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当时俯首听命,心中却难免大觉疑惑。他在大司农的位置上干了几年,对国家的经济状况已经是了如指掌;虽然少府的详细进项,还不甚了了,但大致的收支总有一笔粗账。而无论怎样算这笔账目,都实在刮不出可以“再凑一笔开销”的余裕。真不知圣上是哪里来的信心,可以说这样的大话?
当然,这不是臣下可以妄自议论的事情,所以大家躬身称是,也再不说话了。
作为朝廷事实上的大掌柜,郑当时对国家财力的把握还是相当精准的。皇帝是真凑不出来钱支付军费了,就算搜刮干后宫府库也做不到。他之所以敢信心满满,公然许诺,而不是当场撕下脸来吃大户,是因为另一个“自己”先前给他透了一点小小的消息:
在大汉及现代世界,其实是有着巨大的套利空间的。
什么套利空间呢?仅以粮食运输为例:由关中、山东输送军粮至陇西及漠北,辗转千里、糜费无算,后方征收三十石,前线才仅仅能收到一两石,折损率在九成以上;至于占用的劳力财力,更是无可计数;而在‘门’一边的现代世界,如果批量收购临期压缩军粮,可以将价格压到十元一块,能够轻松满足一个骑兵两到三天的热量需求,运输难度指数下降。
同样的,汉军中装备的箭矢弓弩,都需要专业工匠手工打造,一日内能造个十来把弓百来支箭都算是手艺精湛,还得企盼着老天赏脸天气晴朗,不会阴雨脱胶;但在工业化时代,塑料+钢绳的廉价弓弩也就几十块钱一把,至于箭矢——什么箭矢不箭矢的?工地用剩的钢筋五毛一根,给看门大爷递一包烟,要拿多少拿多少;拉回去找台报废机床削一削,什么神兵利器也不如这个劲大。
“这就是生产力优势,这就是降维打击。”另一个‘自己’语重心长的告诉皇帝:“所以我说‘优势在我’,绝对不是大言炎炎,随口诓骗,而是确有实据,无可置疑。你毕竟太年轻、太天真了,要多听老前辈的经验。”
皇帝:…………
管别人的时候还不觉得,管到自己头上才晓得顶个大爹确实有点难受。但无论“自己”的爹味如何刺鼻,他说的道理确实都是有相当依据的。如果能有效利用现代与古代世界的生产力差距,确实可以大大削减战争开支,将成本压缩在可行范围之内。
自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要依靠现代的力量发动战争,那就必须要向掌握现代力量的一方——也就是穆祺——做出妥协;而考虑到穆祺本人的癫狂错乱,这种妥协又必然相当痛苦,乃至难以忍受。所以,皇帝踌躇再三,还是打算先摸一摸家底,有点准备再说。
不过,从摸家底的情况来看,现实却一点也不美好。前几年的战争是真把府库给耗得油尽灯枯、再难持续了;他倒是也可以撕下脸允许张汤去苦一苦大户苦一苦百姓,但搞出来的结果却万难估计;尤其是根据“自己”的剧透,关中明年还有一次洪涝灾害,粮食会成规模的减产……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那就是强硬如当今圣上,也是有些顶不住的。
在这种血淋淋的实际面前,个人的一点颜面也就不算什么了。皇帝挥退重臣,迅速召集方士入密室,打算开一个最关键的财政会议。不过,饶是圣上心中早有预备,在检查过前几日穆姓方士递过来的清单账目之后,仍然大为震惊:
“你们是什么意思?!”圣上扫了一眼公文回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叫‘为了推动技术进步,暂时挪用禁中工匠’?”
第36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面对这几乎不可遏制的惊骇, 穆祺依旧语气平静:“技术越是进步,需要的人才也就越多——造纸、印刷、医药,还有将来的炼铁、炼钢、锻造, 我们需求的人才已经不是小打小闹可以满足了,只能向陛下借用。”
“——所以你们就把皇宫给搬空了?!”
没错, 虽然这份清单百般试图掩饰, 但具体数目是骗不了人的。比如清单上装模作样的宣称, 他们“仅仅”只借用了宫廷匠人的百分之三十, 看起来相当克制、相当俭省;但这份几百字的清单仅仅只是一张高度浓缩的总结, 详细的数据则包含在后面那一摞数百页的账目里,被以最小的字号分散记录在了账目的第一百五十七页、三百二十五页、以及五百六十三页,紧挨着一粉冗长无聊的、有关造纸流程的可行性报告。
——至此, 造纸业的另一个巨大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要是全部都用竹简书写,姓穆的还折腾不出来这么多的废物文书呢!
按常理来说, 这种案牍文书的冗长攻击是非常有效的。正常人绝没有心思读完六百多页的废话报告, 多半只能阅读随账目附送上的简要清单,然后理所当然的相信这个百分之三十及的数据——不过可惜, 皇帝陛下绝不是一般人, 他手下也有足够多、足够听话的牛马;所以。在收到穆祺报告之后的当天, 他就立刻命桑弘羊和孔仅组织了专业的分析团队,几天几夜刻苦攻关, 终于把关键数据给挖了出来:
宫中木匠共有八百五十二个, 被方士们调走了八百五十一个, 剩下的一个病退在家,尚在修养;
宫中铁匠共有七百一十三名, 被方士们调走了七百一十三人,仅留两个学徒坐守少府, 夯吃夯吃照料几百吨的铁器;
宫中石匠共有三百三十一人,被方士们调走了三百二十一人,剩下的十人是雕细小玉器的(比如给死皇帝雕刻塞进肛门里的玉蝉),因为“用处不大”,侥幸逃脱搜刮;
…………
总之,雕木头的、雕石头的、打铁器的、管马的、管车的,凡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异士,都在这一个多月里被方士们陆续抽调一空,搜刮殆尽。不过,清单上说的“百分之三十”云云也不是骗人,因为方士们的确还留了百分之七十的人下来,主要包括给皇帝吹牛皮跳大神的神经巫师和滑稽小丑、给后宫嫔妃配胭脂配香水配铅粉的西域商人、给皇室养猫养狗养鸟的宦官……成分复杂,种类不一,也算另一种性质的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了吧。
显而易见,这样的体贴并不能让皇帝满意。先前看账本时不知道不清楚也就罢了,等仔细检查完桑弘羊总结出的核心数据,他的神经立刻崩断,啪一声将纸拍到桌上,咆哮出声:
“你们何不干脆把武库也给拿了!”
——你们拿三成,只给朕留七成,还要朕感谢你们吗?!
朕的人!!!朕的钱!!!
“喔?”听到这话,穆祺立刻兴奋了起来:“真的吗?可以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拿?”
皇帝的脸扭曲了。所幸刘先生实在看不下去,从旁插了一嘴:
“……我们调用之前就已经查过了,宫廷并没有大的营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用来发展发展工业有什么不好?”
皇帝愤怒了:“这姓穆的疯子也罢了,连你都来舔着脸胡说八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在闲暇时刻,少府的工匠也要预备宫中各项器具,岂能一气调空——”
“预备宫中各项器具,什么器具?给你的尿桶上雕三十八种花样么?”刘彻不以为然:“差不多得了,真当我不知道宫里的开支呢?再说了,没雕花样的马桶又不是不能用,总不会硌痛了你的屁股!你也享受够了,省一省又怎么了?”
事实证明,千防万防,内鬼难防,有另一个‘自己’做内应随时背刺,穆祺嘴炮的威力更上涨了十倍乃至九倍,终于臻至万难抵挡的境界。皇帝奋力辩驳几句,终于只能鼓起眼睛,一时说话不能。
可显然,穆祺的目的还绝不只是捞几个工匠,在击退了皇帝的猖狂反扑之后,他乘胜追击,又递给了天子一张新的账单,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协助陛下充实军费,但也希望陛下表示诚意,“稍微调整自己的财政状况”。
——一言以蔽之,该省省,该花花;现代世界给补贴没问题,您老也该省一省开支吧?
皇帝对此亦颇有预期,所以虽然愤怒不快,却仍旧咬着牙夺过了清单,打算能忍的尽量还是忍一忍。但等他仔细看完清单,脸色却变得更可怕、更不可控制了——与之前的冗长报告不同,穆祺把数据列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一点也不含糊,绝没有误解的空间:
皇帝每年征召方士的开支,全砍;
皇帝每年试验长生不死药的开支,全砍;
皇帝派人至东海祭祀安期生赤松子等仙人的开支,全砍;
皇帝身边的宫人、随从,都要以贪贿不法的由头严查,预计可以问罪三成以上;
皇帝预备将来封禅的开支,砍掉三分之二——清单做了备注,认为考虑到封禅在如今环境中的“文化及历史意义”,可以在财政充裕的情况下尝试举办,但必须缩小规模。陈列的金器?铜器镀金不就行了!实木搭建的祭坛?换塑料也成啊,还轻便灵巧。给文武百官织造真丝衣服?我看换成化纤材质的义乌货也不错嘛,泰山府君也未必就会挑这个眼……
总之,到处都是削减,到处都是压缩,到处都是苦一苦皇帝的尖锐恶意;直白赤裸,毫不掩饰,已经不是区区批龙鳞可以比拟,而简直是在雷区上狂猛蹦迪!
