原牲畜冻死大半,匈奴战力严重缩减的时间点——秋日匈奴出拳,春天大汉回击,双方你来我往,打的更近似于回合制。

在这种回合制的逻辑下,汉朝军队一般会在秋天坚壁清野,收缩防御,时人称为“防秋”;而长平侯身为大将,例行视察边境关心防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并不足为异。

——唯一值得奇怪的是,长平侯叙述已毕,却又在信纸末尾莫名加了一笔,认为此次匈奴躁动的声势甚为不同,仿佛超出了往常的规模,“令人诧异不得其解”。

不在正式公文中提及此事,只在君臣的私密信件中吐露心声;说明连卫将军自己都不能确定这种声势,所谓“规模超乎往常”云云,多半只是某种古怪的直觉、奇特的感知,而没有任何可信的证据——所谓私心揣度,“想当然耳”。

正因为是“想当然耳”,所以大将军的信件写得相当保守,强调了这种种推断既没有坚实的佐证证明,也没有征得同僚的赞同,仅为他一人之想象;就是生怕言语过当,误导了中枢的判断。但很可惜,执掌中枢的皇帝陛下同样是一个天赋直觉流选手,因此陛下花了两秒钟想了一想,立刻就凭直觉认为大将军应该是对的——至于其他人赞同与否,那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战场梭哈,圣上一向玩的就是心跳。

不过,凭直觉做出判断以后,后续的抉择也很麻烦——匈奴为什么会突然扩大攻势?匈奴扩大攻势意欲何为?设若真有一波规模空前的寇边,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这种种疑难相当考验专业素质,并非干坐在后方的皇帝可以一人料理;而考虑到君臣信件的私密,边境情报的敏感,似乎也不方便召集重臣大肆讨论。于是皇帝想了一想,抬手叫来中常侍:

“你到上林苑去,将——”

他停了一停,费力想了想另一个长平侯的化名:

“那位郑姓郎君召来,勿得迟误。”

反正是买一送一,天降的外挂不用白不用,是吧?

中常侍当然不敢怠慢圣上的吩咐,快马奔至上林苑传旨。但他疏忽了一个小小的细节,以至于抵达的时间有点不对——此时此刻,其余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能够出面招待使者的居然只有当事人“郑郎君”,以及某位长期闲逛、无所事事的王姓商人。

在听完旨意之后,王某人的表情立刻就有了变化。还没等郑郎君谢恩接旨,他已经直接开口,语气冷漠:

“他——皇帝是要召他去宫中?”

中常侍:……诶不是,你这什么态度?

中常侍有点懵住了。他在宫中阅历几十年,不知见过多少煊赫跋扈的重臣;但无论再跋扈、再浮躁,也没有人疯到敢在传旨时直接插嘴,用这种近乎于大不敬的态度直接作死——你九族是批发的吗?

即使阅历再深,此事也委实超出了宦官最狂野的预料。他稍一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当场翻脸,怒斥这不知好歹的佞幸;但或许是前几日新贵们暴然兴起、骤蒙宠幸的事迹太过惊人,极大震慑了宦官的心态;又或许是出自某种在宫中生活已久的微妙本能,他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没有发火:

“是。”

“只召见他一人?”

“……是?”

“为什么?”

中常侍:你没完了是吧?!

中常侍勃然大怒,不可遏制,于是愤恨地瞪住王某,尽表忠贞爱主的决绝与义愤——然后咬牙开口:

“圣意渊深,非臣下可以揣度。”

王某似乎冷笑了一声(应该是错觉吧,他怎么敢冷笑呢?),直接开了口:

“那我也要去。”

中常侍:??!!!

宦官再也不敢接话了。按理讲他应该立刻爆发怒斥这藐视圣旨的狂徒,表现天子随从凛凛不敢侵犯的忠肝义胆;但不知怎么的,辱骂的话语明明已经在心中酝酿数回,可只要看到王某那张漠然冷淡毫无表情的脸,却总有一股寒意自天灵感水灵灵的灌下,瞬间浇灭所有的胆气,只余一种莫名的、难以解释的惶恐。

——可是,如果真默不作声,直接把此人给夹带道宫里去了——王某的九族可能是批发的,他的九族可不是呀!

天爷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货呀!

中常侍木立原地,呆楞不语,额头已经渐渐渗出汗珠;所谓局促之至,置身火狱,真仿佛有油煎火烤、不能忍受之恐怖。最终——唉,最终还是郑郎君心肠和软,叹一口气后插了进来:

“使者也不必多虑,我们有陛下御赐的令牌,都可以随时出入宫掖,并不算违背旨意。”

说罢,他取出令牌给宦官查验,还解释了当初皇帝给禁军下的命令。中常侍当然认得这块令牌,于是忙不迭的顺台阶溜了下来,请郑郎君“等人”到宫中谒见圣驾。

……于是,郑郎君及“等人”到底还是一起登上了马车,被直接送到了宫中。

第33章

几人叩阙求见时, 皇帝还在仔细研究书信,听到门口侍卫通报,才招手命人入内。他抬头看见郑郎君跨进门槛, 立刻露出微笑:

“你来得恰好,朕刚刚——”

朕刚刚如何, 已经再也不能知道了;因为王先生随即跨进了大门, 于是皇帝脸上的笑容与他的后半句话一起消逝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古怪的、扭曲的、仿佛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中常侍:!!!

