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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天这才敢呼吸。

房间仍处于黑暗之中,像她们两个都倒过来,把海底世界当作天空。

她不敢看棠悔。

小声地、用力地呼吸着,身体努力坐得板正。

心跳却像是有人在心脏上用力擂鼓。她怀疑棠悔可能都听得见,只是出于照顾她的心理,没有出声嘲笑她。

于是隋秋天红着脸去捂自己的胸口。

初次亲吻并不算很顺畅,两个人都很忙,也很乱。分开之后,就各自整理自己。

棠悔很冷静地整理头发,衣领,和稍显凌乱的呼吸。隋秋天很紧张地整理自己发烫的脸,发抖的眼皮,睫毛。

“我……”

声音在黑暗中尤其清晰,一个音节,似乎都能透露出许多细节。

隋秋天揪紧衣角,动了动喉咙,“我去,我去开灯。”

棠悔没出声,还是在轻轻呼吸。

隋秋天觉得这可能是默认的意思,想要站起来。

结果下一秒——

手被棠悔拉过去。

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每根手指都贴得很紧,像某种密度很高的流体,嵌合骨骼和皮肉,没有一点缝隙。

“再坐一会吧。”棠悔把她拉回去,说。

“哦。”隋秋天木着脸点点头,只好再坐回去,“好。”

但再坐回去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

她无意识地坐得离棠悔稍微远了一些。

中间大概有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整个人很拘束地并拢膝盖。

棠悔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声其实很安静。

但在将她们环绕在中间的黑暗中,却显得尤其突兀。

隋秋天自己就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有点太远,她很僵硬地侧身,偷偷趁黑看一眼棠悔。

其实很想要坐过去,很想要离棠悔近一些,闻到棠悔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最好,也可以让棠悔像刚刚那样靠在她肩上——

但她稍微动了动鞋尖想要挪步,却又莫名不敢靠近。

她紧张,不安,觉得自己主动挪过去,就好像一个信号。

第一次亲吻过后。

她们好像变得更亲密。

但也因为这种亲密,突然找不到以前那种自然的相处法则。

直到棠悔说,“过来。”

隋秋天听话地坐过去。

气息交缠。

肩膀挨近,紧的,没有缝隙的。

分明是没什么区别的动作,却好像显得比从前更亲昵了。

“还在哭吗?”棠悔气息平稳下来,问。

隋秋天连忙检查自己的眼角。

发现眼泪已经干掉,便摇摇头,回答,“没有。”

“嗯。”棠悔点点头。

隋秋天也跟着她点点头。

棠悔没说话。

隋秋天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不说话。

沉默一会。棠悔突然笑出声。

在黑暗里,笑声特别明显,特别是真实的,出自于开心的笑。

也尤其容易传染人。

于是隋秋天听见,就稀里糊涂地去看棠悔,在隐约看见棠悔嘴角上翘的弧度之后。

她莫名地,也笑了一下,腼腆的,不好意思的,从棠悔那里习得过的、类似的弧度。

过了一会。

棠悔笑完了,嘴角的弧度稍微敛了一点。

隋秋天偷偷看她,也不笑了。

“隋秋天,你傻傻的。”

棠悔将脸倒在她肩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亲过的关系,棠悔的体温也热热的,像一杯热可可,

“以后回忆起来,我可能都会记得,初吻的时候你在哭。”

开玩笑的语气,“好像是我在逼你亲我。”

“对不起。”隋秋天干巴巴地抹了抹眼角,“我不是故意的。”

“没必要对不起。”

棠悔柔柔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会让我印象深刻。”

隋秋天侧脸看她。

光影晦涩,这个角度——

她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棠悔的眼睫毛,额头,和一点点的鼻尖,还有下巴。

然后棠悔说,“也很美。”

隋秋天点点头,说,“是的,很美的。”

棠悔又笑出声来。

隋秋天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笑。

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又偷偷去看自己肩膀上的棠悔——

她还是喜欢看棠悔。

没有目的地去看。

发呆地看。

像观察那样看。

棠悔笑完就没再讲话,很安静地靠在她肩膀上。

不讲话也是好的。

美的。

安心的。

隋秋天看着棠悔,突然想到一句老套的话。但马上,她又想,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也很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像两个拜堂成亲的人那样,并排坐着,不讲话,也不知道时间过到哪一分钟。

看见棠悔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

隋秋天立马提出,

“棠小姐,今天很晚了,我送你上楼去睡觉吧。”

棠悔顿了一下,点头答应,“好。”

“那我先去开灯。”隋秋天站起来说。

她一个人走路可以摸黑,但带着棠悔就不可以。

她起了身,走了两步,发现走不动。

回头。

便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棠悔牵着。

而棠悔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等着她去开灯的样子。

隋秋天看了看她们牵在一起的手。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小姐……”她呆呆地喊了一声。

“嗯?”

棠悔抬脸,很无辜的样子,“你不是要去开灯吗?”

隋秋天看了看棠悔牵紧自己、一根手指都没有松开的手,挠了挠下巴,“是。”

“那你去。”棠悔简洁地说。

“好。”隋秋天点头,觉得棠悔可能是忘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

她试着将手从棠悔手中抽出。

只用一点点力气。

结果是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纹丝未动。

甚至。

棠悔还在察觉到她有动作之后,手指抓得更紧了些。

隋秋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原地很是踌躇。如果她用很大的力气甩开棠悔的手,会不会显得她很凶?刚亲完,就对人家这么凶,是不是很不好?

“怎么啦?”棠悔问她,语气好像很善良的样子。

隋秋天不知道讲什么。

她呆呆地看着棠悔。

棠悔歪头,“嗯?”

隋秋天很不知所措,“棠小姐……”

棠悔笑出声来。

“好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隋秋天的面前,然后牵着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面,很从容地摸着墙壁绕来绕去,“送我回去吧。”

她这样说。

但其实——

是自己牵着隋秋天的手,带她从客房里面走了出去。

隋秋天很吃惊地跟在后面。

因为显然——

棠悔对这里的格局,已经熟悉到可以直接走来走去,都不用她来扶。

“因为二楼所有房间的格局基本都是一样的。”走出门的时候,棠悔让隋秋天走前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特意停下来,轻声跟她解释,“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了。”隋秋天点点头。

看得出来,棠悔对二楼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不知道是到底走过多少次。

可是二楼这么久都没有人住,又没有什么功能性房间,棠悔频繁到二楼来做什么?

回三楼,要路过二楼的第一个房间。也就是隋秋天之前的房间。走到那里的时候,隋秋天好奇地瞥了一眼,发现还是紧闭着的。

她想了想,看了看旁边的棠悔,想要把自己的房间要回来,哪怕是付给棠悔租金都可以。

但那个时候,棠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停下脚步,低着声音,和她说,“隋秋天,我这次没有骗你了。”

隋秋天愣住。

棠悔笑了笑。

在昏暗的廊灯光影下,抬眼看向她,“你还相信我吗?”

问完之后。

棠悔并没有停在原地等她回答。

她很快别开脸,摸着墙壁。

甚至想要松开隋秋天的手,自己一个人继续往上走,“其实你也可以就送到这里——”

“我相信。”

隋秋天截断她的话。

棠悔话停了,身体抖了一下。

隋秋天将她快要松开的手牵回来,用力地,亲密地握在手里。

又重复一遍,“我相信你。”

其实这个答案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而且隋秋天,也只是把自己的第一反应陈述了出来,仅此而已。

于是。

在这之后。

她也没有刻意停在原地,听棠悔说些什么。她只当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牵紧棠悔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你的脚还没有完全好,等下上楼梯的时候我背你。”

棠悔跟着她往前走。

沉默很久。

她对她说,“谢谢你。”

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棠悔这样很客气。

但隋秋天并不这么觉得,她觉得,就算是认定在相爱的两个人,也需要时常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激、愧疚和不高兴。

有的时候,人们就是会因为忘记这件事,也就忘记爱。

所以,她也笑了笑,在到楼梯口的时候,稳稳当当地把棠悔背在背上,然后对她说,

“棠小姐,我也感激你。”

她还是喊她棠小姐。

但现在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你感激我什么?”棠悔趴在她背上,低声地讲。

“很多。”隋秋天解释。短短的一层楼梯,她回忆起太多事,“感激你在每个季节给我准备不同的衣服让我知道我也有在被关心,感激你给我买那么多书让我明白那么多道理,感激你愿意倾听我表达那么多无聊的小事情,感激你愿意让我爱你,感激你也爱我……”

一级阶梯,就有一个可以感激的事情,像一个咕噜咕噜的泡泡那样吐出来。

到最后一级。

隋秋天特意把棠悔放下来,让她站在安全的三楼,自己站在矮一级的楼梯上。这样她们的身高接近,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彼此。

然后。

她抿唇,鼓起勇气对棠悔说,“棠小姐,我想再亲一亲你。”

询问的语气,“可以吗?”

棠悔大概很意外她的主动,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你要闭上眼睛。”隋秋天紧张地说。

“好吧。”棠悔笑出声来。

明明她不闭眼睛也看不见,但隋秋天还是很讲究这种仪式感。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棠悔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紧张。她刚刚还在害怕隋秋天不相信她,现在却又很没有办法地笑出声来,她觉得隋秋天真的傻傻的,那么单纯,以至于她在心里考虑更进一步这种事情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要亲你了。”

她甚至在亲人的时候。

还要郑重其事地表明这件事,像向上级提交一份申请报告。

“好。”

棠悔柔柔地笑。

她做好准备,也尽量维持耐心,不让自己吓到隋秋天。

隋秋天靠近了,带着她身上那种,很淡很淡,没有攻击性,很温暖的花香味——那种棠悔迷恋,无法舍弃,却也找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复刻的气味。

她的体温也靠了过来。

暖暖的,像烤过的花,将棠悔整个人裹在里面。

呼吸听上去格外紧张,好像是在做什么坏事。

棠悔顺势仰起脸,以为唇上会传来柔软的触感,出乎意料的,靠近之后,是鼻梁触到年轻女性柔软坚韧的下巴。她有些惊讶,在黑暗中茫然地睁了睁眼皮。

可下一秒。

眼睛被温暖的、慌慌张张的掌心盖住——

她没反应过来。

再下一秒——

眉心上有柔软的、干燥的触感,轻轻落上来。

像一只为她停栖的蝴蝶。

是隋秋天的嘴唇。

触感很软,很小心。

她主动亲吻她,跟过往每一次拥抱、摸头的动作一样,像是把她当做什么珍宝。

但……

出乎意料的位置。

也很快就害羞地收回。

棠悔缓缓睁开眼。

可能是闭久了眼睛的错觉,她在黑暗之中,察觉到很微弱的一丝亮光。

“就只是这样?”棠悔迷惘地问。

“嗯。”

就算仅仅是亲一下额头,隋秋天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很多紧张。

棠悔动了动唇。

“棠小姐。”隋秋天的手指贴上来,在刚刚留有亲吻的眉心位置,温暖,柔软。

她帮她拭去那一点湿痕,很小心,很谨慎的样子,

“你上次问,你有没有被亲吻过额头,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也很笨,只知道问你冷不冷……”

棠悔愣住。

隋秋天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在那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亮光里,对她笑了一下,

“不过这里……”

她慢慢蜷回手指,然后说,

“现在有一颗珍珠了。”-

棠悔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在三十几岁谈到那么晚那么晚的初恋那一年,都会遇到一个那么珍贵的人。因为迟到的,都会是好事情。

/看见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孩以后,她们会露出一种很奇妙很不可思议的表情,流很多甜蜜的眼泪,最后,她充满爱意地亲吻她的额头/

可能她的初恋,和她初次看见这个世界时候的想法有所重叠。

棠悔额头上似乎还有那种,温暖的、永久不会消散的体温残留。

她充满爱意地亲吻她的额头。

——/我会故意在她面前摔倒,把自己的膝盖摔破皮,摔出血。因为我渴望她能过来抱抱我,能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喊我一声宝贝/

棠悔抱住隋秋天,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地说,“再喊一声。”

“喊什么?”隋秋天站在楼梯下面,大概是很怕她会摔,一只手扶着楼梯,另一只手紧紧地护住她的肩膀。

棠悔说,“宝贝。”

隋秋天顿了一下。

她好像因为棠悔单独说这两个字红了红脸,所以整个人的体温都用一种很快的速度升高了些。但又因为,她永远无法拒绝棠悔的任何要求,于是,她搂住她的肩,将下巴压在她的头顶,小心地,认真地说,

“宝贝。”-

将棠悔送回房间之后,隋秋天没有在三楼多逗留。

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涉及到“谈恋爱”这个专业名词。

回到二楼的房间以后。

隋秋天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很晚。

已经超过她的睡觉时间。

于是,她很标准地进入入睡程序——洗澡,洗脸,洗头,吹头,从行李箱里找出睡衣换上,将睡衣的每一粒扣子都扣得紧紧的。

只不过。

在洗澡的时候,她瞥见自己的嘴巴红红的,润润的,便整个人都抱着膝盖埋进了浴缸里面,泡泡在水面咕噜咕噜地冒出来,像她头顶冒出来的烟。

收拾好之后。

她感觉整个人还是很热。

便热热地钻进方方正正的被子里面。

隋秋天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要入睡。

但睡不着。

翻来覆去。

像那天去旅行之前,却又不是那么像。

一会觉得热,一会又觉得冷。

总之。

她在床上翻了好一会,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像个熄灯之后还偷偷拿手机出来玩的坏学生那样,瞪着兴奋的眼睛,去看手机。

当保镖的时候她很少有时间玩手机。

现在拿出手机。

也像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年人一样翻来翻去,不知道做什么。

找出通讯软件。

她看到江喜发了朋友圈,分享今天吃到的那把烤板栗,苏南转发了一篇看起来很专业的推文,房思思几天前发的好天气还停留在她内容没有很多的朋友圈界面,程时闵发了一个困困的表情……

隋秋天看了一会。

很讲礼貌地,在深更半夜给她们每个人的朋友圈都点了个赞。

江喜回了个表情。苏南回了个问号。房思思没有回复。程时闵发信息过来,问她这么晚为什么还不睡觉。

隋秋天按来按去,没有什么合适的表情。她心脏以一种很罕见的频率疯狂跳动,有很多只小蝴蝶飞出来,让她想在她们的朋友圈下面,很不收敛不合适地去说自己今天谈到生平第一次恋爱的事情,可是也担心自己贸贸然说出去很不尊重棠悔。所以只好给她们每个人回了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0u0。

接着,她挠了挠下巴,自顾自坐起来。

翻箱倒柜。

从行李箱里面找出那个旧笔记本。

客房里没有配备书桌。

隋秋天只好在床边坐着。

开一盏小灯,把笔记本放在腿上面——

翻开第一页。

是她在字还不好看的时候写下的保镖守则。

第一,尊重雇主,让雇主开心、幸福。

第二,成为雇主的眼睛,耳朵和拐杖。

第三。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她们肯定觉得今天的隋秋天很奇怪,一会点赞,一会又发那种没有见过的表情。

隋秋天把台灯调亮。

拧了拧笔盖,又套了套笔盖。

最后,她摸了摸自己烫得不行的耳朵。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

被扔开的手机屏幕大喇喇地躺在被子上,还逗留着几个问号的信息弹窗,她在膝盖上滚了滚自己红扑扑的脸,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之前的第三条保镖守则划掉,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

【十二月一日,天气小雪,凌晨三点三十四分,她现在是我的宝贝了0v0】

【作者有话说】

苏南:)明天棠总就会知道她给每个人都发了0u0.

