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明确的爱」
◎棠悔如果爱她,棠悔如果不爱她◎
虽然在程时闵面前,隋秋天那么勇敢,可以用很大的声音说“爱一个人就是没办法”……
但在程时闵在听完这句话,发了一会愣,就把行李箱交给她,自己沉默着离开后。
隋秋天看着程时闵在雪地里越缩越小的背影,自己也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那个时候她感觉到有雪片落到唇边,冷冷地、慢慢地融化,想到回去之后就会见到棠悔,还是相当忐忑地舔了舔唇。
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雪飘下来,她再次很用力地去想,去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仍然像程时闵刚刚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她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早就带着答案。
被保护时的诧异,被询问时的奇怪,被照顾时的不适,想要拥抱,想要说话不算话,想要擦眼泪,学习对方为人处事的细节,崇拜,心疼,想念,悲伤,忸怩,我想,我要……
一个女人爱上女人。一个保镖爱上雇主。一个来自海边小城的人,爱上住在山顶的人。
一个笨的人,爱上一个聪明的人。一个虚岁二十七岁的人爱上虚岁三十三岁的人。一个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方向的人,爱上未来早就确定好会往哪个方向走的人。
一张全家福里的一个人,爱上同一张全家福里的另一个人。
一个不懂爱的人,爱上另一个好像也不太懂的人。
七年。
明确的爱,具体的爱。
隋秋天终于看清楚很多事。
那棠悔也会爱她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
隋秋天简直吓了一大跳。
鞋子被厚厚的雪包进去,像是陷落到什么柔软又让人心生警觉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
奇怪。
隋秋天张了张唇。
试图把“爱”这个字眼单独讲出来,却又觉得好难,像是一块冰含在嘴里面,吐不能吐,因为舍不得;吞也不能吞,因为喉咙里面已经满掉了。
于是她只好惶惶不安地含着。
然后心神不定地想——
棠悔如果爱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棠悔如果爱她,是因为什么?
棠悔如果爱她,会不会像她现在一样明确?或者是说,会不会和她是同一种爱?
棠悔如果爱她。
想到这里。
隋秋天有些害羞地提起唇角。
又低着眼睛。
看那条把自己包起来的围巾,产生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被填满之后。
她又发了一会呆,觉得整件事很奇怪,于是自顾自想要把那些填满的东西掏出来,于是只好开始往反方向去想——棠悔如果不爱她……
隋秋天不动步子,在雪地里慢慢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的脑子里面有一张白纸慢慢展开,一列写“棠悔如果爱她”,另一列写“棠悔如果不爱她”。
棠悔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给她亲手织围巾?
棠悔如果不爱她,为什么给她求平安符?
棠悔如果不爱她,为什么昨天晚上偷偷来房间里面看她?
棠悔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像牵小猫一样过来牵她的手?
……
隋秋天蹭了蹭下巴,把被棠悔牵过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光秃秃的雪地里看了看。
然后。
她抿了抿唇角,把脑子里面那张写满的纸揉皱了,扔掉。
因为她发现——原来这两列下面,每一句话,可能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风吹过来,雪酥酥地挤在鞋底。
隋秋天看着这条围巾,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缠成一个绒绒毛团——
也得出一个让她很害羞很不敢自己去承认的结论——
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隋秋天在雪地里舒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接着提步。
重新往房子那边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但快要走近的时候,隐隐约约,她看见——棠悔已经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
她自己一个人,拄着盲杖,没有人扶,也没有谁帮忙看路,她只能自己很是艰难地摸索着门,一点一点挪着步子走出来,拖鞋真真切切地踩到雪的时候,棠悔似乎有些害怕,步子缩了一下。
但很快。
她呼出一口看起来艰难瑟缩的白气,再次下定决心,想要继续往前走,便很努力地用盲杖点着地,费力地,吃力地,一步一步,往台阶下面踩。
于是她显得很狼狈很窘迫。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走了一段路,她就不得不停在原地,歇一歇。
可能她昨天晚上,偷偷过来二楼找隋秋天,也是采取这种看起来笨拙而不优雅的办法。
“棠悔小姐。”
隋秋天努力往她那边跑近,也很大声地喊她。
雪地空旷。她的声音传过去,变成一个越缩越小的泡泡。到棠悔面前,泡泡就破掉了。
棠悔似乎听见她的声音。
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有些迷茫地抬头,眼睛很竭力地在找寻她的方向。
“棠悔小姐!”
隋秋天再次加大音量。这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声音,去喊一个人的名字。以至于那个时候,她怀疑,有几棵树上的雪,都已经被她震得掉落在地上。
棠悔大概也被她的音量所惊到,像只在雪地里受惊的小鸟,整个人在原地顿住,迷茫着将脸朝向了她的方向。
“我在这里!”
雪块在她身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隋秋天高声对棠悔说。
也很费力地,对着棠悔那边挥了挥手。纵然她清楚,棠悔可能看不见她正在朝她挥手。
但她还是把手举得很高,声音也很高亢地,喊棠悔的名字,
“棠悔小姐。”
隋秋天慢慢地,步子稳稳地,往棠悔那边走过去,也气喘吁吁地用持续的高音量说,“你不要过来了,我走过去就是。”
棠悔听见她的话,没有再动。
她出来的时候可能有些急,只穿那件在室内穿的白毛衣,很安静地站在白色雪地里,变成很小很小一个坐标,害怕自己乱走可能会带来什么问题,只好等着隋秋天一步一步走过去。
隋秋天出来之前穿得很厚。
里面是客房里面的白毛衣。
外面是棠悔为她准备的大衣,围巾,雪地靴,和手套。
一套下来。
她连走路变得有些困难。
本来是一段平时走起来觉得很短的路,现在又觉得漫长。
她本来想直接跑过去。
但那个时候她已经离得算近,而且又带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
棠悔似乎察觉到什么,出声对她讲,“别跑,会摔。”
好吧。
隋秋天只好将步子慢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时候,她在雪地里,看着棠悔的脸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变得清晰,心里面突然产生很多很多的雀跃,控制不住的,被心脏这个容器接满了的……
雀跃。
雀跃和她像两只小小的蝴蝶,一起矜持地停栖在棠悔面前。甚至还都带着自己的行李。
棠悔听到她靠近的声音,先是稍微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安心一些。接着,她才像是感觉到有些冷,瑟缩着抱了抱自己的肩,顶着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梢,轻声说,“先进去吧。”
“你冷不冷。”隋秋天出声询问,却不等棠悔回答,就已经自顾自把围巾摘下来——
棠悔大概是不知道发生什么,很茫然地往她这边抬了抬脸——
下一秒。
隋秋天已经把取下来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到棠悔脖子上,甚至还不等棠悔反应,就匆匆忙忙地把外套也脱下来,盖在棠悔肩上,一整个把棠悔包住,这时候才稍微放心下来。
看到棠悔的头发也被她的外套包在里面。她下意识,想去帮棠悔把头发拿出来——结果,刚抬起来,看到自己手套上粘到的雪,又只能停住。
摘了手套。
在手掌心哈了哈气。
又把手也搓热。
才敢去,收着力,稍微,把棠悔藏在衣领里面的头发,一点一点弄出来。
棠悔察觉到她要做什么,没有乱动,配合着她的动作。
这么冷的雪天。手在外面暴露一会,又会被冷空气浸凉。所以,隋秋天不敢去碰到棠悔颈下的皮肤,也时不时去给自己的手哈哈气,保证自己的手没有很凉,才去帮她整理衣领和外套——
很简单,很平凡的一件事。隋秋天很安静,棠悔很沉默,后续低着的眼尾还泛起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等彻底理好衣领和头发。
隋秋天收回手来,整个人屏住呼吸,等在棠悔旁边,突然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
“就这么一段路。”棠悔低着眼,提了提肩上的外套,“还要把这些都让给我做什么?”
隋秋天看她。她其实很喜欢盯着棠悔看,只是以前都觉得这样不太好,不太敢看。
但这种盯着看并没有带有很多复杂的、隐藏着的情感,她只是像好奇的猫,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
“不想你冷。”隋秋天认真回答棠悔的问题。
盯着她看了看,又说,“这么一段路,为什么还要自己出来找我?”
棠悔大概没想到她会学自己的语气问,顿了片刻,才讲,“怕你一个人害怕。”
“所以想过来接你。”
她这样说。好像她是一个刚放学的小孩,等着家长来接。
“好吧。”隋秋天认可她的答案。因为没有人来接过她放学。
她一边拎着行李箱,一边扶着棠悔往房子那边走,棠悔问她,“表姐呢?”
“她先回去了。”隋秋天解释,“说是还要去上班,所以只是把我的东西交给我。”
棠悔点了点头。
她出来的时候甚至只穿着拖鞋,现在拖鞋上沾了很多白白的碎雪,把她整个人弄得很狼狈,不知道鞋子里面有没有湿掉。隋秋天有点担忧。
然后。她听见棠悔沉默片刻后,突然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我妈妈的事情,又跟我说了……”想起刚刚和表姐说的那些事,隋秋天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没那么大胆,可以把“爱”这个字眼,在棠悔面前大大方方地提出来。
所以她偷看棠悔红肿着但仍旧很漂亮的眼睛,擅自做了一次很小的隐瞒,“还说我戴着的这条围巾很漂亮。”
说到“围巾”。
她又紧张兮兮地去盯棠悔的表情。
但很可惜。
棠悔并没有对“围巾”这个词察觉到什么。她发现隋秋天没有再往下说,便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大概不觉得程时闵会特意过来说这么简单的事。
但她可能记性不太好,没有想起那句——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隋秋天有点失落。
“你妈妈怎么了?”棠悔问。
“她生了病,昨天在医院做手术,手术很顺利。”隋秋天说。
“顺利就好。”棠悔点了点头。她没有针对陈月心的事情说太多,可能她也不是很喜欢陈月心。静默片刻后,她才问,“所以这是你回来找我的原因吗?”
隋秋天停住脚步。
棠悔抬眼看她,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因为有所期待和不安,所以让自己显得很随意,“因为妈妈?”
她们曾经有过——想妈妈了就过来找对方的约定。
“不是。”隋秋天说。
是因为想念你,并且只想念你。隋秋天想。但她不好意思这么说。
可能是她的否认快速而坚定。以至于棠悔愣了片刻,才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怎么明显,却是真实的。弧度只稍微显露一会,便被敛起。然后棠悔又问,“她也觉得漂亮?”
话题似乎回到围巾上面。
隋秋天“嗯”了一声。
她撒谎,并且小声地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这样说可能有点夸张了。
于是棠悔张了张唇,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在隋秋天面前,突然就变成一个没有那么游刃有余的棠悔。
隋秋天安静了一会,低头看到她变湿透的拖鞋,看向离房子只剩十几米远的路。
突然松开行李箱拉杆。
自己在棠悔面前蹲下来,对她讲,“我背你。”
她的要求很突兀。
棠悔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她罕见地在这种要求面前显得有些拘谨,说,“只有几步路了,没关系的。”
“鞋子会湿掉。”隋秋天说,“到时候会很不舒服。”
“而且如果又滑倒了,你的伤会变得更严重。”
“好吧。”
棠悔没有跟她争论,而是很顺从地趴在了她背上。
隋秋天刚出院不久,以为自己变得很弱很弱。但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很轻松地把棠悔背起来。这个发现使她高兴,又使她难过。
“那行李箱呢?”棠悔小心翼翼地趴在她背上,声音低低地问她。
“我一会自己过来拿就可以。”隋秋天解释。
棠悔没有再多问。她将脸贴在她肩上,像是觉得这样很安全,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但她的体温还是很凉很凉。
隋秋天想——等会进去,一定要看看她的鞋袜有没有湿。
“你刚刚为什么去了那么久?”走了几步,棠悔打破沉默,轻声细语地问她。
“嗯?”隋秋天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走路,回过神来,说,
“因为在思考一些我觉得有必要思考的事情。”
她这么说的时候有些忐忑。因为她以为,棠悔会问她——在思考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她可能会非常不好意思,用很小的声音告诉棠悔,自己左推右推最后得出的那个结论。然后顺便提醒一下棠悔,这条围巾是她亲手给她织的。
但棠悔没有问这个问题。她只是紧了紧拥住隋秋天的手臂,吐息在冰天雪地里变成白色的,“哦,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棠悔声音压低,“你和表姐一起走了。”
“怎么会?”隋秋天背她上台阶,步子迈得很小心。
“我是担心。”棠悔向她解释,“毕竟表姐很会谈判,而你……”
顿了几秒钟。
放低了声音,“又很有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隋秋天否认。
“没有什么?”