中常侍的两条腿又在发抖了。他非常清楚, 即使有令牌做掩护,随意夹带外人依然涉嫌扭曲旨意,无论如何难以过皇帝那一关。现在雷霆震响果然不期而至, 真是让倒霉的宦官恐惧不胜,几欲就地昏厥——显然, 天子之怒爆发在即, 恐怕要将所有涉事者统统施以严惩——

“做得不错。”皇帝冷冰冰道:“人已经带到了,就统统退出去吧。”

……诶?

难道接下来的反应不该是暴怒呵斥问罪三件套么?中常侍绞尽脑汁, 可是连甩锅脱罪的借口都已经找好了!再说, 就算不问罪不呵斥, 也不该说“做得不错”吧?——“什么做得不错”?皇帝说这话的时候,那明显都能看得出来两边绷紧的腮帮子——这是觉得“不错”的表情么?!

这这, 这有些不对吧?

中常侍一脸茫然, 又绝不敢抵触圣上的指示, 于是只有低头诺诺称是,与随侍的众多宫人一起退出殿外, 默不作声的思索着满腹疑虑。等到宫门紧闭,高踞御榻上的皇帝才终于开口, 语气极为冷淡:

“朕没有呼唤,你又来做什么?”

“我不可以来么?”王某人反问:“怎么,你要和仲卿商量一些我不方便听的东西吗?”

被迫在旁细听的卫青:……

御座上的皇帝漠然笑了一声,反唇相讥: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就算天子真与自己的臣民商量些什么机密,又与你何干?”

被困在原地,一步也不能逃离的卫青:…………

终于,卫将军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咳嗽一声,平生头一回打断了君主的话:

“陛下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皇帝高傲而不快地瞥了死鬼自己一眼,将收到的信件递给了卫青。而出于某种逃避现实的迫切需求,卫青读得非常仔细、非常认真,将整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五遍,才谨慎做出结论:

“信上所说,确有根据;臣的确在元朔四年发现过匈奴筹备全面入侵的迹象……”

听到这话,与皇帝怒视许久的王某人终于皱了皱眉:“你发现过?但上一世的元朔四年,匈奴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

“因为匈奴的筹备半途而废了。”卫青道:“臣是在元朔四年的夏天察觉到的痕迹;彼时草原水木丰茂,鸟兽肥壮,正是匈奴显贵游猎取乐的好时候;但安插在漠北的间人往来回报,却都说王庭的贵人们并无游宴会猎的迹象,反倒是部落驯养的鹰隼与快马往来频频,似乎是在传达单于的指令,彼此协调大事,俨然有备战的征兆。但进入九月之后,各种征兆却全盘消失,也再侦查不到任何调动军队的消息。先前种种怀疑,当然也就此打消。”

他停了一停,又道:“也正因如此,臣当时并未上书呈奏,只以为是自己一时误判。直到后来攻破王庭,俘虏单于阏氏,才知道当年王庭确实议论过对汉的大战。只不过筹谋未半匈奴左贤王病死,子嗣争权族中内乱,王庭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才不得不暂时停止战争,徐徐恢复元气。”

刘先生抬一抬眉:“我怎么从不知道这些?”

卫青踌躇片刻,小声道:

“审问单于阏氏的供词,是在去病漠北大捷、封狼居胥后提交的,所以……”

所以不用再多说了。漠北之战犁庭扫穴,卫霍横扫王庭所向披靡,一战的成果超出了之前最狂野的设想;军中俘获的战利品及高级俘虏实在太多太杂,以至于负责统计分类的官僚系统都为之淤塞,忙乱之余无力处置,不能不淘汰掉大量不重要的情报——而毫无疑问,从单于阏氏口中审出的冗长供词,就成了“不重要的情报”之一。

没错,单于阏氏吐露的消息是确凿无疑的;但汉匈作战这么多年,匈奴对汉廷策划过的诡计阴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花样已经繁杂到能让人产生审美疲劳。与各种各样阴损恶毒的计策相比,区区一个不成功的战争策划又有什么了不起?这玩意儿当然也会被呈上去,但恐怕已经被尚书们顺手放到了公文箱子的最下面一层——换言之,等同于不见天日了。

刘彻——两个都是——当然明白这种官僚系统的小猫腻,所以同时哼了一声,略表不满。

“既然上一世是左贤王病死,匈奴被迫撤军,这一世又是怎么回事?”皇帝道:“书信已经送来了,恐怕不像是虚惊一场的样子。”

“据臣审问的消息,那左贤王是因风寒疗治无效,咳血而死的。”卫青道:“按单于阏氏的供述,左贤王在八月下旬就已经昏迷不醒,无力控制局势了;如果拖延至今,或许是病势有了不同的变化——”

他忽然闭上了嘴,而旁听的两个刘彻亦同时眯起了眼——上一世奄奄一息的病人,为什么这一世反而挣扎着活了这么久?如果排除掉天时凑巧、运势不对,病魔遗憾败北于左贤王之类的巧合,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一种令人大感刺激的可能——

“你们干的好事!”皇帝勃然大怒,猛击御榻,笔直指向刘先生:“你们在长安装神弄鬼,大搞方术,居然还把药给倒贴到匈奴去了!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尔等焉能辞其咎!”