67「宝贝守则」

◎“你已经不是我的保镖了。”◎

深更半夜还要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隋秋天照镜子,一眼就看到自己快要掉到嘴唇下面的黑眼圈。

嘴唇。

隋秋天动作慢慢地擦干净牙膏沫——

摸了摸嘴唇。

发现镜子里的人竟然做出这种不害臊的动作——隋秋天吓了一大跳。

她像个弹簧一样红着脸弹开一步,迅速低下眼睛,不照镜子了。

闷头洗漱。

走出来的时候。

隋秋天顺便解开睡衣扣子,准备换衣服,但只解开四颗,房门就被敲响——

“咚咚。”

知道她住在这里的只有棠悔和江喜。江喜肯定不会这么早过来找她。

那就是棠悔。

棠悔。

棠悔。

她的前任雇主,宝贝,以及……

初次亲吻对象。

隋秋天惊惶地发起了呆。

“咚咚。”

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隋秋天听到敲门声又出现。

便一边系扣子。

一边慌手慌脚地去找眼镜戴上,一边又有些心急去开门。

但她今天的清醒程序大概出了问题,让她变得毛毛躁躁,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也才勉强系好两颗扣子——

还剩下最顶上两颗。

“咚咚——”

“棠小姐,麻烦你稍微等一下!”

隋秋天只好大着声音说。

又低着头。

把最上面一颗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好,才满头大汗地打开门——

棠悔温温柔柔地站在门外,穿一件气质柔和的灰毛衣,敞在外面的脖颈看上去很白。

她听到隋秋天开门的声音,将悬在半空即将要再次敲门的手很优雅地收起来,弯着今天看起来很漂亮的眼梢,对她说,

“早上好。”

“早上……”

隋秋天话说到一半,看见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拖鞋都干净漂亮的棠悔,又低头看看自己睡得满是褶皱的睡衣衣领,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睡乱了的翘边头发,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

“早上好。”

“睡得好吗?”

棠悔没有踏步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得体地问。

“还可以。”

隋秋天相当简洁地回答。

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发烫*的脸,很讲礼貌地反问,“那你呢?棠小姐。”

“我睡得不好。”棠悔很直接地承认。

“是怎么回事?”隋秋天很紧张,不摸脸了,手下意识伸出去,却又在空气中半悬空——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去做什么。可能她只是想去碰一碰棠悔。手,肩,或者头发也好。

但意识到自己变得奇怪,她反而干巴巴地把手蜷缩回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

棠悔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

只是仍然那样弯着眼梢,看她,“不邀请我进去吗?”

每次。

棠悔到这里来,隋秋天都会很笨拙地和她站在门口讲话。

隋秋天是个不太擅长交际的人。从前,她不擅长和自己的雇主交际。现在,她不擅长和她的……她的女朋友交际。

雇主和女朋友。

完全是两种身份。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身份。

这种转变,对于生活死板、热衷于遵守规则的隋秋天来说,是极为困难的。

所以,昨天夜里,在一笔一划地改完保镖守则之后,隋秋天又抱着那个旧笔记本,在床头努力蜷缩着自己像那种长条气球一样的腿,把最后几页枕在腿上,一笔一划地在抬头写下——

【宝贝守则】

然后就捂着通红的脸,在膝盖里埋了大概十分钟。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有宝贝。

所以写下抬头之后,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很茫然,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具体守则可以遵守。到最后,熬到快要天亮,她也只是睁着自己没有一点睡意的眼睛,在那个看起来就很不聪明的【宝贝守则】里面写到三条——

第一,尊重宝贝,让宝贝开心、幸福。

第二,成为宝贝的眼睛,耳朵和拐杖。

第三,暂空,必要的时候可以填空。

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

于是她明白——

原来谈恋爱这种事情,不是“唰”一下,说我爱你,喊宝贝,亲一下,抱一下,两个人就会变得很熟练。

不过。

隋秋天昨天想了一晚上,到最后又觉得,就算自己搞不清楚也情有可原。毕竟,这是她的初恋,笨拙的,搞不懂的,总是让她手足无措的初恋。

到了今天早上,她拥有宝贝的第二天。才第二天。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把棠悔让进来,自己拿着原本要去换的衣服,像个管家一样,笨手笨脚地站在旁边,“棠小姐,你吃完早饭了吗?”

棠悔看她一会。

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为什么要笑,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还是板板正正地站在旁边。

“隋秋天。”棠悔歪头。

问她,“你怎么看起来像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一样?”

她说,在一起。

隋秋天悄悄红了红耳朵。

她不知道,原来她爱她,她也爱她,到后面,会开发到那么多普通平凡的、但她却从未涉及过的词语。也不知道,像这样的定义,她觉得很陌生的、永远和自己无关的定义,以后还会有多少?

以后。

隋秋天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发红的耳朵。然后,她思考了半晌——

主动抱着那些衣服坐到床边。

侧眼,观察了一会棠悔放在膝盖上交叠的两只手——

隋秋天慢慢伸了手出去。

“嗯?”棠悔大概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脸,“怎么突然不说话?”

隋秋天被她突然撞过来的视线吓了一大跳——

或许是因为再次看不见的关系。

棠悔的眼睛直直的,焦点有些偏,漆黑的瞳仁里面无边无际的空白。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

隋秋天伸出去的手很没有勇气地缩了回来。

规规矩矩。

重新放在膝盖上。

像犯了什么事。

“没……没有。”

隋秋天相当拘束地说,“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早过来。”

但她觉得奇怪。

明明她们昨天牵手那么自然。今天,她怎么又不太敢?所有谈恋爱的人都会这样吗?

每一天,十二点一过,南瓜马车开走,就都要重新练习,从头来过?

“我今天要去一趟医院。”棠悔说,然后大概是害怕隋秋天紧张,主动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主要是做一些检查,眼睛和耳朵的。”

“你要陪我一起去吗?”她问隋秋天。

“当然要。”

提起这件事,隋秋天反而变得没有那么拘束。她看了看棠悔从自己膝盖上即将挪开的手,像是本能地、果敢地伸出手去,牵住了棠悔的手——

体温相触,触感柔软。

踏踏实实的。隋秋天终于舒出一口气。

“我陪你一起。”

她牵紧棠悔的手强调。

棠悔唇角上翘,很顺从地被她牵着手,没有硬要挤进她的指缝里,而是小小的,缩在她的掌心里面,“那等会你吃完早饭,我们就下山,一起去趟医院。”

“好。”隋秋天也点点头。

她低头,看见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睡衣,和手上抱着的那些衣服,说,“那我先换衣服。”

棠悔看着她,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好。”

隋秋天也看着她,有些踌躇地说,“棠小姐,我要换衣服了。”

棠悔抬头,“你换就是。”

也是。

这里毕竟是棠悔的家,把棠悔赶出去也不是太合适。

隋秋天想了想。

便在一览无余的客房里看了看,摸了摸膝盖,站起身来。

“那我去了。”她说。无论怎么样,松开棠悔的手,都是整个流程的最后一步。

“你要去哪儿?”棠悔很是惊讶。

隋秋天更惊讶,“我当然是去浴室。”

“为什么要去浴室?”棠悔反问。

隋秋天没明白,“不去浴室我要去哪里呢?”

棠悔看她。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叹了口气,“还以为昨天亲了你会好一点……”

隋秋天愣住。

棠悔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没有太在意她今天突然而来的拘束,在这之后,便很慷慨地绕了绕她的手指,就松开她的手,“去换衣服吧。”

隋秋天挠挠下巴。

看看棠悔。

又看看棠悔松开她之后很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的手。

再看看棠悔,“我还是先去换衣服。”

她说。

因为不想耽误棠悔去看医生的时间。

“好。”棠悔看着她,很温柔地点点头。

隋秋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她是那种说去做什么就一定去做的人,但今天,她变得很拖,变得很慢性子。她甚至又站在原地,看了棠悔一段时间,等棠悔歪头,轻轻问她,“你不去吗?”

她才迅速反应过来,“要去的,要去的。”

收回自己变得空落落的手,抱着衣服,闷头去了浴室。

进了浴室。

隋秋天把门关紧,又习惯性地“咔哒”一声锁上。

才拍了拍自己体温上升的脸。

努力呼出一口气,也捧了小小的冷水洗了一把脸,才稍微平复下来,去换衣服。

可能是棠悔在外面的关系。

她衣服换得很慢。

总是觉得这里没有整理好,或者是那里有问题……

总之。

当她换好没有扣子的毛衣。

走出去。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她紧张地去接棠悔,“是不是等了很久?”

棠悔在床边。

微微仰头看她,红唇分开,轻轻巧巧地吐出几个字,

“小古板。”

隋秋天怔住。

棠悔慢慢站起来,扶住她的臂弯,又摸索着,亲自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其实隋秋天在浴室那么久,早就把那些边边角角都理好。

但这个早晨,她的宝贝,她的棠悔,还是坚持,一点一点,摸过她衣领的褶皱,检查,整理。

最后,棠悔抬眼看她。

她目光含笑,也含着很多的情感,可惜,不甘……女人两只柔软的细长的手都还停留在她的后颈,手指轻轻按压住她的耳后,轻轻地说,

“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可能人真的是很贪心的。

在织那条围巾的时候,棠悔坐在黑漆漆的地方,想,只要苏南能把它给隋秋天就好了,她自己有没有机会和隋秋天见面,都没有关系。

等错过那次机会,而那条围巾拆了一次又一次的时候,棠悔想,要是能再和隋秋天见一面,把这条围巾拿给她就好了,至于她自己看不看得见隋秋天戴的样子,都无所谓。

等到真的和隋秋天见了这一面,把围巾给了她。棠悔又想,要是,要是隋秋天能在她身边留得久一些,就好了。至于到底隋秋天还生不生她的气,怪不怪罪她,她都不怎么在意。

可到现在,隋秋天说不生她的气了,还说她爱她了,她得到隋秋天那么完整的、诚实的爱了,她又忍不住想——要是,要是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看一看隋秋天就好了。

如果能再有这次机会,她一定会很珍惜,会一辈子做善事,会给所有的神、佛,甚至是上帝捐款供奉,一辈子都不再撒一个谎。

隋秋天大概是察觉到她因为这件事产生的情绪。她先是安静了一会。

接着,凑过来,很暖和地抱了抱她,拍拍她的头。之后,隋秋天像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很笨地说,

“棠小姐,要不你多摸一摸我吧?”

棠悔笑出声来。

她猜隋秋天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歧义。

她也拍拍隋秋天的背。

将脸依恋性质地在隋秋天滚烫的耳后蹭了蹭,说,

“没关系,没关系。”-

雪早就停了,只不过山顶雪融得会比其他地方慢一点,一眼望过去,这里仍然是一个纯白色的世界。

吃过早餐,她们坐车前往之前的私家医院。

不过这次,位置变得很不一样。

保镖江喜坐在副驾驶,隋秋天和棠悔一起坐在后排,可能是作为一个客人的身份。

下山的路上,江喜跟隋秋天解释了自己还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她本身也是保镖公司的人,虽然之前和棠悔签订的私人合同,是等到隋秋天的雇佣期结束之后就结束,但因为前段时间事情发生太多,她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离开,也不是很合适,所以就重新签订了正式的保镖合同。

听完之后,隋秋天松了口气——也的确如此,既然她现在已经不是棠悔的保镖,棠悔身边肯定是需要有一个人的。如果那个人是江喜,那是最好不过。

“那……”隋秋天犹豫着问,“为什么最近门口多了那么多安保人员呢?”

