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不可妄测。”他含糊道:“你见过就知道了。”
第46章
圣心的确不可妄测。半个时辰后, 这场冗长啰嗦且毫无价值的朝会终于结束;叭叭废话半日的大臣们逐次行礼告退,回各处衙门喝水润喉咙,听了半日废话的皇帝则精神不减, 终于让身侧的宦官将舅甥两人唤入了行宫旁的凉台,亲自召见阔别已有数日的霍侍中。
为了避免挫伤千古一见的将才, 陛下与方士早有默契, 无论在私下里有多少的龃龉冲突, 都不会在表面上牵涉到懵懂无知的心爱亲信。所以在远远望见霍去病之后, 闲散踱步的陛下露出了习惯的笑容;他招一招手让霍侍中上前, 随意问了几句,表情愈发和煦了——因为遵循舅舅的吩咐,当皇帝佯装无意的问道他在方士处学习的进度时, 霍去病都表现得很谨慎、很保守,而以天子的角度看来, 这无疑就表示了霍侍中对方士那一套并不感冒, 先前所有敷衍不过虚与委蛇,而真正的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这不就很好吗?这不是很妥当么?看来他真是被穆姓方士的虚张声势糊住了, 先前种种的猜忌、怀疑、阴阳, 不过只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他还是要对心腹的忠诚更有信心, 而非相信一群外人的挑唆。
朕躬,有德啊!
仔细听完汇报, 皇帝的笑容扩大了:
“去病……”
然后这和煦温和的表情忽的完全消失了——陛下视线下移, 忽然望见了霍侍中腰间插着的一本小册子——红色封皮、淋漓墨迹, 一看就是熟悉到让人痛恨厌恶的风格——
他的脸抽搐了几下,迅速板了起来:“那是什么?”
霍去病:?
大起大落, 匪夷所思,霍侍中懵逼了片刻, 才摸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的话,这是王先生主持编订的《赤脚医生手册》,如今正在上林苑中招募平民,人手一册,从头习练医术。臣在其中有一点差事要办,所以也分到了一本《手册》。”
说到此处,仿佛是觉得陛下这样的不快实在古怪,又或许是要为天才的著作做一点辩护,霍去病到底是违背了舅舅的教诲。忍不住说了一句:
“臣昧死进言,这本册子确实……确实很好。”
皇帝哼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本小册子。“王某人”要在上林苑里招揽生员、学习医术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甚至还心照不宣的给过默许——这对朝廷的统治到底很有好处,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而随意阻挠;不过,即使对朝廷的统治很有好处,也不妨碍皇帝陛下发自内心的厌恶这个举动;毕竟,一般来说,下面的大臣在一心为国办事的时候,是不会拿出一副爹味嘴脸,对皇帝高谈阔论“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不识抬举”的。
爱屋及乌,恨屋亦能及乌;出于对爹味嘴脸的反感,更是出于对自家心腹贸然赞美他人的不快,皇帝板着脸翻开了这本小册子,准备从上面找出一点缺陷出来大肆批判,好好杀一杀那个死鬼的威风,也算是破除破除霍侍中对王某人的泡泡滤镜。
当然,他肯定看不懂那些医术和草药学简介;但这也没有关系,为了向学员阐述基础医疗普及的重大意义,小册子前附带了一篇转译过后的序言,谈论的都是国家层面的大政方针;而关于国家层面的大政方针,当然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懂,所以他只要仔细查看,必定能从语句中找出纰漏——
至尊翻动了一页,然后又翻动了一页,最后再翻动了一页。
在如此翻动了几页后,至尊的脸色略微有了变化。他将书册瞪了片刻,还是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某个显豁的、直白的、不容否定的事实:
“……这本书确实不错。”
——只要这篇文章有任何一点缺陷,皇帝都可以蛋里挑刺;但事实证明,睁着眼睛说胡话和蛋里挑刺也是有其极限的。一般的东西阴阳怪气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要在某些高屋建瓴、气度恢弘、目光开阔的伟大作品上斤斤计较,那只会让有识者看穿你内心的卑鄙与懦弱,反而只会招惹耻笑。
大汉儒生狐假虎威、装模作样的小作文是很容易嘲笑的;《尚书》、《春秋》却是很难批评的;水刊上的垃圾论文谁都可以嘴两句,但没有谁敢公然非议《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除非你真打算不要脸了。
所以,即使贵为天子,也是绝不好在这样的事情上公然耍浑的;他不能不捏着鼻子,确认这篇序文的确是一篇了不起的文章、宏大辽阔的文章,举重若轻的文章,连皇帝——连皇帝自己也未必能有此洞见的文章。
不过,即使被迫做出认可,也绝不不妨碍陛下阴阳那个死鬼。他道:
“这都是王——是他们抄来的,一丁点创见都没有。拾人牙慧,不过如此。”
霍去病:?
……诶不是,这本书本来就是被方士拿来当医术教科书的,一本教科书需要什么创见呢?
阴阳了一番死鬼的创新能力,皇帝的心情略为好转。他将小册子放在一旁,开始为霍去病垂示今日朝会上的重大议程——也就是说,不包括后续大臣们猛搞废话文学的那部分;他大言不惭地告诉霍去病,有赖于皇权(也就是说,陛下自己)的猛猛上强度,方士们现在已经预备好了足够的物资,战事已无后顾之忧。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就可以考虑更详细、更进一步的事情了,比如该怎么组织这一场战争。
“来!”皇帝呼唤霍侍中进前:“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说一说你的见解!”
——在天子为自己的外甥所规划的未来军神养成蓝图中,战争的实例演示从来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从十四岁开始,霍去病就被允许在大汉最高规格的军事会议上旁听,并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在某些情况下,这种会议甚至更接近于教学考核,皇帝乃至长平侯会有意让霍侍中掌握整场军事推演的主动权,由他来调动部队、布置攻势、安排战场,展现近日以来的种种长进。
显而易见,如今的霍侍中在战争艺术上的长进确实很大。在获得陛下允准之后,他举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了预备好的详细地图,仔细平铺在凉台的石桌上。霍侍中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在图纸上勾画方位布置,而是让侍奉的宦官取来沙土,在木盘上堆出预定战场的地形,又用黑白两色的棋子代表军队,各自安放在沙土堆砌的沟壑中。
“这是王先生告诉臣的办法,唤做‘沙盘’。”霍去病恭敬向陛下报告:“因为实在好用,所以斗胆在县官面前献丑。”
这种沙盘又直观、又显豁,将原本二维化、平面化的信息拓展到了三维立体的层次,的确是一看就能明白好处。所以连端坐在旁的长平侯都忍不住探过头来,仔细查看沙盘的布置流程。而陛下……陛下则眯了眯眼,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反正也是抄的,又有什么了不起?
霍侍中以黑白棋子代替双方军队,用小旗来设置营帐,再用稻草来标志骑兵阵线;充分布设完毕之后,他选择了之前在陛下面前演示时曾经反复采用过的战术,即抢先占领高地,再以骑兵高速冲锋,将高处的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形成锋锐无匹的攻击箭头,一把撕开敌人的防线——
“不对。”在旁观战的长平侯忽然皱起了眉,他伸过手来,快速掠过外甥在各处安排的部队:“前锋只有两颗棋子?你只打算用两百骑冲击匈奴人的防护?太冒险了!”
纸上谈兵,无所不胜;但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战场上的实际经验。譬如久经战阵的长平侯,就可以郑重警告自己的外甥:
“你太小看匈奴人的战力了!匈奴骑兵很擅长应对这种突袭;如果要出其不意,获取战果,至少也得安排五百人以上的攻势。”
“将军见教的是。”御前议论军事,霍侍中从来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纵使面对至亲,亦绝无放松:“不过,臣别有他法,可以弥补这一差距——匈奴人的确擅长骑术,但他们的战力也实在是过度依赖骑术;所以,臣打算把开战的时机拖到傍晚,然后——”
他俯身在沙盘上一划,一道闪亮的火光自指尖窜出,不偏不倚地划过匈奴人的阵营——因为是蓄意放慢的动作,火光窜出的迹象非常清晰,能够被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长平侯有些吃惊:“……你演示的是——闪光弹?”