皇帝只看过数页,手指手掌手臂已经一齐发抖,脸色由红变绿,由绿变白,真是花花绿绿,霎为好看——要是方士们真有望气的功夫,大概已经能看到形若实质的怒火蒸腾而上,直接点燃半边天空了。
如若换做寻常朝臣,大概天子已经暴怒破防,怒吼着要把上书的狂妄之徒关到诏狱中好好反省。可惜现在暴力上实在不占优势,于是脸色阴晴不定的变了片刻,还是只能咬着牙将清单放下,尝试运用自己并不熟悉的语言攻势,强力攻击上面列举的事实:
“荒谬绝伦!这上面不尽不实,多为虚罔,岂能一律照办!”
穆祺不动声色:“如何不尽不实,请陛下赐教。”
一句不对,论战立刻开始。当然,皇帝自己也很清楚,马桶雕花之类的项目是很难占据道德优势的,于是一转思路,只抓住清单中有关赏赐的部分猛烈攻击,拼命辩驳——
没错,皇家奢侈性的消费当然很多,但最大最挥霍的开支,却是逢年过节赏赐近臣,每年稍稍松手,就能送出价值数亿的财物——换言之,将整一年“算舟车”所征收的赋税全部填塞进去,都尚且不够;开支无度,早就成为了财政上巨大的黑洞,深为朝臣所诟病;也正是这份清单清理的重头之一。
不过,诟病归诟病,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劝皇帝省下这笔钱。这一方面自然是慑于皇权的威严,另一方面也是顾及复杂的现实,很难随意下决断。所以以此为理由撕扯,自然有得是推脱的空间。
如果大致来算,天子的赐物大致有三个用途;一部分是赏给诸侯藩王,维持统治阶级内部的稳定;一部分是赏给看好的卓异人才,为将来的政局做铺垫;最后一部分才是兴致上头的胡乱打赏,毫无理由的肆意浪费。如果仔细算起,这三部分开支之中,前两样断断不能节省,后一样倒可以大刀阔斧地砍一砍——但问题在于,因为皇帝本人的随意散漫、略无拘束,这三样开支基本是杂糅混淆,完全分不清楚的!
仅以建元二年为例,当时卫青因为亲姊妹的缘故青云直上,一年内擢升至侍中、太中大夫、建章监,赏赐累数千金;各项拔擢离谱之至,看起来就很像是天子在框框发癫、肆意挥霍;但后日的事实强有力的证明,这些赏赐恩宠不应该视为挥霍,而应该视为投资——而且是相当有效、相当高明、相当赚钱的投资;低位买进,全力梭哈,谁能说陛下没有操盘的眼光?
有这样的成功案例挡杀在前,那无论圣上后续的开支如何奇异荒悖,下面也很难张出口反对;你要说每年挥霍几亿钱是为了自己爽,那朝野上下肯定都不高兴;但你要说每年挥霍几亿钱是为了通过天使投资筛选出下一个卫青——那似乎、大概、可能——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吧?
用正经的消费遮挡不正经的消费,用选材任贤的公心掩盖享乐无度的私心,这是皇帝纵横多年屡试不爽的手腕,纵使台阁直言敢谏之臣,亦不能窥破财政上蓄意绞缠的迷雾。所以现在,他同样信心满满的祭出了相似的说辞,为自己做强有力的辩护:
“局外人论事容易,却又哪里知道世事的艰难!朕的开支不少都有大用,怎能随意削减——”
“喔,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穆祺打断了他,顺便递过来第二张纸:“这是我们罗列出的、陛下历年花费中确有大用的开支;它们都被特别保护了起来,绝不会随意削减。”
皇帝:???!!
他扫了一眼开支列表,几乎不可置信的转头瞪向了刘先生:
“是你!”
没错——“是你”!
谁能拿到皇帝花费账目?谁能从几千项几万项的账目中分辨出“真正有用”的部分?大司农做不到,少府做不到,就连卫青霍去病也做不到——圣心渊深、天意难测,这种涉及到皇权主观判断的隐秘,必然只有最高权力者一人独自掌握。换言之,能拿出这种列表的,只有他‘自己’!
他被‘自己’给背刺了!
刹那之间,怒火与惊骇一同升起,几乎不可自遏——喔,不要误会,天子倒从来没有指望过另一个自己会顾念什么特殊的情谊;但在他的观念里,个人开支这样极度私密、极度敏感,甚至牵涉到权威根本的问题,是绝不可能轻易泄漏出去的——即使是另一个死鬼版本、脑子已经不太正常的“自己”。
——你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吧,怎么敢随便把这样的话往外搂!
背刺不背刺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反正天子也没指望过“自己”的忠诚,但这死鬼皇帝居然背弃权力的准则向外猛爆机密,仍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乃至于让天子大感刺激——
面对皇帝难以理解的怒视,刘先生面不改色,只是平静说了一句:
“奢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节省一些也不错。”
“节省一些也不错”?你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节省呢?你花天酒地享受完了,现在成了死鬼没得享受了,开始相信后来人的智慧了是吧!
天子……天子寒声道: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登,冠冕堂皇的大话就不用多说了;一开口就是直奔根本,绝无任何虚伪的掩饰。
刘先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因为有“自己”的残酷背刺,纵使天子拼力挣扎,亦无法战胜另外两方的合力;不得不屈辱答应了诸多条款;作为第一步的压缩计划,他同意在宫中严查贪腐(尤其是严查涉及木料的贪腐——谁让他们撞到了刘先生的枪口上呢?);取消今年所有的大型活动;逐步遣返宫中招揽的诸位鸡鸣狗盗、寻仙问药的废物;降低四方进贡的规格,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让步的力度相当之大,大到如果稍有泄漏,足以让常年在财政泥坑中打滚的大臣们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而皇帝被迫签字,真是每签一项心中都在滴血,悲愤怨恨,不可自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待到将来诸事齐备,总有要百倍奉还的时候!!
屈辱条约签完之后,穆祺摸出了个计算器劈劈啪啪的算总额;算完非常满意:
“按照这个计划,只要现代世界的审核能够通过,那筹措军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闻听此言,期待已久的刘先生再次露出了微笑。
“那就好。”他曼声道。
事实证明,皇帝陛下的内库就仿佛是湿润的海绵,挤一挤总是会有水的。经过穆祺与刘先生反复的压榨,天子像芝麻一样连连出油,被迫吐出了大半的预算。按照先前的约定,这些省下的预算会被折算成黄金,被穆祺偷运到现代做启动资金。依靠现代世界强大的生产力及金融工具,他们辗转腾挪、百般策划,应该可以凑出一笔足够应付军费的资源。
——如此,便算大事已毕了。
不过,在简单阐述完筹措军需的计划之后,穆祺却又向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需求:
“西汉文章两司马,听说司马迁、司马相如两位大家现今都在关中,不知陛下可否为我引荐一二呢?”
天子拉着一张被搜刮了几万两黄金的驴脸:“你要见他们做什么?”
“当然是自有用处。”
千辛万苦砍预算砍出来的黄金,除了在现代世界采买各种钢筋铁皮廉价压缩饼干之外,还要支付在赵菲处购买某些神奇妙妙工具的消费;为了让赵菲魂不守舍心扉动摇,在情非自已中打个大折,穆祺已经做好了十万分的准备。比如他已经给长平侯和冠军侯订好了新衣服,预备到时候衣装革履闪亮登场,直接给赵某人来个大汉震撼;就算赵某人意志坚强可以抵挡,他也能用两司马的文章作为最大最强的杀手锏,在最后关头重磅放出,效果必定不同凡响。
不过,这样的规划并不适合向皇帝解释,所以穆祺只是含糊其辞,打算先蒙混过关。
皇帝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角色,所以眯一眯眼睛就要强力反击。但尖酸的措辞刚在心中萦绕一圈,他便猛然意识到了某个事实——美妙的、可供利用的事实,于是话到嘴边,立刻改变了:
“也好,朕会给司马相如下旨意,你等着就是了。”
第37章
在讨论完财政问题后, 战争的大局已经底定。皇帝接连发出旨意,开始运转国家机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全面的准备。他命令各地司马清点武器及粮草数量, 逐步召回军队;命令各郡国都尉整训军队、充实战力;命令内史及京兆尹严控关中的治安(不知为何,诏书中有意无意的弱化了清理民间间谍的要求);同时——为了执行先前的协议, 也为了追认那几个方士擅自调动工匠的举止(如果依汉律处置, 这是绝对的僭越), 他不得不捏着鼻子给王某人安了个光禄朗的职位, 给予他后续调人的权限。
显然, 这样的任命谁都不会觉得开心。皇帝是板着脸写的这张诏书,王某也是板着脸接的这张诏书(他甚至没有行礼,但宦官假装没有看到);领旨后还对卫青霍去病大声抱怨, 说自己真是忍辱负重之至,相当相当地不容易;不过, 当时穆祺恰好就在旁边, 听完后非常温和的问他,既然如此忍辱负重, 需不需要大加表彰, 为陛下发一个一吨重的奖章呢?