江喜坐在副驾驶,可能是没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答。

“没有出什么事。”

棠悔出声了,轻声细语地跟隋秋天说明,“只是因为之前那件事,我有点担心,所以多防备一些。”

原来是这样。

“那就好。”隋秋天点了点头。

她稍微放心了些。

至少事情不像她想象得那么严重。

大概是察觉到她对这件事有所担忧,也像是对上次那件事心有余悸,棠悔把她的手牵过去,牢牢地握在手里,说,“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比起担心自己有事,隋秋天更担心棠悔。她想自己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身体都慢慢好转,而棠悔那天晚上留下的后遗症未免也太严重了些。

但她知道棠悔是个骄傲的人,就算是身体出现各种问题,也不会轻易示弱。

她也不想把自己过分焦躁的情绪传染过去,便看了看副驾驶的江喜,沉默片刻,反手握住棠悔的手,小声地对她讲,

“我会保护你。”

或许是她声音太小。

那个时候,棠悔看了她一会,好像没有听到,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山下的雪融了些,整个世界像是一个慢慢剥开的柚子,剥下白色果皮,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车从山上开到山下,又从山下开到山上,来到之前那座私家医院。

主治医生杜医生站在诊室迎接她们,看见隋秋天的时候,她打量了一会,大概是很罕见地看见隋秋天没有穿制服,而是穿自己的私服过来,便愣了一下,才和她打招呼,“秋天小姐,好久不见了。”

隋秋天和杜医生之前见过多次,现在听到杜医生说这种话——她明白,是自己错过很多次棠悔的检查和治疗。

她朝杜医生点点头。

明明杜医生没有问,但她像在许什么誓言一样,说,“以后每一次,我都会来的。”

杜医生愣了一下。

看了眼在她身边站着的棠悔——

棠悔没有说什么,但眉眼似乎因为这句话变得柔情许多。她低着眼,很安静地坐在隋秋天旁边。

杜医生扶了扶眼镜。

移开视线,再次看向表情正经的隋秋天,笑着说,

“既然秋天小姐都回来了,那肯定会是有好结果的。”

隋秋天舒展眉心,“会的。”

也看了看表情安静、看上去没有任何抵触、但也没有任何期待的棠悔,强调,“一定会的。”-

陪着棠悔来医院,把所有需要接受的检查都查过,所有能听的医嘱都听过,隋秋天才发现——原来棠悔在那天晚上,自己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难怪。

她想难怪,难怪在那种情况下,棠悔还能成功找到出路,不仅是为自己,还是为她们两个。

诊疗结束。

结果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一个月前崴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没有出现任何护养不当的情况,但最近两个月最好还是不要剧烈运动,特别是现在下雪,在雪融之前都最好不要外出踩雪,以免滑倒,以至于再次发生事故。

左耳的听觉做过测试之后,稍微恢复了些,各项指标都在缓慢恢复正常。只需要按时吃药,检查,应该过个两周左右就会完全恢复。但最近,也需要好好护养左耳,不要受到大的听力刺激。

至于眼睛……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杜医生当时犹豫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去认真查阅那些报告,耐心地说,

“我们还是不要着急,毕竟那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是杜医生给出的结论。

或者是说安慰。

听到这一句话,隋秋天第一时间去观察棠悔的反应——棠悔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她还是,和之前她们每次检查眼睛听到相似的结果一样,表情平淡,语气安静,

“我知道了。”

于是。

隋秋天也只好收敛自己的不安和担忧,对杜医生说,

“我知道了。”

检查结束,她们走出医院,冷风扑过来,棠悔缩了缩手,隋秋天立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棠悔肩上。

棠悔大概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笑了笑。

又在抬头,很茫然地环顾一圈后,提了提自己肩上的外套,低眉顺眼地说,“我记得秋天,和你一起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看见了很多好看的枫叶。”

“要走一走吗?”隋秋天看着她的侧脸,问。

“嗯?”棠悔抬了抬脸,寻找她的声线过来,弯着眉眼,说,“好啊。”

“那我先去让司机开车,等下过来接你们。”江喜适时地说。

“好。”

隋秋天对江喜点头。

等江喜走远。

她看了看医院门口的一条大路——已经被清扫过,路面上没有雪,但看起来还是湿湿的。

想到杜医生刚刚的吩咐。

隋秋天主动在棠悔面前蹲下来,说,“我背你。”

“路上有雪吗?”

棠悔问,但还是很顺从地趴到了她背上,呼吸贴近她的耳侧,

“你冷不冷?”

“不冷。”

隋秋天摇头。

她很轻而易举地把棠悔背起来,再一次感受到棠悔很轻。第一反应,她想都已经过去两天,棠悔怎么还没变得重一点点,然后她开始回忆她们这两天吃饭的营养搭配,决定要想办法让棠悔下次多吃一点主食。第二反应,她觉得是自己太心急。这一点,她应该向棠悔学习。

冬日,冷空气瑟而冻人。

隋秋天呼出一口白气,背着棠悔想要往前走。

“先等一下。”棠悔喊住她。

“好。”隋秋天谨慎地停下。

棠悔便在她背上,把她刚刚披上去的外套,稍微往外裹了一点,裹住她们两个人的肩膀——

冬天的外套本来就大,这是一件长款的蓝格子兜帽大衣,廓形很大,足够包住她们两个因为生病受伤而变得很瘦的人。

“好了。”棠悔把兜帽大衣顶上那一颗扣子,慢慢地给她系上,就很轻巧地拍了拍她的背,带着笑意说,“走吧。”

隋秋天也因为她的动作而笑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知道听见棠悔笑,她就想笑。

笑完之后,她背着她慢慢走。

然后发现——她们两个,已经变成穿同一件衣服的笨重雪人。

不过没有关系。

隋秋天不急着去哪。

所以,她只是慢慢地背着棠悔,在这条干净而宽阔的大路上走着。

好像已经是习惯。

自从那次之后,她们每次来到这里做检查,都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走,也就看着,那个秋季的枫树一点点变红,变灰,飘落,最后变得光秃秃。

像这样的季节更替,她们一起度过七次。这已经是第八次。

隋秋天没有说话。

她不问检查结果,也不安慰棠悔。

但棠悔从来是个强大的年长者。

她在隋秋天背上待了一会,便主动靠近她,在逐渐变得温暖的体温里,说,“隋秋天,你不要担心我。”

隋秋天“嗯”了一声,“我不担心你。”

“我保护你。”她很笨地强调。

棠悔沉默片刻,呼吸变得很轻,“可是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隋秋天停步。

她茫然地呼出一口白气,侧了侧脸,脸侧贴到棠悔的鼻梁——软,韧,带着热意。

“为什么不需要我保护你?”她费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棠悔说,

“我要你安全无恙地待在我身边,不需要时刻为我担惊受怕,也不需要为我难过,每天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什么时候牵我的手会比较不害羞。”

隋秋天没想到今天早上的局促被棠悔发现,也没想到,有一天棠悔会不需要她的保护。这种状况对她来说是茫然的。她是生疏的,对待她强大的、年长的恋人,唯一可以遵循的本能是保护。

“你已经不是我的保镖了。”棠悔笑了一下,将脸贴近她的耳侧,“记得吗?”

隋秋天艰难地张了张唇,“记得。”

棠悔“嗯”了一声,

“所以不要再总是想着你自己要怎么来保护我的事情。我的那些安保,我找来的保镖,我拥有的一切,都是用来保护我们两个的。”

“把你的保镖守则丢掉,把你的警觉、不安,和所有与这份职业有关的事情都忘掉,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开心的话养一只白色小狗,不开心的话就不养,还是每年去体检一次,不要让自己近视加重,也每天都要吃自己喜欢吃的食物……”

还是那些道别时的话,甚至语气也类似,却又和那个时候不太一样。棠悔紧了紧隋秋天的脖颈,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被保留到冬天的枫叶,被风轻轻刮到隋秋天的鼻尖,飘飘落下,

“因为这次我会保护你。”

“明白了吗?”她问隋秋天。

隋秋天想自己大概是冷到了。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有些重,“明白了。”

听到隋秋天的应答,棠悔舒出一口气。

她知道隋秋天不是会轻易答应什么事的人,但只要答应了,她一定会做到。

但棠悔又担心隋秋天在恋爱之后就变成爱哭的人,随便说几句话就哭,所以,在这之后,她抬起手,有些困难地顺着隋秋天的耳朵,来摸了摸隋秋天的脸——

在意识到隋秋天没有掉眼泪之后。

她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隋秋天低头。

盯着这条她们走过很多遍的路,在棠悔想要收手之前,突然说,

“棠小姐,你摸摸我吧。”

棠悔顿住,手指停留到隋秋天的脸侧,很久都没有冻。

“你摸摸我吧。”隋秋天又很固执地重复。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们停在这段路的一个位置。

像两个在迷茫的雪路中终于找到同伴的人。

“好吧。”良久。

棠悔出声,她似乎在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害羞,还是不害羞。”

说着。

她将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回来。

手指柔软。

掌心柔腻。

指梢躲过镜架。

先是落到眉毛,顺着眉尾,一点一点向眉心顺过去。

“我的眉毛很多。”顺着她到达的地方,隋秋天一点一点解释,

“小的时候没有人教我修过,有时候中心都会隐隐约约地连起来一点点,被同学笑说是一字眉人,现在每周都要修一次。”

棠悔的手指落到眉心,声音很轻,“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修的?”

“应该就是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年。”隋秋天回答。很多事情,很多她从前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在来到棠悔身边之后,她才学会的。

在棠悔的手指轻轻刮过去之后,她补充,“今天早上刚刚修过。”

“难怪。”棠悔笑,“眉心这里有点绒绒的,不过……这里是什么?”

手指停留在眉心,似乎是摩挲到那一条细小划痕,在上面停留。

“修眉刀太锋利了。”

隋秋天解释,“我修不好,每次都会不小心划到。”

棠悔沉默,“那你就每次都让它这么划到?”

隋秋天愣住。

“换个新的。”棠悔发出命令。

“好。”隋秋天顺从答应。

她的确是个在二十多年里都把自己活得稀里糊涂的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样长大。

大部分其他人有被教导过的生活经验,在她这里,都是出自模仿和习得。

以前,她模仿同学,模仿棠悔。

以后,她有自己的姐姐,会知道修眉刀刮伤自己就可以换一个。原来很多事情,都可以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算了。”

大概是觉得她对待自己真的很糊涂,棠悔静了片刻,又很不放心地开口,“还是我来给你换吧。”

隋秋天觉得这么大人了还要姐姐来帮自己安排这种小事,很不好意思。

但又忍不住想要享受这种像小孩子一样被关心被爱护的机会。她笑着说,“好。”

“嗯。”棠悔说,“以后也小心些。”

“知道。”隋秋天点头。

下一秒。

棠悔已经将手指顺着她的眉心,落到镜框下的眼皮上,动作依然很慢。

隋秋天配合地阖了阖眼。

说,“我是单眼皮,左眼皮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很小的时候跟着大人去算命,那个算命的和我说,我以后绝对会大富大贵……”

说着。

棠悔的手指已经落到那一颗小痣上。她停了几秒,像是很意外,“是这里吗?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到过?”

“因为真的很小。”

隋秋天被她摸得很痒,忍不住想笑,“而且是棕色的。”

棠悔听到她这么说。

手指很仔细地在那颗小痣上摩挲着。

像是要全面查阅隋秋天身上所有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

在隋秋天因为她的触碰微微颤了颤睫毛的时候。棠悔很是茫然地蜷了蜷手指——

“我有点痒。”隋秋天笑着解释,眼梢也跟着弯下来,留下一条缝。

棠悔点点头。

手却慢慢蜷缩着回来,安静地重新搂住了她的脖子。

“不继续摸了吗?”隋秋天侧脸去问她。

“不了。”

棠悔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像是舍不得一下把这些机会用完,便轻轻地说,“留着下次再继续吧。”

隋秋天愣住。

而棠悔貌似心满意足,她将脸轻轻贴近她的脸,像只初生的猫儿那样,蹭了蹭她的脸。

两个人的脸都吹了很久的风。

但贴在一起。

年轻的皮肤蹭在一起,没有很冷,反而因为彼此的体温,慢慢变得温暖。

天寒地冻,这真的是一个很冷的冬季。隋秋天吐出一口白气,将脸也努力贴近棠悔的脸侧,也学着棠悔的样子,很笨拙地回蹭了蹭她的脸——

体温相触,呼吸交缠。

路面宽阔,暂时没有第三个人路过。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只没有经过驯化的动物,那样安静地、小小地、隐秘地蹭着彼此年轻的脸庞。

但可能是因为隋秋天第一次做这种动作,便显得很生疏。

于是棠悔突然笑出声。

隋秋天很不好意思,但也跟着笑。

她们的笑声飘在一起。

像很多很多个回音泡泡,飘在被雪层覆盖的大地上。

“真好。”棠悔又来蹭了蹭隋秋天的脸,动作柔柔的,呼吸也柔柔的。

“什么真好?”隋秋天问。

风慢慢刮过来,棠悔细细感受了一会,“因为我今天才知道——”

她好像真的感觉到很多开心。

搂紧她的脖颈,笑了一下,柔柔地说,

“原来我的宝贝,眉毛和眼睛都那么漂亮啊。”

【作者有话说】

保镖守则(划掉)[墨镜]

宝贝守则(打勾)[亲亲]

68「晚安吻」

◎“不过我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可能只有你会说漂亮。”良久,隋秋天吸了吸鼻子,说。

“怎么会?”黑色轿车缓缓从大路开过来,棠悔抱紧隋秋天的脖子,好讶异的语气。

在这之后。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轻声细语地说,“我的宝贝要自信点。”

