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穆祺念完了《无限的恩典》以后,终于清了清嗓子,摸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
“好的,现在我们已经感恩完了陛下的恩情,可以继续昨天的内容了。昨天讲到哪里了?喔,昨天讲到了张角下山;那么,张角下山以后,以隐身术遮蔽了不少流亡的灾民,不叫他们被豪强所俘虏;但天下流亡之灾民何止成千上万?就算张角奔波各处,也不能以此小小隐形术法,浇灭天下熊熊之火……”
说实话,就连穆祺自己都意料不到,黄巾传奇的故事居然会在军中激起这样好的效果。他预料过这本书在长安城中的巨大影响,但那是因为京城极其特殊的环境——整个国家最显赫的权贵云集于小小长安一城之中,仅仅负责供养权贵的奴隶和仆从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等级社会中一层压一层,被庞大金字塔压抑在最底层的奴隶天然就有改变现状的需求;也有改变现状的闲暇:显贵们拥有的财富如此之多,以至于从指尖漏出来的那一丁点残羹都足够养活底层。于是京城里就诞生了一个古怪的、特殊的阶层——他们穷于奔命,受苦万状,偏偏一时半会又饿不死;那么受苦之余,当然就会仔细想一想自己的境况。
……愿意仔细想一想自己境况、思索一下受苦因由的人,这当然是天然的小说受众。黄巾传奇的火热推广,从来就在预定之中。
可是,这样的预料是并不包括军队的,以穆祺刻板的经验来看,汉军中的绝大多数士卒的阶层地位都相对较高,应该没有那种被压迫到极点后无处发泄的愤怒;相应的,那种苦大仇深的网文流派对汉军的影响,应该要大大弱于正常水平,最多只能算是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考虑到这个现实,穆祺原本为他们准备的读物,应该更偏向于爽文龙傲天风格才对。
——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为了规避某些疑心深重的老登的窥伺,穆祺并不敢公开询问自己的读者。他只是按部就班的朗读各种著作,并在读书会后贴心的回答读者的问题,为熟悉的士卒们承办一点印刷书籍之类的小小工作,兢兢业业的刷着好感度。
这样的好感度是有作用的,至少士兵们已经摒弃了过往对幸臣的惯有歧视(说实话,先前的方士确实不怎么靠谱),可以大着胆子与这位新晋的校尉接触接触;如果胆子再大一点,甚至可以央求校尉用那什么“印刷机”为自己印刷家书,以资留念——只要支付一个铜板即可,校尉秉承所谓“自由市场”的原则,绝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于是,就这样一边行军一边念书一边印刷,穆祺居然还从读者手中赚到了一大堆的铜板;这完全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汉军士兵其实还是蛮富裕的,远没有堕落到“贼配军”的地步,六郡良家子仍然有足够的余裕,可以轻松支撑起基本生存以外较为奢侈的开支。不过,这也让良家子们的文学取向变得更奇怪了——一群生活还相当过得去的青壮年,干嘛会喜欢那种苦大仇深、疑似be的文学呢?
这个疑问极难解答,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端倪。
那时,穆祺正在为自己印刷家书挣的钱入账。在上林苑里这些事情有下属为他们操劳,到了行军途中,他就只有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个一个的数铜板,兢兢业业的写账册;而在数到第十三个铜板的时候,穆祺发现了不对。他将这枚铜钱举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我觉得。”他喃喃道:“这枚铜钱的颜色是不是淡了一点?”
空无一人的营帐中寂静无声,并没有谁回应他的质疑;穆祺默不作声,只是来回翻动着这枚新铸的铜钱;元朔元年以后,关中铸造的钱大多都是紫铜,颜色呈现出颇为悦目的紫红色;当然,局限于原始的铸造工艺,这种颜色仍然是深浅不一、难以分辨的,如果没有专业的校色仪器,似乎也很难指认哪枚铜钱特别暗淡了一点;更不能确认这种颜色变化的真正缘由。
不过嘛……
穆祺拉开了放在旁边的小木箱,点检过整齐码放的药剂、试纸、各种化学药品,从里面抽出了——一支稀盐酸。
“让我看看情况吧。”他自言自语道。
因为复杂的化学作用,铜钱颜色转变的原因其实有很多种——天气过热、空气中氧含量过高、携带者保管不当、杂质含量过多,等等等等;每一样都很难追溯,这也使钱币的铸造在相当意义上成为了玄学——以古代的风俗,开钱炉前可是要祭神的。
不过,玄学多半也只是未被解释的科学而已;要解释这种种迷因,往往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初中级别的、金属氧化还原知识。
第56章
穆祺从箱子的底部摸出了一枚增光瓦亮的铜币。这是他严格按照大汉朝钱币铸造规范, 在现代化学实验室中打造的样板货币——百分之八十的铜,百分之十的锡,百分之五的锌与百分之五的铁;理论上来说, 这枚钱币应该可以充作大汉铸币绝对的标杆,毋庸置疑的模板。
当然, 古代冶炼技术总不能与现代实验室相比, 以当下冶炼的简陋条件, 各种金属含量高一点或者低一点都是相当正常的, 穆祺也对此抱有充分的宽容。
不过嘛……
他擦拭干净样板铜币, 用玻璃棒吸取了一滴稀盐酸,在铜币上浅浅划了一道。浸润开的氯化氢溶液开始与活泼金属缓慢反应,他能看到液滴表面聚集的一点小小气泡, 以及铜板上被腐蚀的浅浅痕迹。
强酸腐蚀活泼的铁、锌、锡,保留惰性的铜, 相当标准的置换反应。
然后, 他再擦拭了几枚被自己反复端详过的铜板,同样吸取一滴盐酸, 在表面刻划纹路。这一次腐蚀的动静就要大得多了, 他能明显看到较大的气泡, 以及铜板表面深深的沟壑。
这说明,相较于样板铜币, 士兵们交上来的铜币杂质含量更多, 铜的含量更少——换句话说, 更贱、更不值钱。收下这个铜钱做军饷,无疑是吃了一个闷亏。
如果只有一枚两枚有这个问题, 那可能是因为炼铜钱的矿山选址不对,挖掘到了一批杂质太高的矿石, 炼出了一批品质太低的铜板,无意中闯下了大祸。不过——穆祺抬头扫视,一一点数,根据士兵们印刷家书的地址,他可以分辨出这些铜钱分别是来自关中、燕地、代地,相隔足有数千里之遥;如果不是地质学的规律出错,中华大地上的铜矿集体来了个自发变异,那就肯定是有什么共同的、外在的干预。
当然,如果要严谨的做出论断,那还不好判定这种干预是蓄意的、人为的。实际上,也很有可能是朝廷整出来的冶炼流程本来就有问题,才导致杂质普遍的过高,闹出这种种祸事。“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再不可思议,也必定就是事实”;但排除不可能总是困难的,特别是这种微妙的、缘由极其复杂的事件。如果要抽丝剥茧、一一分辨,恐怕几年的光景都是不够用的。
显而易见,穆祺并没有这个详加分析的时间,亦绝无古典侦探的敏锐感知力;所以——他打量了一下这些来历各异的铜钱,然后从木箱中摸出了一大瓶稀盐酸,以及五个玻璃量杯。
在各个量杯中注入足够的稀盐酸,将各个铜钱分别投掷入药剂,充分静置。大量的强酸会反应掉所有的活泼金属,只留下稳定而惰性的铜。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观察药剂的颜色,就可以粗略判断出活泼金属的种类。
等待半个小时后,穆祺用玻璃棒搅动药剂,确认反应已经结束。到现在,检验的结果已经非常清晰了:作为标杆的现代铜币沁润出的试剂仅仅只是淡淡的浅绿色;而另外几杯溶液的绿色则要鲜明得多,几乎近似于翡翠。
“哇喔。”穆祺轻声道:“亚铁离子。”
在确认了溶液中大剂量的亚铁离子之后,这个事情就根本没有什么狡辩的空间了。
铜矿当然很容易伴生杂质,伴生的杂质往往也多种多样——锡、锌、铅,无所不包,其中哪一样的含量过高,都可以算是正常现象;无非是选矿不够精细,无非是冶炼技术不够先进,无非是工匠不够用心;可供推卸责任的实在太多,所以到最后谁也没有责任;仅仅几枚铜币的质量不合格,是没有办法追责的。
可是,当铜币被反应出亚铁离子之后,事情就很有点微妙了。
喔,这倒不是说铜矿当中不会伴生铁;实际上,铜矿和黄铁矿同样是相当常见的孪生矿藏。但问题在于,在自然环境下,所有的铁都应该是以三价铁离子的形态存在的——从热力学的角度讲,二价亚铁离子是一个脆弱的、短暂的不稳定状态,它只有在铁单质与强酸的置换反应中能暂时存在,很快就会被空气中的氧侵蚀殆尽,开始不可逆地转化为三价铁离子。
换句话说,铜币中能反应出亚铁离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被掺入了纯铁。
话说到这里也就到头了,铜矿里掺点其他的也就罢了,总不能自然界还有野人,专门会为自然状态下的铜矿冶炼野铁吧?