刘先生愣了一愣,随后亦大怒:

“你还有脸说我!不是你痴迷方术到近乎发狂的地步,我们何必在长安开药铺?再说,药丸平白泄漏到匈奴,分明是有间谍在捣鬼,与我等何干?你这昏君御下不严,管理不当,治下的长安城防破烂得好像渔网;糊涂荒悖至此,还好意思毁谤他人!”

卫青:…………

卫青很想提醒两位君主,以现在的特殊形势,任何对另一方的指责都不过只是超大号的回旋镖,除了飞来飞去将双方都砸成猪头以外没有任何的好处。有鉴于此,这种斗嘴其实毫无意义,更近似于小五岁孩子“反弹”、“反反弹”的无聊嘴炮。

——简单来说,你们幼稚不幼稚啊?!

可惜,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成熟理智心态正常的人,卫青并无穆祺那种同时对两登直接开火,悍然镇压一世的浩荡气魄;所以只能站在原地木楞发呆。等到满头是包的双方将回旋镖扔了几个回合,彼此悻悻作罢之后,他才小心开口:

“……如果左贤王侥幸不死,那匈奴的战备,很有可能持续推进,不受阻碍。这大概也是‘我’呈递书信的缘故。事关重大,不能不谨慎预备。”

一言既出,两登倒是都默了一默。虽然彼此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但关键时刻还是不能不团结一致。皇帝道:

“如果能找出间谍,设法切断药物的供应呢?”

“那希望也不大。”刘先生冷冷道:“匈奴不会想不到这一招,恐怕已经在私下囤积了不少药丸……”

说到此处,刘先生心中也涌出了一阵些微的悔意。自从商肆转而售卖神奇药丸之后,的确是人气大增,门庭若市,声振四邻,才能在几十日里迅速惊动上林苑,为他们打开直通圣驾的快车道。刘先生还曾为此矜持自诩,颇为快意;但现在想来,这样兴旺壮大的人流,搞不好是掺入了多少居心叵测的二道贩子……药物流出全无管控,如今作法自毙,居然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了!

现代世界的理论中,似乎有个东西叫做什么“蝴蝶效应”;想不到他们在长安随意扇动扇动翅膀,也能在遥远的匈奴掀起这样的风暴。只能说因缘际会,不是凡俗可以揣摩的了。

事已至此,就算真找出了代购的间谍,恐怕也是无计可施。不过,刘先生天生就不是会内耗的性格,于是隐约的后悔一闪而过,语气依旧刚硬:

“指望匈奴内乱是不可能了。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既然已经知道蛮夷的动向,那立刻备战就是。”

“备战?”皇帝抬了抬眼:“备战不过两项,一者攻,二者守;前年大战后府库为之一空,兵器马匹均为不足,根本无力支持大规模的战争,攻是攻不起来的;如果要守……”

皇帝停了一停,语气已经颇为不快了。

显然,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手,在场三人都非常清楚对匈作战的规律。为什么先前几人扯来扯去,宁愿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匈奴内乱,也不愿直接谈守备的事情?因为比起内乱、比起攻击,大规模的防守甚至是一个损失更大、消耗更为猛烈的战略举措——脱离长城庇护之后,要抵挡匈奴骑兵的全面攻势,就必须在边境所有的据点坚壁清野、修筑工事。换言之,陇西沿途数百里内的粮食都会被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烧毁;一切房屋都要被推倒、夷平,即将收获的农田要一一点火,防止敌人收割作物充饥……这么一番动作折腾下来,损失何止以亿万计!

平白无故葬送掉边境几百里的秋收,那就是豪横凌厉如孝武皇帝,私下也要大觉心疼;粮食收储事关大局,决策时丝毫怠慢不得,这大概也是长平侯在陇西边境踌躇多日,在明白确定了相当可疑的迹象之后,才上书警示皇帝的缘故。

但现在,中枢还是不能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要么躺平摆烂,放任匈奴南下抢夺,制造大量战争流民;要么自己动手迁徙百姓,搞不好也会制造出大量流民;两相迟疑,为难不过如此。

皇帝微微踌躇,显然有些难以抉择;而刘先生思索片刻,忽然出声:

“我在地府呆了太久,有些数字记不太清楚了——以现在府库中的储备,还可以组织多少军队?”

“粮食储备还算充足,召集个十几万的步卒不成问题。”皇帝道:“但关键是骑兵,骑兵——这几年边地各苑的苑马质量很不好,再三挑选之后,估计也只能武装一万七八千的骑兵……”

“匈奴的军队呢?”

卫青对此了如指掌:“如果单于能够整合亲近的部族,那总能有五六万的战力。”

汉匈双方交战,尤其是在北方这种万里广阔的平原交战,十余万步卒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添头,能乾坤一掷、左右战局的必然只有骑兵;唯有快速移动的骑兵可以克制另一支快速移动的骑兵;唯有重甲双马的部队可以克制另一只重甲双马的部队。如果没有地形及攻势的约束,那汉朝的步兵根本派不上用场,而双方直接骑兵对阵——

“会战的兵力是一万八千对六万。”刘先生若有所思:“换句话说,如果大汉的骑兵能够以一对四,那还是可以说优势在我的。”

皇帝:????!