她说——我的宝贝。

隋秋天简直无法应对她的慷慨和大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宝贝”前面加个“我的”,就会让人因为这句话莫名其妙很想掉眼泪。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拥有自己的宝贝,也当别人的宝贝。

只好一边闷头背着棠悔走,一边说,“那下次再摸摸嘴巴和鼻子吧。”

棠悔笑了一下,紧了紧手臂,“好啊。”

“那我的全家福在哪里?”走了一段路之后,隋秋天问。这个问题很突兀。其实她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棠悔静了片刻。

脸往她肩膀上低了低,没有再像刚刚那样贴着她的脸了。

良久,她说,“那张拍得不是很好看。”

“等雪融化,天气好一点,我们重新去拍一张吧。”

“可以。”隋秋天说。

却又在棠悔舒出一口气之后。

说,“但是之前那张,你还是要还给我。”

棠悔顿了片刻,有些犹豫,“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第一张全家福。”隋秋天背着她,回答。不是和棠悔的第一张全家福。是真正意义上,她在这个世界,拥有的第一张全家福。

棠悔没有说话,只是又紧了紧她的脖颈。

“棠小姐。”隋秋天察觉到她的沉默,把她稍微掂起来了些,又对她说,“你不可以因为想要重新拍一张,就把我的第一张全家福藏起来不还给我。”

当然,隋秋天也很明白,可能是出自一些别的原因。例如棠悔藏起来之后,现在又后悔,不愿意再和她提及自己曾经想要把她送走这件事之类的。

但是她觉得,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必要拆穿。她想,人要对自己的宝贝慷慨一点。

“好。”静了很漫长的几个呼吸之后,棠悔慢慢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又说,“对不起。”

“没关系。”隋秋天对她说。走了一段路,隋秋天自己也有些累,她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喘了几口气,“等天气稍微好一点,我们再去拍一张新的……”

白色气体在空气中飘荡。

隋秋天笑了笑,“这样的话,我就有第二张全家福了。”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又声音小小地补充,“和你一起的第二张。”

说完这句。她回头,看了看她们一起走过的那段路,已经很长,很远。她转身,再继续往前走,便听到棠悔在她肩膀上,低低地说,

“傻不傻啊。”

隋秋天笑,“棠小姐。”

“嗯?”

“我们明年也拍吧?”

“好。”

“那后年呢?”

“都可以的。”

“那就拍吧。”

隋秋天替突然之间变得犹豫和踌躇的棠悔做下决定,她觉得今年自己长大好多,少去很多彷徨和犹豫。冰雪融化,道路漫长。她对沉默下来的棠悔笑了笑,说,

“因为我想要拍。”-

受到棠悔的启发,这天晚上回去,隋秋天回到房间,把那个写得满满当当的旧笔记本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枕在腿上,在那个需要填空的第三点后面,犹豫片刻,最后写——

【不要再当她的保镖0-0】

这是隋秋天一辈子,第一次拥有这样的关系。她很认真,不想要自己犯什么错。

在经过仔细思量之后,她觉得程时闵是对的,棠悔也是对的——

保镖和宝贝。

这两种身份似乎就是对立的。

不能同时存在。

所以她必须舍弃一方。

自然。

她选宝贝。

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或者是联结,还有她们之间七年的生活习惯和相处模式,不是想转变,就能直接转变。

就像她们回去的这天晚上——

隋秋天还是习惯性质的,将棠悔送到三楼卧房门口,便很熟练地在门口停步,板板正正地站到旁边一点的位置,结果与刚刚拐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江喜面面相觑——

因为棠悔之前表明过,不需要江喜像隋秋天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房门边,也不需要江喜和她住在一栋楼里,再加上现在山顶增加了很多额外的安保人员。所以在将棠悔送回三楼之后,江喜就会回去睡觉。

在她签订的合同里,主要负责的,是棠悔外出时的安全,以及对那些安保人员的管理——

棠悔从前不想要这么做,是因为人越多,事情也就越复杂。但现在,她似乎也改变主意。

江喜看到隋秋天站到那个位置,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下楼去了。

隋秋天看见江喜对自己摇头,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又抬头。

看了看站在门口安静等她的棠悔。

“过来。”棠悔目光含笑,朝她伸出手。

“哦,好。”隋秋天摸了摸鼻子,拘谨地抬起步子。灯光下,她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挨近她的影子。像一只蝴蝶,停栖到另一只蝴蝶的翅膀下。

她牵起棠悔的手。

影子与影子重叠,亲密无间。

“我过来了,棠小姐。”她牵着棠悔的手心,悄悄看棠悔,小声地说。

“好。”棠悔牵着她的手,在门口静*了一会,迟迟没有进去,而是目光略迟地看向她这边,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早点回房间睡觉?不是说昨天睡得不是很好吗?”

她这么说。

却又很隐秘地挠了挠她的手心。

“我……”

隋秋天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间。

又看了看含着笑意注视着她的棠悔,空出来的那只手,很是紧张地背在身后,

“也好。”

她说。

“嗯,那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吧。”廊灯光影一跳一跳,棠悔轻轻地说。

“你也是。”隋秋天看着她说。

“好。”

棠悔轻而易举地答应下来。

也轻而易举地——

松开牵紧隋秋天的手指。

都没有像昨天那样,嘴上说让她走,手上却不松开。

她像是已经和她牵腻了手了一样。

隋秋天蜷了蜷空落落的手指。

她的影子有些失落地靠在门边,像一只翅膀很伤心的蝴蝶。但她不知道蝴蝶为什么会伤心。因为蝴蝶代表开心才对。可能是蝴蝶变得越来越多之后,也就难以收回。

“晚安,棠小姐。”于是她只好看着棠悔,将手背到身后,干巴巴地说。

“嗯,晚安。”棠悔说。

棠悔也确确实实是准备进去了。

她的鞋踏进漆黑的阴影里,她的半边脸都被昏黑影子吞进去。

隋秋天站在门边动了动唇。

然后棠悔转身——

光影跳跃,隋秋天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了棠小姐?”

灯下,棠悔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她看了隋秋天一会,轻声细语地说,“不过我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那怎么办?”隋秋天开始担忧起来。

棠悔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

现在身体又不是很好,要是睡眠不足,还不知道多久能恢复……

她忧心忡忡。

但下一秒。

棠悔却说,“隋秋天,你洗完澡换完睡衣之后,能不能再上来给我讲个童话故事?”

隋秋天愣住。

棠悔别开脸,不看她,嘴角弧度却隐约上翘,“还是又要让我下去找你?”

“不用。”隋秋天迅速回应。

却又在瞥到棠悔挂着笑的眼梢之后,背在背后的手拧了拧衣角,说,

“那,那我等会再上来找你。”

“好。”这次棠悔是真的轻轻巧巧地答应了。

既然等下会再上来,隋秋天也没在门口啰嗦太久。她等棠悔拄着盲杖进去,便给棠悔带上了门,自己又赶快下楼,去洗澡换睡衣——

不知道其他有宝贝的人怎么想。

但她觉得——

可能每天在睡觉之前。

都想和自己的宝贝多待一会,牵一牵手,讲一讲话,应该也是人之常情。

也不知道自己的洗澡速度怎么样。隋秋天洗完澡出来,把头发吹干,把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又在房间里面,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待放学那样端端正正地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往楼上走。

棠悔长时间患有眼疾,虽然卧房里改造了很多无障碍设施,但在很多生活琐事方面,她做事都比正常人要慢。

从前。

隋秋天都是站在门边,仔细辨认着里面的声音,确保棠悔可以在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呼叫自己,也确认棠悔安全无恙地结束这个夜晚之后,才会下楼。

现在。

隋秋天学会在房间里面等,她换好睡衣,吹干头发,然后,像一个和棠悔平起平坐的人一样,紧张地、想念地,敲响她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棠悔可能没听见。

“咚咚,咚咚,咚咚。”

是隋秋天一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进来——”

棠悔的声音传出来。

隔着一张门,听起来遥遥的。

隋秋天很紧张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袖口,和裤腿,仔细检查睡衣的每一颗纽扣,最后,她呼出一口从心肺之间绷紧的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里面不算黑,棠悔给她留了一盏昏昏黄黄的小灯。

隋秋天踏进去。

看见自己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偷偷潜入进来的小偷——

“我在这里。”女主人棠悔向她发出友好的邀请。

位置……

大概是在床那边。

小偷隋秋天紧张地迈着步子,一段路走得比来回上下五楼还慢。最终,她终于走到棠悔的床边,便低着视线,盯着棠悔被摆在床边的两只拖鞋,木讷地举起自己刚刚紧急打印下来的童话故事集,说,“我来给你讲童话故事,棠小姐。”

“好。”

棠悔出声。

大概是光线柔和,以及刚洗浴过,房间空气中水分很足的关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柔柔的,湿湿的,懒懒的。

“坐下来吧。”她对隋秋天说。

“好。”

隋秋天拘谨地回应。

她还是没有去看在床边靠着的棠悔,而是低着头,在昏暗的卧室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找到一条很笨重的沙发椅。

她辛辛苦苦。

把它像是搬王座那样搬过来——

“你可以直接坐在床上。”棠悔打了个哈欠,床边有丝绸被的一角落下来。

丝绸被看起来很柔软,材质很好,在隋秋天的手腕中央那样滑过去。她蜷了蜷手指,“我坐椅子就好。”

这么说着,隋秋天很刻意地和床边隔着点空,把椅子放在那里,自己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将那本连夜打印的童话故事集翻开,放在腿上,低着视线,问,“棠小姐,你今天晚上想听什么童话故事?”

深夜,别墅里的其他人都回到另外一栋房子,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们安静,整栋别墅就都很安静。

棠悔好像在看她,目光像被融化的橘子汁那样,流到她的眼皮上。

“都可以。”久久,棠悔说。

“好。”隋秋天点头。

然后便很认真地垂着头,想要为棠悔寻找到一个很好很温暖的童话故事——

但下一秒。

她听见棠悔说,“隋秋天,过来牵我的手。”

语气,像雇主在命令。

又像,宝贝在发表什么孩子气的发言。

隋秋天抬头——

这才看见棠悔。

冬日,卧室暖气很足。棠悔靠坐在被子里,就没有穿太厚的睡衣,只穿着件真丝的黑色睡袍。黑发像是洗过,柔顺地披在肩上,质地和黑色睡袍很像。她的脸被浓稠的黑色包裹着,显得尤其白皙,也尤其美丽。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皮肤白腻,纹路柔软,看起来正等待着她去牵。

“嗯?”大概是她反应有些慢,棠悔换了个更舒服的,侧靠在床头枕上的姿势。

光影昏黄,女人抬眼,看向她的方向,“你在哪里?”

“这里。”隋秋天马上回答,也红着耳朵去牵起她的手。

棠悔“嗯”了声,在牵起她的手之后轻轻掰了掰她的手指,语气自然,“这还差不多。”

刚洗过澡的体温被暖气吹了很久,手心贴在一起,暖融融的。

但隋秋天大概真的很笨——

她牵手,就只是牵手。

完全没有考虑过位置远近。

因为她坐的位置有点远,又去用靠得更外面的右手,去牵棠悔的左手。

现在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就直挺挺地、别扭地伸在空气里——

像一座硬梆梆的桥。

桥有两端。

桥的这端,隋秋天动作很笨地去翻腿上的童话故事。

桥的那一端,棠悔叹了口气,很没有办法地说,“隋秋天,你坐近一点吧。”

“哦哦好。”

隋秋天这才意识到。

棠悔因为被她拉着手,整个人都在很别扭地躺着。

“等我一下,我搬椅子。”

她这样对棠悔说。

但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情。

却被她做得步骤很多——

她先是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到地方,把手里的童话故事集放下。接着,她试图去单手搬椅子——

但那条沙发椅很笨重。

她一只左手很难搬。

便只好转头,对棠悔说,“棠小姐,你先等我一会。”

“好。”棠悔笑着说。

得到棠悔的同意。

隋秋天松开她的手,去将沙发椅搬近——

一秒,两秒,三秒……

大概是在棠悔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的时候。隋秋天回来了,她重新牵住棠悔的手,重新落座,重新转两圈,拿起被放在旁边的童话故事集,说,“棠小姐,我今天晚上来给你讲两只蜻蜓的故事吧。”

她真的在按步骤做事。

可是。

她的每一个步骤,都以牵紧棠悔的手为第一要义。

搬椅子的时候,要最后才松开棠悔的手。坐回来的时候,要第一时间牵起棠悔的手。

相比而言她是个笨拙的恋人,但是她在努力学习。

“好。”

昏黄灯光下,棠悔目光柔柔地看她。

隋秋天点头。

把床头的灯调亮了点,单手将童话故事集固定在自己腿上,照着那上面的字,很标准地去念,

“从前,有一只很会拍照的蜻蜓,遇到另一只,很会当模特的蜻蜓。”

“当模特的蜻蜓说,它要来骗会拍照的蜻蜓来给它拍照。会拍照的蜻蜓醉醺醺地说,它要和它结婚。”[1]

“虽然结婚是一件喝醉了酒之后发生的很荒唐的事。但是在结婚以后,拍照蜻蜓,给模特蜻蜓拍很多照片,还请朋友帮忙去教训欺负曾经欺负过模特蜻蜓的坏人。模特蜻蜓慢慢地有了很多机会,它们成为一对很相爱、也慢慢会变得般配的蜻蜓。”

“可是有一天,拍照蜻蜓的一边翅膀断掉了。它躲起来,不再见模特蜻蜓,也不再拍照,因为它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不完整的蜻蜓。”

“模特蜻蜓那个时候已经成为很厉害的模特,它花了很多力气,去到自己所能飞到的任何地方找拍照蜻蜓,它找呀找,精疲力尽,它找呀找,没有回音,它找呀找,拍照蜻蜓不肯见它。”

“可是模特蜻蜓不放弃,它一遍又一遍地找到拍照蜻蜓,把这段时间自己努力变得稳固、坚韧而强大的一边翅膀,放在拍照蜻蜓的肩膀上,然后对拍照蜻蜓说——没关系。”

“故事的最后——”

“它们共同拥有了同一边翅膀,重新变成两只漂亮完整的蜻蜓,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念完这个故事,隋秋天将童话故事集合起来,抬眼看向棠悔——

出乎意料的。

她发现棠悔也正在看着自己。她好像并没有把这个故事看进去,只是在看着她而已。

“棠小姐。”隋秋天小声地问,“你现在有没有想睡?”