“是的。”
到底是少年心性,霍去病颇为得意的掀开袖子,向两位尊长展示他手腕上绑着的小小机关:“这是穆先生指导我做的东西,在两块薄片中夹了一小片用燃油浸透的纸,只要撞击薄片,就可以射出火花——用这个来代表闪光弹,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霍去病语气上扬,已经能清楚地听出那种略带自矜的喜悦;显然,他现在所精心演示的,正是数月以来反复推敲、再三斟酌的绝妙战术——闪光弹对人的效力未必会是绝佳,但对于敏感紧张的大型牲畜,却绝对是可以瞬间制造骚乱的顶级武器……汉军先以布匹蒙眼,避开第一波强光;等到匈奴马队开始混乱践踏,再顺势冲下,最大限度的利用技术的优势。
这种“技术优势”并不只是臆想,而是经过实践认证的推理;霍去病调用了上林苑中畜养的马匹,通过实验检查出来,一发强效闪光弹大概可以使一百至三百匹的马陷入不可控制的混乱,并足以使上千人的骑兵战线短暂的割裂崩溃。在这个间隙中,两百人的攻击箭头足可以撕碎防线,获取最大战果。
这个推理非常详尽、非常细致,在可行性上一点都不马虎;细致到长平侯听了几句,都忍不住凑上前来查看沙盘,出声询问更细节的设定——技术进步不是扔两个闪光弹就能体现的;做将军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军营中的事情处处都要留神,除了检查现成的实物以外,还要关心武器制造和使用的具体流程;所以反复盘问细节,既是确认新式武器的威力,同样也是长平侯在暗自考校自己的亲外甥,确认他的能力。
从考查的结果看,外甥研学的成绩和动力基本能让长平侯满意;所以他反复询问,连连点头,甚至露出了在御前会议中罕见的温煦笑意(为了表示对皇权的绝对尊重,大将军在谒见时是很少显露私人情绪的);舅甥俩在沙盘上来回勾画,相谈极欢,气氛融洽和谐之至;而在此和谐融洽之气氛中,最为格格不入者,大概只有木着脸端坐在侧的皇帝陛下了。
自然,当今天子没有扫人兴致的爱好,一般也不会在心腹面前特意摆个木头脸;甚至在谈话的一开始,他都还是笑意盈盈,以某种喜悦悠然,近乎自矜的神情打量着自己一手发掘培育出的两位心腹,尽情享受天下英雄皆入怀中的自得;直到——哎,直到霍侍中谈到更多细节为止。
当然啦,这不是说霍侍中要有意冒犯陛下;只不过闪光弹确实蕴含了很多匪夷所思的知识,而为了解释这些全新的概念,霍侍中就不得不反复引述方士们给他的教导:
“——王先生告诉我,在傍晚使用,效果会更好——”
皇帝陛下:……
“……穆先生说,闪光弹会产生巨大的热量,除了照明和刺激之外,还可以用来放火……”
皇帝陛下:…………
“……穆先生又说,匈奴人缺乏维生素,在强光上的适应力肯定很差。维生素?——维生素是在蔬果中含有的一种成分——”
皇帝陛下:………………
总之,随着霍侍中兴高采烈、意气风发的介绍他这几个月以来所学的种种知识,天子的笑容亦由大转小、由小转无、最终只能摆出了那副拉长的驴脸。
驴脸拉了片刻以后,天子再也忍受不了自家心腹那种愉快自得、俨然发自内心的飞扬意气,终于施施然起身,在舅甥两人身后负手踱步,以浑不介意的目光扫过堆成的沙盘;他已经暗自决定了,要在讨论到最激烈时,以一种平静的、恬淡的、漫不经心的态度插入话题,给予霍去病一点最高明最不露痕迹的指导,让霍去病能恍然大悟,迷途知返,领悟到对他培育最多、最为用心的,是尊贵高尚的皇帝陛下,而非这几个半路插一腿的野鸡方士……
他不动声色的迈近了两步,要以自己惊世的智慧,一语点破两位军界天才都争论不休的难题,再次显示天子的高瞻远瞩;以他往常的经验,这种展示也一点都不难,只需要——
皇帝看了一回,忽然愣住了:
“你怎么把骑兵分得这么散?”
他一指沙盘,语气大为诧异:沙盘上,用来标志汉军骑兵的白色棋子零散分布于各处起伏的地势,虽然都有居高临下之优势,但因为分兵太多,各处的数量都不算充裕,顶多不过是五六百人聚成一处,并无大规模的骑兵战队。
这是非常古怪、非常离奇——甚至可以称得上愚蠢的做法。骑兵与步兵不同,在行进驻扎时还可以随时调整兵力布置,可一旦骑兵进入高速冲锋状态,那绝大多数的通信手段都会立刻失灵,军队只能依靠本能作战;在这种状态下,组织战争的将领根本没办法指挥骑兵战队——卫青做不到,霍去病做不到,匈奴人更做不到;所以,古往今来,大多数名将在骑兵交战上的战术都惊人的一致:将所有部队收拢整顿,由主帅亲自带领,倾巢而出,做决死的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花巧,没有技术,谁的马匹更壮、兵力更强、勇气更甚,谁就赢下冲锋。所以,骑兵对战中甚少花巧,往往都是聚集兵力一波梭哈,生死胜负听天由命,基本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分兵合击——如果说步兵交战还能依靠精妙计策和高明指挥来逆转人数上的不利,那骑兵高速互砍、刀刀见血,基本就没有那个秀操作的空间;在这种思路下,分散部队无异于是添油战术,纯粹给人送菜而已。
皇帝皱起了眉:“你怎么想的?”
聚集骑兵全力冲锋的道理,还是他亲自教给霍去病的(当然,其中也有大将军的一点小小帮助);怎么如今不过区区数年,居然就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样的差池马虎,在战场上几乎就是致命的疏漏!
至尊皱眉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但霍去病并没有表现出畏惧,他坚持道:
“穆先生说过,闪光弹的作用范围是有限的,分兵包围,四面释放,才能最大限度的展现闪光弹的效力。而且,就算分散开来,也可以用烟花来远程指挥,完成最基本的配合。”
虽然天线宝宝胖版皇帝头像,只是为了糊弄甲方博取欢心献出的祥瑞,但背后的技术却依然有巨大的运用空间——用红色烟花表示进攻;用绿色烟花表示撤退;用白色烟花表示加速,用黄色烟花表示包围;并不需要将发射的程序搞得这么复杂、这么艰难,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焰色反应,散居各处的骑兵就能迅速从远方观察到主将的命令,并果断实施;即使在高速移动中,也绝不妨碍他们抬头望天,第一时间察觉到战场局势的变更。
——换言之,只要几枚小小的烟花,困扰了名将数百年的骑兵指挥问题便能迎刃而解;骑兵将从此摆脱无脑猪突的困境,能够采用更有效、更先进的战术;即使只是最简单的指示,也胜过先前的盲目冲锋千百倍。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可以称为骑兵战术的伟大革新、足够颠覆作战常识的技术进步——以往一切的成功战术经验,都需要在这种级别的技术进步前做巨大的更动;否则便必将面临知识落伍后惨遭降维打击的局面。而一切敏锐、高明、眼光老到的将领,都应该在技术革新诞生的初步迅速捕捉到它的价值,并果断推进创新,以适应即将到来的变革狂潮。
所以,这是霍去病在见识到烟花效力后迅速开始尝试新战术的缘故;也是卫将军听完简介,愿意陪外甥动手尝试的缘故——大将军闻也闻出来了此种新技术的巨大潜力,在这种巨大潜力面前,即使最初的尝试相对稚拙、原始,也是极为可贵的萌芽;更何况,以大将军的眼光看,自己外甥的战术推演已经算得上是可圈可点,思虑缜密,在战场也是真有可行性的——
有鉴于此,在圣上的目光扫过时,站在沙盘后的长平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大概是想以此作为暗示,向陛下表示霍去病的推演并非胡闹,而是有切实依据的正当探索,不必以过往的规矩来生搬硬套。这样的想法当然是很温柔、很体贴的,可惜,长平侯有点不太明白内情,所以这个暗示的效果只是适得其反。听完解释之后,陛下的脸色忽然有点阴沉了。他默然片刻,只道:
“听这个意思,那个姓穆的姓王的教你的本事,是比你以前学到的还要好啰?”