刘彻立刻闭上了嘴。
旨意明发后的第三日, 先前已经接到皇帝密令的长平侯终于从陇西星夜赶回,奔赴京师商量应对匈奴的大计。
因为有皇帝持续不断的剧透, 虽然长平侯多日来远在边疆, 仍然能隐约知道朝中的变故。比如他就非常清楚, 在自己远离中枢的这一个多月里,皇帝故技重施, 已经又从草莽中荐拔了某位手腕高明的方士,满足自己对神秘主义永无休止的欲求;而这种超乎寻常的提拔, 也理所当然地激起了儒生强烈的反感,以至于引发朝堂上暗流涌动的政争——
到此为止,整个事情的逻辑都是很清楚、很明白的,非常符合以往新垣平李少君等幸臣快速擢升时的案例;但接下来的走向就渐渐迷幻起来了——皇帝写了几封信向大将军解释方士发明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而介绍的语气却相当之冷淡漠然,不像是在炫耀心爱宠臣的盛大功业,倒更像是迫于无奈执行公务,整篇信件写得寡淡犹如白水,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不情不愿——喔,要说完全淡如白水,但倒也不至于;譬如皇帝在介绍方士们是怎么被儒生花样侮辱的时候,文风就非常活泼、非常欢快、非常能体现出愉悦的心情。
……不是,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长平侯仔细拜读了圣上寄来的几封书信(都是用‘纸’写的),越读越是茫然,简直要怀疑自己是离开京城太久太远,以至于对朝中的局势发生了什么致命的误判。所以,他此次奉命返京,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嘀咕的。
因为是奉密令返京,所以并没有命沿途官员迎接。长平侯带着十几个亲兵驰马入关中,临近京城时换为更低调朴素的青壁牛车,还派亲随提前入城打探消息。
亲随着便衣到城中逛了一圈,别的什么异样没有看见,只看到东市的门口挂了老大一块木板,表面用刀子刮得平平整整,上面用墨笔写着今日米、布、肉的价格,一一标注上对应的税率;下面则糊上了厚厚的浆糊,一层一层的贴满了那些白色的、轻薄的什么“纸”一样的东西,顺风四处摇摆。
这算是东市中难得一见的新玩意儿,但来历也很不简单。亲随打听到的消息是,圣上宠幸的那几位方士原本就是东市中卖布的商人,往来贩运时常常受官吏的搓磨;所以青云直上后委婉向皇帝进谏,请旨严惩了不少为非作歹的刀笔吏,还特意在市集门口悬挂木板,张贴朝廷的各项旨意及税收详目,严防小人从中做梗,上下其手;这种政策推行之后,长安集市的风气为之一振;底层的商贩平民大蒙恩惠,当然是交口称赞,极为推崇方士们的义举。
到此为止,这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君臣相得的故事而已。皇帝的本意是好的,只不过因为中间奸臣作祟,所以执行坏了;而底层出身的方士不忘初心,勇于为皇帝拨去这奸佞遮蔽的迷雾;于是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终于幡然醒悟,果断出手惩治奸臣——总之,皇帝是好的,方士是好的,刀笔吏是坏的,非常俗套又非常好用的大团圆套路。
这样的套路当然足够熟滥,但大将军却听得非常认真、非常仔细,以他的经验判断,当今天子绝不是什么虚怀若谷、言听计从的软弱人物;或者说,能够在短短数日内说服天子、迅速逆转政策的臣子,必须得拥有绝佳的口才与情商,以及君上非同一般的信任,才能逾越皇权本能的防备,收获意料不到的效用——这样天选天生、上下同心的宠臣圣体,就算穷尽大汉开国七十余年的历史,也不过是区区数位而已——如果不算长平侯自己的话。
但问题在于,以大将军自信件中得到的诸多消息看,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这些方士都不像是有这个水平的样子呀!
两种信息彼此龃龉,而且冲突似乎绝无可缓和;事实证明,要么是长安的父老众口一词胡说八道,要么就是当今圣上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非要在密信中造谣诽谤自己的宠臣。这两个取向都非常之惊人,所以卫青摇了摇头,根本不愿意多想下去。
“你说木板下面贴着不少白纸。”他问到:“都贴的是些什么?”
“听闻原本张贴的是什么广告,后来渐渐的就变了样子……”
所谓“广告”,自然也是穆祺的主张。为了推广纸张的应用,他命人每日将自家商肆的新到货物抄成传单,贴在木板下广而告之,随便吸揽新客;而四面的店铺当然群起效仿,都买了几十钱的纸日日张贴,将木板四面贴得是一片雪白,密不透风——到这里本来也还无所谓,但众所周知,人学好不容易,学坏总是一出溜;也不知是被传单启发还是被穆祺启发,居然有某位不具名的黄老派士人秘密抄录了几十份狂喷儒家的广告,趁夜色给儒生们开了一波大。
因为几十年来学派厮杀,儒家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到底是谁打响的这当头一炮,如今已不可考。但他所引发的效果,却无异于往粪坑中扔了一串鞭炮——儒生虽与方士战得正酣,但也绝不容往日的手下败将随意跳脸;于是原有的对方士十人传单小组保持不变;另外又从外地召入强兵猛将,抽选能人组成精锐小队,负责草拟广告迎头回击。
——小样,一时半会收拾不了佞幸也就罢了,还收拾不了你这败军之将了?!
然后嘛,然后儒生就与各门各派鏖战到了现在。
亲随详细解释完,长平侯大觉吃惊,以至于破例追问:“儒生居然还拖到了现在?”
——他们的战斗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他们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当年叔孙通以儒术入侍汉高祖,制礼乐、定制度,儒生所到之处,诸侯藩王竭诚欢迎,百家百门望风披靡,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犹在眼前。怎么短短五十年后,这形势竟摇身一变,叔孙通的徒子徒孙,居然连各派一点幸存的残党都奈何不得了呢?
儒生在京中的数量成千上百,其余百家士人顶多不过数十;以数百对数十,这无论如何都算优势在我。优势大到这种地步,却居然还能僵持到现在,基本就等于宣告了儒家的惨痛失败。长平侯那发自内心的疑问,绝不止是一人两人的心声。
对于儒家这种喷人高手来说,舆论战场也是战场,甚至舆论战场之紧要关键,恐怕还在真刀真枪的对决上;舆论起家的高手连舆论都无法控制,那这京师恐怕真要一变而为他们的葬身之地了。
能侍奉大将军入京面圣的亲随,当然不会是只知打听闲谈的庸手。他在京中转了一圈,已经通过长平侯府的人脉拿到了足可以分析出事后隐情的重要资料。不过,亲随开口解释之时,语气却颇有些动摇——就连沉着稳重如他,也实在有些怀疑分析出的内容:
“回将军的话,儒生此次僵持不下,恐怕非战之罪。他们——他们的文稿还是写得很厉害,无奈对方的反击亦格外凶猛,一天之内居然能发出上千张的传单来,贴得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仅仅以多打少,也不是儒生可以力敌——听说都是用了方士的什么‘印刷术’,才有此奇效。”
没错,百家士人又不是磕了大力丸,按道理只有被儒家以多欺少再次打爆的份;但这一回情况却大有不同,儒生们照惯例写了几十上百张“广告”要围攻敌手,但贴好后不过一个晚上,市集的墙壁木板上就能一层又一层的刷满了敌人回击的传单,就算扣除消耗无损,一天起码也有上千张之多——上千张对付几十张,那才真是垃圾信息的汪洋大海,可以把儒生的广告淹没得连根毛都看不到;更关键的是,这些传单还无一例外附带了画像——极为夸张,极为鲜明的画像;过往老百姓哪怕读不懂上面文绉绉的骂战,至少也能看懂那些古怪夸张的连环画——这可就真麻烦了。
“木克土”云云,好歹还要懂点五行生克,才能读出其中的恶毒用意;看画像读画像却基本没有任何门槛,小商小贩们路过时扯一张广告包铜钱,顺便就能把攻击儒家的小段子传到十里八乡。这个攻击力和扩散力,当然令儒生大为震惊,而且万万反应不及——
一百张对一千张,这仗怎么打?
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不是章鱼,没办法一人怒刷十张稿。先前儒家能横扫上下打爆百家,靠的是人多势众泰山压顶,而现在时殊世异,轮到他们体会被垃圾消息围攻的痛苦了——没错,百家士人的数目不足儒生十分之一,但印刷机的效率却是手工的百倍不止,二者彼此抵消,这残酷的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大将军愣了一愣,记起来皇帝确实在信件中提到过印刷术,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说是方士的“小小奇物”;但如今看来,这岂止是“小小奇物”而已?昔日孟子雄辩滔滔,力战异端;最高的纪录也不过是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便足以成为儒门绝代宗师。而如果有此利器在手,那以一敌十敌百,又何足道哉?仅以此项而论,这印刷机便少说也抵得上十个宗师——如果谦虚一点,仅将其称为绝代宗师pro max 版,总该不成问题罢?
“儒生……儒生就没有别的反应?”
儒生就看着自己被吊打?
“五经博士署的人说,几位家资丰厚的博士也打算凑一笔钱,用一用那什么‘印刷术’。”亲随道:“但至今也没有决断下来。”
大将军唔了一声,倒不觉得奇怪:“方士不同意和他们讲和?”