“有一点。”

棠悔很配合地打了个哈欠,也挠了挠她的手心,“再讲一个吧。”

好吧。

隋秋天向来不会拒绝棠悔的要求。

她点头,又翻了翻。

这次,她给棠悔讲了一只小鸟,和一棵梨树的故事。

讲完之后。她再次去看棠悔。

棠悔平时的精力应该没有多好。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

隋秋天每次看过去,她都睁着眼睛,在很温柔地看着隋秋天笑。

“再讲一个吧。”她又说。

“好。”

隋秋天继续翻找。

这次,她连着给她讲了两颗芒果,还有一个爱神和一个疯子的故事。

到最后。

整本童话故事集都快要被讲完。

隋秋天没办法。

自己都偷偷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问,“棠小姐,你还不困吗?”

“不知道。”

棠悔大概是听见她在打哈欠,笑了起来,“你困了吗?”

“有一点。”隋秋天不好意思承认她已经很困。因为,她今天晚上的任务很重要,是哄棠悔睡觉。

“这样……”棠悔点点头。

过了一会,她说,“那你要不要下去睡了呢?”

隋秋天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她犹豫,虽然她自己没有什么事,但棠悔每天事情很多。她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就耽误她。

“我可能要下去了。”隋秋天很老实地说。

“哦。”

棠悔很懂事地点点头,“你下去吧。”

隋秋天也点点头。

她没有主动松手。

棠悔也没有。

她好像又在玩那种游戏了。

让她走,却也不让她走。

隋秋天看着在灯光下的棠悔,悄悄动了动手指,发现棠悔下意识把她抓得更紧之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于是棠悔也笑。

“笑什么?”笑完之后,棠悔问她。

“不知道。”

隋秋天诚实摇摇头,她的确是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棠悔点点头。

她很认真地看着她,也很认真地把她的手牵在自己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心中的纹路。

隋秋天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忙,却又忙里偷闲,去看棠悔,只看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

时间差不多了。

她决定真的起身告辞,但才稍微有个站起来的趋势,也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扯了扯,下一秒,她听见棠悔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隋秋天,亲亲我吧。”

隋秋天瞬间卡壳。

放在腿上的童话故事集都差点放不稳了,也因此在室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棠悔继续看她。

眉眼间有很多笑意流出来,“亲亲我再走吧……”

停顿两秒,像是故意,挠了挠她的手心,“宝贝。”

两个字。

音调都上扬。

像那种很故意在开她玩笑的语气。

隋秋天面红耳赤。

真是的。

她很努力地板着脸,扶了扶眼镜,看了眼棠悔,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棠悔笑弯了眼,“你怎么不说话啊,宝贝。”

怎么有人说话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宝贝”?

虽然也才两句话就是了。

隋秋天红着耳朵。

都快要把腿上的童话故事集拧成麻花了。

才很僵硬地绷着下巴说,“知道了。”

“嗯?”棠悔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给出回应,笑出声来。

隋秋天努力忽略棠悔的笑。

还是刚刚那样的步骤。

她把童话故事集拿起来,在原地转两圈,放下。犹犹豫豫地看了棠悔一眼,在得到棠悔像是默许的点头之后,她松开手,把沙发椅推远一些——

然后。

重新牵起棠悔的手。

那个时候。

她整个人绷得很紧,比最开始坐到这里来还要紧。

偏偏。

棠悔还要和她十指相扣那样牵手。

于是。

隋秋天觉得紧张地透不过气。

整个人很生硬地、半佝偻着腰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偏偏,棠悔还靠坐在床边,微微仰头,漆黑的眼睛含着笑,正在等待着她。

隋秋天觉得自己身上哪里都痒。

于是。

她试探性质地。

把她们牵起来的手拿起来一些,闭紧嘴巴,小小地,在棠悔腕心上亲了一下。

她很害羞,以至于这个生涩的亲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亲完之后。

她迅速抬头,去观察棠悔的反应。

棠悔挑了下眉,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心,“就只是这样?”

“也,也没有。”隋秋天紧了紧手指。

她觉得自己没有真的很傻,知道“当宝贝”可能会需要晚安吻,也知道,昨天只亲一下额头,今天又只亲一下手腕,会显得自己很小儿科。

“就是先试一下。”

隋秋天对棠悔说。

“哦。”棠悔仍然还是那样靠坐在床边。她完全不像隋秋天那么紧张,整个人很是放松,牵住她的手也是柔软的,目光也是柔软的,“那你继续好了,我不打断你。”

一个晚安吻,被隋秋天进行得很像是工作任务。偏偏,棠悔还很慷慨,没有和她计较。

“毕竟才第二天。”

隋秋天知道自己会显得很紧张,所以一边努力弯腰去靠近,一边昂着下巴不看棠悔,很努力地僵硬着去看天花板,还向棠悔解释,“我这样是情有可原的。”

“我又没说什么。”棠悔抬眼,很无辜地看她。

隋秋天愣住,“好,好吧。”

棠悔看她。

等了一会,发现她没过来,便主动向她这边找了找,“嗯?”

现在的位置很近很近了。

隋秋天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棠悔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棠悔的目光,隐隐约约在自己脸上流连。

她一只手牵着棠悔,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努力维持自己的平衡,让她既可以弯腰的同时,也不会一下子不注意,整个人摔到棠悔的身上——

房间灯光不知不觉被棠悔调低了些,隋秋天就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微微低头——

脸快要凑到棠悔的鼻梁。

也看得清棠悔微微颤动着的睫毛,漂亮的眼梢,白皙的人中,红润的、饱满的嘴唇。

“你,你闭上眼睛。”

距离太近了,隋秋天感觉自己的心要被跳动声击穿了。

棠悔在这个位置看她,目光里似乎有水光在跳动,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然后。

棠悔笑了一下。

笑声很近,像一条小鱼钻过来,“我记得我们昨天不是都已经亲过了吗?”

女人抬手,掌心捧住她的颈后,拇指缓缓刮过她的下颌,皮温是热的,触感是格外软的,“你怎么还是这么紧张?”

小鱼钻进隋秋天的呼吸里。以至于她也颤了一下,下一秒,她便看见棠悔在自己眼前缓慢阖下去的眼睫毛——开灯和关灯是完全不一样的。

开灯的话,能在靠近之时,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在等待自己亲吻之前的每一个细小反应,甚至能隐约看见对方在呼吸时,脸颊上细细绒毛的漂浮——好像每一根绒毛都在挠她呼吸里的痒痒,让她觉得心脏好像已经快要跳出来。

“我,我要亲了。”

隋秋天紧张地说。

棠悔笑出声来。但可能是为了给隋秋天保留面子,她没有笑太久,很快便敛起嘴角,用鼻音“嗯”了一下。

没有说太多。

只是用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后颈,当作抚慰。

隋秋天擦了擦另一只手上的汗。

又靠近了些——

两公分。

一公分。

零点五公分。

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像心脏中间有个人在很凶狠地打鼓。

隋秋天盯着棠悔漂亮的、简直已经快要戳到她的鼻尖,呼出一口气。

攥紧手指,她停在大约是零点五公分的位置,突然不敢动,也忽然想要逃跑,

“其实我觉得下次也可以——”

话没讲完。她绷紧下巴,腿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一步。

棠悔像是真的已经不耐烦,也像是早知道她可能要逃,一只手扯着她的手,顺势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摸索着过来摘走她的眼镜,扔到旁边,再往下摸到她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扯——

嘴唇找上来,顺着下巴,如愿以偿地盖住了她的嘴唇。

第二次亲吻。

隋秋天的眼睛像只金鱼那样瞪大。

【作者有话说】

[1]大家都有小彩蛋啦,我们《旧雪难融》不能没有[墨镜]

69「约会吧」

◎“棠小姐,我们重新亲一下吧。”◎

隋秋天不擅长的事情有很多,亲吻就是其中一件最令她感觉到困惑的。

再次被棠悔吻住的时候。

她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整个人都只好僵硬地站在床边佝偻着腰。

可又因为棠悔手上还拽着她平时总是扣得相当紧绷的睡衣衣领。

所以,她只能被迫低头——

又害怕自己等会很狼狈地摔倒,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生涩地蜷缩着,每个指节都弯曲成一条蚯蚓。

比起她。

棠悔要自然多了。

她侧靠坐在床边,微微仰脸,拽住她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攀到她的后颈,手指慢慢刮过她耳后的皮肤,顺着下颌,按抚住她的侧颈——

“啪嗒——”

是什么东西,在棠悔松手的时候掉了。

与此同时。

隋秋天感觉到自己衣领一松。

她恍惚间低眼,便看到——

她睡衣上的第一颗扣子像颗逃跑的跳跳糖那样,先是跳到她肩上,接着跳到棠悔腿上,最后,啪嗒,砸到隋秋天腿上,圆扁扁地滚到地上。

“啪嗒——”

好像是第二颗扣子松动的声响。

隋秋天瞬间瞪大双眼。

可棠悔却对此并没有感觉。

她轻轻咬住隋秋天的唇,似乎是不满她在这时的不专心——

“等,等一下——”

隋秋天惊惶失措,护住自己变得皱皱巴巴很不体面的衣领,慌慌张张地和棠悔分开——

噼里啪啦,“轰”地一下,撞远刚刚身后放着的沙发椅——

她微喘着气,很茫然地低着头,去看模模糊糊的地面,说,“我的扣子,扣子掉了。”

“扣子?”棠悔刚和她分开,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她讲话音量不大的时候,尾音就会下沉,显得很性感。

“对。”

隋秋天点点头。她的眼镜刚刚被摘下来了,现在抬头看棠悔,也只能看见她模模糊糊的脸。

她费力地揉了揉眼睛。

一边护着自己可能不小心就会掉下第二颗扣子的衣领,一边又摸索着去找眼镜,“我得找一下。”

棠悔不讲话,她在昏暗灯光下盯着她看,嘴唇亮晶晶的。

隐隐约约,隋秋天在棠悔的枕头边看见自己的黑色眼镜,便摸索着伸手去拿——

结果。

还没碰到那块黑色。

有一只手抢先她一步,在枕头上摸到眼镜,利落地拿在手里。

“谢谢。”隋秋天松了口气,赶快伸手去接。

结果棠悔将手一躲,将眼镜放到自己身后。

隋秋天愣住。

她稀里糊涂,去看棠悔。

视野朦胧,光线昏黄,棠悔好像在看她。不知道是什么眼神,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怎么了棠小姐?”隋秋天很茫然。

“都这个时候了……”棠悔似乎是侧靠着的,她的头发很黑,皮肤很白,整个人因为模糊的视野变得很迷离。

声音轻柔,却又好像不太满意,“你还要去找扣子?”

隋秋天费力地眨了眨眼。

也有些紧张地护住自己因为扣子崩掉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我不找吗?”

棠悔看她。

不说话。

隋秋天屏住呼吸。

她不太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她不找,那等一会她可能会找不到。如果找不到,棠悔下床的时候就有可能会踩到。踩到的话,就有可能会摔倒。当然最重要的是——

接吻的时候连扣子都崩开,是一件让她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也特别窘迫的事情。

下次穿一身质量更好的睡衣。

她这样想。但又很快红了红耳朵。

因为这种想法——

会显得,她现在已经在期待,下一次和棠悔接吻了。

影影绰绰,棠悔叹了口气,“你过来。”

隋秋天听话地过去。

站在床边。

“坐下来。”棠悔说。

刚刚的沙发椅已经被她撞远。隋秋天想要回身去找。

下一秒。

棠悔拍了拍床边空余的位置,说,“你坐这。”

其实这样不好。隋秋天怕自己挤到棠悔。但她现在看不清,也不知道棠悔有没有在生气。

于是想了一会。

她很顺从地在棠悔指导的位置坐下来,并且汇报,说,

“我已经坐下来了,棠小姐。”

棠悔看着她,“腿没有被撞到吧?”

隋秋天错愕,两秒后,她想起刚刚自己的小腿和沙发椅发出的剧烈碰撞声,于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钝痛感也才从皮肉之中飘荡出来。

她耸了耸腮帮,逞强,“没有。”

棠悔还是看她。

也还是模模糊糊的。

隋秋天想了想,觉得自己刚刚可能真的不应该去找扣子,便一遍反思,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分开双唇,很诚恳地说,“棠小姐我错了”。

棠悔没有把眼镜还给她。

她表情模糊地看着她。

良久,才像是没有办法,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现在不找扣子了吗?”