棠悔大概是那种对自己有很多怀疑,也需要一遍又一遍问问题去证实的人。
“其实表姐没有我会谈判。”隋秋天觉得自己在说实话。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在落地窗上看到她们的影子,一个背一个,像形状很奇怪的鱼在雪地里找到彼此。她说,“我也不会再生你的气。”
这大概是棠悔自己在硬撑着从室内走出来的时候想要找到的答案。她听到隋秋天的回答之后,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冷。总之——
那个时候。
她躲在隋秋天背后,很轻,又像是很难过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其实隋秋天没想过棠悔还会向自己道歉。她这辈子不是一个得到很多珍重的人,被很多人忽略过、丢掉过、独自留下来过,没有一个人这么认真跟她讲过对不起。更何况,她知道棠悔那个时候只是害怕。害怕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情有可原。
现在棠悔是第一个。
隋秋天笑了笑,很大方地讲,
“没关系。”
之后,棠悔好像又哭了。
但她不擅长在别人面前流下眼泪,就算是在隋秋天面前,她也很少让自己哭过。
所以——
她只是将脸藏在隋秋天肩膀上,让那些液体一点一点淌落下来。
隋秋天也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眼泪。特别是棠悔的眼泪。
于是那个时候她很慌张。
以为棠悔在冷得发抖,便很快背着她跑到房子里面。
进去以后,棠悔没有从她背上下来的意思。隋秋天又只好很僵硬地背着棠悔,站在暖气下面吹热风。吹了一会,沉默了一会,她又小声地讲一遍,
“其实真的没关系。”-
考虑到棠悔现在的身体状况,隋秋天也没和她在暖气下面僵持太久。
五分钟后。
棠悔重新变得寂静。
隋秋天就小心翼翼地把棠悔放下来,扶到沙发那边坐下。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对棠悔说,又自顾自地,没有什么教养地,匆匆忙忙地上楼,拿了新的鞋袜,毛巾,才匆匆忙忙地下楼。
那个时候。
棠悔又回到轮椅上坐下。
她的动作比起隋秋天来说慢很多。
所以。
等隋秋天噔噔噔噔地下楼,棠悔还在努力控制轮椅往楼梯口这边走。
可能是隋秋天闹出很大的动静。
所以她下楼的时候。
便看见棠悔正控制着轮椅,又仰起头,很努力往她的方向,来接她的目光。
“我来了。”隋秋天喘着气说。
“好。”棠悔点点头。
隋秋天下楼,扶着棠悔的轮椅,推她到壁炉那一边。
然后。
她自己在地毯上坐下来,伸手想去给棠悔换鞋袜。
但大概是眼下这种情况也让棠悔感觉到窘迫和难堪。她下意识躲了一下隋秋天的手——
隋秋天愣住。
棠悔垂着睫毛,眼睛很肿,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她艰难地动了动唇,
“我……”
“没关系。”隋秋天对她笑了笑。
“但是你的拖鞋看起来很湿,还是要尽快换掉。”
她很诚恳地对棠悔说,“不然可能会感冒。”
棠悔不说话了。
她低着眼,在黑暗中看向她发出声音的方向。
以前隋秋天也会蹲下来给她换鞋,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但这一次。
她觉得害怕,踌躇,也瑟缩。就好像,这次,被隋秋天看到的,是那个真实的,要面子的,窘迫的,生涩的,并不强大,也没有很像年长者的棠悔。
“我知道。”棠悔犹豫着说,“但我……”
“没关系的。”隋秋天再次重申。
棠悔抿唇,没有讲话。
隋秋天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她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
但她觉得这可能不是抗拒的意思,便又再一次伸手——
这次她握住棠悔的脚踝。
发现棠悔的裤脚好像也被雪沾湿很多,便皱了皱眉。
棠悔大概感觉到她的迟疑,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裤子湿了,可能也需要再换一条才行。”隋秋天对她解释,
“等下我再带你上去。”
“好。”棠悔答应下来。之后再次动了动唇,却又没说得出来话。
隋秋天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她低着头,很认真给棠悔把被雪融湿掉的拖鞋脱下来,也把自己的手在壁炉旁边烤热。
再去脱棠悔湿掉的袜子——
像这种事情,她以前做过很多次。因为最开始棠悔连生活都有很多困难,所以隋秋天会为她处理很多这样的小事情。
但没有一次。
棠悔是这么紧张。
她好像很害怕隋秋天触碰到这个不太体面的自己,于是整个人变成一尾瑟缩的鱼,不敢靠隋秋天太近。
隋秋天注意到这个细节。
拿起毛巾。手隔着毛巾,去擦她湿漉漉的脚。
就好像从前——她也会隔着丝帕,蹲下来为她穿鞋。
这是身为棠悔保镖的职责。
想到这里。隋秋天低着头。
对她说,
“棠悔小姐,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游乐园里面的时候?”
“什么?”棠悔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脚踝缩了一下。但很快,她便有些急切地发出涩而干的声音,“记得。”
怕隋秋天没有听清,又重复一遍,“我都记得。”
仿佛是在害怕,自己没有记起来的话,就会让隋秋天再一次生她的气。
“就是在那里。”隋秋天一边给她擦去那些冰冷的湿意,一边又说,
“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去游乐园,就当着你的面吐了很多。”
“然后我觉得很丢脸,所以一个人很别扭地蹲在那里,也不敢看你——”
棠悔大概是回忆起那天的事情,整个人放松了些。她沉默了一会,语气轻轻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
隋秋天没想到她会有这种想法,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耳朵——那种情况怎么会可爱?
她稀里糊涂地想,但又怕这么长时间,棠悔会冷到,所以拿着新袜子,很仔细地给她穿进去,
“其实一般这种情况,我都会记得我那个时候很丢脸的感受。”
“可是现在,我想起那件事,只记得你跟我说的那句话了。”
棠悔不讲话。
她可能是猜到她要说什么。
她把两只手紧紧放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动作。
隋秋天只给她穿完一只袜子。
看她下意识躲开自己。
又沉默着把另外一只袜子拿在手里,过了一会,耐心地跟她讲,
“你跟我说,你什么都看不见。”
棠悔垂着脸,睫毛轻轻发颤,“对不起。”
她有些困难地发出声音,“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在骗你。”
“没关系。”隋秋天说。
或许当时她就有猜测,但仍然愿意相信棠悔。就像这个时候,棠悔向她承认谎言在过去无处不在,但她也还是愿意这样说,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棠悔不说话。
她像是觉得自己难以承受隋秋天的这种话,想要用平时所习惯的、所擅长运用的那种方式,笑一下,然后让这件事过去。但是她没有笑得出来。
和隋秋天道别之后,她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懦弱,勉强,有很多的不敢。
是被她关了很久的那个棠悔不听她的话,要跑出来,而这次没有很多层将她包起来的壳子。她只能近乎赤-裸的、没有保护的,被摊开在隋秋天面前。
胆小鬼,自私鬼,劣质而怯懦。
于是她只好沉默,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黏住。
但隋秋天又说,“可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棠悔颤了一下。
她简直快要坐不住。
简直快要从隋秋天的包裹下逃跑。
隋秋天没有察觉到她想要逃跑的冲动,也没有在她瑟缩的时候,对她施以任何想要抓住她的力道。
她只是用自己很温暖的手掌,像是很害怕把她弄疼,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握着她的脚踝,帮她把干燥的、温暖的袜子穿上去。
其实是棠悔自己不想走。
她牢牢地坐在隋秋天面前的轮椅上,她害怕,却又贪恋,这个人对她的好。
两只袜子都穿上去。
她的脚变得干燥,人也变得干燥,像是被烘干了,不再是那种快要被淹没的,被水鬼缠住背颈的样子。
也不再是赤裸的。
隋秋天握住她的两只脚,想要给她穿鞋的时候突然顿住。她左右看了看,大概是发现自己忘记拿干净的拖鞋过来。
停了大概有几十秒钟。
她很不嫌弃地——
用手掌心托着她变得干净、变得温暖的脚,放在了另外一双温暖的拖鞋里面。
隋秋天刚刚上楼,为了不踩脏地面,换上了室内的棉质*拖鞋。
现在。
她把她已经穿得很温暖的拖鞋,让给了不太温暖的她。
棠悔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脚,都被拖鞋包裹了起来。她觉得安全,也觉得恍惚。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被这样好好对待。
“但有一件事,可能和之前不太一样。”直到隋秋天重新开口,一字一句地对她讲,“我现在,不是作为一个保镖,在给你穿鞋。”
浓稠的黑暗里,隋秋天的声音从偏低的方向传过来。她倚靠在她旁边。
像一团在散发无穷无尽热量的、专门落到她脚边的,反过来,只围绕着她转的……
太阳。
“什么?”棠悔恍惚着问。
“棠悔小姐。”隋秋天喊她。
可能是出于郑重,她喊她的全名。但出于尊重,不太敢只喊她全名。又出于害羞,不太敢喊“姐姐”。
“嗯?”
人在面临着什么的时候。
总会有着某种抓得到一点点但又不太确认的预感。
棠悔也是。
她手指揪紧自己的膝盖,用最大的力气,却仍旧恍惚,感觉不到痛意。
“我喜欢你给我织的这条围巾。”隋秋天这样说。
棠悔愣住。
痛感慢慢恢复。
感官逐渐复苏。
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里,隋秋天的声音清晰,带给她的感受却让她觉得惴惴不安——如果在隋秋天的认知系统里,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亲手织围巾,代表她好爱一个人?
那收到围巾的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她喜欢她织的这条围巾,甚至在之前,还跟她说是全世界最漂亮,那又代表什么?
“棠悔小姐。”
隋秋天大概不明白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自己因为这句话很紧张,甚至在她腿边很不安地踩了踩地毯,结果不小心踩到她的拖鞋上面——
棠悔愣怔地低了低眼。
暖暖的、轻微的、实实在在的力道挪开——
“抱歉。”
隋秋天很快很小声地说。
接着。
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找不到的影子,躲了一会,才格外紧张地问她,
“但你趁我不在的时候,亲手给我织围巾,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62「爱的定义」
◎吻了吻她拇指的最上一个关节。◎
听见隋秋天同之前一样,语调相似,语气相似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出现,棠悔觉得庆幸,却也突然产生某种直观的感受——
隋秋天变了很多。
棠悔曾经认为——隋秋天会永远是那个样子。永远情感愚钝,理解情感总需要另一个人来描述,也永远不会体会到和棠悔一样的情感。
甚至她们频繁地牵手、拥抱,在游乐园里面穿上情侣装,像普通的情侣那样被打趣,隋秋天都可能只会懵懂而迟钝地觉得,她们是在玩什么“姐姐妹妹”的游戏,是要站在这座房子面前拍全家福的一家人。
但现在,隋秋天才回到她身边第二天,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棠悔自己不敢光明正大的、没有把握的情感,问了出来。这是棠悔所始料未及的。
都说人会在经历重大变故之后,改变想法和观点。
原来是真的。
甚至可能也不只是隋秋天。连棠悔自己都变了很多。
她说绝对不可能放隋秋天离开,结果自己又单方面和隋秋天告别。她讨厌棠厉信佛,连生日愿望都不想要去许,结果自己坚持去求平安符,导致这件事发生。
她说,隋秋天,你以后不要被人亲手织条围巾就骗走。结果,她自己偷偷躲起来,像个青涩的、没体会过爱情的人那样,给自己爱的人反反复复织一条可能很丑的围巾。
有一次,苏南不小心撞见她把门关起来,像个笨蛋一样躲着织一条丑丑的围巾,她大概是觉得她很可怜,在她旁边叹了口气,问——又让她不要回来,又偷偷给她织围巾。棠总,我真是搞不懂你。
棠悔那时沉默,不和苏南讲话,因为她觉得难堪,像是平日里装大人的小孩子,私下里却偷偷在折千纸鹤许某种不切实际的愿望结果被大人发现。于是那个时候,她很理智地对苏南说——我没有说是织给她的。
苏南站在她旁边不讲话。
最后那条围巾,没有在隋秋天出院之前被送出去。因为棠悔不擅长做这种事。
而那条反反复复织出来的成品,也真的像那部连续剧里演的那样,被发现拿不出手。
于是她也真的哭了。
到那个时候。
棠悔才发现——原来连围巾织不出来,这种简单到从前不被她看见的事,也真的会让人掉很多很多眼泪。
围巾没有被送出去。
但她还是在心里不抱希望地想——如果隋秋天能回来找她的话,无论怎么样,骂她也好,打她也好,生她的气也好,她一定要把围巾给她。
因为棠悔不擅长爱人,也不知道怎么爱人。因为她发现自己做了很多错的选择,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爱能不能拿出手。
她感觉自己像坐在考场上无法靠自己的努力找到正确答案的没有天赋的学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团团转,最后只好采取那种最愚笨最令曾经的自己看不起的办法——因为隋秋天说过,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抄到的答案。
也因为答案并不来自于她自己,所以也就不会有被她亲手毁掉的机会。
“隋秋天。”
直到今天,给过她答案、让她有处可抄的这个人,真的回到她身边。
棠悔自己变成一个愚钝的、生涩的人。她很是艰难地发出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隋秋天,
“那你明白你自己的意思吗?”
隋秋天可能真的是一个很大方的人。她不会计较“问题”的先来后到,也没有那种谁先承认自己的情感、谁就是输方的观点。
她听见棠悔不仅不回答,甚至反过来问她的时候,还是很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一分钟不到。
隋秋天用自己的方法得出结论。
“嗯,我知道。”
她确切地对棠悔说。
在棠悔因此而愣住的时候——
隋秋天发出了一声很腼腆的笑声。
也伸手过来。
用自己干燥温暖的手掌,将棠悔紧紧扣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都拿起来——
她不让棠悔用太多力气,去抓伤自己。
她把她用力的手指掰开。
握住她,用自己在壁炉旁边烤得很温暖的手,包住她的手,消解她的不安、不坚强和不解。
接着,隋秋天用一种确切而笃定的语气,对她说,
“我崇拜你。”
棠悔两只手被包住。她低着眼,想要笑一下,嘴角却没有力气提起来。她想自己可能误会了隋秋天的意思,崇拜,怎么会和她对隋秋天的情感一样呢?以至于她又不是很能笑出来,声音也变得很轻,“崇拜?”
“嗯,崇拜。”隋秋天颇为认真地说,
“你教导我、包容我、像姐姐一样摸摸我的头,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在台上发言闪闪发光的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拦在我面前的时候,跟表姐说‘不借车’,和别人谈判很自信的时候……很多时候,我都崇拜你。”
棠悔愣怔。她可能是在思考隋秋天说的话,又可能是不太明白隋秋天的意思。因为崇拜这个词指向的情感,可能更像是从下至上地仰视。
她不讲话,手指在隋秋天掌心里面,很犹豫地缩了缩。
“但,”隋秋天把她的手抓紧,不让她先逃出去。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敛起唇角,继续往下说,“也心疼你。”
棠悔的手僵了僵。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倏地抬起眼来——红肿着的眼睛有些发怔,看向隋秋天的眼睛。
“你看不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的时候,脚上、手上破一点皮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玻璃杯的时候,不小心吹到很冷很冷的秋风的时候,咳嗽的时候,见到不想见到的人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大巴被吵到的时候,因为要出席活动不得不饿肚子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棠悔比她大六岁,但隋秋天总觉得棠悔需要很多照顾。
又因为隋秋天自己个子比棠悔高一个头,再加上棠悔骨架偏小,而隋秋天在武校里面做很多力量训练,所以每次和棠悔拥抱、牵手,甚至可能只是稍微靠近一点,她都害怕自己把棠悔弄痛,只敢虚虚地隔着距离。
最开始她以为这是出于对雇主的尊重。后来她终于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我心疼你。”
和崇拜不一样。心疼大部分时候,都发生在从上至下的俯视当中。
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外一个人,同时存在仰视和俯视?