这都是些什么屁话?难道做鬼的时间太长,还会对神智产生什么不可逆的影响么?!

天子大为惊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以一对四!骑兵!你当汉军人均西楚霸王呢?汉军要是有这么牛批,他们老刘家还需要卧薪尝胆几代人?这样的疯话居然出自另一个‘自己’之口,真让皇帝大感羞耻!!

“我当然不会胡说八道。”刘先生泰然自若,对皇帝的愤怒不屑一顾:“仅以战力而论,一万八当然不如六万;但骑兵的战力,也不只是一人一马一把刀,还可以有更多,更复杂的器具,更有杀伤力的武器……”

“更有杀伤力的武器?”皇帝猛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燃烧剂’?但那玩意儿——那玩意儿不是才刚刚起步,还需要什么‘复杂的培训’么?”

作为燃烧、爆炸、巨响的狂热痴迷者,皇帝仔细读过穆祺上交的每一份有关燃烧剂的报告,所以对这东西的开发进度是了如指掌。而以前几天读到的最新报告看,燃烧剂开发还处在相当初始的阶段,没有一年半载是看不到成效的。

“所谓‘复杂的培训’,是要从头练起,所谓授人以鱼,亦要授人以渔,要从石油蒸馏、原料提炼开始,将整个流程逐一讲解明白。”刘先生非常乐于炫耀自己那一点并不丰厚的先见之明:“但如果原料齐备、有足够详细的技术指导,那么仅仅学一点燃烧剂的配备及储存,大概有个二三十日也就能出师了。”

从头学起和原料调配的难度当然不一样。前者需要掌握基础的化学原理及实验操作技术,后者则只需要牢牢记住几个关键流程,反复演练后熟能生巧即可;时间上自然能大大缩减。皇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原料齐备’……你们所谓的那个‘现代世界’,能够提供足够的原材料么?”

“当然不行。”刘先生从容不迫:“另一个世界对危险物品管理得非常严格,违法盗用挪用,将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监禁,并处罚金……”

出于某种亡羊补牢的恐惧,穆祺花了整整几个月为刘先生科普了一整套完整的《刑法》;而仰赖于此,刘先生才能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尽情显摆,鄙视对方的无知。

皇帝当然察觉出了这种傲慢,所以颇为不满:“既然是绝不可行,你又多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你的目光太狭隘了。”刘先生道:“现代世界不能提供,不代表其他人不能提供。那位穆祺穆先生虽然比较——好吧——相当疯癫,但某些方面还是可以信任的……”

“他有这个能耐?”

“你太小看我们的那位东道主了。”刘先生平静道:“从我知道的消息看,他相当聪明、相当有办法,也相当之有人脉。只要你施加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强度,他一定能够加倍努力,回馈给你意料不到的惊喜。”

他在“强度”上面加了一点重音,但这实际上并无必要。作为另一个“自己”,皇帝迅速领悟到了刘先生的暗示,于是默然片刻,神色略微有了变化。

显然,在现代世界盘踞如此之久,刘先生的精力也并不只是浪费在了数学物理上;在纵情享受之余,他同样在留神观察着穆某人的言行举止,并与自己在地府时听闻过的某些消息详加比对;虽然未必能一一探知底细,但终究也不是被完全蒙在鼓里的萌新。在某种程度上,刘先生对东道主的了解,恐怕远超出了东道主自己的想象。他说可以做到,那就八成可以做到,不必有什么多余的怀疑。

皇帝敏锐意识到了这一点,终于是露出了微笑:

“那么。”他曼声道:“如果穆先生这么有潜力的话,又由谁来负责施加这个‘强度’呢?”

“关系重大,自然不容推脱。”刘先生的声音同样柔和:“事到临头,当仁不让。说服穆祺的大事,就由我来负责好了。”

三言两语,论断已定。两个“自己”隔空对视,终于不约而同,一齐露出了某种愉快的笑意。

二比一,喔也!

第34章

一死一活两个皇帝具体是如何勾兑, 细节已经无从查知;总而言之,当穆祺再次见到刘彻之后,劈头而来的就是一项全新的、艰巨的、光荣的使命——朝廷已经决定了, 由你为汉军准备充足的燃烧剂;最好还要在一个月之内备齐,请勿延误为盼。

穆祺:…………诶不是,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我凭什么要服从你们两个老登的命令?

他极为不满, 立刻出声反驳, 先是直接指出了这个要求的荒谬与艰难, 然后表示了对两个皇帝专制独行的强烈反感;一意专断, 肆意妄为,岂非视规矩如无物?狂妄至此,正该迎头痛击!

穆祺长篇驳斥, 随后断然拒绝:“此乱命也,吾不奉诏!”

做臣子的唯命是从, 是因为老登祸福自专, 朝野莫敢有违;但大汉的铁拳又锤不到两千年后,他姓穆的凭什么妥协?真以为三四十的老登春色犹存, 天下人人都要为之折腰呢?

我就不从命, 尔能奈我何?