——听这个意思,那个姓穆的姓王的教你的本事,是比你以前从朕这里学到的还要好啰?
霍去病:?
霍侍中茫然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过于敏感想多了,还是当真捕捉到了某些异样,要不然——要不然皇帝陛下的语气之中,怎么总觉得有点阴阳怪气的迹象呢?
他想了片刻,决定不再费神纠结这样复杂的问题,而是顺应本心作答:
“回陛下的话,《论语》中说过,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不是姓穆姓王的老师更好,也不是天子这个老师更不好;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而改之;不断学习,不断成长,不正是做大臣应该有的素质么?
皇帝:…………
自古真心克阴阳。天子在年轻、单纯、一无所知的霍去病面前愣了半晌,终于只能悻悻坐下。
“说得好。”他面无表情道:“你继续推演吧,朕就在旁边看看。”
第47章
“我觉得。”穆祺板着脸道:“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一点?!”
在开完行宫内那个冗长无聊的废话会议之后, 穆祺气势汹汹返回宅邸,决定要亲自去找刘先生的麻烦,以发泄被当头扣一口屎盆子的愤怒。但或许是早就有了预料, 地府老登动作极快,老早就借着视察上林苑教学情况的理由溜出了家门, 顺便还将冠军侯给一把薅走, 随同巡视;于是偌大府邸之中, 就只有放心不下的大将军一人顶缸了。
“太过分了!”穆祺左右环顾无人, 怒气愈发上涌;他厉声抱怨, 再也不顾什么体面:“大粪!半夜!泼门!恶心呐,恶心,呸!我都嫌恶心!!好歹是当了几十年的皇帝, 体体面面的人物,现在做这样下作的勾当, 也不嫌丢了天地祖——”
穆祺顿了一顿。他本来要怒斥老登“也不嫌丢了天地祖宗的颜面”, 但仔细想了一想,发现皇帝陛下的祖宗, 大汉高皇帝可能压根就不在乎泼粪这种小事, 于是只有紧急改口, 切换赛道:
“——也不嫌丢了自己老婆儿子的颜面!这样的消息沸沸扬扬,怕不是连卫皇后都能听到吧?皇后听见如此举动, 该当作何感想?”
大将军极为尴尬, 坐立不安。他不能顺着穆先生的话攻击君主(那也太不敬了), 但同样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驳穆先生(因为这的确很离谱,也的确很恶心, 而且有的话确有其道理)。他只能弱弱的尝试分辨,解释说这种举动(指半夜往人门上泼大粪)并非陛下小里小气, 斤斤计较,而是以人之道,还人之身——儒生们在搞学派斗争时就经常雇佣长安城中的小混混上门胡闹;所以陛下以牙还牙,其实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问题。
可惜,作为被无辜甩锅的当事人,穆祺根本听不进去这样软弱的辩论;他依旧在愤愤不平的喋喋不休,绞尽脑汁的斥责皇帝陛下的昏悖、荒唐、神经错乱、匪夷所思的种种举止,表示自己绝不善罢甘休,非要和皇帝爆了不可。
极口谩骂,百般指责,可以说大逆不道之词,那是一套一套,辱骂得根本没有瓶颈;而作为唯一的听众,大将军坐在一边,那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水火——他显然不想听这样狂悖的疯话;但也不得不承认,穆某人的指责或许——可能——大约——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还是那句话,就算都是实话,你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吧?
总之,穆祺愤怒的发作了一大堆,最后断然总结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这下好了,儒生官吏要和我们不死不休了!”
不错,不死不休。
先前底层的儒生上门挑衅,固然是极为无礼、极为僭越,但毕竟没有真把仇恨目标(王某)怎么着;再说了,后来丞相公孙弘也放下了身段,多次派人致歉(方士中职位最高的穆某人也不过就是个一千石;丞相派人给他们道歉,怎么不算放低身段?),面子和实际上都已经完全过得去;双方完全可以握手言和,从此相安无事;如果将来方士真能立住脚跟,搞不好还可以复刻一波将相和的佳话
可是,现在王某人指示手下将大粪往墙上那么一泼,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一桶大粪还是小事,但在丞相反复道歉后依旧不依不饶,那就说明了方士根本没有和解的诚意;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宣泄敌意,毫无底线的蹬脸羞辱;如此锱铢必较的汹汹做派,肯定会激起儒生极大的反感。如果公孙丞相这样近乎卑微的歉意都不能解决问题,那么要应对这种不通人性的方士,自是只有一个答案了!
……当然,皇帝陛下对儒生早就是忌惮愤怒,不可忍耐;这样不死不休,斗到宇宙边境、星河破碎的冲突,或许还正中他的下怀——反正都是要正面开战,如此直接宣泄敌意,还免了将来假惺惺的试探。但对于穆祺来说,这种走向就非常之超乎预料,乃至于大为不妙了——他本人现在可没有和儒生决一死战的爱好啊!
可是,现在局势已经由不得他做主了。在外界任何一个正常的大臣看来,这些幸进的方士都应该是一群利益一致,高度团结的政治集团;也就是说,穆某王某郑某在政治上应该是同进同退、绝无二心的,王某人表示出的敌意,肯定可以无缝切换为穆某人表示出的敌意——甚至来说,因为王某人的地位不足、身份不够,很少在朝堂上公开出现,儒生应对这种敌意的攻击,大半还是要落在穆某人头上——就仿佛今天的泼粪门一样。
——不想还罢,一念及此,穆祺的心都要皱缩起来了!
天杀的,原来被迫承担黑锅,是这样悲愤而羞辱的事情!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回承担黑锅还不是终点;以皇帝的脾气来看,与儒生的冲突一旦爆发就必定会愈演愈烈,而这种冲突中,无论皇帝会用什么手段报复,儒生的愤怒与不平,大半都还得由穆祺来默默承受。
这算什么?你必须先攻击那个装备了嘲讽的随从么?
比神对手更可怕的,是猪一样的队友;比猪一样的队友更更可怕的,是一头猪一边到处闯祸,还要一边自称为你的队友!
穆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位将军不能劝一劝皇帝么?”
这样胡作非为,拖人下水,不怕最终闹出大事吗?皇帝不懂事,你们总也该管一管吧!
大将军:……
面对大将军古怪诡异的脸色,穆祺隐约明白了。他无语片刻,只能连连摇头:
“——真的不能强力阻止么?如果两个对一个,其实不难解决。”
铜头皮带或许过分了,麻绳总可以罢?!
大将军:…………
“我清楚将军的顾虑。”穆祺道:“但毕竟双方都已经远离人世,似乎不需要再受过往的礼仪规制的约束了。就算——就算尚存敬意,也不必这样束手束脚、一无举措吧?”