这也是曾经令隋秋天困惑的。
但现在不了。
“不只是这些。”
“我还经常担心你,想念你,舍不得你,很多时候依赖你,相信你,期待你,每次看见你,都想要用我最大的努力理解你,支持你,陪伴你,不管我自己是难过、开心,还是在生气,那个时候都最想看见你……”
可能隋秋天的确是一个不懂得理解太多情感的人。所以,当这些情感降临,并且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面临过的体验的时候,她抗拒改变,畏惧陌生,本能采取的第一反应,是忽略,是删除。
可是。
当装着情感的抽屉满掉,溢出来。她回过头去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些复杂的、曲折的情感,都是棠悔一个人带给她的。
一个人再傻,再笨,再不懂得情感是什么滋味。
也会知道。
当这些东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全都发生时,到底意味着什么。
“结合上面这些。”
所以。
当棠悔问她明不明白时。
隋秋天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可以继续回避的可能,便很勇敢地承认,
“我觉得我爱你。”
她在这个冬天推导出这个结论,就马不停蹄地告诉棠悔。
可能棠悔也因为她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笃定,而有实足的意外。那个时候,棠悔愣了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壁炉里篝火燃烧,大雪纷飞。隋秋天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像那个中秋节,她刚学会笑,就想要将自己的笑容献给棠悔。
现在也是一样。她刚懂得爱,就想要把自己的爱也献给棠悔。
甚至敛了敛发紧的唇角后,呼出一口气,颇为生涩地强调,
“或者是说,我确定我在爱着你。”
一般来说,一个人向另外一个人说出“我爱你”这种话,一定是无比渴望另一个人给出同等程度的、并且迅速而确切的反馈的。
隋秋天同样避免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是。
说完这些,兀自紧张了一会。
她绷了绷下巴,又想——
其实没有关系。
爱就是爱。
她不可以因此就感到耻辱,不安。
也不可以基于这种耻辱和不安,就去迫切要求她爱的那个人给出更强烈更坦荡的回应。
爱。
这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就嘴角上扬。那也应当是个美好的东西。
就像……
围巾只在冬天出现,是因为要给人温暖。
隋秋天看了看被围到棠悔脖子上去的那条围巾,就主动提出,
“棠悔小姐,我带你去楼上换条裤子吧。”
棠悔没有反应。
她好像还处于一种惊讶和诧异之中。
久久。
隋秋天抿了抿唇角,松开牵住她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牵了她一会,自己的手心就热热的,像是快要出汗。
隋秋天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她去把她的裤脚展开,就着壁炉烤了烤。
就在篝火将那片濡湿布料中的水汽一点点烤出去的时候——
隋秋天手中的布料被轻轻扯出去。
她稀里糊涂地抬头。
视线对上棠悔漆黑的眼睛。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手就被女人柔软干燥的掌心牵住。
火光跳跃,隋秋天眼睛微微瞪大。
因为棠悔牵她手的方式,和她很不一样——隋秋天牵手的时候,只会很稚嫩地、甚至有些生硬地,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掌。
但是棠悔每次牵她的手,都会很亲密地、很柔软地,将自己细细的手指挤进她的五指缝隙,每一根手指都贴得很近,很紧,很密。
隋秋天低头。
看着她们交缠着的手指发呆。
下一秒。
便听见棠悔消失很久的声音再度出现,吐字不算清晰,但听上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说,“如果我现在和你说,其实我也爱你,那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不简单。”隋秋天说。
她看了看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觉得这样很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线——线缠在一起,变成立体的、可以在体外触摸到的,一个活生生的心脏。
“爱是很难的。”
她抬头,看见棠悔持续红肿着的眼睛,觉得这个时候再惹棠悔哭也不是很合适,便笑了笑,说,
“搞清楚爱,承认爱,也都很难。”
棠悔因为她的话沉默。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心里还在想着棠悔湿掉的裤脚——
但是现在棠悔牵着她的一只手。
她变得不是很方便,所以她只好别别扭扭地,一只手牵着棠悔,另一只手,继续扯着那块湿掉的裤脚,在壁炉面前烤。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也不着急,她低着头。
没过多久。
她感觉到一阵清、淡、涩的气息扑到鼻子面前来。
下意识耸了耸鼻尖。
下一秒——
她的肩膀被包住,被女人的怀抱裹住。
一个拥抱。
壁炉旁边,两个身上粘着雪的人。
亲密无间,没有缝隙。
隋秋天屏住呼吸,很久都不敢动。但持续了一会,她又想到——她已经说她爱她,她说她也爱。那她也许可以稍微大胆一点。
于是。
她将下巴放在了棠悔的肩膀上,不太安分地压了压棠悔的肩胛骨。因为她的两只手,现在都没有什么空。
但棠悔有点空。她抱着隋秋天,努力用自己柔软的、不那么庞大的身体,包住她。然后,将下巴压在她的头顶,嘶哑着嗓音,说,
“隋秋天,欢迎回家。”
隋秋天笑了笑,点头。
于是下巴也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才说,“下次不要这样把我一个人送走。”
不等棠悔出声回应。
她自己又解释,
“因为我们现在,是我说了我爱你,你说了你也爱我的关系。”
“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两个人同意才可以。”
棠悔沉默一会。
过来拍了拍她的头,似乎是想要像以前那样笑她,但笑声稍微有些勉强,“隋秋天,你简直像个哲学家。”
一上一下的拥抱,姿势不算太好看。但她们还是这样抱着,互相传递体温。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回应棠悔。但是在她开口之前——
棠悔自己把她抱得更紧。
然后。
又像是呢喃那般,很轻很轻地重复一遍,
“隋秋天,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爱你,我也爱你。
在隋秋天的认知当中,这始终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所以。
她开始频繁地偷看棠悔。
棠悔这阵子可能都在山顶养伤,没有去公司,很多事务,都是在线上和其他人连线进行处理。
江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个上午都要过去,都一直没有到这边来。所以那个时候,棠悔要去书房开会。隋秋天只好自己跟着去。
本来。
公司开会会涉及到一些细节,隋秋天现在不适合参与进去。因为她的雇佣合同已经结束,合同结束之后的事宜,也在前段时间处理结束。她已经没有签署新的保密合同,不太适合进入到公司内部的会议中
其实程时闵说得对。
现在隋秋天已经不是棠悔的保镖,没有自己的事业,又和棠悔变成她爱她,她也爱她的关系……会导致很多事情都变得复杂,也会遇到很多她现在没有去想象的困难。
可能避嫌是很重要的,越早开始就越好。
考虑到这点。
那个时候。
隋秋天便想要去二楼等棠悔。
但棠悔不愿意。
棠悔说,
“我一个人开会的话,可能会莫名其妙就摔倒了。”
隋秋天沉默。
她不知道一个人坐着开会,怎么才会莫名其妙地摔倒。
棠悔目光漆黑地看了她一会,轻轻启唇,“其实我昨天晚上来找你,就差点摔了。”
“哪里?”
隋秋天一下子紧张起来,“严重吗?能让我看看吗?”
“膝盖上。”棠悔目光微侧,来找她的眼睛,轻声说,“不小心撞到栏杆了。”
隋秋天抿唇。
膝盖上。
她也不可能不讲礼貌地,现在把棠悔的裤子掀开来去看人家的膝盖。
“下次我来找你。”隋秋天说,然后又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就好像是,她们天天都要在半夜三点见面一样,便及时补充,“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
“其实不碍事。”棠悔轻声细语地说,“就是我昨天摸上去有点肿,但今天已经消肿了。”
隋秋天眉心蹙起来,“那有没有涂药?”
棠悔不讲话,静静地看着她。
是了。
棠悔昨天晚上一个人孤零零来找她,又趁自己睡过去,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甚至还一大早,就在织那条围巾给她……
怎么可能有时间给自己涂药
隋秋天紧了紧嘴角,“那等下开完会,我来给你涂药。”
“好。”棠悔轻巧地答应下来。
并且顺势提出要求,“那你先跟我一起去开会。”
隋秋天想要把自己刚刚想到的观点说出来,张了张唇,却又感觉到——自己垂在腰侧的袖口被很轻很轻地扯了扯。
她低眼。
看到棠悔正轻轻拽着她的袖口。
再抬眼。
棠悔也正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的方向,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外出受了冷,变得有些苍白。
“如果你累了的话……”大概是感应到她的沉默,棠悔轻轻开口。
“我不累。”隋秋天瞬间变得愧疚。她反手握住棠悔的手,小声地说,“我陪你一起。”
“真的不累吗?”棠悔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宽容。
但。
隋秋天目光下落,发现过去这么久,棠悔也并没有松开自己衣袖的意思,便只好又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棠悔笑了起来,她眼睛弯起来,却仍旧是有些肿,“好。”
然后。
又很自然地,将手指挤进她的手指缝隙里面。和刚刚一样,十指相扣。
隋秋天低头看了看。
对她来讲,这已经算是亲密接触,但棠悔表现得好像这是一个很小儿科的动作。
好像只有隋秋天自己,被她一牵就手心发热。但她又不好意思跟棠悔讲,只好摸摸耳朵,小声说,“走吧。”
她牵着棠悔,尽量忽略自己手心中的热意,将棠悔带到书房,自己在书房里面看了看,本来想坐到另外一张桌子那边,但棠悔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你坐得太远的话,我起身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撞到桌子。”棠悔对她说。
甚至不等隋秋天回答。
棠悔又强调,
“如果再撞到之前的位置,明天我的膝盖可能会青。”
她好会谈判。
隋秋天心底先冒出这个想法。但这个想法持续不久,她又想——可能确实也是。既然她现在回到她身边,是应该好好照顾她。
隋秋天搬了条椅子,坐到棠悔旁边,在会议开始之前的间隙,她看了她一会,突然问,“那这些天,你也都会让江喜随时这样陪着你吗?”
棠悔顿住。
隋秋天继续看她,也继续问,“会吗?”
“怎么突然会好奇这种事?”棠悔先是问,然后又隐约提了提唇角,“放心,不会。”
隋秋天点点头,“就是突然想到了。”
其实这个答案也没有让她很高兴。因为,如果棠悔不让江喜这样陪着她,也就意味着,这段时间,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棠悔可能受了很多那种“不小心磕磕碰碰”的小伤。
她不知道棠悔一个人,左耳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脚也崴得那么厉害,还不让江喜住在这个房子里面,一个人的时候,是要怎么度过。
棠悔静了一会,大概也猜到她在想些什么,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别多想,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脆弱。”
这句话是真的。
棠悔永远是一位比隋秋天强大的女性。这一点,并不以她的身体状况为转移。
会议快要开始了。
隋秋天点点头,没再多嘴。
可能是出于相信她,在这场会议里,棠悔连耳机都没有戴。但隋秋天还是尽量避免去看到屏幕上共享的文件。她只好去看棠悔。
同时,这也是一个她可以尽情去看棠悔的好机会。
和从前一样。
棠悔在台上,她在台下,躲在阴影里面,有些骄傲、有些羡慕、也有些不安地,观察她脸上那种自信的表情。
这就是她对她崇拜开始的地方。
过去——
她以为这种崇拜是不好的,不尊重的,是需要藏起来的。
但现在。
结果她们忽然变成那种,我爱你,我也爱你,非常奇妙的,让隋秋天想起来,看她一眼,就想要翘起尾巴的事情——甚至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反反复复地在心底,把这件事悄悄强调过很多遍。
但她没有尾巴。
所以。
她只是敛了敛唇角。
会议时间很长。
最开始。
隋秋天还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看天花板,除了时不时去偷看棠悔以外,她表现得可能比那些在开会的人还要端正。
到后来。
她实在是有点困。
便很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棠悔是个感知敏锐的人,她察觉到这件事,握了握她的手,在一边给出会议回应的时候,一边对她做了个口型——睡一觉吧。
隋秋天就在棠悔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不想睡觉。
大概是觉得痒。
棠悔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会议那边。
苏南沉默片刻,说,“棠总,你怎么了?”
隋秋天一下子变成在上课时和同桌讲小话、还被纪律委员抓包的中学生。
她红了红耳朵。
努力不去和自己的同桌棠悔对视,很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脸埋到手臂上。
但还是能感觉到——
棠悔捏了捏她的手指。
然后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对着会议那边的人,解释,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好的。”苏南静了一会,继续往下说。
隋秋天听到会议继续,才稍微放松紧绷着的背脊。但那个时候,她也很深刻地反思自己,觉得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影响棠悔工作。
于是。
之后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偷看棠悔,而是努力坐直身体,去看天花板。
但这场会议是真的很长。
不知道等了多久。
隋秋天困得不行。
那个时候,她去看了看棠悔——这个视角,她只能看得到棠悔的侧脸。
刚刚和她开过小差之后,棠悔整个人也变得认真起来。可能是因为瘦了很多,现在她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更流畅,有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魅力。
不过。
隋秋天还是不希望她太瘦。
至少。
不要因为辛苦而变瘦。
如果她们继续一起每天吃饭,会好吗?
那她们晚上要吃什么呢?
对了。
等下要抽时间去找找小北,跟她学一学好喝的、可以补气血的汤。反正隋秋天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但是。
她是不是最好还是要找点事情来做?
她已经不当棠悔的保镖了,现在怎么样,才可以站到她身边呢?