“好吧。”出乎穆祺的意料, 刘彻并没有直接发怒,他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我原本还在想, 如果对匈作战胜利的话, 可以让去病带着穆先生远赴漠北一趟, 见识见识大漠风光——你知道的,封狼居胥什么的。”

穆祺忽然闭上了嘴。

“如果觉得狼居胥山太远太难跋涉, 也可以换个旅游景点。”刘先生非常和气的说:“燕然山也是匈奴很著名的圣地呢。”

“当然,这都要建立在战争的大获全胜上。如果战争不能取得胜利, 那一切也只是泡影而已——穆先生想必很清楚这个道理。”

穆祺……穆祺沉默了。

这种沉默维持了许久,他才幽幽开口,提到的却是浑然不相干的话题:

“……我不怎么会骑马。”

“那没有关系。”刘彻很和气的说:“我可以请去病教一教你。安车大马,又有什么‘现代技术’护身,穿越草原也并不为难。”

“可以让去病带你”,“可以让去病教你”——一言以蔽之,冠军侯(无论哪一位)服从且仅服从皇帝陛下的命令,如果穆祺将皇帝的命令视为“乱命”,那这两句话当然也同样会被打入“乱命”的范畴,从此再无效力。而他亦只能坐在长安望洋兴叹,永不能见证伟大的事业了。

穆祺沉默了更久。

沉默更久以后,他缓声开口,语气忽地一转而平和从容,乃至清澈动人了:

“陛下坐!何至于此……好吧,先强调一点——我也不是看中什么封狼居胥,不是的;我只是有些疑惑,怎么突然之间,陛下就要索要这么多燃烧剂呢?”

大家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刘先生也不做什么避讳,直接告诉了他事情的缘由,指出是商肆贩卖的药物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而今箭在弦上,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穆祺仔细听完,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匈奴的间谍走私了药物回去?”

“多半如此。”

“那么,朝廷可以在不惊动这个间谍的前提下,锁定他的身份么?”

“当然可以,京兆尹又不是白吃饭的——否则我早杀了他了。不过……”

刘彻突然皱了皱眉:

“你要利用那个间谍?”

“陛下高见。”穆祺道:“我想借他之手,为匈奴贵人们送一点东西去……”

“送什么?毒药?那玩意儿不会有用。”在这种问题上,刘先生向来非常清醒:“匈奴立国几十年,怎么会防范不了这样的手段!被间谍偷运过去的药,肯定都要经奴隶再三试验,才能送入贵人的口中。别说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毒药,就是药丸的效力稍微差了一点,都会被直接拦在半道。这种妄想,大可不必。”

“陛下误会了,我当然不会送毒药。医者仁心,怎么能故意在药里下毒呢?”穆祺道:“我不过是对药丸的成分做一点合理的调整而已,没有其余的企图。”

“做什么调整?”

“将其中的廉价青霉素换为头孢类药物,效力更强,副作用更小。这是非常合理的用药,没有其他的意思。”

皇帝眯起了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配药的小小方士,我又不能做些什么呢?”穆祺柔和道:“不过,我隐约听说,匈奴上层酗酒成风,宁可一日不食,也不可一日无酒?”

总之,在说服穆祺同意,解决燃烧剂的供应问题之后;方士们再次谒见皇帝,于密室中开了一个小会。会议上,穆祺介绍了可供应的燃烧剂数量及其具体威力,卫青霍去病等就此反复斟酌,尝试推演新技术在战场上的具体应用。最后,舅甥两人一致认定,只要燃烧剂供应充足,这场仗还是有得打的,即使不是完全的优势在我,至少也是胜算颇大,值得一赌。

心腹重臣给出了保证,皇帝陛下亦再无犹豫。说实话,这几年来双方于边境拉锯,边地百姓本就很苦;要是遵循惯例再来一回坚壁清野,怕不是边境经济会就此崩溃,十余年都缓不过一口气来;到时候流民四起、军队后勤受阻,就真是错尽错绝,万难回转了。

只要能避免这样的结局,有的险该冒还是得冒。皇帝道:

“召集郡国兵还需要时间,你们先把作战的方略拟好;朕会命人严密探查匈奴的动静——骑兵集结的速度很快,如果北虏真要筹划南下,恐怕一两个月内就会有大动作,要尽快做好准备。”

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根本不出几位抗匈老手的意外。但在一一答应下之后,站在后首的穆祺忽然开口:

“陛下也在匈奴王庭安插得有探子吗?”

皇帝抬了抬眼:“那自然。”

双方敌对这么多年,能用的手腕都已经用过了;匈奴能在大汉长安城收买内奸偷运药物,大汉当然也能在匈奴的腹心布几枚棋子。不过,就像刘先生先前明确警告过的一样,汉匈两面都是力量强大、规制严整的大国,这样的大国不可能靠几个间谍降服;所以深入腹心的机密任务,往往也不过是布几枚闲子,等待时运凑巧的时候,发挥一些意料不到的作用罢了。

“那么,朝廷想必很清楚匈奴上层的喜好了。”穆祺道:“我听说,虽然彼此恨之入骨,但边境上始终有规模不小的走私渠道,负责为王庭的贵人运输关中的奢侈品,几十年来从未断绝。”

事实上,何止是“听说”?在太史公的《史记》中,这玩意儿基本就是实锤——任凭你大战小战铁拳出击,市场无形的大手总会稳定输出,悄无声息地渗透所有的防备;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匈奴人也有金子,匈奴人的金子也是黄灿灿的;现在,两块金子摆在商人们眼前,请你告诉我,哪一块是高尚的,哪一块又是卑鄙的?