当然,掺入纯铁的方法其实是很高明的。铁与铜密度相差不大,混杂后从重量上难以分辨;铁没有特殊的颜色,铸入铜钱中或许会让铜原本的颜色略有暗淡,但不反复打量也根本分辨不出端倪。掺入纯铁最致命的缺陷,大概是容易生锈;但只要将比例控制在合理的范围,那也可以将生锈的期限拉长——一年以后、两年以后,当不知第几位消费者沮丧的举起那一枚被腐蚀殆尽的铜钱时,谁能想到背后的险恶用心呢?
在大汉官方的规定中,一枚铜钱应该至少含百分之八十的铜;但只要悄悄动一动手脚,将铜的比例调低——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那省下的铜就可以瓜分进经手人的口袋,悄无声息,一点也不留痕迹;这等同于是从每一个使用铜钱的人手上掠走了财富,而受害者还浑然不知——真是高明之至的手段。
掌握了货币也就掌握了一切,诚哉斯言。
看破这个手段需要基本的化学常识——此时绝大部分人都不具备的化学常识;他们大概会意识到钱越来越不值钱、钱越来越难保管,并为此牢骚满腹、大为不满;但不管这种不满多么激烈,他们都很难意识到其中真正的缘由,可能最多也就是回忆回忆往日美好时光,嘟囔两句“一代不如一代”;这种歹毒阴损的暴利密法多半也会在私下里秘密流传,直到最后惹出大祸为止。
——毕竟,人类的贪求总是没有尽头的;劣币驱逐良币,更劣的币则驱逐劣币;百分之六十的铜或许已经是质量的下限,但绝不是道德的下限。往铜里掺铁的技术一旦被开发,就必定要遭滥用:百分之六十的铜——百分之五十的铜——百分之四十的铜;直到铜钱低劣到又薄又脆,到手就会生锈;直到恶币劣币四散横行,整出一波超级的货币危机,将所有人的财富洗劫一空。
秋风起于草木之末,穆祺现在已经看到了那个技术滥用之后的惨烈结局了。某种意义上,近日以来飘荡于汉军上方的隐约怨气,恐怕也是此种敛财手段所引发的必然结果——毕竟,即使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被掠夺也总是叫人不快的。
不过,要详细调查此种怨气,那就不是穆祺可以插手的了。他思索片刻,再抽出一张纸来,将此次检查的前因后果详细记录,转写为标准的实验记录;再仔细封装起来,要命人转交给“小郑郎君”。
作为地府三人组中差不多完成了义务教育的学习尖子生,“小郑郎君”应该能看懂这一份实验记录的真正暗示。到了那个时候,就该由他来头疼思索,该怎么将这个关键而要命的消息转告给老登了。
一念及此,穆祺忍不住愉快地哼出了声来。
事实并不出乎穆祺的预料,化名为小郑郎君的冠军侯的确看懂了那份实验记录,并为之大受震撼——因为身临其境,因为感同身受,他甚至比悠哉悠哉的现代人更能理解这个结论的恐怖之处:
——这么说吧,上一个往官方铸造的货币里公然掺假的案子,应该叫酌金夺爵。
事情到了这一步,那就不是任何人可以隐瞒的了。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冠军侯甚至不能提前和舅舅商量,他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立刻找到自家皇帝,将一切信息——穆祺的信、实验记录、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毫无掩盖的呈报上去,并静静等待必将爆发的狂澜。
刘彻是在当天的午时二刻收到的这份汇报,写在纸上的汇报只有寥寥数句,他却花了足足两分钟才勉强读完;然后,脸色立竿见影、效果显著的扭曲了——吓得站在向他请示事务的下级军官一个哆嗦,几乎要把剩下的话给直接咽下。
没错,虽然从皇权手中要来的职务仅仅只是掩护身份的幌子,但军队中显然不能容忍一堆大摇大摆、屁事不干的造粪机器;哪怕只是虚应故事,他们也得按着自己的身份照章办事。作为负责后勤的校尉,穆祺每天都得去巡视押运的燃料和军用口粮;作为总揽全局的“护军”,刘某人也必须要定时定点的坐在军帐里,听下属汇报工作、做出指示。
所以,无论他有多么不高兴不满意,都还是得保持镇定坐在原地,等着茫然不知的下属讲完那些其实没有多大用处的例行公事,顺便咔咔向外辐射低气压,随机吓死一个过于敏感的底层牛马。
等到路过的牛马都已经被恐吓得战战兢兢、不能自抑,等到太阳西斜,该敷衍的公事都已经敷衍完毕。刘某终于极不耐烦的挥一挥手,示意下属尽快滚蛋;然后——然后携带着不知所措的冠军侯与长平侯,像炮弹一样轰入了穆祺的营帐。
“你说的都是真的?”
尽管竭力压抑,刘先生语气中的怒火依旧让人战栗。不过,穆祺并未表示出什么特别的态度,他只是放下了手中预备明天印刷的稿子,望了望帐篷以外,然后一指被他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因为及时滴入了植物油来隔绝空气,溶液的亚铁离子至今仍未被完全氧化,呈现出碧莹莹的绿色。
这是铁打的证据,不可辩驳的证据。刘先生死死盯了量杯一眼,然后——然后转头望向冠军侯。
冠军侯……冠军侯轻轻点了点头。
刘先生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他的额头青筋跳起,仿佛是龙在酝酿自己的吐息——
“如果陛下想要发怒的话,可以到后面发泄。”穆祺忽然道:“我这里都是资料和药剂,还有人家委托印刷的家书,一不小砸到了怎么办?从后门出去往右拐,那里是堆积马粪的地方,寻常不会有人接近的。陛下可以对着军马的臀部尽情发怒,我绝不做任何干涉。”
刘某:…………
刘某深深吸了第二口气,居然将扭曲的脸硬生生抹平了。他冷声道:
“到底有多少伪劣的铜钱?”