原来就算她爱她,她也爱她,也还是会有那么多烦恼。
——这是睡着之前,最后那个忧心忡忡围绕在隋秋天心间的想法。
她原本不是那种可以随时随地睡着的人,更不会在别人面前睡着。
因为她是保镖。
可她现在不是了,出院之后她也丧失了很多警惕心。
慢慢变成隋秋天自己,而不是保镖隋秋天,也不是被关起来等表姐来看她的武校学生隋秋天。
可能,这也是棠悔教她的一件事。
会议持续很长时间才结束。那个时候,棠悔揉了揉眉心,便收到警方的消息——
那伙在那个夜晚围剿她们的人已经落网。只不过,他们暂时都还没有供出那个在背后很显然的指使者。
“谢谢。”棠悔对那个和自己联系的警察说。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交给苏南去做,她亲自去联系,亲自去警局,一趟一趟,搜刮自己脑中的所有信息,给出自己能给出的每一件证据。
为此,她不知道多少次被拍到,也不知道多少次被狗仔怼到脸上。从前,她一向都懒得管这些。但这一次,她将狗仔手中的每一张相片都买下来,给很多个自己从前厌恶的狗仔封口费。
因为她不想,让隋秋天这个名字,这个人,也被卷进这些事情里面。如果闹大,很多关注她的、恨她的人,都会知道,在这件事情里,还有另外一个当事人。
得知那伙人背后有个指使者,棠悔并不意外。甚至,不用警方提醒,她脑子里面就确切地得出了几个名字——
被关进去可能过不了几年就要出狱的棠林棠炳,因为自己父亲被她送进去而责怪她的棠李尔,亦或者是那天晚上对她产生很多不满的梁惠惠,觉得无法控制她恼羞成怒的郑成胜……
从前因为她不给好脸色而积累愤怒的某个狗仔,前不久因为她上位而被收走业务线的某些高层,甚至有可能是,某个爱看八卦杂志,厌恶棠家到了一定程度,愤世嫉俗的,某个普通到让她根本无法发现的人……
这就是棠悔身边的情况。
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情况。
棠悔挂了和警方联系的电话,独自在书房里面静了很久。
隋秋天大概已经睡得很熟,传出来的呼吸均匀而无害,和她那个时候躺在病床上一样微弱。于是,那个时候,棠悔才如此后怕地发现一个事实——
原来隋秋天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脆弱的生命,甚至可能会因为一条细细的树枝刺进腰腹,只差一点就丢掉性命……
其实到现在,棠悔仍然很害怕,也仍然觉得,自己可能会给隋秋天带来很多危险——
可是。
昨天夜里,隋秋天在睡梦中牵她的手,还是牵得很紧。
像是害怕她再次抛下她。
于是棠悔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没有更多办法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贪婪的,想要获得爱的,普通的人。
在想要爱的时候,会被一次牵手、一个拥抱就冲昏头脑,也会因为尝到一点点甜蜜的滋味,就想要得到更多。
黑暗弥漫,棠悔看不见隋秋天,只听得到隋秋天的呼吸,触摸得到隋秋天的体温。
她静静坐了很久。
有一秒钟,听到隋秋天的呼吸变得很小。她紧张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隋秋天的脸。
但下一秒,隋秋天的呼吸声又变得重一些。她明白隋秋天可能只是有点堵鼻子。于是又突然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这样的、会在她身边的隋秋天很可爱。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
棠悔不想吵醒隋秋天,愿意干坐在这里,陪着隋秋天在这个温暖的冬日睡很久。
但又无法控制地想到——
在两三个小时以前,隋秋天竟然还说能够确定自己在爱她?
这是梦吗?
会不会等她醒过来,睁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手术室门口?
棠悔在浓稠的黑暗中,十分茫然地想。然而下一秒,隋秋天的手指动了动,像一团收缩的毛线,把她缠得很紧——
于是她意识到,她和隋秋天,已经是互相表达过爱的关系。
棠悔突然产生一种幼稚而天真的想法——也许自己可以偷偷亲一亲隋秋天,以此辨认这到底是不是梦。
她也真的打算那么做。
甚至俯下脸。
想要顺着隋秋天的呼吸声,找过去。
但她现在行动不便,也看不清很多事情,很努力地找了一会,才勉强将自己的上半身靠近隋秋天。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隋秋天突然呢喃着。
用很小的声音,喊了一声,
“姐姐。”
像是梦话,因为是一种隋秋天清醒时候不会用的语气。
和称呼。
却让棠悔突然动弹不得。
她停了很久。
隋秋天也很久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良久。
棠悔维持着低头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隋秋天很近,甚至能感觉到隋秋天的呼吸扑到自己的鼻尖。是只要她一低头,就可以偷偷吻到她嘴唇的距离。
从前棠悔一直不觉得自己胆子有那么小。但今天,她突然变成一个胆子很小的人,茫然地停在那里很久,都不敢释放自己的贪婪。最后,她甚至只能艰难地,虔诚地,小心地——
吻了吻她拇指的最上一个关节。
因为她从没想过,她真的会再次回到她身边。因为她害怕,隋秋天醒过来会发现她做的事很不光明正大。而这一次,她希望自己能用一种更好的方式来爱她。
63「旧眼镜」
◎因为她真的爱她,也真的对她有很多感谢。◎
这一觉隋秋天睡了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棠悔的书桌上,肩上盖着那条毛绒绒的围巾,和一条厚厚的毛毯,但手上很空。
她没有再被棠悔握着了。
这种感受使得她不是很习惯。
于是她稀里糊涂地皱起眉。
变空的手,也失魂落魄地在桌上摸了摸——
但她刚一有动作。
就听到棠悔的声音出现,“嗯?醒了?”
在自己旁边。
很近的位置。
隋秋天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便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坐在自己身旁——
她的眼镜被摘下来了。
但因为棠悔离她很近,所以她还是能看清棠悔大概的表情和神态。
棠悔的会议应该是结束有一段时间了。
但她没有离开这里,也暂时没有做别的事,她还是坐在离隋秋天很近的位置,稍微凑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就好像,在隋秋天睡觉期间,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黑暗里注视着她,陪着她。
“棠悔小姐。”隋秋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来称呼她,所以暂时只好这么喊,“我睡了很久吗?”
“嗯?”
模糊视野*里,棠悔的脸庞也很模糊,她柔柔地冲她笑了一下,“也没有很久吧。”
“那就好。”隋秋天点头。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眼镜恰好就被摆在很合适的、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便拿起来戴上,看了看书房里的时钟。
然后发现。
“已经是下午了。”
隋秋天很惊讶,“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是吗?”
棠悔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怎么没有感觉时间过了那么久?”
刚醒过来有些头痛。
隋秋天手掌心捂了捂脸,揉了揉太阳穴,很严肃地说,“我们赶快下去吃饭。”
棠悔歪头看她,突然笑了,“好。”
“下次不能这样。”隋秋天很紧张,“一日三餐都要准时吃,不然你会越来越瘦,也对身体不好。”
“好。”棠悔顺从地点点头。
“那我们下去。”隋秋天站起来说。
“好。”棠悔还是这样说,也还是望着她,柔柔地笑。
然后也把手往她这边伸过来——
没有说更多,只是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隋秋天抿抿唇,把自己的右手在腰边擦了擦,确认没出汗,也没有不干净,才大着胆子去牵她的手——
她把手送过去。
棠悔摸过来,先是触到她尾指的一个小小指节——
隋秋天紧张地缩了缩。
棠悔又一下子,反手,将她整只手都握紧。
女人的手指细细的。
把她四根手指包住的时候,也会让她产生一种很安稳的感觉。
“走吧。”棠悔翘起唇角,说。
“好。”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偷偷看她一眼,发现她嘴边的笑容一直没有收敛,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很紧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痕迹之后,才稍微放心下来。
但这个时候棠悔还是在笑,虽然也还是很美丽就是了。可隋秋天还是忍不住问,“棠悔小姐,你怎么一直在笑?”
“有吗?”棠悔被她牵起来,像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嘴边的弧度却还是很柔和地翘起来,“可能是因为,觉得现在很好吧。”-
其实隋秋天没有觉得太好。
因为棠悔现在眼睛看不见,左边耳朵也听不见,再加上崴掉的脚好像也没有完全恢复……这怎么能算是好?
隋秋天简直忧心忡忡。
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点。
她们两个人再次坐在长桌对面吃午餐——
隋秋天给棠悔处理好餐食,自己在对面落座的时候,心里还是在想这件事。
但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还是尽量不要把这件事表现出来,不去影响棠悔的心情。
得出这个结论。
隋秋天心不在焉地拿起净手布净手。
却突然瞥到——自己左手拇指上,有点红红的。
不是皮肤的红。
是那种像是擦到什么染料的红。
隋秋天觉得奇怪。
因为她今天都没有去什么有油漆或者是颜料的地方。
“怎么了?”棠悔像是有所察觉,问她。
“也没什么。”隋秋天说着,就下意识捻了捻拇指上的红痕,“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上突然有点红红的——”
说完,她把手上的红印擦干净,又下意识在说话的时候抬头去看棠悔——
便陡然间看见棠悔的脸。
以及。
在昏黄灯光下,棠悔鲜红的、饱满的嘴唇。
隋秋天愣住。
“红红的?”棠悔喝了口水,唇挨上水杯边沿,白色边沿粘上淡淡红印,“哪里红红的?”
“就是拇指这里……”隋秋天下意识回答问题,注意力却又很莫名地停在棠悔脸上——
女人只喝了一小口水,唇却沾得湿湿的,在昏黄光影下泛着影影绰绰的水光。
大概是对她的停顿有所察觉,棠悔恰巧抬头望她——
视线相对。
隋秋天突兀地停住所有动作。
变成一个泡泡吐到一半,突然卡掉的泡泡制造机器。
她迅速低脸,却又瞥到自己手上还没完全擦掉的红印,又想起那个白色杯沿上的红印,或许是她联想能力太好,她总觉得这两者很像……而这种联想在脑子里出现,就让她整个人一下突然变成故障的机器,开始冒烟——
“拇指上吗?”棠悔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很自然,鲜红的嘴唇,在隋秋天面前很是放松地一张一合,“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了吧。”
“应该是。”隋秋天慌慌张张地喝了口水,匆匆忙忙看了一眼。
不敢再看。
既觉得两种颜色实在是很接近。又觉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更何况。
她到底是睡得到底有多放松,才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去碰到她的嘴巴?
如果真的是这样……
隋秋天悄悄咪咪地抬起眼。
又去看了眼棠悔——
“怎么不说话?”棠悔很是自然地看向她,完全没有被她在睡梦中冒犯过的生气。
好吧。
应该是错觉。
隋秋天想。
必须是错觉。
她呼出一口气,想要把这件事抛开,结果只是紧张兮兮地把手里的餐巾折来折去,又拆来拆去。
棠悔再次抿了口水。
将脸微微别开,唇角很不露痕迹地上翘。
隋秋天没有注意到这点。
因为棠悔很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提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刚刚我发现你的眼镜坏了。”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隋秋天抬头,一不小心又直接看到棠悔的嘴唇,于是便匆忙地低了低眼,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地说,“上次坏掉的。”
她说上次。
并没有直接提及那个晚上。
但棠悔似乎有所察觉。她静了片刻,问,“是那天摔坏的吗?”
“嗯。”
隋秋天集中注意力,去处理餐盘中的食物,但她并没有因为棠悔提及,就去很别扭地将坏掉的眼镜摘下来——而是仍然坚持戴着。
那天晚上,她摔了那一跤,不仅仅是离肾脏很近的位置被戳出一个洞,也不仅仅是把那道棠悔用心给她求来的平安符染红,还差点丢掉那副自己一度很珍惜的眼镜。
她的第一副眼镜。
按理来说,一个人不可能七年都用同一副眼镜。因为度数会涨,眼镜框也会变形。但隋秋天这个人相当老派,也相当固执,她不想要换。所以宁愿每一年都偷偷拿去眼镜店保养。
并且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她成年以后才近视,所以她的度数没有涨太多。于是,她期间只换过一次镜片,却还是坚持在使用这副眼镜框。
而那天晚上。
棠悔独自摇摇晃晃地走了之后。
隋秋天一个人被埋在那棵很大很阴凉的树后面,身上全是泥巴,汗,和血,像是快要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淹到口鼻里面去。
她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皮。
努力去看棠悔的背影,希望自己可以看得久一点。
那个时候眼镜还没有坏。
是在她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完全听不到棠悔踩着树叶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棠悔的呼吸声,只听得见林间尖锐到像是惨叫的鸟叫声之后——
眼皮越来越重,身体里溢出来的液体越来越多,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冻僵的雪人,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一点一点融化。
隋秋天根本坚持不下去。
其实她根本不是一个很有毅力也很坚强的人。其实她很怕痛的,被陈月心留在姨妈家里自己跑出去追没追到,在水泥地上摔得膝盖上破皮流血很痛。
被教官第一次用沾了水的教鞭打手心的时候很痛,青春期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觉得好痛,第一次肠胃炎发烧吐得不行的时候很痛,第一次被刀捅进腰里面的时候觉得好痛好痛……只是后来,她学会忍。
但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那么痛过。
因为她害怕棠悔逃不出去,因为她害怕,其实她真的很没有本事,没有把棠悔保护好……
是在不知道棠悔走了多久以后。
隋秋天的意识已经快要消失。
听见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她总觉得是那些坏人追过来——
本能的。
她挣扎着,竭力地,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去把自己这边的动静闹大——
因为她希望。
可以吸引那群人的注意力,为棠悔,最后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咳嗽,疯狂地咳嗽,从身体里面抖落出很多滚烫的、铁锈味的液体,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看不清,她用手掌拼命在树林的土地里面摸索,被石子,树枝划出很多血淋淋的、粘上泥土的伤口,又耗费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去把那些划伤她的石子、树枝,全都用最大的力气扔出去。
一边扔,一边努力发出声音,
“嘿,你们过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啪嗒——”
“嘿,我在这里。”
“嘭嘭——”
最后那群脚步声反而离自己越来越远。
隋秋天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发现地上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扔。
只能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去拍自己靠着的那棵树——
“嘭嘭——”
树上有很多东西掉下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湿的,重的,有液体,也有固体,砸到她身上,也砸到她的眼镜上,一点一点,舔掉她的眼睛——
“嘭嘭——”
很重的东西砸到她脸上,鼻梁上的眼镜被砸落,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嘭嘭——”
隋秋天彻底晕过去。
看到的最后一点亮光,是她在某个很亮的地方,拼尽全力奔逃,脚步声和呼吸声同时迈得很重,“嘭嘭”,“嘭嘭”,她摇晃奔逃的视线用力挤过很多个黑衣人的肩膀,在那个白色的、很亮的世界里,看见一个女人微微低着的侧脸,郁白的,美丽的侧脸。
“嘭嘭——”
“棠小姐!”