大将军……大将军不能不说话了。他费力推敲了很久,只能慢慢,慢慢道:
“……泼——那件事,陛下是花钱找的长安恶少年去办。至于——至于我与去病,唉,我和去病,毕竟都曾受陛下深恩。”
闻听此言,穆祺欲言又止。出于某种逆反的愤怒,他其实很想说两句尖酸刻薄、恶毒阴损的怪话,阴阳这愚蠢僵化的历史局限,讽刺这些被陈旧观念所困锁的顶尖人物——事实上,如果换做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大概年轻的、莽撞的、毫无不在乎的穆祺已经毫不犹豫,直接出口;但现在——唉,在执行了几次任务之后的现在,这样的话却很难再脱口而出了。
——毕竟,他已经亲眼见识过另一个被陈旧腐朽的制度困锁,乃至于挣扎不能解脱的天才了;也正因为亲眼见证过这种悲剧,他才能理解这一句回答下面真正的力度,以及共情那种难以超脱束缚的悲哀。
——毕竟,“历史局限性”这句话,从来都不像说出来那么的轻描淡写。
历史不是童话书,没有一个高高在上、和蔼可亲的神明,为你指示谁好谁坏,谁光明谁黑暗;世界的面目往往模糊不清,人与人的恩怨也绝不是几句经论可以一言蔽之。用来约束、限制、乃至残害一个人的制度局限,往往可能也正是成就他辉煌功业的基石、推动他平步青云的阶梯、定义他一生事业的典范;反抗束缚是容易的,可要摧毁自己的基石、撤掉自己赖以攀登的阶梯,乃至于否定自己的整个前半生——那就真的太难,太难,太难了。
卫青可以公然与皇帝陛下做对,坚决反对老刘家的乱政么?理论上当然可以,实际上也并不困难。可一旦他决定要这么做,那么就将面临最尴尬、最不可解释的局面——作为大汉的长平侯,卫将军一生中最灿烂光辉的事业,都是在皇权强力的推动下缔造出来的;也正因如此,在某种意义上,他和霍去病就是皇帝的分身,是皇权的触角,是历代大汉先帝讨伐匈奴的意志在人间所行走的道成肉身;在这个意义上,反抗皇权就等于反抗他自己,否定皇帝就等于否定他的毕生的事业;将几十年的辛苦砥砺,化为一场究极的地狱笑话。
说白了,在政治意义上讲,卫霍与皇帝的关系比卫太子与皇帝的关系还要紧密。他们共同组成了武帝一朝最精密最强大的暴力机器,是桴鼓相应的伙伴,是心心相通的脉络;皇帝要发狠,卫霍就得当帮凶;皇帝要秣马,卫霍就得厉兵;就算将来皇帝上了历史的审判席,他们两个也得敬陪下坐,作为必定的一个不漏的陪完所有的指控。
以这样比血肉和脏腑更紧密的关系,以如此恩怨不清的纠葛与羁绊,如果胆敢切割否定,那就是否认自己全部的本质,存在的所有意义,毕生的一切理想——其痛苦恐怕更胜过凌迟。
——你说皇帝是不对的,你说皇权是荒谬的,你说过往的一切都要重新审视;那么,作为皇帝军事意志的化身,你和你建立的战功又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你也要重新审视、重新评价、重新计算你自己的一切么?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但反思和自我批评总是那么艰难、那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此类自我解剖、全面推倒的重大反省。十几岁的少年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跳脱,好像能把整个世界都给一口吞下去;但年龄渐长包袱也渐长,一生的功过与千秋的史评沉甸甸压在心头,于是棱角渐消而胆气殚尽,往往没有那个破釜沉舟的决心,对自己下那个剖肝沥胆的狠手了。
毕竟,否定自己,恐怕是比舍弃生命都可怕的刑罚。
所以,哪怕在巫蛊之乱、最癫狂愤怒、精神近乎失常的时候,皇帝也从没有动过否定卫霍的念头;而同样的,无论地府的时光多么孤寂漫长,卫霍也决计难下否定皇权的决心。往事严苛酷厉,死生契阔悠远;相顾无言,唯有清泪千行;但千行眼泪流干之后,还是只有搭伙把日子过下去,急需这种微妙的羁绊。
——当然啦,历史中大概真有那样了不起的人物,永远年轻,永远朝气蓬勃,永远拥有自我反思、从头来过的强韧力量;所谓批评与自我批评,永不倦怠、永不停步,永远在行进的路上——但话又说回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恐怕做梦也抵达不了如此境界的万分之一吧?
……所以,穆祺想来想去,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说怪话。他之所以能鄙夷这种封建做派的历史局限性,不是因为他多么聪慧敏锐,而仅仅只是因为他运气比较不错,生在了一个已经打破局限性的时代而已。死老虎当然一点也不可怕,可以嘲笑可以侮辱,可以踩在上面随便跳舞。可是,当你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封建老虎,并亲身体验过那种无所不在、无往不至的压迫与异化之后,原本那种天真的傲慢、鲁莽的勇气,当然也就消失无踪了。
别人是真的有难处,你又能说什么呢?
当然,有难处归有难处,不代表穆祺愿意忍气吞声,将这件事一笔带过。他想了一想,冷声道:
“将军真的没办法劝说皇帝陛下吗?”
大将军叹了口气:“……恕我无能。”
“这不是一句‘无能’可以推卸的事情。”穆祺毫不动摇:“以皇帝陛下这个做派,将来一定还会闹出大事来。与其等未来慢慢擦屁股,还不如现在就强力制止。如果两位将军无能为力,那么就由我来亲自出手。”
今天是往丞相府泼粪,明天又会是什么?如果他们已经被迫结成了这样政治上共进退的关系,怎能容得皇帝如此胡来!
大将军:??!
……不知怎么的,听完这一句半带牢骚、半带不满的话,长平侯居然莫名生出了一点怪异的寒意。他隐约觉得,让穆某人亲自出手,似乎——可能——大概——并不是个什么很好的主意?
不过,说完这一句之后,穆祺拂袖而去,飘然离开,再没有给大将军留下半句解释的空间。
第48章
无论上层的斗争如何激烈、龌蹉、卑鄙下流(比如派人半夜泼粪), 在远离了未央宫与上林苑的风暴的寻常角落,中下层的官吏平民们都照旧还是过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小日子。只不过,因为战争的传言愈演愈烈, 冲突的阴影似乎甚嚣尘上,鉴于往日几回战争的教训, 有经验的黔首都在私下里囤积大量的物资, 预备冲突所需。
一般来讲, 在这种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前, 能大量囤积的都是生活必须品, 廉价的布匹木柴或者稻谷一类;但近日以来,城中颇有地位威望的长者都在私下传言,说东市市集之上, 出现了某种更好、更有用,更应该囤积的商品;这样的传言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但指向的商品却非常明确——某些横空出世, 如今已经广泛流布的小册子。
这些小册子是随着造纸术及印刷术的发展而面世的。据说是因为上林苑的造纸工坊与印刷工坊在实验初期技术不精,制造出了大量残损的次品;为了不浪费材料, 干脆用次品印刷了一些简易粗陋的作品, 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对外售卖, 好歹还能收回一点成本。而此种残次品一经推出,则立刻吸引到了底层最精明的那部分小市民的注目——为了表示对经典的所谓“尊重”, 这些册子当然不可能印什么《论语》、《春秋》, 它翻印的都是一些粗浅、简陋、实用的玩意儿, 比如说“怎么烧火最省柴”、“哪些草药能止血”,等等。这样的东西当然难登大雅之堂, 但也不难想象它的巨大诱惑力。
——实用性可能都还在其次,最关键是, 这玩意儿是真的便宜啊!