前脚还在怒喷,后脚就要求和;前倨后恭至此,实在令人鄙夷。方士非要继续为难,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亲随的声音变小了,因为整件事情终于到了最古怪、最离奇、最匪夷所思的部分了:“方士派人传话,说他们充分尊重‘自由市场’,所以印刷术谁都可以用,绝对不搞什么封锁。但百家的士人是什么‘首订客户’,又有友情折扣,儒家却没有这些,只能接受原价。因此,儒生要想印刷广告,支付的费用得是其他士人的三倍……博士们觉得很受侮辱,就一直没有答应下来。”
卫大将军:…………啊?
无论心中有多么疑惑,入京觐见的流程都不能过多耽搁。在稍作休息之后,青壁牛车自偏门进城,沿小道直入宫禁,于北门外换乘大车,被一路送入了宣室殿。
皇帝于日常办公的小阁中接见了风尘仆仆的大将军,赐茶后寒暄了片刻。重臣远道赶回,精力尚未回复,当然也不可能一见面就谈当事;所以天子提了几句边务之后,便东拉西扯,谈起了京中的琐事。而当话题提及印刷与造纸时,颇有疑虑的大将军也抓住时机,委婉接了一句:
“不知几位新晋的方士是何等样人物?臣也很想攀缘见识一番。”
这本来是很恰当、很合身份的一句闲话,但不知为何,皇帝忽然皱起了眉:
“他们是何等样人物,哪里用得着大将军挂心!”
这是当头直接一棒了!君臣奏对多年,随侍奉众人还真没有遇到过这样莫名其妙的火气——更不用说还是对着大将军发作!事出突然,匪夷所思,就连在旁侍奉的中常侍都是一愣,神色大为惊惶了。
所幸,皇帝立刻又补了一句,表示这怒意针对的另有其人:
“……他们!算了,大将军与他们各有各的职守,不必搭理这么多;如今好容易回一次京,先把军务上的事情办妥吧。”
刚才的火气似乎是被一笔带过,再无痕迹。长平侯唯唯称是,面上也不敢有什么异样。但相对于满殿茫然无解的宦官,事先了解过某些底细的长平侯却敏锐察觉到了一点征兆——如果他的感受没有错误的话,皇帝莫名而来的火气,倒像是……像是对着几个方士发泄的?
……不,不至于吧。
第38章
虽然有皇帝明确的暗示, “不必搭理这么多”,但有的事情还是不能不搭理的。纵然是私下回京,并未惊动朝臣, 但大将军毕竟职守不同,在京中休息一日后, 长平侯就要依次接待消息灵通的内廷重臣, 查问朝中战和的风声, 沟通内外朝的消息;数月耽搁的大事勉强料理完毕, 又要派再人向椒房殿卫皇后处通报消息, 馈送礼物,以及奉皇后的旨意,至上林苑中探视诸位方士。
——没办法, 方士是奉有皇帝明旨,对小霍侍中负有“教导之责”的尊上, 等同于是人家的师长;天地君亲师, 师徒名份已定,那敬师的礼节就一样也不能短少。远隔千里的舅舅好容易返回一次京城, 居然连独苗外甥的师长都不见上一见, 这未免也过无礼跋扈, 乃至于有专横自傲的嫌疑。
事实上,在皇帝口谕, 明确指示霍去病要跟着那位小郑郎君“多多历练”之后, 作为霍氏最最尊贵的长辈, 卫皇后就曾动过馈送礼物的心思。但后宫的风总是随圣意起伏,皇后身边的大长秋消息灵通, 很快打听到了圣上对方士的真实态度——那就是完全搞不懂的态度。
你要说圣上对方士们冷淡漠然、用完就丢吧,先前的赏赐和擢升不是假的, 多日以来的言听计从也不是假的(据说圣上甚至愿意为了他们罢黜‘算舟车’,这个圣意就非常惊人了);可你要说方士们是圣眷优渥、每言必用吧,那从御前宦官的口风来看,圣上每次只要听到方士们的举止,面色总会在瞬息间变得相当之诡异,简直有当年与陈皇后怨偶天成、形影相避的风采——以往常的经验看,这种面色之后紧跟的都该是一道诛灭三族的诏书,基本不会留人过夜。
皇帝的态度古怪至此,卫皇后自己心里也要打鼓。所以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没敢去招惹这群莫名其妙的外来人。如今卫将军不能不上门拜访,她才托亲弟弟带了一份礼物,聊表心意——顺便还附赠了长篇大论的警告,让弟弟一定要谨慎对待这些不知来历的方士。
如果方士们是因为皇帝宠幸窜升到这个地步的,那么大将军作为朝堂的首领,当然要对圣上的新宠表示谦和;如果方士们是顶着圣上的怨恨与愤怒,被无可奈何的皇帝捏着鼻子提拔到这个地步的——那就更可怕了好不好?!
有资格让皇帝冷脸洗内裤的,那能是一般人吗?这样的神秘人物,是寻常可以招惹的吗?卫皇后谨慎小心,长袖善舞,绝不会出这个差错!
有鉴于此,卫大将军把拜访的礼仪弄得非常之郑重。他提前派人投了名刺通报来意,再换上正式的大衣服,乘坐牛车登门造访,绝不以万户侯的姿态侮慢他人。而方士们的回复亦很积极,那位穆姓方士亲自出门迎接,抢先行礼寒暄,然后又向他引荐了其余的方士——王姓商人,两位郑姓郎君。
卫青一一见过,心里颇为嘀咕。他在大将军的位置上干了几年,阅历不可谓不广,但平生所见的种种人物中,谄媚无耻者有之,傲上无礼者有之,却绝没有面前的这样——诶——稀奇古怪。
是的,穆姓方士尚且磊落大方,坦坦荡荡,那位姓王的商人就表现得颇为僵硬,眼神游移,神色奇特;至于两位大郑郎君与小郑郎君,那干脆就是躲躲闪闪,面色呆板,甚至都不敢与卫将军对视就。算迫不得已要开口回答,也能从每一根毫毛中看出明白无误的抗拒来,不像在当面对谈,倒好像在火坑跳舞。
——诶,不是,他难道是什么吃人的恶魔么?这些方士连皇帝都见过了,怎么还在他面前摆出这样一幅扭扭捏捏、放不开手脚的弱气样子呢?
这反应说羞涩不像羞涩,说畏惧也不像是畏惧,扭扭捏捏古里古怪,搞得卫大将军是一头雾水,理解不能。不过,他终究是牢牢记住了亲姐姐的警告,绝不在方士的态度问题上过多纠结,寒暄之后,立刻让人送上礼物——卫皇后的礼物,以及自己的礼物。
为表姐弟两人拳拳心意,这些礼物挑得非常精心、非常细致,并无居高临下的奢侈,而更多是详细考虑后的实用。穆姓方士绕着礼物转了一圈,一边看一边出声嗟叹。在感谢完卫将军的用心之后,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如果是皇后的赐物,我等需不需要行礼谢恩?”
真奇怪,这句话看似问的是卫将军,但穆氏的目光却不知怎么的移向了方士王某;而那位王某——王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嘴角肌肉便忽然开始猛烈抽抽了。那种抽搐的幅度和力度,真让人担心他的神经健康。
王某缓缓、缓缓吸了一口气。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光,逐次扫过那些精美的赐物,然后转过头来,死死盯住若无其事的穆某人。
但穆氏并没有在这样可怕的目光前退缩。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略带某种天真的好奇:“我听说,帝后敌体,不可偏废;如果要感谢皇后的赐物,应该行什么礼数呢?”
两位在旁细听的郑姓郎君:…………
什么礼数?如果按照汉律一个字一个字的抠,那当然应该是立刻下拜,口称昧死不敢承受,做惶恐不胜之状——但那可能吗?那可行吗?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寥寥数语,沉默又破防。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王某人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白,渐渐已经向着惨绿色变更;而几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整个气氛亦一下子凝固下来了,就仿佛是三九天里结冰的水面——王某人没有说话,两位郑姓郎君似乎已经吓得不能说话,只有穆祺东张西望,意态闲适,以某种殷殷的表情望向了卫大将军。
卫大将军:…………
显然,大将军就是再无知,闻也该闻出不对来了。虽尔茫然无措,他亦本能地意识到了某个微妙的事实——如果强硬要求这群人向皇后殿下行礼,那搞不好会引发出什么可怕的、恐怖的、不可控制的事情。
出于这种危险的本能,卫将军迅速做出了决断:
“不必了。皇后说过,私下不必约束,见一见礼也就罢了。”
按照正常的规制,只行私礼应该算是大不敬。但卫皇后是真有点怵这些来历不明的方士,等闲根本不愿意多招惹,大将军也非常识得轻重,解释两句后就要把事情滑过去,根本不想在这种要命的判断上再过多的浪费精力。
有了这一句话做保,周围的气氛立刻松了下去。不过不知怎么的,穆祺看上去似乎颇有些失望。
见礼已毕,几位方士叫来了小霍侍中随行,算是展示近日教导的成果,顺便议论已经蓄势待发的战事——皇帝召见大将军时已经明确暗示,希望在对抗匈奴时将年方十六的霍去病派上战场,作为磨砺多年后闪亮登场的初秀,在真刀真枪中检验这柄神兵利器的效力,顺带为将来震动天下的声势埋下草蛇灰线的伏笔,以此彰显圣上的高瞻远瞩、识人于微——不过,相较于历史上将此神兵利器作为骑兵先锋和冲锋敢死队的挥霍举止,皇帝现在更倾向于让年轻的心腹尝试一些新的战术。比如说,组建一支携带燃烧剂的精锐部队。
秋高气爽、草木枯黄;当此气候最干燥、供氧最充足的秋天,如果能选择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方向、合适的角度放上一把足够的火,那效果当然立竿见影,极为拔群;尤其是考虑到冬日将至,牲畜急需牧草维生,那么战果必定越发惊人——皇帝筹谋这个战术已经筹谋了很久,所以才精心挑选了自己心爱的年轻心腹统筹此事,就是要克成此功,一点容不得马虎。
卫将军非常清楚这个用意,所以在与方士的对谈中将燃烧剂的利弊和用途问得非常详细,方便后续调整战略布局,最大限度发挥新式武器的效力。而令他惊异的是,在整场会面之中,几位方士虽然相当沉默,多听少说,但每每发言,却总是切中肯綮,要言不烦,可以非常清晰地点到整个局势最关键的要害上——尤其是那位端坐于刘先生身后,全程低垂着头的“郑郎君”,只要开口说话,那简直是句句精要,不少观点与卫将军不谋而合,真是大起知音之感。
这样的人物屈身下流,未免也太可惜了。卫将军踌躇片刻,主动出声询问他的身份来历,想着将来可以在皇帝面前举荐一二。但面对这样突如其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那位郑姓郎君却表现出了莫名的紧张和局促,回几句话后就垂头坐在原地,神色间也大为僵硬,倒让卫青莫名其妙,浑然不可理瑜:
……不是,他也没那么吓人吧?