“嘭嘭——”
世界拥挤得好像在下雨的默片,她第一次遇见她,第一次喊她。
“嘭嘭——”
她也恰好抬脸,隔着糟乱人群,第一次看向她的眼睛。
“嘭嘭——”
隋秋天躺在树下拼命咳嗽,捶着树的手慢慢滑落。她像一滩快要的融化的泥巴,在晕眩和难以持续的呼吸中,盯着漆黑的树林,那样漫无边际地想——
可能这就是走马灯。
但如果这就是走马灯,那她的走马灯,未免也太小气。
都不给她多看一看棠悔的机会。
“应该是我自己搞坏的。”
此时此刻,隋秋天再次坐在棠悔对面,很讲礼貌地处理完自己嘴巴里面的食物,才去讲,“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
棠悔低着睫毛,不讲话。
隋秋天看了她一会,觉得棠悔可能是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又变得很不高兴,所以尽量用很平常的语气,去讲,“不过其实还能用的。”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坏掉了。
但只是眼镜腿断了一边,她用一根线稍微缠起来,还是可以戴在耳朵上。
镜片是左边稍微有一点裂痕,也还是勉强可以用。
所以。
醒过来之后,表姐把眼镜和她当时身上的其他物品都还给她,说出院要给她重新配一副。
隋秋天也没有很在意。
只是等自己稍微好一点,能坐起来,就请每天照看自己的护士,帮忙找来一点丝线,把眼镜腿缠起来。
镜片原本打算出院再去看看可不可以换。但刚出院她就很忙,去了很多地方,所以也没有来得及去换。
“为什么不换?”良久,棠悔轻轻地问。
“不想换。”隋秋天诚实地说。
棠悔张了张唇,像是想要说服她。可最后,又只说了一句,
“只是一副眼镜而已。”
“可这是我的第一副眼镜。”隋秋天解释。
棠悔不讲话了,她大概不太理解,为什么第一副眼镜就这么重要。
隋秋天想了想,跟她解释,“在这之前,我连近视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教过我。”
棠悔愣住。
“棠悔小姐。”隋秋天再次这样喊她,也将手中餐具放下,很认真地跟她说自己的想法。因为现在,她们是她爱她,她也爱她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跟棠悔讲很多很多事,
“其实你也知道,我是个奇怪的人,和别人都不一样。”
“我没怎么上过普通小孩上的那种学,学校里面的老师也不会教那些家长按理来说要教的事情。就比方说,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怎么处理月经,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为什么每个月都会流血。这件事情,我都是一点一点从同学身上学习的。”
“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手机,连网络都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听同学们讲一些对我来说很新奇的事情,那些在小孩子里面很流行的事情我都没有体会过,可能你不知道,刚从武校出来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一个刚步入现代社会的野人,对很多事情都不习惯。”
“棠悔小姐。”
“我就是一个很笨的人。”
隋秋天这么说自己,也没有觉得很难过。因为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认知到这一点。
不过棠悔却因为她这样说自己蹙紧了眉心,好像是很不高兴,就也很像是……那个在潮岛不知名酒店的晚上,她跟她讲自己为什么想吃凤梨酥,她的反应。
不只是那个时候。从很早的时候,隋秋天就认识到一件事——
“但棠悔小姐,我知道你其实是很聪明的。”
隋秋天扭了扭自己眼镜腿上散落下来的线,对棠悔提起唇角,笑了笑,
“可是,你是唯一一个,自己很聪明,但是又不会嫌弃我笨,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不耐烦,还会愿意教我这些很简单很平凡的事情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让隋秋天明白,原来自己可以不用当一个很厉害的人,也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凤梨酥的人。
“而且我现在知道‘舍不得’是什么了。”
很久都没有听见棠悔讲话,隋秋天觉得眼镜腿上掉下来的线很乱,便自顾自地把眼镜摘下来,认真地理了理上面缠绕的线,再重新戴上去——
重新看到清晰的、正在注视着自己的棠悔。她松了口气,也提了提唇角,对她说,
“我舍不得这副眼镜。”
她说完,并没有期待棠悔给她任何回应。她想可能,爱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说的时候,可以尽情去说。她认知到自己的确和别人不一样,遇到一个难懂的、不那么具象的事情,仍然会去反反复复思索,试图找出最合适的那个答案。
眼下。
和那个漫长的夜晚很相似。
在漫长的空白和沉默之后——棠悔突然撑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隋秋天一下子变得很紧张,想要站起来去接她。
“你坐着。”棠悔的命令很简洁。
“好吧。”隋秋天只好奉命坐下来。
但身体坐下来,她的眼睛还是紧巴巴地跟着棠悔——
她们平时吃饭的桌子很长。
所以棠悔扶着桌面,花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一点一点地、安全地,挪到隋秋天的面前。
最后。她停在离隋秋天很近很近的位置,很是艰难地抬起手,抱住了她的头——
但是位置有点偏,所以隋秋天的脸埋在她的腰侧,眼镜也差点被蹭下来。
不过隋秋天看得见。
所以她主动地调整合适的位置,回抱棠悔,脸因为这个姿势贴近棠悔的腰腹,感受到棠悔小腹间独属于女性的柔软,和微弱的在她脸颊和鼻梁间,气息所鼓动着的起伏。
她耳朵红红,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去哪里,结果是突然跑过来抱我。”
“嗯,就是为了来抱你。”棠悔的语气听上去很任性。
隋秋天更加不好意思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承认了爱的人都会这样?吃着饭的时候忽然开始讲一些琐碎的小事,讲完之后给对方抱一抱?
“因为你很棒。”
棠悔摸摸她的头,在她头顶,声线柔柔地说,“所以我一定要走过来抱抱你。”
隋秋天愣怔。
可能是她们很少用这样的姿势拥抱——
她坐在椅子上,她站起来。这个位置,可以让她的耳朵、鼻子和半张脸,都被她柔软的小腹包住。而她的后脑勺,也被女人柔软的掌心护住。
让她产生一种,回到妈妈肚子里面,很奇异的感觉。
也真的让她意识到。
她已经不是她的保镖了。
她可以在她的保护下,缩成很小很小,变成一个不可靠的人,也没有关系。
然后。
棠悔拍了拍她的头顶,轻声细语地讲,“但是以后不一样了。”
“因为我会在你身边。”
她这样对她说,语气像是,对她产生很多的心疼和难过。
其实大部分时候,隋秋天都觉得,棠悔才是那个很可靠很可靠的人——
比如此时此刻,她躲在棠悔的腰间,忽然觉得,如果棠悔在她身边的话,那换掉那副旧旧的眼镜也没有关系。
基于这层定义,她觉得棠悔真的很像是自己的姐姐。
和她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却又和她相依为命的……
姐姐。
她甚至想要再次这样称呼她。但想来想去,都没有很好意思。最后,便只是抿了抿唇,说,
“谢谢你,谢谢你。”
因为她想自己真的爱她,也真的对她有很多感谢-
午饭在一个漫长的拥抱中度过。
最后。
棠悔拍拍她的头,还是很果断地做出决定,要给隋秋天重新配一副眼镜。
她总是很有魄力,说要做什么,很快就会去做。这一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可能是那个拥抱发生效用。
隋秋天原本很抵触这件事。
但被棠悔决定好之后。
她又感觉,其实换一副眼镜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眼镜,可能就真的只是眼镜而已。
预约的□□来得很快,几乎是她们吃完这顿很迟很迟的午饭,上门配镜的人就已经开着车来到山顶。
隋秋天一边觉得奇妙,一边又配合着验光师,去做各种测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的度数可能涨了将近一百。
那个时候。
棠悔像是很不开心,看了眼隋秋天。
隋秋天不敢去看棠悔的眼睛,只好一边去试合适的镜片,一边又去找合适的镜框——
验光师背了一个两层高的箱子过来,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镜框。
她推荐隋秋天选现在比较流行的镜框款式——说是狐狸型的镜框,会显得人看起来很有高智感。
“什么是高智感?”隋秋天好奇地问。
“就是会显得人很聪明。”验光师解释。
隋秋天点点头。
她想起棠悔之前戴的一副防光照射的眼镜,就是这个形状,的确,高智。
不过……
“我不要高智。”
隋秋天从箱子里面,挑了一副和以前那副一模一样的,“我要这个。”
说着,她把那副镜框拿给棠悔,侧头去征询棠悔的意见,“棠悔小姐,我想要这个。”
棠悔接过来,拿在手里摸了摸,突然笑了。然后又点头,
“好。”
这一天过得很长,也过得很短。临近下午的时候,隋秋天就拿到了自己的新眼镜——
虽然看上去和旧的那副一模一样,但她还是觉得很新奇。
时不时摘摘,戴戴。
于是没过多久。
她开始有点头晕。
但她没有跟棠悔说。她觉得,可能只是还不习惯稍微高一点的度数。
所以,她坚持戴着那副新眼镜。
陪棠悔守在壁炉面前读那本被棠悔送过来放在那个行李箱里面,没有被读完的书。
她念,棠悔来听。
可能她念书的时候真的很无聊,因为她总是强迫自己把每个字的读音都读得很标准。没过多久,棠悔就在轮椅上睡过去。
隋秋天注意到棠悔不小心阖上了眼皮,便没有再念。
她把书收起来,坐在地毯上,去透过让自己有些头晕的眼镜,去看棠悔。
看一会。
她就去摸一摸棠悔肩膀上的毯子,看看温度合不合适,看看有没有滑落下来。
后来她发现——
原来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隋秋天撑着脸,在越变越多的黄昏下,看棠悔很久。
也时不时去摸一摸自己的新眼镜。
不知道过了多久,棠悔醒了。
她从迷糊之中醒来的样子,和平时有很多不一样,整个人有点茫然,在黄昏下抬了抬脸,下巴不知道是不是被压到了,有一点红印。
有点可爱。
隋秋天想。
棠悔小心翼翼地往外伸手,“隋秋天?”
“我在这里。”
隋秋天第一时间回应,也去握住她的手。才过去不到一天,她现在做这样亲密的动作,也都很自然了。就好像,两个人的手生出来,就是为了牵在一起。
手指相触。
两个人的体温都被壁炉烤得热热的。
挤在一起,也热热的。
可能是这天真的很温暖,又发生太多事。棠悔维持着这个姿势,牵她的手,没过多久,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隋秋天没说话。
过了两三秒钟。
棠悔将脸侧到一边。
好像又睡着了。
隋秋天笑了一下。
棠悔稍微动了动脸。
隋秋天迅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可能真的是精力消耗太多。
棠悔只是很小幅度地抬了抬脸。
却没能完全睁得开眼皮,就又停住了所有动作,沉沉地呼吸着。
好吧,不只是有一点可爱。
那一瞬间。
隋秋天脸枕着自己的膝盖,这样想。
也久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她大胆地将目光停留在棠悔脸上,去看棠悔慢慢呼吸,慢慢起伏。
也因此,不可避免地看到棠悔脆弱的、偏红的唇。
颜色是真的很熟悉。
隋秋天折了折手指。
去看自己拇指上,那块已经被擦得很干净的地方——
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的指关节。
她耳朵逐渐变红,一下子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用另一只手,将这只手盖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棠悔身上盖着的毛毯突然滑落下来,像一片云落到了隋秋天的小腿。
隋秋天弯腰去捡。
捡起来的时候。
她看见黄昏像一件衣服很柔软地包住她们两个,壁炉里面的木柴温暖地燃烧着,棠悔微微抬头,半睁着眼皮,好像在很努力地想要看她,手指也轻轻绕住她的手掌心。
突然一下子,隋秋天觉得心好像被填得很满很满,像有一只被烤过的橘子,在里面滚来滚去,热热的,软软的。
隋秋天轻手轻脚,将毛毯盖在女人肩上,再次在棠悔腿边坐下来。
她倚着棠悔的腿,心满意足地说,“棠悔小姐,我觉得现在真好。”
棠悔大概是很困,很倦,也很累,所以在这之后,都只是很倦懒地在她头顶呼吸着。
但隋秋天觉得没关系。
她觉得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感受到很多幸福。
“睡个好觉吧。”隋秋天看着外面的雪,像以前一样,像很多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像现在还是那个中秋节一样,小声地对棠悔说,“棠悔公主。”
但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
她感觉到夕阳在腿边漫上来,而棠悔模模糊糊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是啊……”
她像是怕自己没有回应隋秋天,会因此惹她生气,便很吃力地顶着困倦来回应她,但声音却很轻很轻,
“真好。”
毛毯再次不小心滑落到地毯上,壁上钟表指针一点一点跳动,黄昏落进来,意味着这天就要过去。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很多个普通一天中的一个。
可莫名其妙,她就是舍不得这一天结束。趁棠悔睡熟,隋秋天低头,悄悄捂了捂自己变得湿润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这本还没有太快完结哦,两个宝宝还要磕磕绊绊谈点恋爱嘿嘿[让我康康](都是恋爱新手hhh,所以笨笨谈恋爱也会很有趣)
64「女朋友」
◎“棠小姐,不可以。”◎
苏南呼着白气走进来,雪地靴上粘到的雪蹭到地面上,她看见别墅一楼,壁炉里面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面前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很温顺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毯子,肩膀上盖着一件很厚很厚的外套,睡得很沉。这可能是她最近睡得最舒服的一觉。当然,也有可能是与她被厚成一座小山的衣服和毯子压得动弹不得这件事有关。
另外一个就坐在这个女人的腿边。她穿着一件白毛衣,戴着一副丑丑的眼镜,脖颈上围着一条简直丑爆了的围巾。她一边烤火,一边看书,一边又去抬头,看一看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一般来说,这个人喜欢均匀分配时间。但显然,她看她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理应分配的三分之一额度。
苏南关好门,走过去,发现棠悔织的那条围巾真的很大很厚很长,因为她在织的时候,总担心会不会太薄,还总是要让苏南摸一摸厚度合不合适。
苏南说够了,真的已经合适了。
棠悔点点头,好像很认可她的说法,结果第二天,自己又觉得不够,自顾自地继续加厚。以至于现在——
这条围巾把隋秋天围得脸都缩在里面。
但隋秋天看起来真的很不嫌弃,她很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围在这座像小山一样的围巾里面。
一眼看过去。
苏南还以为棠悔最近养了一只戴眼镜的白色萨摩耶。
听到脚步声,隋秋天下巴蹭着脖子下面的白色绒毛围巾,很艰难地转过头来,便看到了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苏南。
和苏南上次见面是在前天。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她在医院,她把外套和行李箱给她,让她不要再想起她们这些人。她追出去,看见苏南上了一辆车,以为自己可以偷偷看到棠悔。
结果才过去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她们又见面了。
还是在山顶。
“苏秘书,你好。”隋秋天主动跟苏南打了招呼,声音压得很小,几乎是气音了。
说着,她看了眼坐在轮椅上睡得很熟的棠悔,屏住呼吸停了一会,觉得对方没有被这样的动静吵醒之后,才稍微舒出一口气,抽出注意力去看苏南,“你说话也小声一点吧。”
苏南沉默地走过来,坐到她侧边的沙发上,看了她一会,才语速很慢地说,“看起来比那天气色好多了。”
隋秋天摸了摸脸,没有讲话。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苏南说,也看了在轮椅上的棠悔一会,视线再次转到隋秋天身上,叹了口气,
“我是知道你可能会回来,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早知道那天就不讲那些话了。”
“但我很谢谢你那天来找我。”隋秋天松开紧紧抿住的唇,“多亏你,我才拿到了新的平安符。”
“好吧。”苏南目光下落。
落到她脖子上面围着的那条围巾上,停了片刻,说,“其实蛮适合你的。”
“谢谢。”隋秋天理了理围巾。
看见苏南。
她又想起那天的一件事,压低声音,问,“不过你这几天有帮忙找我的全家福吗?”