根据质量不同,市面上正经流通的纸张,大约一个铜钱五张至十张左右,价格随工艺进步而缓慢下降;但号称用边角料制作的小册子,统共五六十页只要一枚铜钱。如果你愿意将家中破损的麻布麻网之类交上去充当造纸的原料,那么除了可以免费领册子之外,还可以换上一两颗鸡蛋——后者的吸引力可能还要更大一些。
因为这样低廉到近乎倒贴的价格,即使这种倾销次品的行为相当低调、相当含蓄,没有花费精力打任何的“广告”,它的实惠也借由口口相传的地下通道,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的底层。
无论识字不识字,精打细算的黔首都愿意拿着自家没有用的垃圾到东市的市集里走一趟,换回一叠厚厚的草纸——即使目不识丁,能央求别人替自己读一读这些生活小诀窍也是好的。再说了,也不知是残次品的偷工减料,还是负责印刷的人粗心大意,这些草纸上的文字远不如以往绢帛与竹简上的文字复杂、灵动;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可以算得上——诶——缺胳膊少腿、死板僵硬。不过,这样缺胳膊少腿】死板僵硬的文字,确实也比那些复杂灵动、会随着大文学家的心情自由更易的隶书要好认得多。如果聪明一点、记忆力好上一点,那么纵使目不识丁的一般人,也能通过死记硬背,认出不少这种残缺的字迹来。
作为赶工的次品,这些低劣印刷物的质量是相当之琢磨不定的;或许上一页还在大谈特谈一百种止血消炎药草的特征,可能下一页就会跳出一段莫名其妙的小说;内容庞杂、措辞俚俗,但题材相当之多样;从什么女娲娘娘遗留的补天石与仙草谈恋爱的一百段秘闻;到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与漫天神仙大战一万回合的故事。虽然只有零星半爪的片段,但其想象之玄奇、情结之瑰丽,却远远超越大汉朝那点极其原始的自然神话。
——天可怜见,现在长安民间流传的小说故事,尚且还停留在泰山府的狐狸大仙下凡,给农夫赏赐鸡腿的朴素阶段呢。
对于淳朴的、天真的、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刺激的先民,这点飞扬跳脱的技巧,已经足够形成匪夷所思的降维打击了;他们阅读这些美妙而火辣的文字,就好像是西域来的蛮夷第一次见识到长安的灯红酒绿,几乎是毫无抵抗的、滑溜溜的落入了感官的挑逗与刺激中。
人类总是会痴迷于五光十色的幻梦,见多识广的贵族或许还能抵挡一二,这些见识不多、生平娱乐手段也很少的黔首,却当然会如饥似渴的吸收来之不易的奶头乐产品;他们想方设法的收集这些廉价的册子,用一切闲暇时间来阅读这些刺激的文字;纵使不识字的庸人,也愿意花钱请人为自己反复阅读喜欢的段落。因为这种缘故,长安街头甚至诞生了一种新的、依靠为他人读书谋生的,所谓“说书人”的职业。
这些新晋的说书人为好事者朗诵着小册子上的只言片语,尽力搜集故事的全貌,时不时还要往里面添油加醋、增加自己的那点理解——没有办法,小册子上的段落基本是散乱的、零星的、不成体系的,常常只包括了书中精华的部分,也就是所谓的“爽点”;需要老练的说书人自己往高潮部分的间隙中填充骨架。
这种特性令说书人们既是喜爱又是头痛。说实话,这样纯粹的爽点式叙述很适合于街头说书的碎片化时间,但自己填充内容也未免太困难、太艰苦、太考验人的创造力了。每个说书人的思路与见识都完全不同。所以市面上大概流传着一百种女娲补天石宝玉与仙草黛玉谈恋爱的故事,从黛玉魂归离恨天到黛玉倒拔垂杨柳到黛玉邂逅域外天魔“伏第磨”,种类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主要取决于说书人的写作水平,以及神经程度。
这样的混乱局面显然很不利于市场的扩张(大汉百姓或许还不理解什么叫奇葩同人,但黛玉倒拔垂杨柳显然还是太过分了)按照时代的惯例,如果这种无序长久蔓延,也许千锤百炼,必出真金,众多的说书人中会诞生出一位绝对的天才,凭借无与伦比的天赋与恰到好处的时机,最终统一这些复杂的、粗躁的、简陋的版本,整合为一整套伟大的作品——一如古往今来所有的文学规律一样。
但似乎是古板的发行者终于放下身段,聆听到了广大市场的呼声,因为内容散乱而愁苦焦躁、拼命编撰结局的说书人们很快惊喜的发现,市面上开始流传起了一种新的册子,一种全新的、脉络清晰的,讲诉了一个完整故事的册子。
完整的故事,清晰的主题,不会断更的小说——多么稀罕的宝贝啊!
说书人们大为喜悦,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他们主动花本钱购入了全套的书册,开始一本一本的研究这个新故事。
一如以往的癫狂风格,册子中的故事依旧是天马行空,充满了玄妙的想象力——这个名叫什么《黄巾传奇》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作“中夏”的幻想世界,在这里,被仙人选中的冒险者将被授予神秘的“道术”,导引法术之力。你将在这个世界中扮演一位名为“天公将军”的神秘角色,在自由的旅行中邂逅性格各异、能力独特的同伴们,和他们一起击败来自“苍天”的强敌,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同时,逐步发掘出「黄天当立」的真相。
说书先生:??
说实话,又是“天公将军”、又是“黄巾”,又是“南华老仙”,新设定多不胜数,新人物陈出不穷,着实让见识还略微浅薄的大汉说书人记忆得颇为吃力;不过,只要越过开头这一点小小的门槛,后面的背诵和理解就相当容易了——不知怎么的,虽然序言中口口声声,强调书中的故事完全是发生在一个纯粹的幻想世界,什么古里古怪的“中夏大陆”,但故事里的种种记载却总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即视感,熟悉之后会大大降低记忆的难度。
不过,有的时候这种即视感也难免太微妙了。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姑且不论;但“大贤良师”、“黄老道”、“三十六方”什么的,似乎也……
——算了,反正都是背书讲故事,混一口饭吃而已;何必管这么多呢?
“陛下现在还在消遣么?”
忙着检查新到货物的冠军侯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着穆先生,神色略微茫然。
数日之前,大将军与穆先生有了一次极为微妙而又极为深入的对话;虽然最后是不了了之,但长平侯思前想后,仍然迅速将谈话的内容告知了自己的亲外甥,提醒他注意皇帝陛下与穆先生之间微妙而紧张的关系。以长平侯的见解来看,穆先生绝对不是什么慈悲忍让宽大为怀的圣人,他说了要亲自出手、予以回击,就一定会想尽办法给陛下上强度;而在这种高手对决、必将令天地震颤的可怕战争中,局外人还是要明哲保身,躲得越远越好。
冠军侯倒是认真记住了舅舅的话,这几天里沉默寡言(好吧,他一向也挺沉默寡言的),不问外事,想方设法的远离冲突中心,避开皇帝与穆氏的锋芒。
不过,事实进展却似乎并不如长平侯的预言。以冠军侯旁观的眼光看来,这几天至尊与穆先生的气氛虽然颇为冷淡,但彼此间的关系尚属平稳,并没有爆发出那种令所有人都恐惧的激烈冲突。甚而言之,在冷战持续数日之后,穆先生居然愿意放下身段,主动询问陛下的行程了——这何尝不是一种示好呢?
也许是太缺乏与阴阳人直接对决的经验,也许是太渴望双方能握手言和,恢复久违的平静了,冠军侯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答话了:
“陛下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在沙发上看短——‘短视频’。”
自枯寂的地府到达现代之后,皇帝陛下抛下以往心如槁木的伪装,相当之迅速地被跨时代的娱乐手段淹没了;痴迷享乐的封建老登与丰富到匪夷所思的奶头乐一拍即合,顺顺当当、毫无抗拒的滑进了现代娱乐工业所精心缔造的注意力陷阱里,充分享受到了先进生产力狂飙猛进的降维打击。
总的来说,陛下的享乐方式基本是两个月跨越一个时代;头两个月时,皇帝还在通俗小说、长篇传奇中流连忘返;两个月后,至尊则已经跳过纸质书籍,领略到了电视荧幕及收音广播的强大魅力;而到了现在,陛下则终于获得了一部可以由自己支配的手机,并顺理成章的见识到人类迄今为止在娱乐上的最高成就、最能掠夺注意力乃至扭曲心志的伟大造物、可以将其余一切创作方式暴打至渣的崭新创造——
短视频。
可以想象,作为一个感官刺激尚且还未充分开发的古代人,超越两千年的技术会带来河等的迷幻与癫狂;而作为一个毕生都追求新奇、追求刺激、追求新事物的老炮,皇帝亦当然绝不能拒绝此新技术的魅惑——所以说,自半个月前开始,刘先生的娱乐生活再次变更,每天都会抽出两个小时以上的碎片时间,专门蹲在沙发上——嗯,刷手机。
面对如此堕落的生活方式,穆先生却并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相反,他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短视频?用的还是我的那部手机吗?”
无论新时代的app如何的傻瓜操作,对于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电子技术的古人而言,某些概念都晦涩如天书。鉴于陛下也懒得学习这么多新玩意儿,所以他刷短视频的设备都是由穆祺提前设置好,再恭敬“上供”(反正在陛下的理解中,这就是上供);圣上无需学习,无需思考,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尽情享受整个世界的消息——无比之美好,无比之轻松,尽享皇权之威仪。
冠军侯道:“是的。”
说出这一句时,霍将军心中略微紧张了一下。早在长平侯向他提出警告的时候,舅甥两人就曾对将来可能有的冲突做过充分推演;而他们一致认为,穆先生可能采取的最大的报复举措,就是没收手机——只要将皇帝陛下的手机索要回来,并果断切断wifi,那圣上征服世界的伟大事业就必定遭遇重大挫折,并陷入难以挽回的低潮之中。
没有了手机,没有了网络,孤零零一个的皇帝和二傻子有什么区别?