差不多得了呗,还真想搞贸易封锁啊?大家还要吃饭的嘛!

皇帝非常清楚这个实情,甚至明白这种走私无远弗届,搞不好连自己的亲戚都牵涉其中;于是尴尬之余,脸色有点难看:

“是又如何?”

“如果确凿无误的话,我想对商肆的业务做一些调整。”穆祺很和气的说:“除了贩卖寻常的布匹之外,还可以再贩卖一些附加值比较高的奢侈品;这样的投资需要先调查市场,所以才冒昧问陛下一句。”

没错,虽然青云直上,一步跨入了九卿高官的序列,但不知是不忘初心还是爱好奇特,穆姓方士居然仍旧保留了在东市开放的那一间小小商肆;依旧对外贩卖布匹布料、廉价药丸,只不过忙于造纸印刷、分身无术,只能派几个随从代替看管而已。皇帝对此亦有耳闻,同样在私下里嘀咕过穆某人的居心,如今听到旧事重提,不觉皱起了眉:

“你想做什么?”

“我又能做什么呢?”穆祺柔声道:“在商言商,我只是一个渴望利润、追逐机会、渴望开拓市场的正常商人而已。难道我还能有什么坏心眼么?”

战略规划已定,接下来就是复杂而精细的具体部署。皇帝给远在陇西的长平侯送去密旨,要他迅速赶回长安商议大局;刘先生则摩拳擦,开始实施自己筹谋已久的重大部署——召集关中有德望的高人、历次征战中立有功勋的士卒,开始着手为他们教授崭新印刷的《赤脚医生手册》,打算在开战之前特训出一批勉强可用的军医。

作为在现代世界徘徊多日的老登,刘彻本人是太清楚他那位东道主的做派了;穆祺试图掌握舆论未必是出于什么恶意,他也绝不至于在汉匈交战的关键当口给朝廷整一波大的,甚至还会百般维护、与自己通力合作。但是——还是那句话,但是——手里没剑与有剑不用完全是两个概念;只要穆祺握住了舆论这把剑,那无论他再亲切、再温和、再体贴大局,都必定会给刘彻制造出芒刺在背的威胁,不能不做好万全的防备。

只有进攻才能打退进攻,只有一把剑才能逼退另一把剑。而组织关中的皇权基本盘学习医术,向底层灌入基础医疗知识,就是刘彻精心为自己所铸造的“剑”。尊上之剑,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如今他手持此剑,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

当然,刘先生毕竟已经是地府中的一缕孤魂,荣华富贵过眼云烟,与穆祺的争夺不过是出于尊严意气而已;这辛辛苦苦铸造出的一把神剑,多半还是便宜了另一个“自己”;如此为人做嫁衣裳,正可见得他宽宏大量、仁慈无私,那个不知好歹的中登,应该好好感激自己的恩情才是。

刘先生的整套计划非常显豁、非常明白,懂的人一看就懂。但或许是为了遵守先前的承诺,穆祺并没有对这样的阳谋发表什么意见,还老老实实按照指示为皇帝印刷了更多的资料,准备了更简易、更方便教学的图示;除此以外,他还抽出时间返回现代,打电话向附近的五金加工厂咨询,预订了半吨废弃的铝材;再亲自拜访附近的农户,收购了几十口袋化肥——幸福村的农户还提供一些实践活动,让游客体验种地施肥的乐趣;如今恰好是旅游淡季,库存的化肥没有用处,卖出去也不妨碍。熟悉的农户看往日的交情,还特意打了一个折扣。

不过,在穆祺仔细检查化肥成分的时候,旁边的大爷忽然问了一句:

“说起来倒是奇怪,怎么这几天没见到小刘小霍呢?”

显然,“小刘”先前在村中招摇过市,大发福利,已经给村中的老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现在骤然偃旗息鼓,当然让人感觉很不习惯——特别是家里孩子想喝旺仔牛奶的时候。

穆祺左右望了一眼,含糊其辞:

“他有些不舒服,到外地休息疗养了。”

大爷有点愕然,搞不到小刘怎么还要休息疗养——以他接触的经验看,这位刘先生根本就是无所事事、四处闲逛,啥事不往心里去的做派;这样闲得屁疼的富二代,也会有什么问题需要疗养吗?

不过大爷很快也醒悟了。现在城里人的状况也难说的,再说了,那小刘的举止也不算完全正常——

“也是。”他颇有几分同情的说:“我在x音上看过,说有种病叫什么‘购物癖’,一焦虑就要买东西,特别特别难治。这种病确实要静养,休息一下也是好事。”

穆祺:………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在收集好废旧金属与廉价化肥之后,穆祺便不得不着手应付整个计划中最困难、最复杂的部分——他得想办法整到巨量的高热值燃油。

在现代法治世界里,这当然是个很艰难、很不容易完成的任务。一如刘先生所说,现实世界对高危□□的监视是极为精细而严苛的,如果没有资质与担保,在市场里公开搜索这些危险之至的玩意儿,那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请去喝茶。但也一如刘先生所说,他的人脉资源,确实还是有那么几分作用的。

于是,在犹豫了几天之后,穆祺还是不能不改变策略,尝试走一些捷径。他花费积分兑换了系统的通讯服务,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赵菲吗?”