“我那天都忘记问你了,”苏南大概是被她传染,声音也压得很低,“是什么全家福?”
“我和棠小姐的全家福。”隋秋天的声音变得更小。
“什么?”苏南没听清,凑近了些。
隋秋天也凑近,几乎要凑到她耳朵边上,吐字清晰地跟她说,
“我和棠小姐,在中秋节那天拍过一张全家福,后来棠小姐洗出来,特意给我留了一份。现在它不见了。”
她说,“我们两个的全家福。”
全家福也就算了。
还要特意强调——我们两个的全家福。
苏南突兀地顿住,狐疑地瞥了眼隋秋天,觉得自己很有理由怀疑——此时此刻,窗外这场雪还没有下,时间还是停留在她们两个人躲开所有人去旅行的那一天,隋秋天也是用这样类似炫耀又类似陈述的语气,和她说——我要去跟棠悔小姐旅行了。
“不知道。”苏南看了眼棠悔,说。
“好吧。”隋秋天有点失落。
她觉得,想要找回她和棠悔的全家福,却没有办法马上得到消息,这种感受就是失落。
不过她想其实棠悔应该知道在哪里,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没有丢。
所以她马上又问苏南,“那我的房间在装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苏南看了眼在轮椅上睡熟了的棠悔,也说,“不知道。”
好不容易见到苏南,隋秋天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江喜怎么真的成了保镖,比如门口那么多人守着是怎么回事。
但她没想到,才问了两个,苏南却都只能回答不知道。于是,她抿了抿唇,改成问,“你是不是找棠小姐有事?”
“对,有个文件需要她亲自处理。”苏南说。
“哦哦好。”隋秋天说。
然后看了眼轮椅上的棠悔——刚刚她们说了那么久的话,棠悔也没有被吵醒,而是继续呼吸均匀地将脸垂在隋秋天为她找来的小枕头上,而放在外套下面的手,也仍旧是紧紧地牵着隋秋天。
“她睡着有一会了。”
隋秋天跟苏南说,“不知道有没有睡够。”
又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棠悔也跟着动了动,甚至又将她的尾指拉得更紧。
隋秋天很不好意思。
她看了眼苏南。
苏南的视线原本停留在她们两个的手上,一看她看过去,很迅速地移开视线,去看壁炉里面燃烧的木柴。
“不好意思哦。”隋秋天敛了敛唇角,小声对她说,“你能不能等她睡醒呢?”
“当然。”
苏南看了看手表,“反正我也不急。”
顿了片刻,才继续说,
“而且她最近也很久都没睡成一个好觉了。”
隋秋天的唇角敛得更紧,眉心也拧起来,很是担忧地看了棠悔一眼。
她担心,心疼,忧虑,却不知道把这些溢出来的东西放在哪里,所以,只好小心翼翼地,给棠悔提了提肩上的外套,又往下,摸了摸她的裤腿,看看有没有湿……
最后,她蜷缩回手指,把整只手谨慎地收了回去。
苏南看见她做这些动作,也没说什么。
别墅一楼,三个人,外面是雪,里面是静静燃烧着的木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
隋秋天也看了棠悔两三分钟*。
苏南轻轻地说,“你们这样,蛮好的。”
听到苏南的话,隋秋天有些茫然,她抬起眼来,看苏南一眼,又看这间她生活了很多年的、但自己八辈子也买不起的房子,再看棠悔睡熟了之后很温顺的脸,“可是表姐说……”
迟疑了几秒,说,“说我们不是很相配。”
她提起这件事,也再次感觉到了心间那种强烈的失落感。比刚刚没有得到全家福的消息要更失落。她现在知道,情感是不需要用比喻来描述的。明白自己爱一个人的话,情感会产生,会溢出,会变得很具象。不需要刻意感受,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但她跟苏南说这件事,也不是需要苏南给她回答。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失落的时候,和棠悔牵一牵手指,又觉得很满足。
所以。
没等苏南说话。
她又看向苏南,像个小孩子等待考试成绩公布一样,期待的目光落到苏南脸上,问,“苏秘书,那你看来呢,你看来我们配不配?”
苏南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单纯得过了头的人。不过,她又看了看棠悔,想,一个单纯的傻子配一个聪明的傻子,应该是每一个人都要认可的真理。于是她缓缓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配。”
她对她说,“配得很。”
隋秋天没有料到苏南会给出那么笃定的回答,以至于那个时候,她愣了很久,却也因此长长舒出一口气,露出一种不知所措,也隐约藏着雀跃和欣喜的表情。
“那就好。”
她虚虚绕着棠悔的手指,吸了吸鼻子,重复,
“那就好。”-
苏南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棠悔都没有醒过来。
隋秋天也因此有了很多可以请教苏南的机会。
她现在已经结束雇佣期,不再担任棠悔的保镖,住在这里也都是以“客人”的身份。
她暂时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但某种程度上,她认为程时闵说得对,也许她是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这份事业不一定要和棠悔相配,毕竟要在事业上和棠悔相配,也挺困难的。但至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会让她完全依附棠悔,不会让她走出去,棠悔只能跟别人介绍——这是她的上任保镖小姐。
住院这段时间,隋秋天突然多了很多空出来的时间,也在无聊的时候看过很多电视连续剧——
一般到了这种情况,别人会问“为什么是上任”,紧接着,棠悔就会露出很尴尬的表情,对别人讲,因为她暂时没有新的工作。
“苏秘书,我想找份新的工作。”趁这个机会,隋秋天向苏南请教。
“这么快?”苏南很惊讶,“你不是才出院吗?”
“也不是非要现在。”隋秋天看了眼棠悔,声音轻了下去,“就是觉得,可以尽快准备。”
“但我不知道,自己除了当保镖,还可以做什么?”提起这个问题,隋秋天很茫然——
她和当年从武校毕业的很多个学生一样,进入这个社会,都会发现自己与快节奏的生活格格不入,也没有很多的工作机会,被拦在很多可以坐在格子间里面的工作之外。如果不是棠蓉将她选中,她可能只能回到潮岛去当一个身体很健康的渔民。当然渔民没有任何问题,当渔民也不错。她在心里补充。
只是——
她现在想要待在棠悔身边,就不可以回去当渔民。
“你不会……”
苏南犹豫着问,“是想去给别人当保镖吧?”
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回答——
这个时候棠悔醒了。
她的位置在她们两个后面,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有点模糊,“隋秋天?”
隋秋天反过头去,握住她的手稍微紧了紧,第一时间对她说,“我在这里。”
棠悔大概感觉到她还是那样牵着自己,稍微松了口气,
“是不是到吃饭时间了?”
“我还不饿。”隋秋天说。然后把她的手在掌心里握了握,给她把快要滑落下来的外套细细盖上去,又很紧张地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说,
“棠小姐,听说人在睡醒的时候都会冷。你现在冷不冷?”
棠悔低眉顺眼,顺势将脸靠在她伸过去的手臂上,摇了摇头。
隋秋天被她靠着,就不再动。
她挪了个位置。
站到棠悔身侧,让棠悔可以靠在她腰侧醒瞌睡。
棠悔大概是刚醒过来有点迷糊,感觉到她的靠近,就顺势往她腰边靠了靠,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隋秋天低头很谨慎地看她。
也隔着一点空。
护着她的脸,不让她因为瞌睡没醒过来就栽倒到另一边。
这个姿势,隋秋天看起来挺别扭的,一只手往外微微张着,另一只手背在腰后。她像是一个那种,会为了主人棠悔随时调整自己身体的陪伴型机器人。
当然,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这种动作在别人看来过分亲密,所以那个时候,隋秋天一边努力站得很直,让棠悔可以靠得舒服一些。
一边抬头看了眼苏南,嘴角很腼腆地敛了一下,对她做了个“嘘”的口型。
她大概是不想让棠悔得知自己刚醒过来的样子被下属看到,到时候棠悔可能会有点不高兴。
苏南看着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寻找到对方又慢慢以一种无比和谐的姿态嵌合在一起的模样。
又想起那一天,棠悔一个人坐在死气沉沉的医院里面,浑身是血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笑了笑,也朝正在努力向她发信号的隋秋天点了点头-
晚饭时间。
江喜终于姗姗来迟。
外面的雪还没有融,苏南今天待得晚,晚上可能又要留宿。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饭。
晚饭后。
壁炉里的木柴烧了一天,终于慢慢变成了干瘪的灰。管家放完假从老家回来,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小兜煮好的甜板栗。苏南和棠悔进书房谈事情。江喜帮着隋秋天一起,在客房的大床上多铺了一层被子。
铺床之前。
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新眼镜摘下来,然后忍着模糊,在白色被子上像个盲人一样摸来摸去,找被子的四个角。
旧的眼镜已经被棠悔拿走。
她说她要扔掉,不准隋秋天再偷偷戴,到时候把眼睛搞坏。
江喜看她摸来摸去都没摸到被角,很好心地找到一个脚,递到她手里,然后好奇地问,“秋天姐,你现在是在体会棠总的视角吗?”
隋秋天动作停下来。
她放下被角。
在房间里面模糊地走来走去。
把自己刚刚好好收到新眼镜盒里的眼镜取出来,重新戴上。
“江喜。”她看清江喜的脸,直线直勾勾地,讲话却很罕见地弯来绕去,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我有什么新的变化?”
“嗯——”
江喜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人看起来更高兴了?”
“也算。”隋秋天点头,然后又扶了扶眼镜,问,“但更具体一点的呢?”
“具体一点的……”
江喜大概不是那种会扫兴的人。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冷不丁来了一句,“我刚刚看到,你和棠总在桌子下面偷偷牵手了。”
隋秋天愣住。
“这算不算?”江喜挤眉弄眼地问。
问完之后。
她自己也捂着肚子笑得不行,甚至看隋秋天不说话,又问一遍,“这算不算?”
隋秋天耳朵红红。
她把戴上去的眼镜摘下来。
再次很小心地收好,不再去看江喜的表情。
“哎呀。”
江喜凑过来,继续给她铺被子,脸上的表情还是笑嘻嘻的,“不过都偷偷牵手了,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怎么还喊棠小姐?怎么这么生分呢?”
“那不然喊什么?”这也是隋秋天觉得为难的。按理来说,她不是她的保镖,喊棠小姐,或者棠悔小姐都会显得生分。但直接喊名字,又好奇怪。毕竟棠悔比她大那么多。
“一般不都会喊得亲热一点吗?”江喜在旁边,很随意地说,
“像喊个叠字,或者是宝贝,宝宝,亲爱的,honey,mylove,姐姐之类的。”
隋秋天闷着头铺被子,被子松松软软地拍到手上,像一块小蛋糕。她想,不晓得江喜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列举那么多,没有一个是她说得出口的。况且……
“为什么姐姐也跟在那一串后面?”她侧头,扶了扶眼镜,问江喜,“姐姐不是亲人吗?”
“是啊。”江喜和她站得分开些,把被子抖了起来,解释,
“但现在都流行这么喊女朋友的。”
隋秋天突然站着不动了。
江喜一个人拿着被子,突然抖不开,也扯不动,感觉隋秋天突然变成了一个被灌上水泥的石头墩子一样,觉得很奇怪,“秋天姐,你怎么了?”
说着。
她又试图扯了一下被子。
隋秋天紧紧攥着被角,被子一点没被扯动。她抬眼看向江喜,眼睛里有很多迷惘和不知所措,“女朋友?”
“谁是女朋友?”她问江喜。
“棠总是你女朋友啊?”江喜用手背碰了碰发痒的鼻子,语气很随意,“或者反过来也行。”
“你们不是都躲在桌子下面偷偷牵手了吗?”
“也是快。”说着,她看了木着脸整个人都僵住的隋秋天一眼,嘟囔一句,“我就一天没过来。”
“不是,你不要误会。”隋秋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鞋尖,慢慢地,将手中的被子继续抖开,也很小声地说,
“这种话也不要乱讲。”
“啊?”
江喜听到她否认,语气很惊讶,“棠总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隋秋天说。
声音躲到了那层厚厚的被子里面,“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所以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她想。
虽然她说她爱她,她说她也爱她。她想要待在她身边,她想要她留下来。她牵手,她也牵手,她戴她的围巾,她穿她的外套。但是……这怎么就能证明她就是她的女朋友呢?
如果没有经过当事人允许,就私自这样往外讲,很不礼貌。
“好吧。”江喜大概是不知道她在很郑重其事地考虑这件事,给她把被子每个角都抖好,说,“那就喊宝贝吧。”
隋秋天奇怪地看她。
江喜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反正现在不管是姐姐,女朋友,还是像你和棠总这样会牵手玩的普通上下级,都可以喊宝贝。”
隋秋天虽然人比较迟钝,但也还不至于会信江喜说的这些。
毕竟这些天。
她看了不少讲爱情的电视连续剧,知道这种称呼不一般。
不过。
江喜也提醒了她。
她和棠悔现在算什么关系?她爱她,她也爱她,难道就可以自动确认对方是另一半吗?隋秋天不这么觉得。
可能还是要去问一下棠悔。
隋秋天陷入思考。
她要怎么去问棠悔呢?
