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记得,他们是你的子民吗?”余贤虚弱道几个字,又觉得困倦,“陛下,还要迎战吗?”
“要。”甄淩弘睁开血红的眼,露出癫狂来,“想杀了我,我就带着京城,和他们同归于尽。”
——魔虎已成,你换不回来了。
那腐朽的记忆鲜活起来,余几道字字入耳,如惊雷劈在身上。天道轮回,他这身病骨,只怕是上天给他助纣为虐的惩罚。
余贤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云舒!云舒!”甄淩弘的疯狂神色散退,只有惊慌失措和害怕,“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金日草没有用!玉灵寺也没有用!”
他只能拍拍甄淩弘的背,淡然一笑:“终有这一日的。”
终有这一日的,为谨。
余贤没有告诉他,自甄云濯决意要娶世子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再吃过任何药了。宣政殿开得妖冶的花草,都是价值连城的药汤灌溉出来的。
花草能活,因为本就欣欣向荣,而他身心俱疲、日日忧思,不想再苟延残喘了,何必浪费?
“我做这个皇帝,到底能换得什么?”甄淩弘抱着他,将他微凉的手往怀里捂,却好像,再也捂不热了。
“陛下,我想我父亲了,还能再见一面吗?”
余贤再醒来时,又过了一日,伺候他的宫人日日以泪洗面,见他醒了却还要强装着一张笑脸:“贵君醒了。”
已经开解不了他了,毕竟,他连自己都开解不了。
余贤被宫人扶着坐起来:“你将窗户都打开,我觉得闷。”
外头在下雨,映衬着宣政殿经年不变的景色。
“现在如何了?”他忽然问.
宫人了然,小声回答,神色语气无不悲伤:“煜威侯带领的军队已经破了三城,最迟明日,就会攻打进京了。”
余贤淡淡点头:“陛下呢?”
“自昨日从贵君身边离开,便不知去了哪里。”宫人掩住悲伤,小心抬出药来,“贵君,还是喝点药吧,再熬几日,太后就会接贵君出去了。”
余贤看着这碗汤药,闻见里头奇异的药香:“金日草?”
宫人点点头:“贵君喝一口吧,不止有金日草,还有万年参片......”他说着说着落了泪,“陛下派人去请余太傅了,为着太傅,贵君也撑一撑吧。”
他早知道余贤不再服药,一心求死,应了余贤没有告诉任何人,哭了不止千百回,可他看到太后如此用心,却还是想再试试。
“浪费。”余贤轻垂眼眸,又看着窗外出神,“远水救不了近火,见不着了。”
可惜他早年站在甄淩弘身边一心为他着想,对西陵庭楹也有疏落和不喜,到头来,他一叶障目便罢了,就连自己都是别人的倒影。
所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余贤摇摇头:“你若不嫌苦,便喝了吧,这么名贵的药,倒了也可惜。”
宫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贵君,您救了煜威侯的小奴才,他们不会为难贵君的!”
“别哭了。”余贤伸手摸摸他的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晓得我不在意这个,事已至此,你就当我解脱了吧。”
他费劲地从榻上下来,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身躯,笑了笑:“现在这个身量,应当是能穿了。你帮我梳头打扮吧,找那件......陛下压在箱底的那件,月白长衫。”
既要告别,也用他喜欢的模样告别吧。
余贤坐在殿堂上,面前一壶清酒。
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声音,而后宫人进来,带了两个侍卫:“贵君!宫门破了!太后命人来接您!待大局稳了,还您清白身份,风光接回来!”
酒盏里的水液轻轻晃动,很久后余贤才抬头:“我便不去了。”
“贵君!”
“我还有话要和陛下说。”他清冷的声音变得虚弱不堪,却还字字听得清,“替我多谢太后好意,就说云舒......有账要算。”
他坐了一夜,身体早就撑不住,听不清下头哭求劝诫,只能摇头。
很久以后,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舒。”
他从混沌中清醒,眼睛已经快看不清面前的人。余贤想爬起来,却是无能为力,跌落在甄淩弘怀中。
“我败了,云舒。”
甄淩弘抱着他,如同被夺了舍:“余太傅不在楚州了,我、我怕是又要对你食言。”
余贤摸索着攀上他的脖颈,问:“陛下去做了什么?”