“等会再找。”隋秋天局促地说。

棠悔不说话。

隋秋天紧张地想了想。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她现在想要让棠悔不生气,可能只有一个方法了。

于是她考虑再三,很是害羞地说出自己的方法,“棠小姐,我们重新亲一下吧。”

“什么叫‘重新’?”棠悔大概是觉得她的想法不可思议。

“就是重新来。”隋秋天解释,

“等我下去换身扣子系好的睡衣,我重新来找你,然后重新和你说晚安……”

她耳朵泛红,声音变小,“重新亲你——”

大概是她真的找到正确的弥补方法,棠悔沉默一会,还是同意了,“也不是不行。”

“那我先下楼?”隋秋天试探着问。

棠悔看着她。

隋秋天也偷偷看她。

“你坐过来一点。”棠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

“好。”

这种时候。

隋秋天也不可能再像刚刚那样,直接跳起来拒绝。

她护住自己扣子崩掉的领口,整个人同手同脚,往棠悔那边稍微坐近了些——

“我过来了棠小姐。”坐近之后,她屏住呼吸汇报。

“嗯。”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靠近,棠悔微微倾身过来。

隋秋天脸蛋红红,先是低了低脸,但在感觉到棠悔的呼吸靠近之后,也鼓起勇气再次侧头,闭紧眼皮朝棠悔那边靠过去——

灯光下。

两个人的影子缓缓挨近,像两只小蝴蝶扇动翅膀,翩翩。

脸下侧传来女人掌心格外柔和的触感。隋秋天闭紧的眼皮颤了颤。

下一秒。

鼻尖撞到女人软而韧的鼻梁,她瞬间停住不敢动——

于是。

棠悔便自然而然地扶着她的脸,鼻尖顺着她的鼻梁,慢而轻地磨下来——

嘴唇再次挨到嘴唇,这次是顺利的,柔软的,缓慢的。

可能是因为坐着的关系,隋秋天没有像刚刚那么僵硬,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时不时就瞪大双眼。

只是。

她仍然没有很放松。

也仍然揪紧自己的衣领,很害怕质量不好的扣子,会崩掉下一颗。

这好像是她们的第三次亲吻。她依然生涩,也依然不熟练。

甚至在分开以后。

她仍然维持这样的动作,整个人变得通红,看一看棠悔,又低头,看一看自己的拖鞋,看到旁边挨着棠悔的两只拖鞋,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而棠悔终于把眼镜还给她,“你的眼镜。”

“谢谢。”

隋秋天在这种时候还是很讲礼貌。

可能是因为紧张。

她接过眼镜。

匆匆忙忙地戴上去,便终于得以看清在自己面前的棠悔——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女人的脸庞和脖颈这时候也有些泛红。

但这种视线很不礼貌。

即便棠悔现在不会知道她在偷看她。

所以隋秋天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忙忙地离开。

“棠小姐,你现在还生不生气?”她看着四只并排的拖鞋,小声地问。

“不生气。”棠悔的语气听上去是正常的。只是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她迟疑着,又喊了她一声,“隋秋天……”

“什么事?”

隋秋天低头。

发现自己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出来,都没有去牵棠悔。

她看了眼棠悔,觉得棠悔可能有事要和她说,便只好把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你这样……”昏黄光影下,棠悔看她许久,总算开了口,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隋秋天觉得奇怪,她侧头,“我们刚刚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棠悔看着她,不说话了。

隋秋天也看着她。

视线碰撞。

一道像是在叹息。

另一道,原本是奇怪,后面,慢慢变得怀疑,紧接着,是震惊——

“棠小姐……”

隋秋天呆呆地问,也呆呆地搓了搓自己的膝盖,“你,你……”

“我只是问一下。”棠悔大概是知道她明白了,便松弛地靠坐在床边,抱着双臂看她,微微眯了眯眼,“看你的样子,那应该要等很久了?”

关于这个问题。隋秋天之前并没有思考过。但如果棠悔要问……

她耳朵红红。

攥了攥自己手中揪紧的衣领,颇为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太保守的人。”

“嗯?”棠悔有些意外。

“可能……”隋秋天扶了扶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认真考虑过后,揪着衣领,小声地说,“可能,再过一年就可以了吧。”

“……”

不知道棠悔为什么不说话。

但隋秋天第一次和人讨论这种事,已经紧张得不行。所以,她都没有等棠悔回应,就自顾自地从床边站起来,弯下腰,躲躲闪闪地在床下面找来找去。

“我还是先给你把扣子找到吧。”

她说。

然后。

也很顺利地找到了那颗掉落下来的扣子。

那个时候。

她松一口气。

攥紧扣子,直起身——

眼镜滑落下来。

视野模糊。

棠悔坐在床边看她,隐隐约约,好像在笑她,又好像没有。

“我找到了。”

隋秋天攥紧纽扣不敢松懈,像站军姿一样站在原地。也在棠悔即将开口,给出回应之前,很急地说了一句,

“你早点休息吧,棠小姐晚安!”-

这就是隋秋天从保镖跃升为宝贝过程中,遇到的最大一个难题。

她不懂怎么面向棠悔的时候不紧张,不懂怎么自然地接吻,不懂怎么去和棠悔谈论这种平常的恋人都会要面对的事。

更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和棠悔成为这样的关系,并且像这个世界上许多普普通通的一对那样,每天接吻,拥抱,牵手,甚至是……做最亲密的事情。

这对隋秋天来说是陌生的。

每一天都是陌生的。

以至于那个晚上,隋秋天在【宝贝守则】里面,写下“不要再当她的保镖”之后。

又兀自发了怵。

并且对自己刚刚不管棠悔反应就独自逃跑的行为产生很多的懊悔。

到底要怎么做呢?怎么才是一个好的恋人呢?怎么才能稍微大方一点呢?怎么才能不需要每件事都让棠悔来教自己呢?怎么才能……不那么紧张,不那么拘谨呢?

可能这些事讲给别人听,别人都会认为是什么“甜蜜的烦恼”,觉得她在炫耀自己有一个宝贝有多幸福。

但隋秋天是真的很苦恼。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怪孩子,长大以后是个怪人,也不知道,如果当恋人,她会不会也是一个怪恋人?会不会总是惹棠悔生气自己还不知道?

这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方法——如果没有人愿意听,那么,也许她可以付费找人帮忙。

她想这些事想了一个晚上。

以至于第二天起得很晚。

住院以来。

她的时间表变得不再那么准了。

她变成一个闲散的、暂时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的人。

今天棠悔没有很早就来*敲她的门。

隋秋天不觉得奇怪。总不可能每天都让棠悔主动来找她。

她决定自己主动。

她洗漱好,换好衣服,却在准备去三楼的路上,遇到正上楼的管家。

管家大概是见她想要上楼,便主动提醒她,“秋天小姐,棠总有急事,今天早上去公司了。”

隋秋天愣住。

管家补充,“她说她会给你发信息,让你今天睡个好觉,还让我们不要吵醒你。”

“好。”

听明白管家的话,隋秋天点头。

送别打算去让人清理三楼的管家,她在楼梯口发了会呆,便拿出手机,也在手机上顺利看到棠悔给她发过来的语音——

“我有急事去一趟公司,你在家好好吃饭。”

很正常的语气,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昨天晚上她逃走就生她的气,还特意让她好好吃饭。

隋秋天放下心来。

给棠悔回复,

“好,我现在准备吃早饭了。”

或许是因为公司这些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棠悔没有马上回复。隋秋天想了想,又很担心棠悔的身体,便不太熟练地补了一句,

“要注意身体。”

发完之后。

她盯着没有被回复的对话框看了一会,才下楼去吃早饭。

不想让棠悔觉得自己阳奉阴违。隋秋天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还把吃空的餐盘拍照,发过去,供棠悔查阅。

棠悔依旧没有回复。

隋秋天刚开始有点担心,但又想,毕竟苏南和江喜都在。她不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况且现在,公司里面的事情也不是需要她来操心的。她要是在这边操心来操心去,反而是给棠悔添乱。

今天是棠悔不在的一天。

隋秋天多出很多无聊的时间,她先是花费时间,给自己做了一份很简单的简历。但暂时还没想要要做什么,所以她把简历存靠,决定这几天多多完善一下再发出去。

接着,她开始考虑自己在山顶借住这段时间要付给棠悔的费用。最后,她想要找一个东西,所以,她来到了自己以前住的、现在在装修的那个房间——

也不知道她的生活用品还在不在里面。特别是全家福。

隋秋天这样想。

便又下楼,去询问管家自己是否可以进入到那个二楼正在装修的房间。

管家的反应很奇怪,“装修?哪间房间在装修?”

“就是我之前住的房间。”隋秋天提醒她。

“没有。”管家摇摇头,

“别墅里没有在装修的房间。特别是你之前那间,我之前还特意想让人进去收拾,但是棠总不让。”

“是吗”

隋秋天觉得奇怪,但也只是很礼貌地对管家说,“谢谢,我知道了。”

管家点点头,没有再多话。

隋秋天再次独自来到二楼,站在自己原来的那个房间门口,发了一会愣。

五分钟过后。

她下定决心。

转过了身。

半个小时之后。

隋秋天从别墅出了门,麻烦司机送她下山一趟,下山之后,她坐上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大学门口。

她下车,穿着大衣走进去,和身边很多个年轻的、拥有未来的大学生好像并没有分别。她不擅长找路,所以找到教室的时候,那场讲座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黑板上写着今天讲座的主题——爱情心理学。

隋秋天来得晚,错过的内容很多。但她还是很认真,拿着自己买的笔记本和笔在记。周围的同学都在玩手机或者是发呆,又或者是偷偷从后排溜走,稍微对这个主题感兴趣点的学生,就在或开玩笑,或活跃气氛的,和讲台上的分享人互动。

只有隋秋天,她大概是这些人中最笨的一个,竟然真的妄想通过记笔记,来学会怎样爱一个人。

讲座结束之后。

她从大学文具店里面买的新笔记本都记得满满当当。

那时教室里的人像河流一样涌出去,也像很多只年轻的、蓬勃的昆虫,从隋秋天的身边成群结队地飞过。

隋秋天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又盯着自己的笔记发了一会呆,最后,她看了看讲台上正在收拾东西的人,考虑了一会,收好笔记,走上前去,很礼貌地对这个人讲,

“祈医生,请问你等下有没有时间?”

祈随安,那位她们在秋天号上遇到的心理医生。今天来这里分享爱情心理学的专业人士。

祈随安正在收拾自己带来的U盘和电脑,听到她的声音后抬头——

她似乎是还记得她,在看到她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

甚至可能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秒钟,就知道她特意过来是有事要说一样,祈随安微笑着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这似乎就是这个人的口头禅。

有人愿意帮助自己。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抱着自己很是珍贵的笔记本,很是真心地说,“谢谢。”

祈随安的心理诊所并不在曼市。隋秋天只好在这所大学附近,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咖啡馆,也主动付了两个小时的咨询费给祈随安,希望她能为她解决难题。

祈随安点了一杯听名字就很苦的咖啡,却只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心放下,说,“怎么这么苦?”

她这么说,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只是笑着对隋秋天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是。”隋秋天点头。她在陌生人面前格外拘谨,特别是要问一些她平时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看了看那杯黑咖啡,也给自己闷了一大口鲜榨橘子汁,把喝空一半的玻璃杯放到桌面上,才合起双手,一板一眼地说,

“我觉得,我可能有病。”

祈随安大概听惯了这种话。她往咖啡里加了两颗方糖,用小勺子搅了搅,笑而不语。

“很多人都说我不太正常。”隋秋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小的时候,大家说我不会哭,也很少笑,是个怪孩子。长大以后,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理我自己的情感,导致很多时候都会忽略很多东西。”

“结果到了现在。”

“我想要好好去爱一个人……”

说到这里,隋秋天抿了抿唇角,忽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这种问题,也变得落寞,

“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爱她才是最好的。”

这也许就是她目前最大的难题。她已经成为那个很多人眼中不懂感情、不懂人情、甚至也缺乏社会化的人很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时候下意识采取的行为,会不会很怪,会不会惹棠悔伤心自己还不知道?她有的时候是真的很迟钝,感觉不到很多事情。

但她想感受棠悔。

她是很想要触摸到棠悔的。

就像那个时候她突然推开棠悔,想要去把扣子捡起来。是不是没有人会那么做?

这是她唯一的、初次获得的、珍贵的爱情。她想要珍惜,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以至于变成现在总是紧张、总是彷徨、总是奇怪的样子。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良久,祈随安出了声。

隋秋天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看向祈随安,像一个心脏被填得很满很满,以至于反而不知道到底是满,还是空白的人。

“你可以说得具体一些。”祈随安笑了一下,体贴地说,“让我可以给你具体的建议。”

“我……”隋秋天张了张唇。实际上,这些事情对她而言,感受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

前两天,因为棠悔都在她身边。她的时间和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了棠悔身上。

现在棠悔不在,她很努力,很艰难,想要抓住那些感受,凭空蜕变成一个完美的恋人,等棠悔回家的时候,也许她们可以一起跳舞,也许那个时候,隋秋天不会再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棠悔推开。

“因为我以前和她,和她是一种类似上下级的关系。”良久,隋秋天以这样的句式开了头。

祈随安点头,“上次看起来也像。”

隋秋天点头,“现在我们……”

说实话她还是不确定,她们现在是否可以对外面用“恋人”来定义。

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接了吻就是恋人了吗?相爱就是恋人吗?

良久,她这样说,“现在我爱她,她也说她爱我。”

“但是我总是在她面前紧张,也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比较好,有的时候还会表现得很奇怪。比如我们昨天才牵过手,今天要重新牵手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很紧张。”

“她说,不希望我再当她的下级。也总是在我出现这些问题的时候叹气。”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抛却我以前的那些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变得完全亲密起来……就像……”

说到这里,隋秋天试图去找出一对自己所认可的模范恋人,但是她绞尽脑汁,最后发现——原来她的身边没有可以被称得上是模板的恋人。

这次,她没有了习得对象,才会变得空白而慌张。

“我是不是有什么病?”隋秋天抬眼,很犹豫地问祈随安,

“就是那种,不太适合去谈恋爱的病?”