“可以大致估算。”穆祺拉开了身旁的抽屉,堆积的铜板在烛火下莹莹发光,好一派富贵气象:“我从近日收到的铜板中随机抽查了一百枚,其中大概十二枚有明显的质量问题。如果样本没有偏差,那么铜钱中掺假的比率应该是百分之十二——哇喔。”
哇喔。
说实话,在刚刚发现劣钱的时候,穆祺还怀疑过是朝廷不要脸面,私下里克扣铜钱的份量来弥补国库亏空,填充越来越大的财政漏洞;但在做了几回滴定实验之后,这个疑虑倒是消失殆尽了——喔,这并不是说他对官僚机器的道德底线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但科层制下的官僚机器作风必定刻板而保守;如果朝廷真想捞钱,那应该是在私下里划定一个固定的伪劣比率,派人统一操作,而不是将参杂贱金属的操作搞得这么——这么混乱不堪。这样的混乱而不顾一切的捞钱手段,多半是出于私欲的暴行,而非有组织的搜刮。
不过,如果仅仅出于私欲的暴行,就能搞出百分之十二的伪劣比率的话,那这个问题确实是有点大了。哪怕——哪怕往最好的方面想,这也是朝廷完全疏于监管,纵容罪犯搜刮民财,损毁国家金融信用;如果想象力再恶劣一点么,那恐怕就……
或许是出于某种幸灾乐祸的恶趣味,穆祺几乎是怡然自得的欣赏着老登那青白不定的脸色,愉快体会着某种居高临下的飘然感。直到——直到他听到老登咬着牙齿,从牙缝里蹦出声音:
“仲卿。”老登头也不回,只冷冷吩咐站在身边的长平侯:“给——给‘他’写信,私下里严查此事;现在不能宣扬,等将来凯旋后再办,让——杜周负责。”
长平侯侧耳细听,仔细记诵。但听到最后一句,仍然愣了一愣;仿佛是以为至尊一时记错了,他小心提醒:
“杜周如今还只是廷尉史,三百石而已。”
三百石的小官来审这样的大案,没有搞错吧?
“我知道。”至尊语气漠然:“就让他来管。”
长平侯终于听懂了,于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几乎是倏然而变。而穆祺——穆祺则霍然睁大了眼:
“——你要杀了张汤?”
“——不对,你这是要把九卿都给端了吧!”
老登眯了眯眼睛,只是看了穆祺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冷淡的、漠然的、毫无暖意的笑容。
“你想太多了。”他淡淡解释:“如果没有罪过,张汤还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
“如果没有罪,张汤还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你听听,这算人话吗?
穆祺的脸色变得更厉害了。如果说先前因为对大汉规制知之不多,那现在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从理论上讲,从程序上讲,伪造货币这种大案当然应该御史大夫督办、廷尉主抓,必要时再让丞相统领百官负责;而如果皇帝决绝抛弃一切正当程序,悍然打破惯例,以区区三百石的小官统领此事,那就等于向整个朝野释放了一个信号,一个再鲜明、再直接不过的信号:
从现在开始,御史大夫——不,整个高层司法系统,都已经再不受皇权信任;皇帝已然撤掉了对他们的所有保护,可以允许一切放肆的攻击。
换句话说,张汤亮血条了。
亮了血条就是野怪,是野怪就可以打;别看高层官员位高权重威风八面,实际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千百个政敌和野心家都不必急着围攻,只要将张大夫平生所有的政策挨个评估、逐一上称就行了。
很多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天底下亿兆众生,谁能顶得住一件一件,逐个上称呢?
当然,就如老登所说,如果张大夫平生言行无玷,真的是刨根问底后一丁点错失都找不出来,属于千百年罕见的顶级圣人,那皇权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侥幸留他一条小命。可他要是没有那个圣人的潜质,就只有面临最恐怖、最可怕的结局了。毕竟——
“御史、廷尉。”老登冷冷道:“都有监督铸币的职责。”
负有监督铸币的职责,却搞出了百分之十以上的伪劣比率。这要是都轻轻放过,大汉律法的威严何存?
劣币流入军中,等同于蓄意搅乱军务;在汉匈交战的关键节点蓄意搅乱军务,那就等同于威胁国家、威胁社稷、威胁七十余年来汉人苦心所缔造的一切,威胁到皇帝此生最伟大最辉煌的功业——如果老登在这样的事情上软弱让步,那他也枉称了大汉孝武皇帝!
——威胁到了这么多,破坏性这么大,死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三公九卿两千石,又有什么大不了?
汉律是公平的,皇权也是公平的,公平的意思就是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无论这种错误是有心还是无心。所以,仅以结果而论,御史大夫必须死,廷尉必须死,内史必须死,少府必须死,与此事沾边的一切高官——一切有失职之责的高官都必须死,甚至长公主,甚至诸侯王,甚至皇帝自己的血亲,如果胆敢触犯此龙之逆鳞,那也逃不得菜市口上的一刀——当弃市的弃市,当断头的断头,如果菜市口不血流成河,如果贵戚显要的绝望呼喊不响彻云霄,那谁还会敬畏汉律的威严?
怎么,《史记》中哪一段记载有误,让你以为武皇帝是个很温和仁善的人?
实际上,仅仅只是给御史府廷尉府少府内史府等等等等宣判死刑还不够,因为老登停了一停,说出了更加可怕、更加深冷的话。他说:
“我记得,公孙弘前几年也做过御史大夫。”
长平侯再也吃不住劲了,他居然向后踉跄了几步,还是被亲外甥扶住了胳膊。
第57章
穆祺瞪大了眼睛, 显得颇有些不知所措。而长平侯——长平侯在外甥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随意介入这种修罗场。然后,卫青慢慢地、低低地开口了:
“……陛下, 高皇帝的规矩,列祖列宗的规矩, 丞相身负调和阴阳, 总该敬重的。”
刘先生终于有了动静, 他回头看了自己的大将军一眼, 似乎摇了摇头。
他道:“……我会给丞相一个体面的。”
比如说赐剑, 比如说赐牛酒,比如说赐空食盒,比如说允许公孙弘体体面面的在家里自杀, “以忧薨”。
长平侯显然听出了这句轻描淡写里刻骨的杀机,但他已经再不能多说什么了。老登则静静沉思片刻, 垂目扫了一眼那杯碧莹莹的溶液。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惆怅, 乃至于落寞。
他轻声道:“真是让人失望。”
长平侯的嘴唇抽了一抽。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泠冽凶狠的愤怒,却比一切的愤怒都更要可怕——武帝朝规则怪谈之二:让皇帝失望是比激怒皇帝还要危险得多的事情;几十年来不乏有大臣激怒皇帝后仍旧蒙获重任的例子;而那些令皇帝失望的人, 则无一例外的变为了前任。前任永不相见。
毫无疑问, 当皇帝明确表示了对公孙弘对张汤对九卿高官的失望以后, 现有官僚体系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大厦崩塌, 必将无人幸存;至于杜周——被骤然拔擢起来、负责审理铸币案的杜周, 那也不过只是被临时挑选出来的一把快刀;等到皇帝用他解决了公孙弘、解决了张汤、解决了朝廷中大半的高官, 尽情宣泄完愤怒之后,那最后一个该被解决的, 就是杜周自己——就像往日的江充一样。
没错,皇帝已经在用思考当年巫蛊之变的逻辑, 在思考这一次的事件了。
——喔,这一次的事件或许还要更严重一点;毕竟,巫蛊之变中牵涉到的骨肉至亲,应该还能在武帝冷漠的内心中激起一点涟漪;而这一回嘛,皇帝大概只会觉得根本就是好死,最好死远点,别死自己跟前。
不过,无论心中是如何不屑一顾,充满了愤怒的暴虐,皇权毕竟不是一人可以完全拍板的万能许愿机,即使强势如孝武皇帝,仍旧需要说服他的基本盘,征求铁杆心腹的赞同,或者至少是默许。
所以,他停了一停,平静开口:
“做大臣的都有各自的难处,平日里瞒一瞒哄一哄,其实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横竖不痴不聋,不做阿翁。但无论如何,这些人也该有个限度——敷衍其他的就罢了,在军饷上居然也敢敷衍塞责,放纵无视!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如果军中因此有了变故,其奈江山社稷何?”
说白了,老登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官场该懂的潜规则全都门清。西汉尚且不存在什么廉洁自励的操守文化,学得文武艺卖予帝王家,那高位的官员吃一点喝一点收一点,地方的冰敬炭敬宫里四季的赏赐,都可以拿,都没有关系;皇帝都能大度理解,予以充分的容忍。但同样的,当高官们主管的业务出了一点毛病,陛下操起刀子杀他们全家作为补偿,那想必他们也能大度理解,予以充分的容忍吧?