“云舒,我不会输的,我说过,大不了同归于尽。”他答非所问,只有狠戾,甄淩弘摸着这张已经快没了生气的脸,低头想吻他,却看到他的衣裳。
“谁让你穿的?”甄淩弘抖着声音,有难掩的怒气,夹杂着哭腔
余贤闭上眼,终是不再抱有希望。
他颤抖着手去抬那杯酒,亦是在答非所问:“我已经很多年没喝酒了,你再陪我喝一杯吧。”
“云舒?”
“陪陪我吧,我陪了你这么多年。”
甄淩弘握着他的手,毫不犹豫饮下了那杯酒:“别喝酒,你身体不好......”
看着水液被喝得干净,喉结吞咽,余贤想笑,却不再笑得出来,他背靠在他怀里,外头已经声音愈发近了,他们二人互相依偎着在这空荡荡的殿中,如同小时候在阴寒的冷宫。
“陛下去做了什么?”
甄淩弘握着他的手,缓缓道:“我埋了炸药,在到宣政殿必经的路上,他们一来,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宫殿,也灰飞烟灭。”
余贤身体一僵,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云舒,我有时在想,若我的生母将我生为一个女子,我是不是能活得轻松一些?”甄淩弘笑笑,“我以为我有了母亲,可她并不将我当成儿子,我以为我有了天下,可天下并不接纳我这个皇帝。”
日日悬心,疲累不堪,却犹如穷人乍富,身陷权利漩涡脱身不得。
“我不爱什么子民,什么朝廷,什么天下。”甄淩弘疑惑,“云舒,当皇帝不就是拥有一切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拥有?”
余贤眼角落下泪来:“是我害了你,我不该,鼓励你去争。”
“与你有什么关系?”甄淩弘抱紧他,夏日雨声里取暖,“我只是、只是个疯子。”
“你真的,要炸了宣政殿?”余贤身体还是发抖,一步步往深渊坠。
“是。”
坠入万劫不复。
“甄淩弘......”
“可我舍不得你。”甄淩弘苦笑着打断他,“死一个画邈,你夜夜噩梦,若是死成千上万人,你这辈子怕是都睡不好了。”
他将余贤扶起来,捧着他的脸端详,而后流泪:“我连你都留不住,带着那些人去死,有什么意义?”
余贤颤抖着唇,开始无声地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甄淩弘脱了身上的大衣盖在他身上,将他抱起来,起初两步走得很快,而后越来越慢。
“我挖了地道,会有人带着你离开。”甄淩弘觉得有些奇怪,却无法表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步伐一样变得迟缓,“我母族里有巫师,曾唤醒过死人,我没办法了云舒,我保不住你。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声音一顿,而后直直往后摔去,却不忘下意识护住余贤,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口中殷红血液流出,他迷茫地看着宣政殿的屋顶,然后摸了摸嘴角。
“云舒。”
余贤撑着他的身体费劲地爬起来,跪在一旁,如枯萎的水仙。
“我能做的,只有杀了你。”
若时光倒流,他不会再走进冷宫,不会再认识九皇子。
“对不住,我食言了,你恨我吧。”
那杯酒......甄淩弘恍然,而后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你爱慕太后,用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慰藉,我不为天下人,我为自己。”余贤伸手替他揩去嘴边的血,眼泪落在他胸口,“甄淩弘没有死于旁人之手,而是枕边人的仇杀,这个皇位,是你没了,他们才有,好吗?”
甄淩弘眼睛睁大,摇头又点头:“云舒,不是、不是......我爱......”
他话没说完,就咽了气,一切就这么戛然而止。
余贤短暂愣了愣,伏在他胸口抽泣,原来年少相伴,终究潦草收场。误会、怨恨、抑郁、不解......都会化作尘土。
“你别怕。”
余贤笑笑,倒在他身侧:“甄淩弘,我受的道理是天下大公、学的识闻是治世之道,可我却助纣为虐,养虎为患,不知所谓,不清不醒,让世间多少无辜人陪葬!余贤对上有负苍天君恩,对下有累父母百姓。”
“弑君杀夫,天理难容,死有余辜。望苍天有眼,罚我一人即可,我愿永生永世受地狱锤炼之苦。”
我骗你的,我没有食言。
说好这辈子陪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的罪责,我全担了。
若有来生,不要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就是拿来哭的,最后一个副线结束。
嗯……大概也许两三章内就要完结啦,球球海星~
“弘士贤”这对想写个俗套甄淩弘重生追妻,疯批攻清冷受,如果有思路就另开一个故事,没有思路就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