直接问会不会有点……太直接了?
不直接的话,会不会又显得她……很忸怩?
而且。
要在什么时机问才是最合适的呢?
今天还有时间吗?
江喜走后,隋秋天规规矩矩地坐在客房的床边,把两只手都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一边思考,一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好吧。
好像已经很晚了。
现在去洗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问吧。隋秋天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她没有按照自己脑海中的指令行事。她还是坐在床边,像个被钉在那里的木头桩子。
她又想——
上楼吧。
上楼问完很快就下来。
可能也就三四分钟的事情。
得出这个结论。
隋秋天飞速地站了起来。
却在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门被敲响的声音——
“咚咚,咚咚。”
隋秋天走过去。
发现自己的心脏也是——
“咚咚,咚咚。”
她打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心脏的频率突然大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棠……”
隋秋天刚刚还在想那件事,现在马上就看到棠悔站在自己面前,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棠小姐,你怎么来了?”
棠悔应该是刚刚和苏南在书房谈完工作的事,还穿着白天那件白毛衣,毛衣的款式是那种有很多绒绒的,让她看起来整个人都很柔和。听到隋秋天的话,她柔柔地笑了笑,
“我来看看你,在这里是不是睡得习惯。”
隋秋天木讷地眨了眨眼。
“不邀请我进去坐吗?”棠悔歪头,问。
“哦哦,好。”
隋秋天说,然后又侧开身子,为她撑着门,让她进去,
“你可以进来了。”
棠悔却不动。
棠悔站在门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隋秋天疑惑。
棠悔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白皙的手腕从白色毛衣袖口探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隋秋天脸蛋红红。
去牵棠悔的手。
却也在皮肤相触之后,想起江喜刚刚说——她有看到,她们躲在桌子下面悄悄牵手。
也因此整个人变得更红。像在那个海鲜大排档,她亲手给棠悔拆开的大螃蟹。
棠悔大概不知道她们牵手有被江喜和苏南都看到。可能她就算知道,也不会像她那么害羞。她很自然地反握住她,跟着她走进来,轻启红唇,“好像这个房间的暖气不是很足,要换个房间吗?”
“我没有感觉到。”隋秋天很认真地思考棠悔的提议,“而且今天多铺了一层被子,不会太冷。”
棠悔点点头,不讲话。
客房里基本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衣柜,和一张椅子。除此之外,基本就是空落落的。
隋秋天看了看那个坐起来很硬的椅子,把棠悔扶到柔软的床边坐下。
自己打算去坐椅子——
棠悔却在那个时候不让她走,她轻轻拉住隋秋天手指末尾的一点指节,表情很不满意,“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开坐?”
隋秋天愣怔。
棠悔很耐心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你坐过来。”
说着。
她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指。
这种力道可能比一个泡泡破掉还要轻。
“好。”
隋秋天动了动喉咙。
整个人很僵硬地被棠悔扯过去,变成一个提着线的木头人。
线可能在棠悔手里。
因为她轻而易举地把她拉过去,也轻而易举地把头挨到她的肩膀上——
像以前,鼻尖快要碰到她的下巴,吐出的气息,落下来的微卷的发梢,仿佛毛线在她肩膀上、颈间散开。
“你瘦了。”棠悔轻轻地说。
隋秋天原本坐得很直。
听到这句话。
又尽力把上半身放得柔软一些,好让棠悔靠得更舒服。
“住院的人都是会瘦的。”
她微微抬着眼睛。
很是拘束地看天花板上的灯,说,
“因为能吃下去的东西都很难吃。”
她的语气轻巧而直接。以至于棠悔的第一反应是笑出声。但笑了一下,她又突然不笑了。
她慢慢沉默下来。
牵着隋秋天的手指,摩挲着她手腕那块凸起的骨头,她可能是想到——隋秋天这么爱吃东西的一个人,住院那段时间有多辛苦。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只觉得棠悔的手指上像是涂了什么痒粉,碰到她那块小小的骨头,也会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痒。
她整个人绷得很直,下巴也微微抬起来,并且努力目不斜视。
这个客房空间要比隋秋天以前的房间小一些,刚刚棠悔在笑的时候,隋秋天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笑声,绵绵的,累累的,像很多只,在亲吻着她耳朵的小鱼。
“现在回来了,就要多吃一些。”沉默一会,棠悔柔声细语地说,“把身体养好。”
“好。”隋秋天谨慎地答应。
可能是因为一整天都比较累。
在这句话之后。
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呼吸像河流一样流到她的颈间。
不知道棠悔到底有没有睡着。
隋秋天独自觉得很紧张。
大概是因为江喜刚刚的话。
也大概是暖气很充足。
她的手心慢慢溢出了汗水,也慢慢变得湿滑,甚至让她手掌心的脉搏跳动都变得清晰可见。
那个时候。
她怕棠悔觉得不舒服,便艰难地动了动手,也低眼,看了看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突然想到一个可以趁机询问棠悔的好机会——
或许她可以装作很轻松地问她,是什么关系才可以像这样牵手?
想到这里。
隋秋天下定决心,也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
她侧脸,去看棠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棠悔在她肩膀上微微抬了抬脸——
极为短暂的一秒钟。
女人的头发倾落到她这边来,隋秋天眼睛微微瞪大。
因为她感觉到——
自己下巴,连在脖子的某一处皮肤,有个软软的、不算干燥,也不算湿润的东西滑过去,触感很轻,有点凉,至少比她的体温凉。
像。
鱼的尾巴。
淡而暖的气息裹到鼻尖,隋秋天眼睛瞪大,吃惊地看向自己肩膀上的女人。
女人似乎对刚刚的碰撞并不意外。她的目光落到隋秋天脸上,微微偏下的位置,很久,她像只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直接地、顺势小幅度地倾脸过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到一起。
隋秋天心跳如鼓,脸颊几乎都已经触到棠悔的鼻尖,却很理智地想起那件对她而言重要的事,便突然伸手把棠悔的脸推开,整个人很紧张地说,
“棠小姐,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秋天宝宝:爱只是爱~(我知道我爱你,也知道你爱我,但谈恋爱又是另一回事0-0
65「初次亲吻」
◎“我还是第一次当人家的宝贝。”◎
房间里的暖气扑簌簌地在头顶吹着,棠悔大概有长达两百个世纪没有跟隋秋天讲话。
隋秋天仍然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把空出来的手、刚刚把棠悔推开的那只手,像很不知道放在哪里那样放在膝盖上。
她惶惶不安,去看棠悔,“棠小姐。”
棠悔不讲话。
短暂的半秒钟不到,隋秋天又很迅速地挪开视线。
刚刚。
棠悔没有问为什么,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只是停在那里,眼睛冷幽幽地看着她。像一只,毛发是纯黑色的,眼睛却是冷绿色的猫儿。
当然。
这有可能是隋秋天的错觉。因为显然,棠悔的眼睛是黑色的。
可能也是暖气太足。
隋秋天发现自己紧张到出了不少汗。
她想她大概真的惹棠悔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努力向棠悔解释。
棠悔不讲话,只微笑着看她,好像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
其实这种话是真的不太好讲。
隋秋天一只手牵着棠悔,另一只手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像找到什么支柱点,才磕磕绊绊地往下说,“棠小姐,你觉得,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问出这句话,变得好紧张,不敢去看棠悔,也都不敢大声呼吸,害怕自己呼吸声太大,会错过棠悔的回答。
“什么什么关系?”
棠悔终于出声了。她的声音很轻,声线听上去并不紧绷,但听得出来有点困惑。
“就是……”
隋秋天有点踌躇,“刚刚我问江喜,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江喜和我说——一般来说,大家喊自己的女朋友,都会喊宝宝,宝贝,亲爱的,姐姐之类的……”
她说起这件事,仍然很害羞。
但可能她习惯性把每个字说得工整,现在整个人又很紧张。
所以整段话。
包括最后那几个被江喜说出来黏黏腻腻的称呼,都被她说得像是工作汇报。
工作汇报完。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重新看向棠悔漆黑的眼睛。
然后,鼓起勇气问,“棠小姐,你说,我现在可以觉得自己是你的女朋友吗?”
或许是她的说法有点拐弯抹角。棠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转过脸去,侧脸像刚刚一样,轻轻挨在她的肩膀上,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刚刚不让我亲你?”
听到“亲”这个有点直接的字眼。隋秋天挠了挠下巴,很是木讷地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棠悔静了一会,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叹息,“那你觉得我们今天白天都在一起做什么?”
隋秋天愣住。
“我们牵手,拥抱,你说你爱我,我说我也爱你,你问我明不明白织围巾的意思,我问你明不明白你自己的意思,所有人可能都发现我们吃饭的时候偷偷牵手……”
棠悔说着。
把她们牵在一起很久的手拿起来。
像是要在灯光下让她看清楚——这是十指相扣,不是尊老爱幼。
她在隋秋天还在发怔的时候。
用自己的拇指。
轻轻刮过她的拇指,“可能你不知道,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我还偷偷亲过你的手……”
隋秋天眼睛微微瞪大。
——这是那个红印在的地方。
棠悔将指腹盖上去,柔软地,包容地,裹住她的拇指,
“隋秋天,你难道觉得——”
她发出今天晚上的第二次叹息,继续往下说,“我们今天一整天,都是姐姐妹妹一家人相亲相爱吗?”
隋秋天其实都没听见棠悔后面的话。
她变成一个被口令裹挟,然后迅速障碍冒烟的机器。
盯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盯自己拇指上棠悔的拇指,想起那处被自己擦掉的红印,红了红耳朵,“我……我不知道。”
棠悔沉默。
隋秋天悄悄瞥了眼棠悔红润润的嘴唇。自己闭紧嘴巴,又想要继续说话。
棠悔却先于她一步,说,“是。”
“当然是。”她强调。
隋秋天嘴巴张大。
她现在没有话要讲了。
她木着脸,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很紧张地牵着棠悔的手,整个人也紧绷绷地坐着。
“可能也是我的问题。”棠悔意识到她的僵硬,主动开了口,
“早上的时候,我问你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就没有明说……”
隋秋天僵硬地点点头。
又马上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棠悔沉默,两三秒钟后,她把她变得很僵直的手臂按下去,自己在她肩膀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
隋秋天被她按下去。
整个人变得很别扭,却仍然认真强调,“现在是真的明白了。”
一般来说,隋秋天在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橡皮人。就是那种,人家把她捏一下,摆成什么位置,她就会保持什么位置,不太自己敢动的人。
所以现在,她就被棠悔,捏成了一个肩膀一高一低,手一长一短,头和脖子都抬得很高的白色橡皮人。因为她身上的毛衣就是白色的。
棠悔大概也感觉到她的不自然,但可能是因为棠悔自己也因为刚刚被打断有点不高兴,便把她的手扯来扯去,一会放到膝盖上,一会抬起来去拿东西,一会又握在手里,像幽怨的猫儿那样,扯她的手指玩——
橡皮人隋秋天任劳任怨,被棠悔扯得整个人很别扭,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像刚刚那样很严肃地提出反对。
她知道像自己这样,在亲吻之前突然把对方推开,硬要问个清楚,这件事是尴尬的。反正棠悔都没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再说话。
隋秋天在心里面反思。她没有经验,不会处理这种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亲密关系,害怕自己这个时候说错话就导致两个人吵架。
可是棠悔又不讲话了。
隋秋天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像找救命稻草一样,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到管家塞给她的那把煮好的甜板栗时,她稍微舒了口气,掏出来,讨好地捧在手心里,很诚恳地对棠悔说,“棠小姐,我给你剥板栗吃吧?”
在隋秋天的认知里,惹人生气都需要赔礼道歉。就像她生棠悔的气,也会因为收到棠悔的围巾而消气。
但她现在没办法马上去织一条围巾出来,她只有板栗,她觉得自己可以给棠悔剥板栗。
“可以。”好在棠悔相当大方,没有跟她计较太多。
隋秋天松了口气。
又发现自己还和棠悔牵着手,只有一只手可以空出来——
她抬眼。
偷偷看了看棠悔。
发现棠悔没有要松开她手的意思。
也不敢主动在这个时候提出。
便把那把板栗重新放回去,找出一颗来,单手去剥——
煮板栗是提前开过壳的,她单手也能剥得开,只不过比较麻烦。
容易剥碎掉,当作赔礼道歉的“礼”,也不大好看。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
隋秋天满头大汗,才剥出一颗完整的。
那个时候。
她像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宝藏一样,高高兴兴地去献给棠悔,
“棠小姐,你吃这个。”
棠悔没有马上来接,而是歪头,“你真的要一直喊我棠小姐吗?”
隋秋天愣住。
“你不是说……”棠悔静静看着她,
“别人喊女朋友,都要喊宝贝,宝宝什么的吗?”
隋秋天不讲话。
只觉得自己下巴和嘴巴都痒痒的。
“算了。”
棠悔大概是觉得她手都变僵的样子很有趣,没有再和她计较,微微眯起了眼,
“喂给我吃。”
“哦哦好。”隋秋天反应过来,把那一整颗板栗递过去——
棠悔的眼睛看不见。
所以她很贴心地,把板栗递到了离棠悔唇边很近的地方。
棠悔很正常地,很斯文地,微微垂头,吃下了那一整颗板栗。
但板栗比那天吃的橘子小。
她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微小,很奇妙的触感。
那一秒钟,隋秋天微微睁大眼睛。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
可能是灯光原因。
指尖上似乎也粘上了一点红,和一点点隐隐约约的润光。
意识到这点后。
手指像是某种壳类生物那样蜷了蜷。
隋秋天耳朵发烫得厉害。
一下子都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到哪里比较好。
整个人像是变成脑门上贴了符的僵尸,偷偷去看棠悔——
棠悔把煮过的软板栗咬进去,很优雅地在她面前,挡着自己咀嚼的动作。
她像是完全不介意刚刚的碰触。
僵尸隋秋天也不敢多看。
她迅速收回手。
左看右看,继续,很努力地给棠悔剥着新的板栗——
这次比较幸运。
她一下就剥出来一颗完整的。
也第一时间,去送给棠悔。
结果发现棠悔还没有吃完刚才的。
于是隋秋天又干巴巴地拿在手里。
等棠悔吃完。
她像献宝一样送过去,“给。”
棠悔轻轻咬下第二颗。
嘴唇碰到她的手。
第二次,软软的,有点凉,触感越发直接了。隋秋天耳朵红得不行,低下脸来,盯地面两个人的影子。
可能是因为棠悔忙着吃板栗不好说话。
后面一段时间都很安静。
隋秋天也不多话。
她把剥出来一整个的板栗给棠悔。
自己却很不好意思地,避开棠悔嘴唇碰到的手指那处皮肤,去吃那些剥碎了的边边角角。
暖气不停地吹着,灯光不停地照着,煮过板栗的香气也不停地飘着,她们坐在床边,像两个崭新的大人一样牵着手,度过一段没有声音的时间,却不觉得无聊。
到最后。
板栗吃完。
隋秋天一只手都变成甜板栗的香气,另一只手牵着棠悔。
她抽纸张递过去。
在等待棠悔擦嘴的期间,看着棠悔的眼睛,问,“好吃吗?”