再说了,少府负责选矿铸币,御史和廷尉负责监督,丞相负责统揽全局;如今铸币出了毛病,找他们追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至于责任具体怎么划分,划分的责任是否就真是罪该万死,那就属于很次要、很不必操心的内容了。毕竟——
“用兵之时,军中一定不能出变故。”老登重复了他的底线:“如果军中出了变故,就一定要用强有力的回应,平息一切可能的猜疑。”
穆祺愕然看了他一眼,显然是立刻就听出了潜台词。公孙弘张汤等人有罪无罪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军饷中掺有劣钱的大雷需要有足够份量的人头来填坑,未来士兵们的怒气能有一个恰当的、合适的发泄渠道——以老登的估计,丞相加御史大夫加十几个两千石的人头应该可以抚平这个愤怒,恢复朝廷的威信;如果还嫌不够,那就只有往诸侯王、往长公主、甚至往先太后的娘家身上攀扯了。
让军队满意是首要的,其余是次要的;让士兵们恢复信心是首要的,三公九卿们开不开心是次要的。派人细细查慢慢审,或许可以明辨罪行、减少政治上的强烈刺激;但也更可能会有遗漏和疏失;但反过来讲,只要不分轻重把人统统宰了,那不就肯定可以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了吗?
——我勒个秦汉军国主义王朝啊!
穆祺的脸有点发绿了。
不过,凭此寥寥数语,他大抵也理解了老登骤然应激的缘故。劣钱当然是很严重的事故,但应该也不至于把老登刺激到放大绝招;不过,这回发现劣钱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巧了——居然是在战争前线,居然是从士卒手上发现,居然比例还如此之大;那搞不好就是有人以此为棋子,在蓄意的动摇军心、腐蚀士气、煽动士卒对皇帝的怀疑。既然如此,那皇帝反应过激,自也在情理之中。
由伪造货币联想到动摇军心,由动摇军心再联想到篡夺军权;老登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能如此飞跃。但关键你还真不能指责他飞跃得太离谱,这个逻辑链条毕竟是真实存在的,至于有没有证据……嗨,老登在这上面从来不需要证据。
涉及到军队事务,那就连卫霍都不好说什么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如果还要执意为张汤等说情,那只会适得其反,激起刘某更大的反感与不快。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刘某心中怕不是都已经构思出了一个组织严密权势强大欺上瞒下的叛国篡军集团(当然,他根本没有证据,但还是那句话,证据并不重要),任何牵涉到军权的人贸然发言,都只能更加挑动怀疑和猜忌;这个时候能开口说话的,只有完全的局外人……
“我觉得。”穆祺忽然里开口:“这倒也不至于说是什么针对军队的变故。”
老登抬头看了穆氏一眼,没有说话。
显然,皇帝倒绝不怀疑穆祺会试图篡夺军队(想想现代世界的武力,篡夺一支冷兵器军队有什么意义?),但出于对穆氏理智的怀疑,他并不怎么相信此人说的话。
“我检查了所有伪造的货币,发现它们的工艺是完全不一样的。”穆祺道:“有的货币做得很精巧,特意将铁藏在了铜钱内芯里,需要砸开铜板才能看出端倪;有的货币就非常粗糙,铁和铜一半一半,用肉眼都能看出来颜色不均匀。如果真有什么精细巧妙、深谋远虑的阴谋,总该管控一下工艺流程,而不是放纵这种残次品到处流通,增加暴露的风险……再说了,这里的很多伪造货币,都是士卒买卖吃喝,从沿途百姓手中交换来的。难道还有人能控制自由买卖中的货币流通吗?”
精准控制自由市场里货币的流通——这是现代社会亦梦想不到的奇迹。某种意义上讲,如果真有哪个幕后黑手厉害到能控制货币精准流入军队,那他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经济学家,自由市场的大手就是他的大手,自由市场的规律就是他的规律;从亚当斯密到凯恩斯到哈耶克,一切的后起之秀都只能匍匐在大手的阴影之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啊,愿他光辉照耀自由意志,愿他的大手行在地上,如同行在自由市场之上!
所以问题来了,幕后黑手要是真有这么厉害,他还念念不忘那一点权位做什么?
综上所诉,幕后黑手或许可能存在,但幕后黑手存在不太可能。老登幻想的什么“叛国篡军集团”——多半只是幻想。
当然,仅仅指出“不太可能”是不够的。就算穆祺的言论成立,那也只是“不太可能”,而非“绝不可能”,总有一点细小的概率,会指向那个可怕的可能;而众所周知,皇权又绝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冒一丁点的险;因此,穆祺还得补上一句:
“而且,就算陛下大开杀戒,恐怕用处也不会太大。”
老登终于挑起了眉:“为什么?”
“第一是前车之鉴。以《史记》的记载,陛下晚年挥霍太甚,国库空虚(老登嘴角一抽),为了从豪商显贵手上搜刮财富,曾经数次改革币制。但无论推出什么样的新钱币,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涌现出大量的劣质山寨货,即使强力禁止,也无济于事——在这一点上,陛下应该有印象。”
显然,刘某对此非常有印象,有印象到脸都拉长了。
不过,他仍然冷冷强调:“……无论如何,最后我还是管住了。”
“是的,陛下发行了上林五铢钱后,盗铸的风气确实为之一缓。”穆祺道:“不过,这多半是因为大多数铜矿都控制在了朝廷手里,地方豪强没那个资本铸劣币了而已。而现在——现在嘛,同样的经验却不好照搬;毕竟情况可能大有不同。”
穆祺又从兜里摸出了一枚铜钱,一枚磨损明显、略有锈迹的半两钱。
“这是孝文皇帝时铸造的半两铜钱。”穆祺道:“我这里也有找零的业务,所以收上来的铜钱有新有旧,包括了各个年代的产物;我顺手抽了几个做测试,发现孝文皇帝、孝景皇帝时铸造的钱币,基本都没有往铜里掺铁的情况。”
刘先生脸色有些难看了:“你想说什么?”
作为乾纲独断的皇帝,刘某人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引述他们老刘家的列祖列宗——喔,这并不是说他对亲爹亲爷爷有什么意见;关键是,在大汉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气氛里,反复引述先帝的事迹,等于暗戳戳讽刺现任皇帝;制造——制造一种今不如故、一代不如一代的暗示。
孝文孝景时没有人往铜里掺铁,现在却冒出这么多;你是想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上的统治一团稀烂啰?
“请不必误会。”穆祺道:“我并不是赞美先帝的防伪措施。实际上,在孝文皇帝时,伪劣货币的问题依旧非常严重,只不过盗铸者往往采用的是另外的方式而已。”
他翻动半两钱,向老登展示钱币坑坑洼洼、尖刺凸起的边缘。这同样是中国货币史上大名鼎鼎的盗铸方式,“剪边”——将官方铜钱的边缘剪掉一部分,刮下铜屑私自保留;积攒到了一定数量,再将铜屑铸造为新的铜钱;等同于无中生有,以“钱”生“钱”。历代皇帝都曾大力打击这种缺德冒烟的举止,但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文、景时期的盗铸,基本都是剪边钱、磨边钱,很少有人在钱的原料上直接动手脚。”穆祺从容解释:“到了陛下手上,剪边钱和磨边钱的数量倒是大幅减少了,但往铜钱中掺杂质的伪造手段却又蔚然成风……这个转变,真是相当之有趣。”
刘先生板着脸:“你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穆祺微微而笑:“其实很简单。我认为,恰恰是陛下登基以后冶铁技术的巨大进步,才使新的伪造手段不断涌现,制造出了现在的局面。”
为什么文、景时没有人往铜钱里掺铁,现在却有很多?如果换做朝廷博学鸿儒,大概会引经据典,痛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风俗浇漓,请求皇帝以德化民,收拾人心;但对于无聊刻板的技术人员来说,这个原因却很简单,简单到无趣——文帝景帝时冶铁技术还不发达,铁的价格不比铜便宜多少,掺进去也无利可图;而武帝以后,高炉冶铁狂猛发展,铁器价格迅速下降,自然就有人会利用这潜在的套利空间,开始大搞产业升级了。
所以,既不是文、景时的人更淳朴,也不是现在的人更尖刻,纯粹是因势利导,市场供需的无形大手在稳定发挥作用而已。
听这话似乎不像是在讽刺自己(说实话,老登现在都被讽刺得有点ptsd了),刘先生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思索片刻,又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是把责任归咎于什么‘技术进步’了。”
穆祺道:“陛下想要这么理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第58章
“这与你以往的口径可是大相径庭啊。”老登淡淡道:“你不是曾向我反复强调, 新技术的伟大力量么?”