好心的询问遇到这样紧张诡异的回馈,倒把卫将军给整得有些不会了,连表情都有点迟疑。还是穆祺良心发现,顺口岔开了话题,询问汉匈开战的时间。
“如果匈奴真要大举进攻,那多半会是在秋末的时候。”卫将军很熟悉战争的流程:“单于调动各部是需要时间的,就算前期的迹象可以隐匿,大规模的骑兵行军也是藏不住的。只不过骑兵的速度太快,不得不提前预备而已。”
相较于依赖苑马与铁器的汉军,马上生活的游牧部族在动员的速度上要迅速得多。侵略如火,批亢捣虚,一直是匈奴人最擅长也最好用的战术。而汉军为了抵御攻势,就不能不提前动员、做好防备——这种动员消耗人力物力且不说,光是声势浩大的物资调运,就会被匈奴的间谍轻易看出端倪,乃至提前做好预备。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汉军在匈奴面前都是颇为被动的,如果以史实而论,这种因为动员能力而产生的被动处境,恐怕还要在漠北决战、匈奴的定居点被彻底摧毁之后,才能等来逆转的可能。
所以,即使天才如卫大将军,所筹谋的战略都是相对保守的。他打算以边境的部分粮仓为诱饵,引诱匈奴主力在恰当的位置决战;如果能以地形控制住匈奴骑兵的移动速度,再以所谓“燃烧剂”断其后路,那收获的战果想必还是相当之可观的。
简单解释几句之后,在军事上一窍不通的穆某人果然发问了:
“大概能有什么战果呢?”
“还是要看战场的实际。”卫大将军非常谨慎:“如果能有三五百车的什么‘燃烧剂’,杀伤万余骑兵,应该不成问题。”
他有意调低了标准,不希望给摸门不熟的方士制订过高的kpi,所以只说了“三五百车”这样保守的用量;当然,杀伤数目也随之下调,并不再追求什么一边倒的大胜。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如果能在防秋中解决上万的骑兵,那单于本部的力量必然大大衰竭,边境可以过上好几年的清闲日子。这样的战略目标,当然很不符合新技术诞生后的意气风发,但却是最稳妥、最容易达成的计划。考虑到汉军基本是仓促应战,能有这样的结果就不错了。
但很可惜,王某人及两位郑姓郎君或许明白战略上的谨慎抉择,穆某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外行;所以在听到大将军交的底后,他脸上露出了某种古怪的表情,某种大将军非常熟悉的表情——在领兵作战之后,他就经常能在长安的显贵脸上看到同样的神态,所以猜都能猜出他们的隐藏的心思——怎么劳师动众,才剿灭这么一点蛮夷?
局外人论事总是容易,一窍不通的贵人们对骑兵作战毫无概念,所以总是幻想出一些相当令人绷不住的理念;比如说以强击弱就该一击胜敌,比如说将骑兵步兵的杀伤力混为一谈,觉得多数战胜少数优势在我。卫青从侍中一步步爬起来,实在是太清楚这种玫瑰式的幻想。每一次他都要不厌其烦、反复解释,试图让局外人也有一点战争的概念。这一次同样不例外,不过,在他斟酌用词的时候,那一头雾水的穆某人说话了:
“三五百车可以杀伤上万人……那如果更多呢?比如六七百车?”
大将军愣了一愣,立刻作答:“如果都能有演示出效力,优势当然更大。”
他只说三五百车,是因为三五百车是发动一次成功火攻的最低要求;尽量减少产量上的不确定。如果方士能制造出更多更好的‘燃烧剂’——淮阴侯点兵,多多益善嘛,也没有什么不好。
“六七百车,‘优势更大’。”穆祺若有所思:“那如果再多一点呢?比如两千车以上?”
大将军:…………
即使以大将军的宽和从容,也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不得不提醒这个近乎信口雌黄的方士:
“军中无戏言。”
方士们玩长生术糊弄糊弄皇帝也就罢了,横竖他们不糊弄也有得是人要糊弄,毕竟圣上在方术的要求实在是太多太复杂,除了专业诈骗团队以外,已经没有正常人可以满足。但这种胡吹大气狂妄自大的风气,怎么还吹到战争上来了呢?
两千车?你当前线部队和修仙的皇帝陛下一样没脑子呢?
皇帝修仙不成功,也就是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罢了;前线部队要信了诈骗犯的鬼话,那是真要把自己人头往上压的!
“当然不会是戏言。”穆祺道:“再说,我只是想请长平侯推演一下,如果有两千车以上的燃烧剂供应,战局会如何发展?”
人的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虽然赵菲百般推脱,声称能供给的某些“特殊药剂”数量“可能”有限,但穆祺并不相信她的鬼话。好歹她也推行了这么些年的工业化了,要是还得在产量上被卡脖子,说出来羞也不羞?
卫将军沉默了片刻,实在吃不准这位方士是不是在发癫胡说——说实话以他的经验真的是分辨不出来,只能非常含混的再做提醒:
“……虚无缥缈的推演,没有意义。”
“我可以为将军实地展示。”穆祺从容不迫:“两千车燃烧剂,下个月就能准备妥当,供将军检视——那么,在这个数量下,战局会如何发展?”
卫将军沉默了更久,终于勉强开口:
“……如果这样的话,那整个战争的安排,都要做大的变动了。”
说实话,穆姓方士这种离奇古怪的言论,是并不让卫将军感到愉快的。方士大言炎炎、肆无忌惮,本来是满朝文武都已经习以为常的惯例,但将这种狂妄自大延伸到生死攸关的军事决策上,难免就会让真刀真枪厮杀出来的将领极为反感——这也就是卫将军敦厚宽容,从不以得失萦怀了;换做先前的条侯周亚夫在此,怕不是立刻就要翻脸走人,当场给皇帝的宠臣下个难堪。
虽然如此,在以寥寥数语敷衍完方士之后,长平侯仍然缩减了发声的频率,以此隐晦地表示不满。不过也不知道方士们是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也不在乎,反正言谈举止中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那穆姓方士相当之随意的聊了些有的没的,就顺手把话题拉到了小霍侍中身上——既然是做舅舅的来开家长会,当然要尽力展现展现一个多月以来的教育成果,才算不枉费信任。
纯粹出于礼貌,长平侯只问了外甥一些大而化之的问题,心想差不多能敷衍也就得了。但令他惊讶的是,霍去病对答如流、应变无碍,水平相当之来得;而部分运用自如的知识,恰恰来自这一个多月里的苦力生活——譬如说,小霍侍中已经非常善于通过草木的形态和颜色来判断当地的气候与方位,而这就是在多日筛选适合造纸的作物中硬生生锻炼出的能力,相当之实用,也相当之好用;又譬如说,小霍侍中现在也非常擅长辨别风向和气温,精通各种消防小知识,这显然也是调配燃烧剂失败多次以后的经验。
……这水平不差嘛!
长平侯大为惊异,同时对方士的看法亦大为改观——在他看来,无论这些人的发言如何狂妄悖逆,至少在对霍去病的教导上还是很实事求是、很有分寸逻辑的;作为当事人的舅舅,他都应该对这样的教导表示充分的感谢才是。
原本的寒暄只是出于礼节,但在确认了出色的教学进度之后,再保持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正式态度,似乎并不太合适了。长平侯略一踌躇,到底还是调整了思路,把原本打算寥寥带过的话题聊得更多更细,开始在言谈中深入地询问(主要是向小霍侍中询问,毕竟他实在有点畏惧方士的嘴)燃烧剂的配备流程,以及具体实验。而详细问过几次之后,他心中也渐渐纳闷上来了——因为以大将军的经验看,这些实验步骤确实是又翔实又准确,逻辑严密且井井有条,充满着理性与秩序的美,而绝非是给皇帝开的那些神经病丹方。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至少看起来应该是有可行性的。
所以问题来了,能推延出这样严谨、合理、整整有法的流程的人,又怎么会相信“两千车”这样的疯话呢?