如果是这样的话,棠悔和她谈恋爱,会不会产生很多痛苦?比如说——

她对于情感的习惯性忽略,会导致棠悔有时候对她失望,甚至是,可能棠悔已经对她失望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隋秋天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谈恋爱都是从不熟练的亲密,到慢慢亲密。她知道现在才过去三天,也总安慰自己,觉得情有可原。

可是她又忍不住害怕,会不会自己就是像别人说得那样有问题,会不会永远都没办法和棠悔彻底亲密起来?

因为棠悔很聪明。棠悔好像很擅长爱她,也很擅长和她亲密。

隋秋天说完这些,变得异常落寞。

祈随安听她说完这些,把加了很多颗糖的咖啡放下来。静静看她一会。

然后,很温和地说,“首先,你没有病。”

隋秋天茫然抬头。

祈随安笑了一下,

“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懂得处理情感的人有很多的。”

“但是大部分不会处理情感的人,都是用愤怒掩盖悲伤,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掩盖自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情绪,这种方式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安全。”

“像你这样的人很少。”

“会努力学习,会反思,会突破自己的舒适区,也会在觉得自己可能有病之后及时寻求帮助,甚至是心理医生的治疗。”

“虽然其他方面我对你不太了解。”

“但就你说的这个方面来看,你可能是在这个社会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听到祈随安的结论,隋秋天不知道应该用意外,还是用吃惊来形容。

从小到大,她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说她怪,说她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怎么现在,她反而变成了正常人?

祈随安大概感觉到她的吃惊,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其次,我能感觉到,你真的很爱她。可能这一点,会比你自己感受到的更多。很多人的爱之所以会伤害到对方,其实都是因为不够爱,因为爱自己胜过爱对方。但你现在能因为这些思考来找我,就说明,你们之间暂时没有出现这个问题,所以请放心。”

对于隋秋天来说,这是容易理解的。因为这段话里逻辑好像很严密。

但她还是拿出笔,想要把祈随安说的这段话记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掉。

这个时候,祈随安又开口了。

“最后——”

隋秋天停笔,抬起头来集中注意力去听。

祈随安笑得不行。

等笑完了,才说,“把这本笔记丢掉。”

隋秋天愣住,攥着笔记本不说话。

今天出了太阳,祈随安看着她,朝她很友好地微笑着,

“然后去和她约会吧。”-

她们的交谈在半个小时内就结束了。

这是令隋秋天意外的。

并且最后,祈随安向她表明,自己不在除诊所之外的场所进行访聊,所以这次不算治疗,只当作为一个陌生的好心人,给她的建议。

隋秋天觉得祈随安是一个很好心的人。不只是她给她说的那三段话,还有在她们走出去的时候,有辆车来接祈随安,那个时候祈随安已经打开车门,却在看到在路边有些茫然的隋秋天的时候,还回头,非常好心地问她,“要不要送你去哪里?”

隋秋天张了张唇,原本想要说话。

车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悠悠传出来,“祈医生,这又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隋秋天本来也没有想要打扰她们的意思,听到这句,就非常礼貌地说,“不用了,今天谢谢你,祈医生。”

祈随安便笑着朝她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看天,适时地说,

“我来之前特意看过天气预报,这几天天气都好,适合约会。”

“什么约会?”车里的女人很警惕,“谁和谁约会?”

“好的祈医生。”隋秋天及时补充,“谢谢,谢谢。”

祈随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坐上了车。

隋秋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慢慢从自己眼前开走。

然后。

也抬眼看了眼天——

的确。

是曼市冬季难得的好天气。

天蓝,云少,之前那场雪也彻底融化,现在望过去,每条马路都很整洁。

隋秋天在路边站了一会,也消化了一会,最后还是没舍得把那本笔记丢掉。她打了辆车,麻烦司机开到她想要的地址。出租车左拐右拐,经过大桥,经过大路,最后停在一座很高的大厦下面。

隋秋天现在已经不是在这座大厦里面工作的人,没办法进去,又不想打扰棠悔。

所以。

她只是站在大厦下面,拿出手机,看了看信息,棠悔没有回复。

但很意外的是,她忘了装充电宝出来,手机出门之前也没有充到很多电,现在只剩下百分之十。

隋秋天没有着急。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去复习刚刚自己在讲座上的笔记。

这天天气真的很好。

她待了一会就觉得天很好看,像她们出去旅行那天,那么蓝。于是,她想了想,就用自己还剩百分之九电的手机,很珍惜地拍了一张天的照片——

想要发给棠悔。

却又在临发送之前取消。

她不知道自己发那么多条消息过去,对正处于工作时间的棠悔来说,是不是一种打扰。

思来想去。

她没有发。

但还是把照片保存下来。

准备等晚一点,棠悔回复她,说不忙的时候,她就发过去。最好那个时候,棠悔觉得很无聊,或者是刚结束一天之中最繁忙的工作。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给棠悔分享好看的天。

看不见照片也没关系,她愿意给她细致地对这个世界进行解说。

这么想着。

隋秋天又在大厦下面,遇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狗——

白色的,绒绒的,穿着一件蓝色小马甲毛衣,嘴角好像在笑,是一只很可爱的小萨摩耶。

经过主人的同意。

隋秋天拍了一张白色小狗的相片,也存在相册里,准备等会和今天那么好看的天,一起给棠悔发过去。

也很笨拙地在备忘录记下,等下和照片一起发过去的文字内容——

棠小姐,这只白色小狗在笑。

它还穿着一件蓝色的小马甲毛衣,品种好像是萨摩耶,我不太确定。

这个白天。

隋秋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大厦下面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不回去等棠悔。

总之。

她用最后百分之九的电,还拍到了一个大人牵小孩过马路时小孩肉肉的手,水泥地上某块被按下的猫爪印,一把红色的飘起来的伞,等了很久都没有动的红灯……也在备忘录里面,一字一句地记下——

棠小姐,这个小孩的手都被拧起来了。

棠小姐,这里有个猫爪印。

棠小姐,一把红色的伞。(ps:它飞走了)

棠小姐,一个很久都没有动的红灯。

棠小姐,一个卡到井盖上的水瓶,长得像面包超人。

……

列到备忘录滚动起来大概有两页文字的时候。隋秋天的手机终于坚持不住关机了——

那个时候。

她还在怀疑那些文字的语气是不是很生硬,被发出去语音翻译是不是都会很机械,她思考要不要在每句后面都加一个0u0,大概三四分钟后。

她决定还是要加。

也突然觉得腿麻,想要站起来,动作却迟了一步,一滴雨落到她面前的路面上,颜色变深,她还没抬头,一根盲杖,加一双黑色平底鞋,像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到不远处的树下——

隋秋天认得这双鞋。

棠悔平时会在办公室里穿的一双,鞋底很薄,在室内穿很舒服。

但她现在穿到室外来了,这可能会让她脚底踩得很痛,多走几步路就会不太舒服。

隋秋天扶了扶眼镜。

确定自己看清这双鞋之后,错愕抬头。

棠悔没有发现她。

她穿着那双鞋,拄着盲杖,很努力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可能是出来得太急,她没有换鞋,也没有摘下耳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她才找到这里,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已经很累。明明是那么冷的天,嘴里还呼出白气,但她下巴上却有汗水滑落下来。

隋秋天愣愣在原地,看了一会。

她看见江喜在棠悔身后不远处跟着,也在左顾右盼找着些什么,她好像也没有看见自己。

又怕棠悔不小心在马路上摔倒,隋秋天顾不得自己腿麻,快步跑过去——

路不远。

她几步跑过去,在棠悔头发周围刮过一阵风。棠悔似乎有所察觉,往她这边看过来——

“棠小姐。”

这是隋秋天下山在大厦下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拍了很多张无聊的照片,存了很多琐碎的话想跟她说,结果跑到她面前来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约会吧。”这是第二句。

冬季寒冷,她带着像泡泡那样往上涌动的热气,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明明已经说过很多次爱,也已经大着胆子、鼓起勇气说过很多次宝贝,但她还是像初次来到她面前时一样,生涩而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重复,

“我们去约会吧。”

也可能是莫名其妙的第二句。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gogogo!

70「想念你」

◎“像平常的,每对恋人都会去做的那样。”◎

隋秋天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说了三句莫名其妙的话。

棠悔听完之后,没有先问为什么。她停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鼻梢上的汗亮晶晶的,先是愣了片刻,接着,像是发觉自己总算真真切切地听见她的声音,才舒出一口气。

冬日,呼出的白气弥漫开来。

“棠小姐。”隋秋天喊她,“你刚刚一直在找我吗?”

“嗯,在找你。”棠悔仔细辨别她说话的方向,脸偏过来注视着她,柔声细语地说,

“刚刚有人和我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她像是因为自己找到了还没有离开的隋秋天而感到高兴,却又在这之后——

因为隋秋天一个人在楼下待了那么久而感到担忧,

“怎么过这么久了还没走?”

像是埋怨,“打电话不接。”

也不是那么像,因为语气很轻,“也不上来找我。”

“我怕打扰你工作。”隋秋天往棠悔身后的江喜看了一眼——她看见隋秋天在棠悔身边,就相当专业地停在了几米开外,甚至脸也没有往她们这个方向看。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里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隋秋天对棠悔解释。

又在看见棠悔鼻翼上那层薄薄的汗水之后,缩了缩手指。

她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她没有随身带给棠悔准备的丝帕。

“棠小姐,你出了很多汗。”隋秋天说,“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嗯?”棠悔抬脸,鼻梢的汗水滑落下来。她笑笑,“也没有很久吧。”

“只是……”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什么?”

隋秋天轻轻扯着大衣里面的卫衣袖口,用一小块布料。

很小心地给棠悔擦了擦汗——

她的动作很小心。

棠悔也很配合地仰了仰脸。

在她碰到她脸颊时,大概是觉得痒,眯着眼笑了笑。

“这还是第一次。”棠悔看着她的眼睛说。

“什么?”隋秋天很认真地给她擦去亮晶晶的汗水。

棠悔微微仰脸,眼睛漆黑。可大概是今天天气好的关系,她的眼睛看起来也比平时亮。

她就这样看着隋秋天。

然后轻轻地说,

“第一次,我在外面上班的时候,有家里的人出来看我。”

隋秋天愣住。

棠悔笑笑,

“所以一听到有人说好像在楼下看到你,就马不停蹄地下来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这样说自己,像是自嘲。

但语气又好像是愉悦的。

大概是被她的愉悦传染。

隋秋天愣了一会,看着她弯起来的眼梢,也不自觉地提了提唇角,“我还以为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棠悔说,“我没有那么忙。”

“其实我不应该让你等那么久的。”

她顺从地低下眼,让她帮她擦完鼻翼的汗水,又可以去擦一擦额头,

“但是我又很高兴——”

声音很轻很轻,“你愿意来看我,也愿意等我那么久。”

隋秋天一贯不是个擅长给出什么情感回应的人。从前,棠悔说很多话的时候,她总是在听。要么就是听完了,把棠悔面前的蛋糕,冰淇淋吃干净,要么就是问一句棠悔冷不冷。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现在也一样,听完之后,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发怔。

不过,从这天起她想成为一个好的、合格的恋人。所以,她想了一会,有些磕磕绊绊地对棠悔说,“我也高兴。”

棠悔笑了。

她好像真的很高兴,因为隋秋天来看她,也因为隋秋天的笨拙。

“对了,你刚刚说在这里遇到好玩的事情?”

“对……”提起这件事,隋秋天下意识想要自己没有帮棠悔擦汗的那只手去拿手机,“我都在手机上记下来了——”

下一秒,却又想起手机刚刚已经没有电。

她有些沮丧地把手背在身后,“但是手机刚刚没电了。”

“好。”棠悔点点头。

不知道棠悔有多少时间外出,隋秋天只稍微帮她擦了擦汗水,就想要收回手,让棠悔尽快上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棠悔突然将她原本要收回去的手握住。

棠氏大楼下,人来车往。

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紧紧的。

隋秋天愣住。

“隋秋天。”棠悔把她发僵的手指展平,细细握在手里,垂在腰间。她抬眼看她,笑意柔柔,“我说,好。”

“什么……”隋秋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稀里糊涂地,去看周围路过的人影,又去看棠悔紧紧牵着她不放开,甚至在她试图抽离之后,反而还牵握得更紧的手。她呆呆地看向棠悔,十分艰难地开口,“什么好?”

“去约会。”棠悔轻轻地说,“找个时间,我们去约会吧。”

大厦下熙来攘往,甚至多的是棠氏的员工。能将棠悔认出来的人,肯定都能认得出七年来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前阵子却莫名离开的隋秋天。

而现在。

她们就站在这栋大厦底下。

旁若无人地牵手。

一个与自己前女保镖亲密牵手的盲人女企业家——就算隋秋天不擅长应付媒体,但都能想到第二天的新闻标题会怎么写。

也能想象得到——这件事闹大之后,前些年被她赶走过无数次像狗皮膏药一样的那些狗仔,会如何对媒体夸大其词……

来之前隋秋天没想起过这些事。

但现在,她为自己莽撞的行为感到懊悔,好像都已经来不及。

于是她慌张地张了张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棠悔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也低声重复,

“这次我们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就在我可以安排好的地方,然后,”

“然后我们去约会。”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像从前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睛那样包容,“像平常的,每对恋人都会去做的那样。”

也柔柔地笑,

“好吗?”-

说实话,隋秋天这辈子就从来没有拒绝过棠悔的请求。

在棠悔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说“好吗”以前,她的脑子里冒出很多顾虑和不安。

在棠悔那样说之后。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

她可能只是一个想要光明正大获得爱的普通人,也会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在外面都随时可以牵起自己的手——其实她很多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的需求和想法。因为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需求被满足的滋味。但在棠悔这里不一样,很多次,都是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想要”之前,棠悔就已经给她了。

那么轻而易举。

甚至超过她的预想。

就像,曾经在她房间门口堆成小山的凤梨酥。

可又从来都不是凤梨酥。

所以那个时候。

隋秋天看了看遥遥背对着她们的江喜,也看了看发蓝的天,最后,看了看棠悔漆黑柔软的眼睛,很小声,也很任性地说,

“棠小姐,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棠悔笑了。

她说,“你每次抱我,亲我之前都要问吗?”