“新技术当然有伟大的力量,所以无论用于善恶,都会有惊人的效果。”穆祺道:“实际上, 高明的技术用于破坏、用于镇压、用于反动,一样也是绝佳的工具……陛下应该已经见识过这种力量才对。”
老登皱起了眉:“什么?”
“造纸术。”穆祺曼声道:“难道陛下不觉得奇怪么?造纸术是被蔡侯改良的, 最迟在东晋的时候, 工艺已经基本完善, 成本也完全可控;但陛下应该知道, 这种更廉价、更方便的知识载体被发明之后, 知识的流动是变得更容易了呢,还是更艰难了?阶级的流动是更顺畅了,还是更固化了?”
这简直是废话一样的疑问, 稍稍听点八卦都能回答的疑问;大汉的知识普及或许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现在的丞相公孙弘先前是替人赶猪的穷鬼, 现在的御史大夫张汤是小吏的儿子, 他们凭着个人的才气和皇帝的赏识爬到这个位置,至少是将知识变现了一个好价钱;但如果一一再往后计数, 那东汉时已经有了累世三公、高门贵姓垄断仕途的苗头;到了魏晋之时, 干脆一步跃进至九品中正, 什么养猪倌爬到御史丞相之类的可鄙笑话,那当然是绝不会有了。
懂不懂我们九品中正“世胄蹑高位, 英俊沉下僚”的含金量啊?
所以, 问题也就来了。明明有利于知识传播的跨时代发明已经出现, 为什么知识的流动却愈发艰难,艰难到近乎于封闭的地步?
老登没有回话, 穆祺也并不期待他的捧哏,他自顾自接了下去:
“归根到底, 技术只是技术,技术不是自成的神迹。技术需要人来运用,而人运用技术的方式,甚至可以决定历史的走向,魏晋南北朝演示的就是这样的故事……世家高门证明了,造纸术同样可以用来控制知识的流动。”
用造纸术来控制知识的流动,这在各种意义上听起来都相当魔幻。但在历史上却绝非不可能。魏晋高门掌控仕途,依靠的是所谓“经术传家”的释经权垄断;如弘农杨氏兴于《欧阳尚书》;汝南袁氏兴于《孟氏易经》,父子相继,世代相传,累世专攻一经,完全掌握了对儒家学术的释读。不过,儒家经典又不是武林秘籍,《尚书》、《易经》的原典在市面上亦并不罕见,真正帮助世家垄断学术地位的,是对经典的引申、比拟、再诠释,是高门数代人上百年所精心打造的话语体系——而这一整套复杂的体系,都需要有廉价、轻便、高效的物质作为载体,比如说纸。
西汉的大儒拼死拼活,传下来的《公羊春秋》、《左氏春秋》释读,顶多也不过十余万字,聪颖高明的寒门子弟,靠着悄悄偷学死记硬背,背也能把精髓给背下来,如果时运凑巧,不是不能迈过那一道青云直上的门槛;可至东汉晚期以后,各家所传的经术注释长篇累牍,动辄数十万乃至百万字,那就完全超越了人力可以记诵的范围,也为学术分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没有了讨厌的、放羊放猪的野生天才出来捣乱,大家排排坐分果果,彼此吹捧赞扬,日子当然好过得多了。
而这一切的基础,都得是纸——孔老夫子钻研学术钻研了一辈子,毕生的成果也不过就是撰写《春秋》、编订《尚书》、精选《诗经》、注释《易经》,能有几本书也就不错了;而魏晋高门大姓嗑药行散、扪虱而谈,居然各个都能整出琳琅满目的私家著作、典籍高论;这显然不是后辈的智慧吊打了祖宗一千倍,而是时代诞生出了更方便这些人发癫、灌水、制造学术垃圾,通过庞大信息来垄断知识的工具。
廉价的知识载体居然变成了垄断知识的工具,这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地狱笑话。不过地狱笑话只是过于地狱,却并不违背逻辑。因为——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上层建筑也要反作用于经济基础。”穆祺屈指敲一敲桌板,为陛下引述他并不陌生的条文:“人类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绝不是随心所欲的创造它……比创作技术更重要的是由谁来掌握技术——在造纸术上是这样,在金属冶炼技术上同样是这样。”
他晃了晃手中夹着的那枚铜板,再明白不过的向皇帝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仅仅只是粗浅的一点冶金术进步,就能在钱币伪造上取得如此大的跃升——人类的智慧还真是无穷无尽。”穆祺啧啧感叹:“那么,如果冶金技术再来一个大进步,结果又会如何呢?”
毫无疑问,随着上林苑内的炼钢流程扩散,更多更完善的化学知识会逐渐外流,大大提升大汉的整体冶金水平。而以盗铸者的聪明才智,想必也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迭代出更先进、更高明、更不易察觉的伪造工艺。到了那个时候,大汉的金融市场,恐怕就……
老登的脸变得很难看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你们那个世界的技术,可是要高明得多。”
你们那个世界的技术要高明得多,为什么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实际上,现代社会面临的问题要大得多。”穆祺从容道:“高技术、低生活,人工智能与大模型每前进一步,都让人对赛博朋克的未来更恐惧一份。至于到底能不能规避这个未来,其实也是未知之数——毕竟,已经有失败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如果将标准放宽一点,那魏晋南北朝无疑就是一个标准的、被技术反噬的朋克世界——醉生梦死的上层、近乎崩溃的社会秩序、完全堵塞的上升渠道,以及被大量滥用的低配版毒品——五石散怎么了?五石散也能上瘾!——事实证明,除了脑机接口这种新鲜玩意儿实在搞不出来以外,人类两千年后所幻想出的一切高技术下的剥削手段,都已经被中古时代的先民逐一实践过了。想象力跟不上魔幻现实的发展,历史就是如此残酷。
信息技术失控后反噬出的社会叫做赛博朋克,那造纸术失控后反噬出的社会大抵应该叫做白纸朋克——事实证明,只要完全掌握了一项关键技术,那无论这个技术多么简单、初级,都可以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一个完全扭曲的体系。
技术是用来塑造这个世界的,你不努力学习技术和运用技术,不奋力夺取技术的控制权,那就等于拱手把这个世界让给你最不喜欢的人;到时候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当然也就轮不到你说了算了;一切的后果,都只能是历史共业,默然承受而已。
当然,这个历史共业的坑有时候可能会大了一点,大到需要一个民族几百年的时间来填平……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穆祺顺口解决掉皇帝的反问,相当和蔼的望向老登——毫无疑问,他的暗示已经很清楚了:东汉以降的世家大族只是垄断了造纸术,就可以将国家机器滥用到那个地步,架空皇权肆意妄为,遗毒数百年都不能扫清;那如果他们顺便还掌握了更先进冶金的技术,在暴力上也取得巨大的进步呢?
要知道,在皇权强力平衡之下,豪强们好歹是用了四百年时间秣马厉兵,才终于将秦汉以来的体制一举颠覆,彻底摧毁中央集权的压制;如今你还要给豪强上强力buff,那个结果,可能就……
陛下,你也不想缩短大汉的国柞吧?
陛下的脸色阴阳变换片刻,忽地低声开口了:
“……所以,你才一直试图把上林苑的造纸术扩散到民间?”