第35章

作为执行过多次任务的资深牛马, 穆祺积攒的人脉确实相当宽广;因为管理局的系统长期摆烂不做人,在多个平行世界里厮混的穿越者确实都有一点互帮互助的精神,常常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这也是穆祺被刘先生亦“封狼居胥”云云的诡秘说辞说服之后, 敢于狮子大张口,将这艰难的任务答应下来的原因——他当然弄不到什么高危化学物质, 但这不代表别人也弄不到嘛。

所以, 穆祺并不需要耗费精力在法律的边缘大鹏展翅。在现代世界搞高危化学物质是很困难的, 但在某些被经营得非常仔细的平行历史时空, 弄一点这种玩意儿却不算什么——比如说, 在某个带宋时空成功上位,如今仍然稳步推行工业化的赵菲。

作为管理局牛马中罕见的成功者,赵菲于靖康之乱后毒杀完颜构上位, 依靠铁腕定天下于一尊,可以勉强尝试着推进部分工业化。这种工业化当然很粗糙、很原始, 但多年久久为功, 终于也是进步到了可以生产三酸一碱,乃至部分初级工业品的地步。这样的产品在现代世界不算什么, 但在技术水平只能与大猩猩一较高低的众多古代世界, 那就是妥妥的天顶星黑科技, 不可望其项背的工业明珠了。

正因如此,赵菲在自己的领域仔细经营, 除了自产自销之外, 往往还要和其他穿越者做一点以物易物的小生意, 舒舒服服赚点外快;如果考虑到几人之间的交情,甚至还可以给穆祺打个熟人折扣。可虽然如此, 在看到穆祺发来的清单之后,赵某人仍然大吃一惊:

【二十吨以上的高燃值化合物, 你要做什么?!】

【——够了,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这样的剂量都已经完全超出了管理局的容忍范围,肯定会挨铁拳——这是铁的纪律,你收买我是不可能的,用司马迁的笔迹收买我也不行;用卫青霍去病的签名收买我也不行——】

【……我可以明确地——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可能卖给你这样危险的东西;我最多只能卖给你几种基底有机物,以及常见催化剂。我还要警告你,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些基底有机物在六十度下混合搅拌,并静置十分钟;就算静止了十分钟,也不能在混合物里加入硝酸钾、过氧化钠、高锰酸钾之类的强氧化剂;就算加入了强氧化剂,也不能用硫酸酸化——否则会有意料不到的变故,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就好!】

虽然已经制定了对匈奴作战的计划,但要在仓促间扭转整个朝廷的意见,仍然是相当艰苦困难的事情。迄今为止,除了自地府中得到的一点未来情报,皇帝所有能证明匈奴即将发动大规模战争的依据,居然只有自陇西寄来的一封密信——或者说,长平侯视察边境之后一点若有似无,自己都不怎么敢保证的直觉。

当皇帝的愿意百分之百的相信大将军的军事直觉,那是你们君臣相知你侬我侬,不关下面的事;但你相信了直觉后要更动朝廷的方略,要调集粮草、要组织兵力、要动员百姓,那就相当之令重臣们不满了——你们君臣搞信任play,与我们有何相干?凭什么要我们跟着加班?!

长平侯的“直觉”?我们又不是卫青肚子里的蛔虫,有谁能知道他的直觉靠不靠谱?你们可以玩生死相托、不离不弃,我们和卫青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呢!

有鉴于此,当皇帝分批召见重臣,开始吹风要打大仗时,部分资历深厚的大臣——尤其是在先前薛泽罢相、佞幸窜升的事件中大受刺激的部分重臣,就表现出了隐晦暧昧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他们倒也不敢公然反对,只会唯唯诺诺是是是好好好,可一旦提到具体执行,那前所未有的困难就奔涌而出,将一腔苦水尽数倾倒给猝不及防的皇帝陛下:

近年收成不好,粮食储备不多;仓促间要抽调这么多军粮,运输上压力实在太大;

两年前才打了大仗,官方的冶铁所还在修补损坏的武器;要想迅速补充铁器,就只有找大商人买——可陛下前年才加重税得罪了商人,这个价格嘛……

要调兵得发军饷,但这几年府库确实空虚;如果真要打仗,只有令加口钱(人头税)——这样一来,负担未免太过沉重,对生产极为不利;来年逃荒逃耕,收成又该怎么办?

条条框框,细枝末节,到处都是在给至尊泼冷水;大汉天子看了半日,语气沉了下去:

“听你们这个意思,只不过是前几年打了几回仗,国家就已经山穷水尽、油尽灯枯了?!”

与会的重臣一齐拜倒,做惶恐不胜之状;虽然不是没有人在心中腹诽“难说”,但肯定不能公开打皇帝的脸;只有以沉默对之。

可惜,简单的沉默也不能解决问题,皇帝巡视一圈,直接点名:

“御史大夫说话!”

新任御史大夫张汤快步趋前,折身行礼;而后说出了一个酷吏应该有的觉悟:

“陛下,近来天下多事,臣查阅各郡太守的奏报,都说当地的豪强骄横不法,横行无忌,百姓苦之。”

没有铁?没有钱?没有粮食?你吃几个大户不就行了嘛!