毫无疑问,这个打击是致命的、恐怖的、也是难以直接解决的;冠军侯与长平侯倒是可以尝试着教导至尊,用省下来的预算网购手机,以及自己设法捣鼓WiFi,但穆先生肯定还可以直接切断宽带。至于如何布设一条新的宽带嘛——因为身份上的一些小小问题,冠军侯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呢。
到了那个时候,难道堂堂一国之君,还只能蹲在网吧咖啡厅里蹭WiFi了吗?真是成何体统!
——所以,在听到对面轻描淡写提到“手机”之后,他是大有忐忑的。
但出乎意料,穆先生并没有立刻翻脸,厉声呵斥着要收回自己的电子设备。相反,在听到冠军侯的回答之后,他略微沉思了片刻,露出了某种颇为满意的表情。
“那就好。”他曼声道。
冠军侯:?!
望着穆先生飘然远去的身影,冠军侯有些茫然了。
第49章
短视频, 人类最高明,最刺激,也是最有成瘾性的娱乐发明之一。占据碎片时间、破坏注意力、乃至于改变思考方式、扭曲整个大脑兴奋回路的结构。自诞生以来, 它所受到的争议几乎与欢迎一样多。
理所当然的,为了约束这样危险而美妙的新事物, 现代人类花了很多的心思来为它施加管控。包括限制观看时长, 包括控制内容投放, 以及……
穆祺从腰包中摸出了一部手机, 点开软件, 输入密码,进入“家长模式”。
如果陛下敏锐一点,能够在刷视频看短剧的间隙, 分出注意力留神一下网络的规则,那么他应该能注意到, 视频软件中一切的资源对他都是开放的, 没有广告、没有卖货、没有讨人厌的时长限制,自由而又灵活;显然, 网上从没有免费的开放与自由, 为了维持这种开放, 每个月的月底,穆祺都要从自己的账户中为皇帝陛下支付一大笔的各色vip费用, 顺便还要打开家长监护模式, 检查圣上上一个月以来阅览的所有内容。
为了遵守严苛的未成年保护法令, 规避网上汹汹的舆论浪潮,平台的监护模式总是会搞得相当细心的。
对于迭代了多次的监护模式而言, 从后台监视一个几万个月大的未成年宝宝已经只是基本操作了;它同时还有调整推荐算法、控制信息输入的功能。所以,在几个月以来, 皇帝陛下的信息流中并没有出现多少令他不快的内容。穆祺精心挑选,将大量过激的言论逐一屏蔽,精准拉黑;而推荐算法也在多次训练中牢牢记住了他们的偏好,为皇帝打造了一个温和的、舒适的、并无过激内容的空间。
——至于什么叫“过激内容”嘛……对于大汉孝武皇帝陛下来说,有关两汉灭亡的诸多资料及观点,自然就是最大、最不宜于展示的过激内容。而只要轻轻一点,稍稍反馈,这些内容就会在时间线上永远消失,再也不会打搅客户。
当然,皇帝陛下是决计意识不到这番苦心的。他每天猛猛刷视频,大概还以为自己体会的是一个完全自由、完全开放的世界,浑然意识不到庞大信息流中隐约的界限。他仿佛依然是自由的,虽然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控制视野、管制信息,最后塑造思想,这就是推荐算法最迷人也最可怕的地方。强行的管制与约束总是令人不快,但这样温水煮青蛙一样的塑造,却很难激起什么警觉。如果没有相关的明确提醒,恐怕陛下在信息之海里愉快畅游一辈子,都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
现代技术的魅力与恐怖,哪里是一个封建老登可以想象的呢?
穆祺扫过皇帝的观看记录,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大量与汉朝有关的视频剪辑;一部分是吹捧高祖,一部分是吹捧文帝,最大的一部分则是吹捧汉武大帝——不难想象,陛下先前是如何在这样信息之海中愉快畅游,欣欣然自得的;可能在他看来,这互联网还真是一片美妙、欢乐、永远没有仇恨与冲突的乌托邦;自己在后世的风评,也可能还真是高而又高,毫无争议、人人爱戴呢。
……可惜,到现在为止,这种玫瑰泡泡色的新手保护期,或许就要告一段落了。
穆祺平静的进入未成年账号管控页面,平静的打开附带的问答小程序,平静地发布了一个问题:
【请问,汉武帝是不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吊打李二和嬴政?不服来辩!】
——当然,这个问题极其无聊,极其可笑,没有一点价值;但没关系,他也不追求什么价值。成熟的推荐算法会迅速捕捉到这个问题中浓重的引战气味,并将问题的发布者识别为一个穷极无聊的嘴炮乐子人;那么,接下来,算法就会按照物以类聚的原则,将全网所有的杠精、嘴炮、祖安巨魔逐一召唤过来,好好与发布者battle一番。到了那个时候,这个账号将会真正见识到网络下水道的残忍。
——啊,那将是一副多么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啊!
穆祺畅想了一番未来的美妙胜景,不觉露出了微笑。他又跳回推荐管理页面,将不友善用语的屏蔽度调低、开启接收私信的权限、将一批全网著名的营销账号从黑名单中释放,然后——屏蔽了与【三国】、【黄巾起义】、【张角】有关的所有标签,永远不许进入推荐列表。
“……所以说,我真是太喜欢信息茧房了。”
穆祺的笑意愈发灿烂了。
“这是首批的货物。”负责押运的推销员道:“后续的货物会在三天内运到。请在这里签字。”
说完这句话,推销员移动目光,略带好奇的打量着他们四面堆积如山的纸箱——虽然在物流和推销领域已经干了十几年,但他仍然很少见识这样的阵仗:一口气订购了上万箱的廉价军粮,慷慨支付了匪夷所思的运费;以至于生产厂家不得不特事特办,为客户专门开辟一条物流车队,并委托专人押运;糜费相当之多。
但正因为糜费相当之多,这样的动作才实在叫人不解……花这么多的心思,花这么多的价钱,只为了运输一批早就已经过时的老版压缩军粮?要知道,随着营养学的快速进步,这种只追求热量与饱腹感的油脂糖分堆积物早就已经成了时代的眼泪,除了偶尔被猎奇的网红买来拍一拍短视频以外再无用处;就连制造厂家,也是因为先前生产的军粮太多,推销不了又舍不得丢弃,才随便画了一块废弃仓库原地储存——反正这玩意儿的保质期长到不可思议,放再久都没有腐坏的忧虑。
也正因为此,当某个姓穆的冤大头联系上门,愿意大量购入积压军粮时,刚好在担忧资金流转的生产厂商自然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不过现在,在按照约定,逐一运送来订单物资之后,负责押运的推销员也难免会感到疑惑——这订单的数量未免也太过庞大且奢侈了;这位慷慨的客户的胃口也太好太不挑剔了;他几乎是将库房里一切种类的口粮都打包买了下来,其种类之杂,数量之多,简直让人怀疑……
“穆先生,你不是真要去打什么大仗吧?”
推销员略带调侃地说出了这句玩笑。接受订单之后,他代表公司与客户反复沟通,尽力将人情维护得很好;所以闲暇轻松的时候,开一点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根本没有关系。那位穆先生亦展颜而笑,顺便接了一句:
“是啊,要去打北方的野蛮人嘛!”
站在旁边负责计数的年轻霍先生忽然抬起头来,颇为紧张地看了穆祺一眼,神色极为古怪。
推销员根本没有留意这样的细节,他哈哈笑出声来,跟着客户的脑洞圆这个话:
“打北方野蛮人?北方可是茫茫荒漠呀,贫瘠的地方连草都不长一根的。在这种地方打仗,一点军粮哪里够喔,恐怕还要补充足够的膳食维生素,不然恐怕会有大问题啊——坏血病、嘴角长泡、全身脱皮,严重影响战斗力嘛!”