却不等棠悔有时间回答。
过了几秒钟。
她抿唇,垂眼,犹疑,不安,试探,挠挠下巴,鞋尖点一点地,很是突兀地加上一句,
“宝贝。”
棠悔停住动作。
隋秋天觉得很不好意思,简直快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膝盖里面,变成一只要背着房子走路的乌龟。
她想自己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但刚刚棠悔问她是不是要一直喊她棠小姐,老实说她不知道答案,但又在心里想,要认真对待棠悔的每一个问题,不可以不回答,也不可以总是沉默,这种样子对这段关系不太好,也没有人会喜欢这种……这种“女朋友”,所以只好笨拙地采取江喜给她的建议。
“是不是不太合适?”她转头,有些沮丧地问棠悔。
“嗯?”
棠悔好像在笑她。
但声音听上去又好温柔,“可能有一点吧。”
“好吧。”隋秋天摸了摸自己紧张到都在跳动的眼皮,“是我太突然了。”
“不过没关系。”棠悔柔柔地说,声线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可能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这样,会做一些平常的时候,没有机会去做的事。”
谈恋爱。
这个词语对隋秋天来讲好陌生。
说实话她都不是很习惯——有一天,自己和棠悔的状态竟然会用这种词语来形容。
不过她需要习惯这件事。不能连这件事都让棠悔来教。
可能是她的沮丧显露出去。
棠悔伸手过来,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却又好像,比从前更亲昵。
“不要想太多。”棠悔收回手,手指软软地刮过她的耳尖。
“嗯。”隋秋天瓮声瓮气地点头答应,下一秒坐直了身。
忍着通红的脸,一板一眼地绷着肩膀,说,“好的宝贝。”
棠悔笑得不行。
她的笑声软软绵绵的,像云朵压到隋秋天的耳朵里面。
隋秋天敛了敛唇角。
棠悔紧了紧她的手,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在她肩膀上软软地蹭了蹭。
轻轻地说,“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当别人的宝贝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称呼太幼稚,棠悔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幼稚,“你要好好对我。”
隋秋天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厉害的事。
但是,在“好好对待棠悔”这件事上,她自认为自己有过很多努力。当然,她觉得自己以后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这天晚上。
她真的像在打雷闪电下发誓那样,很板正地说,“我会好好对你。”
“好。”棠悔拿起她们牵在一起的手。
又问,“那你刚刚不肯我亲你?”
她好直接。
隋秋天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通红。
她想幸好棠悔看不见。
“也……也没有。”
隋秋天其实想说——
刚刚是我没弄清楚这件事。
现在是,我们才确定关系不到一个小时,马上就亲,是不是太快了?
但她刚*刚就因为这个事情惹棠悔生气。她不敢再这样说。
所以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蹦出一句,
“现在可以亲了……”
“吧?”
她真的很紧张,所以最后一个字吐出来,还在发着颤。
甚至都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真的像一个东倒西歪的橡皮人。
棠悔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静了一会。
突然不再和隋秋天十指相扣了。她试图把自己的手从隋秋天的手掌心里拿出来——
可能是出于挽留。
又可能是出于害怕她生气,隋秋天反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棠悔动作顿住。
便感觉到,隋秋天真的流了很多很多汗,变得湿湿滑滑的。
“怎么那么紧张?”她轻轻地问。
“我不知道。”隋秋天抿唇。既觉得慌乱,又觉得窘迫,想要把手拿回去躲在腰后面——
但棠悔没有让。
棠悔用轻轻拉她手指末端的方式,把她整只手拉回来。
这种方式力道很小。
女人的手指是柔软的,细瘦的,纹路是细滑的。
隋秋天还是被她轻而易举地拉过去。
不只是手。
还有视线。
她们的眼睛在温暖的空气中撞到彼此。
像两尾颤颤巍巍的鱼。
两个充气充得很满以至于飘飘悠悠的气球。
两把兀自在游乐园撑开,被风吹到天上再相撞的伞……
“我……”
隋秋天低着脸。
不敢看棠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想去关灯。”
“关灯?”棠悔歪头,“为什么要关灯?”
“你……”棠悔欲言又止。
“不是,不是。”隋秋天大惊失色。
棠悔唇角微微上翘,“哦,不是。”
隋秋天还想要解释,“真的不是。”
“知道你不是了。”
棠悔耐心回应,“别那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掉你。”
“没有,我没有觉得你要吃掉我。”隋秋天很认真地回答,这个时候,已经很想要站起来从棠悔身边逃开。但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
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说,“我只是在想,你看不见,我看得见,这样是不是不太公平?”
“公平?”
隋秋天的想法其实很奇怪。
但棠悔还是包容了她奇奇怪怪的想法。她笑着,捏了捏她的耳朵,“好吧,如果你想要关灯的话,那就去关灯吧。”
隋秋天点头。
“那我去关灯。”
她说。
然后站起来。
小心翼翼地走到灯光开关那里,回头看坐在床边,目光温柔看向她的棠悔,像是在启动什么很重要的按钮,“我要关了。”
“好。”棠悔迟了两秒点头。
然后,她换了个方向,侧坐着,用能听得见的右耳来辨别隋秋天的方向。
等棠悔同意。
隋秋天才“啪嗒”一下关了灯。
灯光熄灭,房间变得很黑。今天晚上月亮不在,它好像是特意为这件事请了假。
视野变得漆黑。
隋秋天不太习惯在黑暗之中走路,再加上紧张,步子迈得很困难。而且客房的距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没关系。”
那个时候,棠悔的声音在黑暗里出现,温柔,可靠,仿佛一盏在雪地里为风尘仆仆旅人照亮的夜灯,“慢一点走,我在这里。”
“好。”
隋秋天在黑暗里摸索着。
走了一步,她忽然想起,刚刚江喜说的以棠悔的视角去感受。这个夜晚她尝试了很多新的事,于是她试着闭紧眼皮,努力往棠悔的方向走。
她没有做过这种黑暗训练。
就算是那天晚上的树林,也是微微透着点光,足以让她辨认清楚方向。
走了两步。
隋秋天撞到书桌旁边的椅子。
发出一声很小的碰撞声。
“怎么了?”棠悔很警觉。
隋秋天停了大概几秒钟,“没事。”
“小心点。”棠悔不是那种会持续紧张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很稳定,在黑暗里是个尤其可靠的存在,“我在这边,你过来握我的手——”
“好。”
隋秋天出声答应。
也摸索着。
往棠悔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在这里。”
黑暗中,棠悔的声音清晰,柔和,“来,往我这边走。”
隋秋天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棠悔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出去。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棠悔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这种黑暗里生活。
隋秋天伸出手。
不知所措地,在黑暗里摸索——
一只手过来接她。
温暖,可靠,柔软。
先是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接着,是手指绕住她的手掌。
再。
是把她的整只手都握住。
紧接着。
是第二只手。
它攀上来。很有力,很柔韧地撑着她的手腕。
她扶着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把她抓紧,“过来我这边。”
隋秋天闭着眼走过去,很艰难地突破黑暗在床边落座。
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棠悔在昏暗中模糊的脸庞。
突然动弹不得。
棠悔先是轻轻握她的手。
接着。
又摸索着,将手攀到她的肩膀,脖颈,下巴,脸庞——
手指碰到她的颧骨。
停下来。
“你哭了?”棠悔很惊讶,也很茫然,“为什么要哭?”
“我……”
隋秋天努力张了张唇。
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也发现液体从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突然从一个很空的人。
变成一个很满很满,总是要溢出来的人。
眼泪流到她嘴角,是咸的。
她费力地睁着眼睛,对着黑暗里的棠悔,有些吃力地说,
“我心疼你。”
棠悔不讲话。
她沉默地用手指,轻轻给隋秋天拭去那些流下来的眼泪。
隋秋天看着她。
自己也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也,也还是崇拜你。”
很多很多东西,同时溢出来。
隋秋天低着眼睫毛,她像一个坏掉的机器,因为之前忽略的、挤压的情感太多,所以现在东西全都跑出来,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我不知道,可能我好爱你。”
她对棠悔说。
棠悔笑,或者是没有笑。她很温柔地帮她擦眼泪,也在黑暗中护在她身前,像那一天。但那一天,很多事情都很着急,也很危险。她们没有机会,连对视都只有短暂的一秒钟——
现在她们终于有机会。
棠悔靠过来,额头贴近她的额头。
眉心是彼此最脆弱的一个点。
体温,脉搏,呼吸。
一切鲜活的、蓬勃的生命特征都在这里交汇。
隋秋天困难抬眼,在极为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棠悔细细垂下来的眼睫毛,修得很整齐的、有点毛绒绒的眉。
“闭上眼睛。”棠悔柔柔对她说。
隋秋天听话地闭上眼睛。
眼泪落下来。
她不敢呼吸。
棠悔捧着她的脸,掌心很柔软,拇指抵住她的颧骨。她轻轻呼吸,在依靠呼吸,骨骼,和触感,在黑暗中找寻她嘴唇的位置,用自己的方式,小幅度地倾脸过来——
隋秋天也屏住呼吸,主动凑过去。
两把撑开的伞,伞柄靠到一起。两尾笨头笨脑的鱼,尾巴挤到一起。两只飘飘悠悠的,失去方向的气球,尾部的线被风吹着缠绕在一起——
眼泪在中间落下来。
湿,变凉,也变得越来越多多。
她们在黑暗中,艰难找到彼此的嘴唇,不太熟练地印了上去。
这就是她们的初次亲吻。
后来,棠悔终于得以清楚看见隋秋天的脸,会和隋秋天在互相看见对方的情况下,亲吻过很多次,甚至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她们会变成一对很普通的恋人,在起床的时候,出门的时候,甚至在对视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然后无比自然地,凑脸过去互相亲吻对方的嘴唇。
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对方的手,甚至在每一年都特意换上同一身衣服,冲镜头很开心地笑着,照一张很普通的全家福。
可是在这一刻。
棠悔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贫瘠,无法想象以后的事情会比现在好多少。
她只是在尝到隋秋天湿涩的眼泪之后,很简单地流下一点眼泪,也很简单地在想——
这是很特别的。
也真的是很美的。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
66「0u0」
◎“隋秋天,我这次没有骗你了。”◎
小的时候,隋秋天看见过许多亲吻。
她记得邻居家有个小孩,在每天上学之前,都总是要被家长在脸颊上狠狠亲一口。
等家长背过身去,这个小孩就会很嫌弃地擦脸上的口水,却在转身看见一个人背着沉重书包在门口站着的隋秋天脸上木讷的表情之后,小孩就会像只气昂昂的小鸡仔一样从她面前经过。
在武校里面,隋秋天也看见过有女班同学,两个人偷偷牵手去后门的树林里面,两个人影子慢慢在树影下一点点挨近,变成两块正负极黏黏稠稠的电池,结果也是一样,等看到躲在树下看云朵的隋秋天之后,两个人又都会像两块相斥的电池一样迅速弹开。
再长大一点。
隋秋天被姨妈带着请假出来,看过刚生产完的陈月心亲吻还是婴儿时期的方家轩的额头。
那种亲吻——
是整张脸都覆盖上去的,亲昵的,鼻尖对鼻尖的,额头对额头的,散发着一种美好的、圣洁的、隋秋天所不能理解的光辉的。
当她再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隋秋天,则会露出一种诡异的、奇怪的表情,尴尬地、不太情愿地远离她所喜爱的方家轩。
在那些时候。
隋秋天总是作为旁观者,作为撞破那些事情却与之无关的人。
她不会想象到——亲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现在她知道了。
亲吻。
尤其是初次亲吻。
好像就是一件特别神圣的、虔诚的、亲密而陌生的事情。
两个人的脸凑在一起。
鼻尖对鼻尖。
呼吸缠呼吸。
睫毛刮睫毛。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仿佛一个她在海边捡到的蚌,上下两边的壳,亲密无间地嵌合,抵缠,潮湿,咸涩,不留缝隙,粘稠,生涩,供奉氧气和水分,共同孕育出那颗最珍贵的珍珠。
如果有人要隋秋天描绘这种感受,她会说,亲吻,大概就是像一颗珍珠那样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刮过来。
是有风吗?
隋秋天偷偷睁开眼。
看见棠悔近在咫尺的脸,看见棠悔根根分明的眼睫毛,看见棠悔鼻尖上,沾上的自己的半透明的泪水,看见棠悔微微向上扬有些泛红的眼梢。
初次亲吻完全是生涩的。
隋秋天也基本不敢乱动,太近,也太烫了。她只能将上半身微微往后倾斜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按着自己的膝盖,另外一只手很僵硬地在外围展开,仿佛在随时准备护住棠悔的肩膀。
棠悔的睫毛突兀地颤了颤。
好像一根很轻很轻的羽毛刮过鼻梁。
隋秋天迅速重新阖紧眼皮,每个指节都不知所措地蜷了蜷。
她呼吸很乱,整个人也很乱,变成那种商场外面长手长脚的气球人,只要被风轻轻一吹,就会跳起东倒西歪的、丑丑笨笨的舞步来。
棠悔就是那阵风。
风离开的时候,气球人的舞步很不灵活地停在原地,手脚都都僵滞地停在空气中,变成定格电影里最死板的一帧。
“可以呼吸。”棠悔捧着她的脸微微喘气,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眼梢已经干掉的眼泪,慢慢与她分开,“别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