卫将军……卫将军又有些茫然了。
第39章
事实证明, 一个人经历的反转太多太频繁,那最后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大彻大悟,而是陷入极端的虚无和不知所措。至少长平侯在持续几次的左右摇摆之后, 就根本不敢下什么定论了。他只是将见闻一一记在心中,预备着以后再做长久的思索——小心谨慎总是没什么坏处的, 这是战场上积累的宝贵经验。
因为此中暧昧而难以言说的心绪, 这场由舅舅参加的特别家长会拖了很长时间。卫大将军将各种细节都一一问到问透, 然后再鼓励外甥好好听话、勤奋学习, 不要惹老师生气——无论心里是如何想法, 这番交代都还是很得体、很正常的,
不过,在交流完毕, 从容告辞之后,大将军却再次入宫, 请求面圣。这一回他拜见方士, 先前只给宫中的尚书送了一份白事做告知;而公文一上后了无音讯,似乎皇帝根本没有细看。但今天入宫回禀, 兀自在翻阅地图的圣上却一点也没有惊异之色, 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
“在那些方士手上见到奇怪东西了?”
……又是那种淡漠的、厌烦的、丝毫不以为意的表情;不像在说刚刚飞升的方士, 倒更像在回忆彼此恩断义绝的废皇后陈氏。大将军完全不知所措,还是只有低声回话:
“臣听到了一些比较——比较离奇的话, 要向陛下禀告。”
“喔, 他们说疯话也是常事。朕都已经习惯了。”皇帝头也不抬, 只是用笔在地图上再勾了一道:“就当是乱风过耳,也无足介意了。”
这已经不是暗戳戳的讽刺、明一句暗一句的阴阳怪气了, 而是直球的辱骂——“疯话”!三公九卿以下,任谁听到这么一句评价, 恐怕都会当场瘫软在地,战栗抽搐言语不能,只得接受这皇权弹压下莫大的恐惧;而考虑到那几个方士至今仍在上林苑里自由自在的飞扬跋扈,那实际的恐惧与迷茫就简直更为错乱,更为匪夷所思。
大将军毕竟是大将军,即使面对这样不可理喻的形势,依然保持了基本的镇定,他坚持说完了方士的“疯话”,即有关“两千车燃烧剂”的那一部分,一个字也没有增加,一个字也没有减少,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皇帝犹自勾画地图,但听到“两千车”时,却忽然停了一停:
“……他真这么说的?”
“是。”
“……也行吧。”皇帝道:“朕收回上一句话,这些方士的有些话也未必是疯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卫大将军:???!
在一刹那之间,卫青感到了更大的迷惑、更大的惶恐、以及更大的不知所措:因为他突然觉得,可能皇帝也不抬正常了!
天子直接无视了臣子那扭曲的脸,他描完最后两笔,随便将地图卷成一卷,一抬手掷给了卫青:
“收好这东西,拿下去仔细看一看,或许会有奇效。”
大将军回来的风声刚刚传出,朝中有识者立刻就知道,战争大局已经厘定,再无反抗的余地。于是一切私下的挣扎——无论是请托宠妃的后宫套路、抑或请托平阳公主的亲戚套路,甚至病急乱投医试图找门路请托方士的佞幸套路,都不能不暂时终止,进入摆烂躺平阶段——关于谁更能影响皇帝决策这一点,满朝文武还是相当之有数的。
在这种打击下,最为悲哀、最受刺激的,还是近日以来接连受创的儒生。朝廷的云总要瓜葛地方的雨,长安的大佬呼风唤雨,也总要在地方有一批人为他桴鼓相应、竭力鼓吹;即使清高自诩如儒生,也绝不能逃脱例外。周公孔子的圣学或许是便宜的,但一个士人几十年研习《六经》的开销、四处游历交流的供应和保障,却绝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提供的;它必然是地方上的富商——甚至顶级豪强倾力相助的结果。
蜀地的巨富卓王孙见多识广,心狠手辣,为什么愿意认下司马相如这个便宜女婿,还愿意倒贴给他大笔钱财?难道是因为司马相如又口吃又善于拐骗?不还是因为相如先生文采惊世,必将大贵,不能不提前为将来埋一闲子罢了。预先投资,往来输送,千百年的政治不过如此。
拿了卓王孙钱的司马相如,必定要庇护蜀地的商业;拿了豪强们的钱的儒生,自然也不好违拗豪强们的利益。
当然,儒生们是很有良心、很有底线的,绝不会轻易为金钱折腰。他们依然坚持着大复仇的理念,积极鼓吹汉匈战争(反正边地豪强与冶铁商人也真的很喜欢战争),只不过会加上另一个小小的诉求——讨伐匈奴当然是很好的,但最好是一分税都不多加,就能躺着把匈奴给平了,不要给大家增加什么负担。
这套诉求要是直接表达出来,那肯定是离谱到了皇帝他太奶家,所以儒生绞尽脑汁,已经设法整出了套什么“不与民争利”的说辞做掩护,希望站在道德高地捆绑捆绑当今天子。而现在皇帝不言不语直接召回卫青,则无异是给儒生们精心构建的道德体系来了个响亮耳光,顺便还动摇了自公孙弘封侯之后儒家近乎独霸朝纲的话语权——大将军回来之前,丞相是百官之首;大将军回来之后嘛……唉,没看到公孙丞相已经非常恰当的“告病”了么?
与方士及百家的嘴炮打得一塌糊涂;朝堂局势也如此不顺;甚至搞不好还要在后续的税务征收中被狠狠刮上一笔——如此噩耗,接踵而至,儒生们的心情自是非常不妙。
如此愤恨,急需发泄;而鉴于皇帝、卫青、及穆姓方士(排名分先后)都非常难惹。部分被激得狂怒的儒生调转枪头,略过这些灰色选项,准备将火气聚集于下一个引爆了他们刻骨仇恨的人物——没错,正是王某。
如果详细说起来,那王某在整场论战中的地位肯定没有那么重要;毕竟即使以儒生的见解,此人也不过是“卑鄙无耻”、“依附方士”,替穆某人代笔了一大堆邪恶文章而已;但若单以私人情感而论,王某确实又非常招人痛恨,虽然飞升显贵不过数日,但其飞扬跋扈臭名可谓远扬内外,甚至远远盖过了区区的穆姓方士,抵达了一个相当之惊人的高速。
虽然具体恶状,尚且不明,但各色传闻沸沸扬扬,都说他在上林苑里傲上慢下多吃多占豪强霸道,上到九卿下到马夫,没有一个不敢欺负,连路过的鸡都要被他一脚踢散黄;如此无法无天的大恶霸,不但苑中的官吏管不了,往来的贵人管不了,甚至御前的宦官多了两句嘴,都要被他霸凌得魂飞魄散、大汗淋漓!
——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天理吗?!明明是博学广闻、富有才学的人物,怎么私下里的心性就能恶劣到这种地步!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更何况这样嚣张跋扈,得罪的何止千人万人!听说被霸凌的宦官怀恨在心,已经在圣上面前明里暗里告过不知道多少次黑状;但也不知是皇帝太忙还是根本懒得管这种小事,这黑状告了再多也不见作用;只是让恶名愈发昭著,并增添更多传奇色彩而已——传奇到让某些热血上头的儒生稍一思索,立刻就锁定了这个闪闪发光、拉足仇恨的红名目标。
反正都是要泄愤,还不如找个最有名气、最有效果的,拼命和他爆了!
考虑王某人平时跋扈无礼,已犯众怒,就算拼命和他爆了,那也是除暴安良、捍卫正义,一吐千百宦官使者的不平之气,说不定千载之后,还能混上一个义士的名号呢。
自然,要说真和王某人一对一拼个同归于尽,那其实也不至于。几个恨方士恨得咬牙切齿的弟子悄悄策划,是打算在私下里将王某截住暴打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颜面扫地,直接在长安市集社会性死亡。大汉离战国不远,市井中犹有悲歌慷慨、赌斗决死的游侠气概;公开斗殴落于下风,那是连重臣权贵都不好计较太多的。以这些外来方士的浅薄根基,就算真的遭遇了羞辱,又能为之奈何?
恨方士的人这么多,愿意看笑话的人也这么多;冤仇已成滔滔之势,就算有皇帝的宠幸撑腰,终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决计逃不开如此紧密险恶的暗算。
反复思索之后,几位强壮彪悍的儒生壮士终于决定出手,强力出击,挽回一口恶气。他们混不进禁中上林苑,只能雇了辆马车在方士的商肆外日日等候,终于等到了某天商肆暂歇、人烟稀少,那姓王的牛车独自驶入小巷的时候。于是壮士们狂喜不禁,立刻从阴暗处一跃而出,左手短剑,右手板砖,跳上牛车就要敲人——一拥而上,王八挥拳,即使姓王的狐假虎威,真从上林苑找几个护卫傍身,那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必定会被爆锤一顿。
当然,姓王的并没有拉侍卫傍身(或者说,根本没有侍卫愿意和王某人独处几个小时);但今天恰恰要来检视新到的现代物资,而冠军侯刚好跟着君主来搭一把手——所以,壮士跳上牛车后没有多久,正在商肆里清点新到货物的穆祺就听到了外面一连声扯着嗓子的叫唤,吓得丢下东西直接冲出了门外——他还以为外面有人杀猪呢!