毫无疑问,推销员对什么讨伐北方蛮夷的奇葩脑洞色一点也不感兴趣;在他看来,战争云云,多半只是某个满脑子幻想的小年轻挥霍无度的梦呓;但这绝不妨碍他抓紧一切时间,向这位难得一见的大冤种兜售自己辖区的产品——除了保质期长到叫人绝望的军用口粮以外,很多工厂还囤积了大量的维生素粉末;这些成熟工业技术生产的粉末并不比面粉昂贵到哪里去,但因为营销技术及渠道上的落后,却永远也没有可能像保健品一样的卖出高价;所以只能逮住一个怨种死命薅羊毛,试图顺从他那诡异到不可理喻的脑洞,狠狠爆一波金币。
客户是个神经不要紧。只要客户能爆米,他们很愿意为神经客户提供一切可行的服务。
穆祺神色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场神经的疯狂设定:“早在开战之前,我们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维生素的储备,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原来如此。”推销员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再做新的尝试:“那再买一些脱水蔬菜包如何?远距离行军同样也要考虑纤维素的补充嘛!”
“当然要考虑。”穆祺道:“实际上,几吨茶叶已经足够……”
“我知道,我知道,古代征讨漠北时常用的办法,用茶叶补充纤维素嘛!”推销员赶紧接口。作为附近首屈一指、业务专精的销冠,除了高超的话术与灵活的情商之外,他更拥有着极为广博的知识范围,足以和拥有任何兴趣爱好的客户都聊上几句——哪怕是现在这位一脑门子浆糊,似乎真在念念不忘的幻想什么“全面战争”的客户:
“通常来说,是将煮熟的茶叶嚼碎后直接吞下,确实可以补充纤维素。但穆先生你应该也知道,茶叶——哪怕野生茶叶内的咖啡因含量都太高了;平常简单的冲泡饮用还好,如果将整片的茶叶直接口服,恐怕会摄入过多的咖啡因……”
“咖啡因不是能提神醒脑么?”穆祺道:“刚好也适合于战场。”
“但过量的咖啡因会引发很多问题。”接受过营养学培训的推销员如数家珍:“首先是容易上瘾,其次是会严重影响情绪——长期过量摄入,会导致心悸、暴躁、易怒,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穆祺抬起了一边眉毛,并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有点惊讶于对方高明独到的见解,恰恰戳中了他的知识盲区。而霍小哥——那位一直在帮忙搬货的“霍小哥”,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神色变得极为专注,似乎是在侧耳细听。
这是非常好的现象,意味着客户已经对你的宣讲内容生出了兴趣,只要稍稍引导,就能让他们变成你的辉煌业绩。所以推销员非常高兴,继续愉快的普及咖啡因过量的一百种害处,强力吸引潜在顾客的注意力——当然,都是他在营养学培训上学到的:
“咖啡因长期过量摄入,会蓄积在身体中影响神经。啊,漠北那边的蛮夷普遍有嗜杀和暴躁的问题,估计就是长期依靠茶叶来解决纤维素问题,服用成瘾物过多把脑子给吃傻了——当然,考虑到他们还酗酒,那问题就更大了……”
霍小哥忽然开口了:
“嚼完茶叶后喝酒,问题很大吗?”
“肯定很大。”眼见鱼儿上钩,推销员津津乐道的卖弄:“咖啡因兴奋作用太强了,会屏蔽掉摄入酒精后的迷醉和恶心——也就是说,嚼完茶叶、喝完浓咖啡再喝酒,你的神经就会非常清醒,一点都感觉不到醉的迹象,好像你的酒量在短时间内暴增,失去生理性的本分反应后,理智很难限制控制剂量,不知不觉就会喝下远远超过负荷的酒水,到了那个时候嘛……”
咖啡因是兴奋神经的成瘾品,酒精同样也有强力的兴奋作用;两者迭相作用,效果又会如何?
反正正常人估计是绝对不想体会那个滋味的。
霍小哥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仿佛是戳中了什么不妙的回忆。而穆祺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能摇一摇头:
“……看来,酗酒永远不是一个好习惯呢。”
……看来,在漠北那种极端环境下,被酒精和咖啡因交相毒害的,除了粗鲁野蛮的匈奴人以外,还有不少追求刺激的汉军骑士同样也迷恋这样疯狂的享乐法,而那个后果嘛……
“当然。”推销员很赞同这个见解:“酒这种东西,总是越少喝越好。”
霍小哥不再说话了。穆祺则抬头望天,似乎在做什么漫长的、深沉的思索。如此思索了很久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我从官网上看到,贵公司似乎库存有一批奶茶的原料?”
“是的,有一批果葡糖浆,以及茶粉。”
为了在低廉的价格中为顾客提供尽量多的提神效果,廉价的奶茶茶粉都是特别选育的品种,富含有高浓度的咖啡因。所以——
“我想把这些都买下来,包括你们的全部脱水蔬菜储备。”穆祺彬彬有礼道:“能尽快为我安排物流吗?五天的时间够不够?我可以马上打款。”
第50章
当某些粗鄙浅薄的小册子在地下渠道里大肆流通时, 长安城的中上层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微妙的变化。因为数十年无为而治的积蓄尚在,如果能排除战争迫在眉睫的影响,那整个关中的中上层日子其实还相当过得;在有闲有钱之余, 仍然可以有充分的精力追逐近日以来,都城中蔚然成风的时尚——比如造纸, 比如印刷。
是的, 自从方士们秉承上命, 在上林苑整出了一大堆的新鲜玩意儿之后, 京城的风气就悄然变更了。如果说, 一开始购买纸张、预约印刷,还只是高层贵人们为了敷衍新晋宠臣所随手抛洒出的一点渣滓;那么,在充分体验过新技术的方便与快捷以后, 这种漫不经心的敷衍与轻慢就在潜移默化中迅速消失了——好东西谁都能体会得出来,更不必说这些养尊处优、天生就对商品品质极为敏感的贵族。上好的纸张比竹简更轻薄、更灵便, 也比丝绸更便宜、更适合适合书写;更不必说, 在方士的一通精心包装后,纸张的格调也已经被高高抬升, 不逊于任何奢侈品了——
皇帝与长平侯都在用的纸张, 你确定不要来一张吗?
反正, 在尝试过上林苑造纸作坊的“定制服务”之后,陛下长姊、平阳长公主府上, 已经将往来一切的文书, 都从丝绸更换为了印有长公主私人纹章的特制白纸, 香气馥郁、光滑挺括,非常能衬托公主高贵而独特的身份。而且, 虽然不敢僭越使用最高档的、“皇帝陛下用过的纸”,但使用次一档的“长平侯卫大将军用过的纸”, 在尊贵之外,似乎也预示着古怪的、微妙的可能——只是尚未被人所觉察而已。
不过,纸张与印刷术都还只是小打小闹的声音,真正撼动整个长安城上层奢侈品市场的,是上林苑中源源不断产出的玻璃制品——透明、晶莹、浑无瑕疵,与少府烧制的五色琉璃器皿截然不同,而更有独特的、极简的美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赢得了广泛的欢迎,甚至远在寻常宝石之上——据说这些玻璃制品都是上林苑中方士试验炼钢技术时无意制造出的副产品,所以产量稀少、高度紧缺,价格几乎可以与同等重量的黄金相比。
与黄金相等的价格,即使在长安繁荣发达的奢侈品市场,也算是首屈一指的昂贵了。但纵使昂贵至此,任何一个咬牙买下玻璃制品的显要,都绝不会在事后后悔,觉得这种人造物“差一点意思”。上林苑方士们的服务一如即往的细致妥帖,只要你愿意出重金预定,那么方士们就能打造出一切你喜欢的玻璃工艺品——你自己的雕像、你家人的雕像、你崇拜神明的雕像,各种各样的花鸟虫鱼——惟妙惟肖,无所不包;充分展示了上林苑作坊高超的工艺水平。
而更为奇特的是,如果贵人们愿意多支付一笔赏金,那么作坊还可以为他们做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就是在密闭的、中空的玻璃制品中注入一些自带梦幻色彩的液体,这些液体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升腾蒸发、从半密闭的器皿中渗透出来,挥发为馥郁的、浓厚的、永不消散的香气——换言之,一台全自动的香氛机。
对于调香技术仍然完全依赖于花卉和动物分泌物的时代,这种人工萃取出的浓厚香氛是不可思议的刺激——花卉会凋谢,分泌物会腐败,但玻璃的香气却近乎无穷无尽,永无止息;只要十几滴人工合成的香精,就可以保证一整年的纯粹香气。如果考虑到其他调香手段的惊人昂贵,那与黄金等重的玻璃制品甚至有着独特的性价比。
出于谨慎,上林苑的工匠在移交产品时都会反复叮咛,嘱咐说中空玻璃器皿内的液体是工坊的独特配方,一定要谨慎储存,不能随意抛洒。当然,哪怕是出于吝惜自己的高昂花费,一般也没有哪个闲极无聊的贵族,会特意砸碎一个玻璃雕像,来研究里面那些玄妙美丽的液体。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工匠们的说辞,在享受香味之余,根本不会花心思考虑这美妙气味的来源。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萃取出最纯净的香味物质,将其长久保持,稳定挥发,又不至于因为腐败而变质呢?