穆祺愣了一愣,不觉露出了微笑:
“……陛下很敏锐。”
的确很敏锐,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穆祺在上林苑的动作也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向霍侍中传授造纸秘诀时从来不避着往来的劳工,也禁止宦官们与工匠签死契限制人身自由;所以,只要有几个稍微聪明点的工匠,愿意跟在他身后仔细听上几回,那基本就能把造纸的流程和原理掌握得七七八八,出于以后很快就可以上手。
这样的动作当然不可能瞒得过刘某人;如果说往日里他对这样的小事还不太上心,那么今天听了这几句话后也该明白了——穆祺就是在故意扩散技术,至于扩散技术的目的,似乎也一目了然了:
“你以为这就可以阻止之后的结局?”
“差不多吧。”穆祺道:“魏晋以来的世家大族,能把控朝政数百年,历经朝代更迭亦无动摇,并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而只是因为他们抢占先机,获取了足够的垄断地位而已——生产资料上的垄断、学术知识知识上的垄断,乃至于先进技术的垄断。所谓赢者通吃,只要垄断的优势已经形成,那纵使天资绝世、呕心沥血,亦无可挽回了——这就是三国的故事。”
最迟在东汉晚期,杨、袁等大搞“四世三公”、“三世太尉”之时,豪强世家就已经成了气候;所谓气候既成,再不是人力可以抗衡,无论是党锢之祸、黄巾起义,乃至于诸葛氏耗竭心力,以血补天,都不能逆转历史的大局了。
在往后的五百年光景里,东汉大抵相当于危机的前兆、险恶的萌芽,那么皇权崩溃后的三国鼎立,大概就是早有预警的仁人志士试图恢复中央集权、弹压士族崛起的最后挣扎;只不过,暗淡余晖,终不得久,这最后苦苦的挣扎也必将泯灭于历史大势之下——而之后,之后就是门阀把控一切,长达三百年的文明落日了。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三国的故事。
这样血淋淋的教训会教导所有人,垄断的优势一旦形成,利益的版图一旦固化,那就是连最了不起的人都很难挽回局势;狂飙起于青萍之末,最好最恰当的办法,当然是在垄断还没有诞生之前就消灭垄断,在僵化刚有苗头时就掐死僵化——所以,不加管控的扩散技术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有让愿意探索的所有人都知晓造纸术的秘密,才是真正回归了造纸术的初心——扩散知识、传播知识,而非封锁禁锢它。
想要赢得自己渴望的世界,就得自己争取,这是铁的规则。
第59章
当然, 这种世界或许并不中皇帝的意,所以他的脸拉长了一点。
不过,也仅仅是拉长了一点而已。以一切封建老登最本质的欲望而言, 他并不排斥垄断,只是排斥由一群狂妄的、虚伪的、无耻的士族高门来垄断技术、架空皇权;如果垄断的人选换一个——比如换成是皇权自己, 那老登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可是, 老登与一般封建老登毕竟不同;他更聪明、更敏锐、也更清醒, 所以迅速就领悟到了, 自己曾经期望的那个什么“皇权垄断”, 基本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造纸术一开始是由宫里的宦官改良出来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皇权本来应该是控制技术的第一受益人;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皇权遭重、底层崩塌, 除了中间脑满肠肥, 上上下下都输了个干干净净。
说白了,“皇权垄断技术”, 肯定也不等于让皇帝自己变成技术专家, 事无巨细亲自抓技术细节;一人之心不能兼顾, 最后还是要把权限分给自己可以信赖的人,比如宦官、比如外戚、比如帝师。但这么一搞, 问题也就来了:就算这些力量眼下真的是忠心耿耿, 在得到足够多的技术灌注之后, 他们的忠诚还可以持续多久呢?
外戚、宦官、大儒,两汉在这三个鸡蛋上跳舞跳了几百年, 最后不还是翻了大车吗?
除非老刘家世世代代都能生出最顶尖的科学家,否则要想一家一姓的长久垄断一项关键技术, 那难度还是太大了。所以,他的选项其实只有两个——要么坐视士族把控知识、垄断权位,以此架空皇帝、一手遮天;要么,要么就是彻底毁灭一切垄断,皇帝不能垄断,豪强不能垄断,百姓也不能垄断,知识自由传播、随意扩散,进入一片真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
这样完全失控的局势并不讨皇帝的喜欢,但比起豪强垄断一切、架空皇权的真badending来说,似乎也算可以接受。不过……
“你也想在钱币铸造上模仿同样的思路?”老登轻声道:“上一次你扩散的是造纸术,这一次你要扩散什么?检验货币真伪的技术?”
“至少要扩散一下基础的化学知识。”穆祺道:“我想,只要大家都能掌握一点基本的、分辨活泼金属与不活泼金属、常见掺假手段的常识,伪造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再配合上国家机器的强力打击,才可能真正消灭伪劣货币的影响……”
说完这句话后,穆祺面色不变,心中却稍微跳了一跳。他这句话非常平淡、非常从容、是非常——非常正常的提议,但如果仔细追究,这里面其实暗藏了一个小小的陷阱:什么叫“基础的化学常识”呢?
就算是再怎么限制这个“常识”、压制这个“常识”,哪怕仅仅将知识局限于义务教育的领域;那么,仅仅初中教育中的那一点基本的氧化还原、金属活动性知识,也足够将人类的暴力推进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新境界——热武器和大爆炸的新境界。
毕竟,化学从来是人类掌握的最危险的要素之一。
实际上,穆祺自己也明白,东汉以来世家的坐大有很多很多的因素,不能归咎于一个造纸术的垄断;同样的,仅仅将造纸术扩散出去,很可能也并不足以挽回历史的趋势。不过,“基础化学知识”可就不一样了;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如果扩散技术的进展顺利,那么,如果将来天下大乱的那一天,高高在上的士族们面对的就不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褴褛流民,而是铺天盖地的硝化火药、高效燃烧剂、土制火炮……啊,那个画面,一定非常、非常的美。
——要知道,在面对封建制度最顶尖、最完善、最凶残腐朽的满清政权时,伟大的爷火华嫡子洪天王也不过只是点了一个□□科技和爆破攻城科技,就差点把鞑子全部送上天;还是靠着西洋殖民者的降维生产力打击,才勉强撑住了本土反动派的场面。而现在,而现在,玄说误国、扪虱而谈,体肤柔脆到弱不禁风的士人就要正面硬刚这样的压力……啊,那个场景真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历史趋势必定是很难挽回的,那么,直接炸掉它不就行了?
当然,这样的笑容绝不能露出端倪;以老登现在那点贫乏的知识储备,可能意识不到这句话里的暗坑,但换一个人就不一定了。穆祺小心瞥了一眼冠军侯,看到这舅甥俩还在原地发呆,大概是依旧沉浸在皇帝要对整个朝廷体系塔塔开的极大震撼之中,反应力一时还比较迟钝——所以,现在正是花言巧语、蛊惑老登的绝佳时机,不用担心会有外人插手:
“如果陛下不信任这个方案,那么可以从军队先做试点。”他道:“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将来伪造货币的事被公开,那就算陛下杀人杀得人头滚滚,恐怕也很难完全修补士卒的信心。毕竟,杀头的买卖从来不怕没有人做,这一回有人掺假谋取暴利,那后面当然也可能有人群起效仿,做这刀口舔血的生意;与其慢慢说服士兵,让他们相信朝廷能打击这些无孔不入的罪犯,倒还不如教给他们一些简单的、基础的办法,让他们可以自行判断钱币的真伪——这也算是节省了朝廷的人力嘛。”
穆祺相当清楚这种封建老登的被迫害妄想症,所以要想一步登天的说服他搞无限制的知识扩散是很难的。但如果给一步台阶,说服这老登先向军队扩散知识,那问题可就简单多了——毕竟,孝武皇帝从头到尾都很明白,他能在朝廷里肆无忌惮到处发癫,靠的不是什么高祖血统、无上尊位,而是军队这个铁打的基本盘。军队信任他,他也信任军队,这才是皇权坚实的根基;如果在技术问题上连军队都无法信任,那似乎也……
刘先生明显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情。
穆祺趁热打铁:
“……当然,这都要看陛下的选择。如果将基础化学常识局限在上林苑中,那就等于便宜了宦官、显要和外藩;所以,这就要看陛下是更信任军队,还是更信任内廷的贵人们了。”
一语中的,直击软肋——这是穆祺尽心构思许久的话术;他通过调整语境,巧妙的把“宦官、宗室、外藩”与“军队”对立了起来,为皇帝塑造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选择题——以皇帝平生最深刻的印象而言,所谓“宦官”约等同于赵高和籍儒;所谓“显要”,约等于京中只会添乱的造粪机器;所谓“外藩”,约等于磨刀霍霍的淮南王刘安——各个都是那么面目可憎,各个都是那么令人作呕,将这样的人与他亲近依赖的军队相对比,那善恶美丑的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太刺眼。
尤其——尤其最能代表“军队”系统的卫霍还老实站在旁边,那对比就更加残酷、更加鲜明,几乎直接等同于将卫霍和淮南王等老壁灯对立起来——那这个选择就更不难做了。
不过,老登毕竟是老登,一般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一般!)干扰重大决策。他在原地愣了片刻,表情高深莫测,而一切熟悉老登做派的人,都可以从他的微表情中窥探出一点思索的细节——踌躇、顾虑、权衡,最后做出了某个决定:
“你打算怎么在军中普及‘基础化学常识’?”他道:“要普及到什么地步?讲授什么知识?”