倒没有人这么浪费,居然当街杀猪分肉;但后门外烟尘滚滚,可以看到霍去病正踩着一个人的头一秒六棍——一棍,妈呀!两棍,啊!三棍,嗷!——三棍敲晕,剩下三棍补刀,然后抖手一掷,木棍笔直飞出,不偏不倚砸中下一个人的腰椎,随后两步上前,一脚踢翻后腿,一脚踩住腰椎,继续一秒六棍。
穆祺:…………
“你们在做什么?”等最后一个人也瘫着不动了,他终于大声道:“我们约定过,不能在这里随便动手斗殴——”
“不能随便动手斗殴”=“可以私下动手斗殴,但不能被发现”。可现在竟然在门口打人,那简直有点太无法无天了!
刘彻坐在车架上,随意垂下他的两条腿,闻言只是冷冷出声:
“是这些人先跳出来动的手。事发突然,不得不反击而已,用不着你多嘴。”
“先动的手?他们动手做什么?”
“当然是谋大逆。”刘先生不假思索,顺着多年本能直接开口:“以下犯上,罪在不赦——”
他忽然停了一停,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大对头。
“如果真有什么险恶阴谋,那至少应该带几支强弓来吧。”穆祺叹了口气:“这里又没有别的护卫,只要站在远处对准牛车射上几箭,陛下现在应该已经成刺猬了。”
这样的逻辑无法辩驳,所以刘先生的面色更不好看了。被刺杀当然是很令人不快的事情,但连刺杀的价值都没有,那就更让人感到十二万分的屈辱。哪怕仅仅是为了回击这种屈辱,他也不能不强力回驳:
“那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八成就是看不惯陛下的举止,要寻衅滋事而已。”穆祺合情合理地推断:“长安恶少年,五菱轻薄儿,最喜欢的就是无事生非、聚众斗殴。再说了,陛下平日的举止,也非常叫人忍受不了。激起一些仇怨,也在意料之中。”
刘彻:……你这是几个意思?!!
“怎么。”他漠然道:“你也经常‘忍受不了’吗?”
“差不多吧。”穆祺彬彬有礼道:“只不过我打不过陛下,通常只有用嘴还击,无能狂怒而已。至于朝夕与陛下相处的其他人……朝廷之臣,莫不畏王;除了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之外,谁能和陛下长久相处下去呢?或者说,要是没有皇权作为庇护,谁能长年累月的忍受陛下的脾气呢?”
刘先生的脸完全阴了下去。
大概是知道在这种话题上纠缠下去没有意义,刘先生只阴着脸跳下牛车,在几个昏厥过去的壮汉附近转悠,仔细查看他们的装备——短剑、砖块、一麻袋的沙子,以及脸上涂抹得严严实实的炭灰,一看就是打群架的配置;沙子一撒砖头一拍,套上麻袋一通毒打,绝对是长安恶少年收拾外人的不二手段,受害者挨了揍都找不到人还手,只有光着屁股号天而已——这些恶少年非常之坏,打完人后是连裤头都不会给别人留的。
要是今天没有带霍去病出门,要是今天稍微麻痹大意一丁点,那现在躺在地上被人一秒六棍,鼻青脸肿,光着屁股四处撒谎,要被知情人嘲笑下一个千年的,恐怕就是皇帝陛下自己了!
士可杀,不可辱,尤其还很有可能是当着穆某人遭受屈辱!仅仅只稍稍想象一下那种恐怖的结局,刘先生本来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愈发僵硬、愈发微妙了。
好像是生怕这种刺激还不够深刻,霍去病到几个壮汉跳出来的地方扫了一圈,用木棍挑出了一个滴答着恶臭液体的包袱——儒生的谋划还是非常细致的;既然是要让方士丢人现眼名声臭到远扬关中,那还有什么能比一头一身苍蝇乱飞的恶臭大粪更有效果呢?
皇帝:…………
面对连连后退,掩鼻不迭的穆某人,皇帝终于破防了:“把这一堆东西都给我塞到他们的嘴里!”
第40章
虽然狂怒不可遏制, 但刘先生往人嘴里塞大粪的疯狂计划还是没有执行;这倒不是霍将军本人有什么意见(虽然他的确应该有意见),而是穆祺尖叫着发怒了——他大声咆哮,宣称刚刚从现代运来的货物中有大量的食物和饮料, 如果刘彻真要在后门干这样恶心吧啦足以让人半年吃不下饭的事情,那他必须和他们拼了!
刘彻无可奈何, 只能让霍去病将人拖进商肆外的一间小小土房, 远离食品、饮料、和一切生活区域, 预备着严加审问——虽然从种种迹象上来看, 这群人上门挑衅的目的已经非常清楚;但刘彻心中总是存着侥幸, 觉得审一审说不定还能审出点隐藏的邪恶阴谋。这倒不是什么皇帝的疑心,而纯粹是出于自尊的挣扎——因为身份地位被谋害算计,总比飞扬跋扈到遭人上门泼大粪要好听得多吧?
抱定此念, 绝无动摇,君臣俩气势汹汹, 拎着工具进屋撬口供;据说其中要用到不少前线审匈奴战俘的办法, 过于残暴,不便展示;所以谢绝外人参观。而作为外人, 穆祺也绝不想去看什么血呼啦的场面, 他把商肆的门锁好(万一暴徒还有同伙呢?), 缩在屋里继续清货——从现代买的廉价罐头与高热量军粮、批发的青霉素粉末、以及几箱作为试用品运来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
穆祺拎起来了一瓶仔细端详,透过阳光打量内里起伏晃荡的液体……现代工业的确是伟大的奇迹, 可以用二十五一瓶的价格稳定供应高纯度的勾兑烈酒, 确实大大削减了他的成本。
大概是因为气候暖湿的缘故, 汉朝人并不喜欢酒精度过高的饮料,部分蒸馏酒浆也仅在方术密法中有所应用, 影响极为狭小;这样泠冽刺激的烈酒,大概只有在寒风料峭、物资匮乏的漠北, 才能发挥它独有的优势:刺激精神、抵御寒冷,甚至还能在受伤时紧急用来消一消毒;作为军用物资配发,还是相当合适的。
……当然,汉军配发的军用物资,在无意中被潜伏在长安的匈奴间谍偷取,顺着走私渠道流入漠北贵人手中,也是很正常,很符合逻辑的事情吧?
穆祺欣赏已毕,小心将酒瓶放在窗边的木架上,顺便还调了调角度,让阳光从瓶颈的拐角照入,衍射一串七彩的晕环。在推出了二十钱一张的白纸后,他已经打算着要积极开拓出奢侈品市场的新赛道,狠狠爆一波富佬的金币;而售卖此精细绝伦的玻璃制品,无疑是确定高端形象的重要抓手。
当然,富佬们不一定会喜欢烈酒,但买椟还珠,本来也不在于那点酒浆;再说了,就是要客户买下这样不好入口的烈酒,才方便后续推销果汁糖浆这样可以调和口感的佐料;这就叫一鱼两吃,格外不——
“嗷!”
某种尖锐凄厉的嚎叫忽然从外传来,悲哀凄楚,不忍细听;穆祺手上一抖,玻璃瓶敲在木头架子上,当啷一声轻响。
……唉,看来在转向奢侈品路线之前,还得培训培训员工的基本行为素养呢。
刘先生在土屋里折腾了半日,到傍晚才重又走进商肆。他身上到没有什么不详的血渍污迹,只是脸色依旧阴沉。他看到抄写账本的穆祺,劈头只说了一句:
“都是儒生假扮的。”
停一停又道:
“有两个还在公孙弘手下干过。”
穆祺:“……喔。”
刘彻的脸绷得更紧了。要是穆祺对这样的事情表现出过大的热情,他当然会非常尴尬;但如今这样冷冷一带而过,却也叫刘某人极为不快:
“只有‘喔’这一声?你就不怀疑些什么?”
“我完全相信陛下。”穆祺客客气气道:“陛下不怀疑,我就不怀疑。”
“儒生”、“公孙弘门下”,两个要素如此敏感,简直可以让稍有警觉者想象出一千篇一万篇的诡秘阴谋;但正如穆祺所说,在玩弄阴谋权术这方面,你应该完全的相信武皇帝陛下——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好吧,也可以唯二)的登中之登,最疑心最尖刻最没有安全感的角色,如果连他都只是一语带过阐述事实,而非无限延伸上纲上线,跳起脚来怒斥公孙丞相谋逆,那就说明这个事实中确实没有可以一丁点上纲上线的部分;而公孙丞相也是真的冤枉——百分之百的冤枉。
“他们说是为了‘捍卫斯文’、‘攻乎异端’,才要出手对付我。”刘先生寒声道:“一群蠢货,本来也不值得计较。但儒生居然都有了这样的风气,真是荒谬透顶!”