每一个接触过最基础有机化学的萌新,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出最准确,最没有疑问的答案——能够满足以上所有性质的,当然只有高浓度的酒精了。
乙醇,溶于有机物亦溶于水的两性物质,天然的萃取圣体,可以富集无穷无限的有机物。换言之,只要将玻璃器皿打碎,你就可以得到一份高浓度的,烈酒。
喔,准确来说,器皿内的液体比烈酒还要危险得多;出于防止过量饮酒的考虑,现代世界的法律往往禁止在烈酒中添加可以柔和口感、减少刺激的化合物——尽管这种化合物并无毒害;对外贩卖的高度酒必须是辛辣的、猛烈的、难以下咽的;否则你都不知道那些酒鬼会往胃里面灌下去多少乙醇。
当然,这种法令不是没有规避的空间。往烈酒里添加化合物是不被允许的。但往香水里添加一点柔和气味、掩盖刺激的配方,却绝不在任何禁令范围之内。所以,他们可以尽情地生产加入特殊配料的玻璃香水,而不受一切束缚。
大概正因如此,在带香氛的玻璃器皿敞开销售后不过数十天,方士们负责投放物资的东市商肆就发现了不对——从统计数据上来看,如果不是长安城的贵族突然觉醒了用香水泡澡的奇怪爱好;那么,店铺中玻璃香水瓶的销量大概——可能——似乎是有一点高了。
所以,到底是谁在大量的买入香水呢?
只要认真看过商肆账簿的人,大概都会从心里生出这种疑问。可是,作为方士集团名义上的头目,实际上把握了商肆的幕后黑手,穆姓方士却没有就此做过多的考虑,他好像是浑不介意的大手一挥,就将这些奇特的购买记录统统淹没了下来,再不做任何理会。用他谆谆教诲其他方士的话说,商人的本分是做生意而不是偷窥,既然市场无形的大手已经商肆分配来了充满欲望的顾客,又何必在意顾客的身份呢?
这样的理由很能说服人(或者说,其他方士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大概是看在每日源源不断的丰厚收入下,两个皇帝都默认了这种处置,而并未主动介入商肆的惯例,触碰穆祺的逆鳞——两位以己度人,总觉得随随便便插手人家的钱袋,肯定会搞出什么惊天冲突;哪怕为了保存双方的体面,也不该做得太过难堪。
当然,穆祺其实未必怎么在乎那点五铢钱,但两个老登这样懂事的克制保守,却无疑为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毕竟,如果两位老登真的顺藤摸瓜查下去,那恐怕就会从商肆的账目中找出其他的异样来。比如说,商肆中定期售卖的什么“造纸残次品”,数量似乎稍微有点高了。
这些“残次品”,是刚刚研发造纸术时的副产品。因为技术限制工艺不够成熟,生产出了质量低劣的不合格产物,只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对外出售;这样的处置措施相当正常,也经过皇帝的许可。但如果陛下能细心一点,翻一翻历日的销售清单,那他就会发现,这么多天以来,对外售卖的次品纸张居然是在逐步升高的——这就实在古怪了。
一切工艺都会有残次品,这一点没有问题;但随着技术的进步,残次品的比例本该是迅速下降、趋于稳定才是。如果次品率居然相当稳定,乃至不断提升,那要么是工业化进程一塌糊涂,整个系统濒临崩溃;要么——要么就是有人在流程中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到底会是谁呢?
对于从地府复苏的舅甥二人而言,最近的事情变得有些不大对头了。
喔,这并不是指穆祺。穆先生总是一如既往地不对劲,不对劲得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了。但现在的关键是陛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穆先生并未大张旗鼓地就泼粪事件表示报复,但圣上的心情却明显是一日坏过一日,表现得日渐的乖戾、古怪、难以理喻,常常莫名其妙地对外宣泄愤怒——同样是莫名其妙的愤怒。
当然啦,这种怒气对卫霍两人的影响很小。毕竟皇帝就算已经失去了理智,也不至于发神经给自己人找难堪。真正令他们难以理解的,是至尊突然而来的焦虑、急切、迫不及待——总之,他召见了两位将军,就对匈奴的战备做出了重要指示:
“你们要加快进度。”
长平侯:?
他思索了片刻,很小心的问:“陛下的意思是?”
现在各项战备,不都已经在紧锣密鼓、有条不紊的进行么?当方士们将虚空中套利出的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入京郊太常仓之后,困锁战争的最后一根链条也断裂了,再没有什么能阻碍朝廷实施它狂野的主动出击计划;根据御前会议达成的共识,只要等骑兵集马匹集结完毕,边境的郡国兵就将出动袭扰匈奴马场,让北方的蛮夷人见识见识中原大皇帝的愤怒——而综合了天气、后勤、物资运输的各种考虑,中原大皇帝应该是在十月的末梢发泄他的愤怒——距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呢。
距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那又怎么“加快进度”?战争计划严格缜密,不能因为一个皇帝(还是死了的)的梦呓而随意变更。所以大将军说出此疑问,难免带有劝阻的意思。
——您就消停些罢!别作妖了!
显然,皇帝的心智绝不会受这一点伎俩的影响,他毫不动摇地继续:
“上林苑教学的进度,现在应该加快。”
有赖于另一个天子的默许,他们迄今已经在上林苑招揽了足够的人数,开始反复培训经由《医疗手册》改编来的战场医护课程;从止血、止痛到缝补伤口,各种基础技术一一都要练到;知识庞杂、体系多样,即使已经再三精简提炼,其相关的培训仍然是一项相当有挑战的工作。而显而易见,纵情享受于手机、网络、垃圾食品的皇帝陛下,是绝没有闲心将精力浪费在如此挑战性的工作上;他顺手就把锅甩了出去,扣在了最可信任的心腹头顶。
卫青本人倒是绝不反感这样的重任,甚至觉得亲自负担培训军医的职责,也是一项极为有益的事业,足可告慰自己魂归地府以来,回首过往军旅生涯时的种种遗憾。也正因如此,他对这项培训的工程花了很多心力,对整个局面了如指掌,远远超过纸上谈兵、指指点点的至尊。
他委婉道:
“上林苑宣召来的诸位士卒,已经学得非常用心了。”
知识是宝贵的,能在战场上保存性命的知识更比黄金珍贵。第一批宣召来的人选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当然更不会浪费机会。长久征战沙场,学习能力或许已经下降;但热情却并无消弭。至少以卫青的目光看来,第一批的学员是可以称得上勤奋刻苦、钻研不休的。
“用心是一回事,但也要注意方法。”皇帝陛下做出重要指示:“我知道,现在这些人的用心,无非是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灯火五更鸡,死记硬背而已——效率太低,时间太慢,不适应战争的准备。不过,另一边的现代世界中,似乎有种名为‘应试技巧’、‘内卷秘籍’的东西;这些玩意儿能够快速提升效率,更胜于以往的死板方法……”
说到此处,皇帝陛下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他是从短视频中学到的如此法门——精密、巧妙、体系完整,显然是经过长期迭代以后,专门为记忆与理解而生的、流水线式的知识拆解法;虽然有僵化死板不利于后续提升的种种毛病,却仍然是数十年应试教育所凝聚结晶而生的瑰宝。如果不是获取此种瑰宝的途径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正常,瑰宝的附带品稍微有那么一点恶心人,他甚至还想要为此非凡智慧而生出由衷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