穆祺表现得非常圆滑:
“这是陛下的军队,当然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说讲什么,我就讲什么;至于普及的人选,也统统由陛下划定。”
这就非常动听了,当然,以皇帝本人对化学知识的理解,所谓圈定讲解范围云云,多半就是纯粹的虚谈;但听课的人选由皇帝本人划定,那至少说明穆某人还是相当尊重皇帝的权威,并不试图僭越皇权在军中的影响力——这一点很重要,可以给予皇帝足够的安全感。
“另外。”穆祺又道:“如果此次战争推进顺利,我们大概可以获得足够的历史偏差值,能够启动系统,打开新的‘门’;到时候,我和陛下就有充分的余裕,可以从容检验很多东西了。”
这又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大馅饼,但馅饼之甘美可口,却又绝不容老登拒绝。至于新的“门”会通向哪里……以穆祺先前的暗示,那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
老登——老登哼了一声,总算是表示了默许。
大概是穆某人的对话起到了一点作用。刘先生居然罕见的安定了下来,没有再宣泄他不可遏制的愤怒——这里的“安定”指的是,老登依然要给另一个“自己”写信督促调查,只不过不会在信中咄咄逼人的要求任命杜周——任命杜周调查案件,等于直接判了张汤等大臣的死刑;而现在,老登同意“稍作等待”,也就是等待到战争结束、调查结果出炉、穆祺普及完“基础知识”的那一天。刘某要亲眼看一看这三件事引发的变化,见证见证穆祺的长篇大论,再做最后的决断。
再说了,那个“门”的事情,就连老登自己,也实在是颇感兴趣呢。
第60章
其实, 穆祺的建议也不算是什么大动干戈的事情。所谓“普及知识”听着吓人,但实际上,他作为“总辎校尉”, 本来就有负担后勤运输安全的职责,要定时定点的为押运人员讲解安全知识;而现在的“普及”, 也不过是把讲解的范围扩大, 将“安全知识”的定义再稍作修改罢了。
防火防盗的枯燥信条是安全知识, 氧化还原的基础反应也是安全知识;教一个也是教, 教一百个也是教, 为了吸引到足够的注意力,穆祺甚至可以在军营中为百无聊赖的士兵演示一些夺人眼球的戏法,展示化学的迷人魅力。以大汉多年的习惯, 这种玄妙高深、由复杂知识所建构出的方术,本来应该由皇室显贵独享, 而决不允许外人染指;如今穆祺为他们尽情展现的各种幻术——酸碱中和、焰色反应、电化学基本原理等等——则更是连长安权贵都没有福气见识的高端货色;所以真是看得来围观的士兵们翘舌难下、敬畏不已, 乃至要深深反思自己的错误:他们一直以为长安吹捧的方士多半是些大言炎炎、百无一用的花架子;但现在看来,自己的成见实在太低级、太狭隘了;皇帝毕竟是皇帝, 见识不是常人可以企及。至少, 皇帝亲自派来的方士, 展现的法术就不是乡野中的江湖骗子可以媲美的。
不过很可惜,作为“见识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伟大皇帝, 老登偶尔围观一回幻术表演, 心情都并不是非常美丽。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 自己以往招揽的方士绝对是拿不出这种级别的表演;因此,穆祺的演出越绚烂、越多彩, 就越能衬托出他往日眼光的低级和low;更不必说,穆祺除了一开始要混进上林苑时, 破例为他展示过一点酸碱变色的小戏法之外,之后基本敝帚自珍,从没有花心思取悦过皇帝的耳目。与现在的盛大场景相比,那种敷衍之情,简直是闻都闻得出来!
欺天了!
可惜,在被反复刺激之后,现在的欺天也没什么威力了。老登虽然不快,但也没有什么大动干戈的心气。他偶尔或许在私下窃窃的抱怨,但并不会将这种抱怨公开发泄出来;他甚至——甚至可以宽宏大量的对卫霍说:
“我不要紧,你们要看戏法就去看吧。”
等到将卫霍哄走之后,老登就会惆怅的坐在高处,眺望着远处戏法闪烁的光辉,聆听顺风而来的笑语喧哗——热闹是他们的,刘某什么也没有;他这张过时的旧船票,终究难以登上新时代的大船。
悲夫!
当然,惆怅一闪而过以后,刘某人偶尔也会远远看一看远方变幻的戏法;穆祺先前送了他一个“望远镜”,只要调整好什么“焦距”,就可以看清远方的情形——他并不愿意纡尊降贵,亲自到场,体验那种天上地下,两相对比的激烈反差;但孤零零地悄悄看一看那些玄妙诡异的法门,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防止穆祺以后坑他。
按照先前的约定,穆祺一开始讲解演示的是金属活动性顺序,展示化学元素之间反应的基本概念,从“曾青得铁则化为铜”,一直到强酸腐蚀活泼金属的种种效应,花样颇为复杂。不过,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穆祺在讲究这些原理时,一般喜欢演示一些比较激烈、躁动、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应。
比如说,这一回他演示的,就是金属与金属结合的铝热反应——铝粉、氧化铁碎屑、少量氯酸钾助燃剂,用高温火焰点燃以后,就会爆发出猛烈的、耀眼夺目的火光;反应生成的热量高达上千度,可以轻易点燃充作试验台的厚实木桌,在极短的时间里燃起一盆熊熊大火,并向四周迸出出闪耀的火星:那是熔融的液态铁,每一滴都可以烧穿轻质盔甲,在皮肤表层留下永不能愈合的伤疤。
这样的戏法很热闹、很动人、很吸引眼球;尤其在昏暗天色下尽情呈现,更有五色迷眼、美不胜收之感(实际上,如果上一辈子有人能这么给它表演一回,老登绝不吝于给予此人超越五利将军的恩赏),但抚今追昔,现在孤独一人欣赏,不免更为刺心;所以刘先生只用望远镜看了一看那翩然腾飞的火团,很快就移开镜头,转而眺望营帐之外。
十几天行军之后,他们所在的部队已经跨过了边境,初步涉入茫茫草原。如今极目远眺,已经能看到黯淡阳光下天苍苍野茫茫、无边无垠的开阔平地。草原的生态环境相对单调,在迈过了那道无形的降水量约束线之后,沿途所见的植被就开始急速减少,树木灌丛渐次消失,更换为了细长茂盛的草甸——草甸的生态承载能力要脆弱得多,四处活动的动物亦大大减少,于是连军中仅有的乐趣——外出捕猎——亦平白消失了许多;所以士兵们无所事事,也就只有指望着化学实验中的一点乐子解闷。
而对于在化学实验中找不到乐子、只能找到屈辱的刘某人来说,打不了猎的影响就更大了。他平日里忙完事情后总喜欢拿着望远镜东看西看,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在附近找到一只漏网的狐狸兔子或者黄鼠狼什么的,可以弯弓射上一只,派遣排遣多日以来的郁闷。
而现在——现在,刘某人的望远镜左右环视了一圈,似乎在营帐以外极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点草木起伏的动静;以他在上林苑打猎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动静应该并不是风吹草动,而是有活物隐匿在下,而且体型还决计不小。
当然,现在天色暗淡阴沉,远处的草木又足有半人来高;就是最敏锐高明的猎手,估计也看不清野草掩映下匍匐的猎物。但这并没有关系,老登思索片刻后,按下了望远镜下部的按钮。
当时赠送这件礼物时,穆祺就曾经交代过,这柄望远镜似乎有什么“远红外辨识”的功能,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可以凭借所谓的“红外线”识别热源,能够将恒温动物与无机环境区隔开来;尤其是在草原寒冷的傍晚,效果更是格外的显著——按动按钮之后,镜筒内投射的影像转为黑白色,在如此鲜明对比下,皇帝可以看到营帐内闪烁的红光——那是往来巡视的士兵踩踏留下的余温、铝热反应向四面辐射的高热;而移动镜筒、逐渐远眺,红光则渐渐减少,只有一星半点闪烁的光团;多半是荒野中逃窜的小老鼠。而将视线移动到刚刚草木起伏的位置之后,他就立刻看到了一团gun光晕;这表明躲藏在远处的绝对是个大家伙,而且体型——
——而且这体型怎么是个人形的?