“攻乎异端”。“异端”这个词在儒家理论中的地位是非常重的。当年孟子与杨、墨诸生对喷,喷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头到尾也没给人家安个什么“异端”的罪名;一是因为还不至于,二则是因为他们不配——什么叫异端?孔子朝七日而诛少正卯;只有少正卯这样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的角色,才有资格当“异端”呢。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对方士的至高褒奖;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弹指可灭的蝼蚁和蛆虫,前进路途中不值一提的小小阻碍;而是足可与先圣匹敌的魔王。儒生必须要精诚团结、才能侥幸战胜的强大敌人。
显而易见,这种判断不是区区几个没有脑子的底层角色有资格论定的;“异端”的说法必定已经在儒家高层流布甚广,才会在言谈争辩中被下面无意听到。而儒家高层竟做出这样的判断,风气当然相当可虑——一般的政敌也就罢了,但如果被公然视为“异端”,那说明双方在意识形态上的矛盾已经完全不可调和,冲突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利益,更是理念道统的争夺。
理念的争夺未必比政治厮杀血腥,但肯定更绵长持久,是真正意义上的薪尽火传、不死不休,可以打到天地失序法则崩坏,将大汉朝都硬生生磨灭为止。皇帝是知道这个后果的,也知道道统之争是多么难缠、多么费解的事情,所以语气颇为不快。
“但这不也正贴合陛下的身份么?”穆祺没有正面回应这样的不快,只是轻轻巧巧,将话题岔了开来:“‘异端’——想来大汉开国七十年,还没有人得到过这样的称呼吧?这何尝不是陛下威德所至,令儒生战栗恐惧,不能自已,才不得不加上了这样的尊号呢?”
他是知道皇帝的脾气的,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就算做反派也要做得轰轰烈烈、花团锦簇;被一群底层蠢货找上来打群架泼大粪,当然是此生意料不到的屈辱;但被儒家视为几十年来未曾一见的大敌,足可与孔圣相匹敌的“异端”,却又可以充分满足这中二的自尊、永不消退的自恋,足以抚平陛下因为羞辱而炸开的毛。
在历次任务中,他侍奉各种老登的经验已经太多了,非常熟悉这种顺毛摸的操作。果然,刘先生脸上的阴霾少了一点,但依然不快。
“‘异端’这种称呼,是不能乱用的。”他板着脸道:“这些儒生为什么要发疯?”
停了一停,他又道:
“不管儒生为何发疯,这一回我决计放不过他们。”
明明是阳光灿烂、温暖舒适的午后,狭小的书房内却升起了极旺的柴火。五经博士欧阳生跪坐在熊熊火焰之前,不顾自己一张老脸已经被炙烤得汗流满面,仍然竭力抬起头来,努力端详着手上托起的某个玩意儿——一块黢黑、干裂、到处都是虫蛀痕迹的木片。
如此端详许久,他终于勉强辨认了出来,那裂缝、木屑与蛀痕中极淡的墨迹:
“……应该是个‘邦’字。”
跪坐在侧的弟子迅速俯身,在摊开的白纸上记下了一个“邦”字。
欧阳生再辨认了片刻,终于只能摇了摇头。他顾不上擦拭汗珠,只是膝行着从火堆前退后,双手将木块捧给了下一个人——同是治《尚书》的五经博士夏侯氏。夏侯氏同样小心接过木片,膝行至火焰之前,开始继续烘烤这珍贵的物事,接力辨认隐匿于纹理中的笔迹。
——先前一个多时辰以来,这些年高德劭的大儒就是这样环绕着跪坐在火焰四面,一个接一个的辨认这片小小木块。而能让京中最顶级的大儒团聚一堂,不辞炎热也要辛苦辨识的,当然只有一样珍物。
《尚书》。
事情还要从方士那封高深莫测的信件说起。
在召集了京中巨手逐字推敲书信之后,几位段位最高的大佬渐渐感觉到了不对。
喔,这倒不是说他们反驳不了这封书信。实际上,无论对手的观点如何精深微妙,细细追究下去也总会有疏忽,还不至于到无力挣扎的境地;但令某几位巨佬最感觉古怪的是,这书信中引用的某些词句……这些词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偏偏又自成体系;如果详细追究其语言风格,似乎——似乎应该来自业已失传的那部分《尚书》?
这种判断是很难下的。自秦火之后,《尚书》散逸流落得实在太严重了,各门各派各窥一斑,门户之见牢不可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才有资格跳出句读与版本的桎梏,能站在更高的角度上“一揽全局”、“断定真伪”;而即使是这样超凡脱俗的人物,要担此纵览全局的重任,亦艰苦之至。
——这么说吧,为了验证书信是否真引用了失传之《尚书》,欧阳氏夏侯氏等已经数日数夜闭门不出,相互提示彼此勾连,将他们所知的、市面上能够流传的、所有版本的《尚书》都默写了一遍,根据句读和篇章的不同分类排列、彼此校对,并参杂引述先贤的考证——这每一项上下的刻苦功夫,要是放到两千年后的大学时代,大概都可以水个博士论文出来;而巨佬兢兢业业,却仅仅是只为了查重和证伪而已。
当然,只在现有文献上用功夫还不够。欧阳生还动用了自己身份,辛苦请出来了师门压箱底的宝物——伏生当年遗留下来的,几片毁蚀殆尽的《尚书》竹简。
当年保存《尚书》之时,伏生实际上做了两个备份;一个备份是他自己的脑子;另外一个备份则是被封进墙壁的竹简。只不过秦末乱离太久,不只伏生记诵的《尚书》有了残缺,就连藏在墙壁里的竹简也被水气蝇虫侵蚀干净,基本不可辨认。伏生记忆中的残缺《尚书》流传了下来,成为现在所有儒学的祖源;但从墙壁中取出的竹简却只能充作某种继承的信物,被小心供奉起来,基本再没有启封。
而现在,伏生的后人辗转千里,将这份宝贵的信物秘密运到了长安,用于检验某个危险的猜想——竹简当然已经被毁了,但零散木片上依然可以看出一丁点字迹;从这散碎不成章句的字迹中,他们或许能推断出什么来。
为了执行这一思路,大儒们屏退了一切外人,在最安全的所在点燃火焰,烘烤木块,谨慎的辨别了两三个时辰——而两三时辰的议论下来,他们大概也只认出了十几个字。
争辩完最后几个字形,随侍的儒生捧上了白纸。跪在上首的欧阳生接过白纸,慢慢读出一天的心血:
【都,X(不可识别的蛀痕),天X!古,天XXX民,XX邦,作……】
他闭了闭眼睛,喃喃背诵出一句话,那是方士书信中引述的话:
“……都,鲁,天子!古,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
——毫无疑问了,引述的内容居然与残损的《尚书》竹片若合符节,连涂抹的字都能补得这么恰好;那要么是方士梦中通灵,一请周公老祖宗,二请孔丘大圣人;要么就是这些人手腕高明,确实掌握了某些已经失传的内容。
当然,仅仅是有一点《尚书》的失传内容还不算什么,麻烦的是,这失传的部分偏偏相当之敏感,敏感到叫人害怕。
“……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欧阳生抬头仰视,语气飘渺:“不错,这是《尚书》中的《厚父》。”
即使早有预料,团坐四面的大儒脸色也立刻变了。
《厚父》。
在多年离乱之后,《尚书》流失的篇章大概在三分之二左右。其中相当部分并无紧要,在历史中亦痕迹寥寥;但部分章节却重要之至——譬如《厚父》。
当然,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后世儒生们已经不大清楚了(毕竟也看不到原文);他们只知道,自《尚书》定稿以来,孔子引用过《厚父》、《左传》引用过《厚父》、孟子引用过《厚父》、荀子钻研过《厚父》——你不需要知道内容,只需要看一眼引用名单上星光璀璨的姓名,就立刻能知道这篇文章的分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应该算是儒家理论最本初的原典之一,“为有源头活水来”的那个“源头”。儒生对三代所有的浪漫想象,对上古之治一切的美好描摹,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衍生,应该都来自于这个“源头”——“源头”存在与否,其实并不要紧;或者说,正因为“源头”已经失落,儒生才能尽情挥舞想象的翅膀,翱翔于失落的天堂。
可是现在,这个“源头”居然再次显现于世界了!
众所周知,儒家是最讲复古、最讲传统、最讲绍叙圣人之言的;可现在最古最传统、最能体现圣人本意的《尚书》已经被人捏在了手里,设若方士挟尚书以令诸儒,他们又为之奈何?
对于已经充分发挥过想象力的儒生而言,比原典遗失更为糟糕的,是原典再次出现;而比原典再次出现还要糟糕的,是原典居然落在了一群方士的手里——掌握了这种级别的原典,无异于是掌握了儒家释经权的一部分。而沦丧了释经权的后果,儒生们当然比任何人都懂。
胆敢与儒生争夺政治利益的,会被攻为佞幸;胆敢与儒生争夺经济利益的会被攻为小人;而胆大包天,居然敢与儒生争夺释经权与道统地位的人,又该如何称呼呢?
欧阳生慢慢,慢慢叹了口气。
“……真是个异端啊。”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