暴力或许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暴力绝对可以消灭所有的问题。市场无形的大手是很伟大的,可当今圣上有形的大手更加伟大,只要让圣上的大手摸上一摸,那保管大户们痛哭流涕,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偿还老刘家五代人的恩情。

张汤道:“跋扈至此,尤为可虑。臣请命彻查。”

若有阻力,铁棒横扫,阻力加大,铁棒加粗;只要镣铐勒得紧,不信天下有榨不出的油!

当然,这样的手腕可称酷烈残忍,相当之不体面;类似的事情做得太多,怨恨积累太深,搞不好还会激起意料不到的反弹,将张汤本人给一起葬送。但作为皇帝极速擢升的白手套,实打实的自己人,张汤亦不能不慨然承担这个承认。他一字字道:

“伏请陛下允准。”

按照惯例,在假惺惺推辞几次,充分表达了君上的“不忍人之心”以后,皇帝就该“不得已”的答应下来,默许白手套放手办事。但这一回,他悄然沉吟片刻,却忽然转过头去:

“丞相以为如何?”

闻听此言,殿中战栗拜伏的重臣们心中活动,都是微微一跳——张汤逢迎媚上,说出什么无耻的话都不奇怪;但新近拜相的平津侯公孙弘却是河中有名的大儒,以《春秋》自砺的正人君子,如果他能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的说一句劝谏,或许能够挽回张汤的疯狂计划——

编罪名!吃大户!这姓张的贪婪无耻,竟一至于此!要是放纵他这么搜刮下去,今日吃豪强大户,明日怕不是要吃到诸侯藩王,乃至衮衮诸公头上!防微杜渐,如履薄冰,怎能不生出警惕?

说实话,也就是当今圣上手腕酷烈,威望日隆,没有人敢公然跳反缕虎须了。否则放在几十年前,这姓张的前脚敢派人查地方豪强,那衮衮诸公后脚就敢安排钦差们身中八剑自杀,最后驿站走水祝融肆虐,连尸体都给他烧个干干净净。而现在——就算是被强力打压、战战兢兢的现在,他们仍然小心移动上半身,向前面跪坐的公孙弘投去了渴盼的目光:

一切都拜托了,公孙先生!

正人君子公孙先生面不改色地起身,面不改色地行礼,再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他的重大意见。他说:

“臣以为,陛下高见。”

殷切期盼的众人:???!

刹那之间的惊骇无可比拟,以至于拜伏着的众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下意识盯住公孙弘的后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孙氏一代儒宗,声振天下,当年历任九卿及御史大夫时,也算是风骨棱棱,直言敢谏;怎么现在刚刚当上丞相,居然一转攻势,能在区区几日内拿出如此下作的嘴脸!

公孙弘相当从容地无视了身后的凌厉目光,平淡开口:“陛下说的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臣并无异议。天步艰难,正该上下同心;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筹集军需。秋后了,再苦一苦地方上的豪强,将今年该收的税赋,尤其是盐铁的费用都收上来;军国大事,豪强们也能谅解。若有骂名,臣等来担就是了。”

相比起张汤的杀气淋漓,毫无体面,公孙丞相这句话说得又婉转又得体,充分展示了大汉高层文官的说话艺术,真真是不带一丁点的烟火气。但这样温和、婉转、丝毫没有火气的话说完。大殿中的呼吸声却立刻暂停。然后——然后,几位重臣灼灼的目光悄然熄灭,无力匍匐了下去。

……显然,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公孙弘看起来风骨棱棱直言敢谏,但先前高谈经论数十年,也不过是居家养望、待价而沽的手段,只要皇帝能够给出足够高的价码(比如一个丞相);这位大儒就会顺顺溜溜、毫不迟疑的滑向皇权的怀抱,中间不需要任何一点过渡。也就是说,从封侯拜相的那一刻起,公孙氏的发言就有且只有两个中心;他所有的工作,就是以自己生平所学习的一切知识,来严格论证这两个中心:

第一、太伟大了皇帝陛下!我们大汉真是太厉害了!

第二,皇帝的恩情还不完!皇帝的恩情代连代!

如此谄媚无耻的操作,简直比张汤的刻薄严酷还难抵挡。张汤不过酷吏而已,但酷吏这种大汉特产老刘家代代都有,熟悉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如公孙弘之流多诈无情、善于矫饰的人物,却实在是重臣们平生仅见。他们可以很轻易的驳斥张汤的残酷尖刻,却很难对抗公孙丞相“苦一苦豪强,骂名我来担”的神妙逻辑——人家都打算担骂名了,你还能多说什么?搞不好有的人资历不足年轻单纯,还要觉得公孙丞相襟怀坦白,深可敬佩呢?

丞相和御史大夫先后都表示了赞同,只要皇帝稍一点头,此事便算定谳,再无回转的余地。但出于意料,面对殿中大臣无言的驯服,天子却并没有乘胜追击;他沉默片刻,却忽然出声呼唤了大司农郑当时,命他清点国库物资,尽快整理成账册上报。

“讨伐匈奴的各项开支,也不必急于一时。”皇帝道:“朕再命宫中搜检搜捡,要是能再凑一笔开销出来,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