刘彻大为惊讶,抓紧了望远镜仔细端详,以至于镜筒都被按进了眼眶。实际上这把望远镜有调整焦距以及自动锐化的功能,但缺少了穆祺的教导,刘某人又不大愿意不耻下问,所以十个功能也就只摸清了一两个;他眯着眼睛细细分辨,从光团中隐约辨别出了头部的轮廓。这的确是个匍匐在地的大活人,而且正缓慢向营帐外围靠近。
傍晚时分默不作声的靠近营帐,这总不会是什么友军。但环视四面,除了这一个匍匐的人影之外,十余里以内也看不到其他的伏兵。如果说真要有什么图谋,那这单枪匹马,似乎也实在不像是能闹大事的阵仗……刘某犹豫片刻,仍然莫名其妙,决定还是先下去将消息告知卫青,再做商量。
不过,还未等他起身,傍晚寂静的夜空中就突然传来了汪汪的狗叫。在红外镜头里,有一团新的光晕从某个角落里冲出,杀向了匍匐着人形的那一堆荒草——那是随着大军移动,沿途过来讨食的野狗,现在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讨饭的领域受到威胁,所以隔着老远也要汪汪大叫,警告对手;这样的叫声持续下去,难免就会惊动巡逻的士兵。
于是,皇帝亲眼看到那匍匐的人影翻身而起,伸手抽出一把长弓,向天疾射;带有人体体温的箭矢飞入空中,在镜头中留下微带红光的轨迹;然后是半声汪呜的惨叫,光团凌空飞起,随即再无声响——那只野狗被一箭穿喉,当场暴毙,连叫都来不及叫上一声。
以傍晚暗淡的天空、相隔数十丈的距离、又有如此多草木掩映,居然还能摒除干扰,一击中的,这样的技术、这样的心性,当然只有寥寥几类人才能拥有——
皇帝低声道:“射雕手!”
不错,射雕手,匈奴中骑射技艺最为高超精妙的顶级勇士,令汉军大为头痛的特种精锐,连大汉皇帝亦有所耳闻的传奇——譬如刘彻就记得清清楚楚,昔日之飞将军李广,能够声名鹊起的基石,就是他射杀了三个匈奴人的射雕手;这三个射雕手以少胜多,杀死了十余名汉军骑士,却又被李广一人横扫,含恨沙场,数十颗人头彼此垫脚,从此底定了飞将军赫赫之武勇威名。这么多年以后,虽然汉军上层对李将军用兵之才颇有非议之处,却从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武勇——这就是射雕手的含金量。
当然,即使以茫茫漠北、千乘万骑,有资格弯弓射大雕的也是极少数;这样的顶级勇士应该是游牧部族罕见的财富、足以扭转战场局势的珍贵棋子,只有匈奴王庭才有资格调动;如今这样珍贵的角色孤身一人出现在附近,那你恐怕不能指望他是来旅游的。
这个时候再呼唤卫兵已经来不及了,射雕手箭术绝佳骑术也是绝佳,皇帝毫不怀疑此人已经在附近藏下了一匹极好的骏马,只要听到异响立刻就会快步上马亡命狂奔,星夜疾驰略不停息,一夜能跑出数百里;以他对附近地形的熟稔,恐怕再多十倍的人手都抓不住什么痕迹。所以,此时打草惊蛇是极其危险的举措,还不如动用一点特别的手段——
皇帝摸索片刻,按下了镜筒边的红色按钮。
这么多天以来,陛下孤高自傲、矜持自诩,望远镜的十个功能里只摸清楚了一两个;而这摸清的寥寥几个功能之中,就一定包括了如何利用这玩意儿倾泻暴力的功能;比如穆祺就曾向他反复强调,说这个按钮是不能随便按的,按下之后就会——
他听到了滴的一声响,这应该是连上信号的声音。然后,悬挂在营帐最高处尖顶上的一个铁盒子忽然闪起了光芒——这是穆祺先前执意安装的一个铁王八,据说是特别订制的什么监控天眼。但现在,现在,皇帝抬头打量了一番天眼,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怀疑。
毕竟,应该不会有哪家的监控系统,会给自家设备安排上那么多那么密集的、类似于枪口的铁管子吧?
不过,这也与皇帝没什么关系了。他举起望远镜,在屏幕上点击选中了那个人形的光团——据说这个功能一开始是要手动输入坐标的,但穆祺体谅下情,已经为陛下设置好了一个可视化的操作界面,逻辑简单、一目了然,就连傻瓜也能上手;只要在屏幕上选中打击目标,望远镜就能通过不可见的激光测定两者之间的距离,返回一个准确的坐标,“天眼”中内载的程序会修订这个坐标,计算出可行的伤害方式。
砰的一声巨响,“天眼”铁盒子的正面炸开了耀眼的火光,皇帝站立下首,能看到细长的火焰在空中一掠而过,直击数里外某个黑暗角落,炸起了无数扑腾的乌鸦——那里无疑是个被掩映的水洼,在夜色下极难辨认。
这一簇火焰短暂照亮了天空,照亮了暗沉延绵的草原。刘彻亲眼看到远处一个人影跃起,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震动,大感惊骇——当然,他现在尚且能感到惊骇,是因为陛下在最后一刻修订了目标,他仔细巡视数遍,终于找到了一团更大的、明显是四足动物的光晕,并果断将其设定为了首要目标。
射人先射马,小子!
不过,匈奴射雕人的军事素养的确是绝佳;从短暂的惊恐中反应过来之后,他并没有遵循本能就地逃窜,而是向旁一滚,滚进了事先挖好的沟壑中——他匍匐的地点是事先踩好点的,前面有茂密的灌木阻隔实现,草丛又有天然的高度差隐匿身形;只要缩进沟壑里藏好痕迹,汉军的射手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以通常的夜间布置来看,从触发警报到卫兵搜查还有一段时间,只要在沟壑里忍痛爬到草木更为丰茂的草甸,不是不能借助原上天生的陷阱摆脱追兵。
再次仓促之中,射雕者的判断居然还能如此冷静、果断、毫无差错,在危险境地里尽力争取到了最好的可能;以此判断之敏锐高明,就算是大将军亲临,恐怕也要为之嗟叹的。以此果断决绝之心智,以匈人自带的地利,他趁乱遁走,其实少说也有七八成的胜算。
不过,很可惜的是,冷冰冰的“天眼”,并不会在意这样敏锐准备的判断;它只是按部就班的锁定目标、测算距离,运行程序,然后——
——砰!第二发火焰照亮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