“也,也不是。”隋秋天说。

她这次就没有太讲礼貌,甚至在棠悔把这句话说完之前,她就上前一步,两只手轻轻揽住了棠悔的肩,下巴枕在棠悔的脸侧,

“我刚刚去问了心理医生,她说,我是正常的。还说,有人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是这个样子,不是有问题,是因为特别珍惜。”

“心理医生?”

棠悔摸了摸她的头,“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

毕竟是在外面。

隋秋天没有抱棠悔太久,只稍微挨近一些,闻到棠悔的气味,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舒服不少,便有些不舍地与棠悔分开。

又考虑到这是在棠悔的工作时间,便眼巴巴地看着棠悔,主动说,“棠小姐,你要不要先上去了。”

“我没事。”

棠悔还是牵着她的手。

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轻轻地说,“正好下来透透风。”

“好。”隋秋天点点头。

棠悔静了一会。

又问,“隋秋天,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

听到棠悔问第二遍。

隋秋天想起在那堂讲座上,祈随安将恋人分为几个类别。

具体的类别她已经记不清。

但她想,棠悔应该就是那种——

在询问过第一遍没有得到答案,却还是会耐心询问第二遍的恋人。

“我不知道。”隋秋天想了一会。

认真地说,“我就是看到有讲座,又正好是认识的医生讲的,所以去听了。听讲座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所以就在结束以后把她拦下来问她了。”

“听什么讲座?”棠悔问。

“爱情心理学。”隋秋天回答。

棠悔沉默。有时候她可能也不太能搞懂自己的恋人——一个连谈恋爱都会去听讲座学习的人。

隋秋天也没有主动再说。

一直在大厦下面站着也不是回事。她们来到之前一起在公司吃完饭、就会下楼一起过来散步的那段路。

已经是冬天了。

这段路上的树都变得光秃秃的。

但又因为今天天气好,路面还算干燥。

——隋秋天看了看棠悔薄薄的鞋底,怕她被硬邦邦的路面硌得脚痛,又怕她冷。

“那之后呢?”

走了一段路之后。

棠悔轻轻地问,“你和心理医生说的那些,方便和我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隋秋天很严谨地思考了一会,说,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不是有什么病。但那位心理医生人很好,不仅没有收我的钱,还对我说,我没有病。”

说到这里。她是真真切切地舒了一口气,捂了捂自己心跳变得平稳的心脏,看向棠悔的眼睛,语气像庆幸,又像后怕,“棠小姐,我没有病。”

她强调这句话。

反而让棠悔觉得难过。

她不知道——

隋秋天到底是经历过多少事情,是被多少人欺负过,才会这样想自己。

“怎么会这么想?”棠悔声音很轻。她不想让自己的难过被隋秋天发觉。

可隋秋天还是发觉了。那么多人觉得她情感迟钝,但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棠悔的情绪波动。她在黑暗里很紧张地牵紧棠悔的手,也小声地说,“棠小姐,你别多想。”

“我只是害怕……”

说到这里。

隋秋天的声音变得犹豫,

“我要是有什么情感障碍的话,就会不小心伤害到你了。”

棠悔紧了紧手指。

“我不想伤害到你。”

隋秋天说。也实实在在地笑了一声,像是放下很久的疑惑和负累,十分温和地对她讲,“但幸好,我是个正常人。”

说完这些。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些。棠悔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今天整个人都很高兴,不再像是以前那个,待在自己身边时刻绷紧的保镖小姐。而像是,真正的隋秋天自己。

棠悔也为她感到高兴。

“隋秋天。”棠悔喊她。

“嗯?”隋秋天似乎回了头。

她脸上肯定又露出那种——在等人讲话的、很认真地注视着别人的表情。

幸好,棠悔曾经看见过。

可惜,只是曾经看见过。

棠悔寻着声音,往她这边靠近了些。

棠悔在黑暗中靠近充斥着热意的、温暖的隋秋天。棠悔准确地揽住她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肩上。

蹭了蹭。

大概是她的头发让隋秋天觉得痒。

隋秋天没忍住,发出一声笑,却又在发现之后,立马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巴,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棠悔也没有过经验,她不知道隋秋天算是哪种恋人,才会在都已经在一起之后,在她面前仍然那么紧张,那么小心。但她明白,她只是很珍惜她。

棠悔拍拍她的肩,“以后如果出现什么疑惑,不要觉得自己有问题,也不要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不要想别人说你的那些话,要第一时间来问我,如果我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你,*你也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隋秋天的声音听上去懵懵的,人抱上去还是很温暖,很可靠。头发也毛茸茸地,像一只初生的、新鲜的小动物。

“你没有任何问题。”

棠悔笑了笑,柔柔对她讲,

“因为你是天使。”-

能让棠悔在病假期间都赶来处理的事情肯定很重要。

所以棠悔没有陪隋秋天在楼下待多久,只稍微牵着手走了一会路,躲在树下面和她抱了一会,说了几句话,就和江喜急匆匆地上了楼。

隋秋天没有和她一起上去。

一来是她不知道自己上去会不会影响棠悔的工作。二来,也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工作,她待在那里反而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于是。

在棠悔的劝说,以及“管理”下。

隋秋天没有一个人再在大街上乱晃,而是找了个吃下午茶的地方,坐在桌子上,点了一份小甜品,一杯小甜水,给自己的手机充电,顺便等待棠悔下班。

写字楼外基本都是白领,外面走路的,餐厅里面坐着的,或者是进来外带咖啡的,基本都是西装革履,脚步匆匆。

隋秋天用小勺子,从蛋糕里面挖了一块小三角,抿进嘴里,看见餐厅外面密密麻麻的西装人,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永远没有办法成为其中一员。

保镖现在肯定是不能再做。

但她十九岁那年就已经成为保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不当保镖,她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况且,八年前,和八年后,这个社会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隋秋天盯着自己写着《爱情心理学》的笔记发了一会呆。

手机的电慢慢充满。

她没去搜索与棠悔有关的任何东西。

是在晚霞慢慢从天边溢出来的时候,餐厅门口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车——

隋秋天几口吃完没有吃完的小蛋糕,收拾好摊开的笔记本,盖住笔记本后面几页所查到的记录下来的密密麻麻的、与各种资格证和考试有关的信息。

匆匆忙忙地推开餐厅的门。

她踏着晚霞,打开车门,风尘仆仆地上了车。

棠悔坐在里面,给她空出一点位置,对她很温柔地笑,“等这么久无聊吗?”

“不无聊。”隋秋天把笔记本收拾好,发现没地方放,便只好放在自己腿上,也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一件事,“棠小姐,你也还没把我的公文包还给我。”

“知道了。”棠悔点点头,“我之前帮你放在原来的衣柜里了,晚一点去给你拿过来。”

说起原来房间的事,她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对的表情,好像那间房间是真的在装修。

隋秋天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好。”

车在冬季里淡暖的晚霞中,缓慢开向山顶。

开了一会,天空慢慢变暗。

棠悔像是有点困,打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哈欠。

现在她们的关系不太一样了。

隋秋天主动靠过去,坐直,稍微放软肩膀,一只手去扶棠悔的头,一只手护着棠悔的肩,对棠悔说,“棠小姐,你靠着我睡一觉吧。”

棠悔笑起来。

她没拒绝。

而是很放松地顺着隋秋天的动作,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我记得以前你还不肯和我坐在一排。”

“就算我让你坐在后面了,你整个人都会很紧张,贴在车门上,只要我稍微靠近一点,你都像随时都要跳车。”

女人的气息裹过来。隋秋天习惯性地有点绷紧,但也因为熟悉的气味有点放松。她一只手揽住棠悔的肩,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收回来——

却也在那个时候,被棠悔很顺利地牵走。

隋秋天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尖,

“那个时候怕我自己碰到你,怕你觉得不舒服。”

棠悔晃了晃她的手,冷不丁说,“其实我早该让你辞职。”

隋秋天愣住,她去看棠悔。

棠悔大概是真的困了。整个人懒洋洋的,挨在她肩膀上,像一只翅膀很累的蝴蝶。

“棠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很累?”隋秋天小声地问。

“也还好。”棠悔阖着眼皮,说,

“就是一直在开会,一直在听很多人说话,我也说话,不停说话。”

这的确就是棠悔的日常。

但现在,被棠悔用这样懒洋洋的、依恋的,不像雇主那样的语气说出来,却又显得很特别。

隋秋天觉得她很可爱。

稍稍提了提唇角,也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说,“辛苦了。”

说完这句。

她犹豫地看了眼前排的司机,以及副驾驶上目不斜视的江喜。

又低头,看了看棠悔卷翘的睫毛,顺滑的鼻梁。

下一秒。

隋秋天做出一个决定。

她十分紧张地靠近棠悔的耳朵,很小很小地补了一句,

“宝贝。”

这像是一个什么重大而隐秘的事。

做完之后。

她立马坐直身体,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挺着下巴,目视前方。

而棠悔也笑了。

隋秋天从前听她笑过无数次。但最近,她笑的次数变少,真真切切的笑却变多了。

笑完之后。

棠悔大概是困,又打了个哈欠。

但还是强撑着眼皮。

声音柔柔地提起,“那你呢?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我?”

被棠悔问起,隋秋天才想起自己的备忘录。但她现在一只手揽着棠悔,另一只手牵着棠悔,不是很方便去掏手机。

所以,她选择很认真地回忆,也一件事一件事地跟棠悔汇报,

“早上吃了很饱的早饭,管家最近总是担心我养伤的事情,所以给我安排了很多牛奶和鸡蛋。吃完之后我就去了那个讲座,听完讲座后我和祈医生聊了一会天,有辆车来接她,车上的女人好像因为我和她讲话很不高兴。所以和她分开之后,我就打车来找你……”

“在楼下等你的时候,我发现今天的天好蓝,过了一会,还看见一只很漂亮的白色小狗,是只萨摩耶,好像还不大……”

说到这里。

她察觉到自己说的这些事都很无聊。

像小时候老师布置她们写日记时她在日记本里写下的流水账。

在她的日记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一行怒气冲冲的字——隋秋天你每天的日记怎么一模一样!

隋秋天觉得很委屈,因为她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她又不能撒谎来写日记。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去看棠悔——出乎意料的,棠悔刚刚明明困得不行,但也没有因为她无聊的流水账而睡着。

她微微阖着眼皮,注意到隋秋天变安静,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没了吗?”

“还有。”隋秋天看着她的鼻尖说,“但是不无聊吗?”

“无聊?”棠悔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蹭了蹭脸,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无聊,我觉得很有趣。”

隋秋天愣住。

她是听不出有什么有趣的。

“因为我想知道。”

棠悔轻轻地说,

“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一天,你遇到了什么事,吃饭吃了多少,坐出租车去过哪一条路,和那个心理医生说了多少句话,有没有在心里偷偷觉得她漂亮……”

她笑了一下,“我好像每一件都想知道。”

懒倦地阖了阖眼皮,“所以继续说吧。”

晚霞从车外溜了一点进来,在棠悔脸上像丝绸一瓣流动。

她大概,会是用红笔在她那些流水账旁边,给她画一朵小红花的那种老师。

隋秋天抽出思绪,“好。”

“我没有在心里偷偷觉得那位心理医生漂亮。”她先是这样说。

棠悔笑出了声,在她肩上蹭了蹭脸,“嗯,然后呢?”

“然后,出租车走的好像是春光路?”

隋秋天解释,“但我不太记得了,因为我那个时候没有在记路。”

“那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棠悔问,“你平时坐车不都是很认真的吗?会随时注意路况。”

隋秋天思考了一会。

也没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棠悔倒是也没有一定要问出来,又继续问,“那之后呢?你不是说你在手机里记了要发给我吗?”

“对。”

隋秋天被提醒,就顺着自己零散的记忆,继续往下说,

“白色小萨摩耶穿着一件蓝色马甲毛衣,嘴角好像在笑,我看到一个小孩被大人牵着过马路的时候手被拧起来,还有水泥地上,有只小猫路过留下脚印,大概有两三公分的样子……”

她把自己看见的事情,一件一件往下说。车也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开向山顶。

不知道说了多久。

等车迎着夕阳,快开到半山腰的时候。

隋秋天侧头,便看到棠悔的眼睫毛微弱地颤着,像一只困极了的小蝴蝶。

“没有了吗?”棠悔困倦地问她。

“没有了。”隋秋天小声地说,“棠小姐,你睡会吧。”

“到了我叫你。”

棠悔没有回应。

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颤。

却又在隋秋天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一碰她的时候,困倦地给出回应,

“白色小狗你是最喜欢萨摩耶吗?”

隋秋天瞬间屏住呼吸。

也不敢动。

然而。

棠悔却又在片刻呼吸之后,很轻很轻地笑了声,说,

“那个小孩以后肯定会记得这一天。”

她像是困极了,前言不搭后语。

隋秋天却愣住。

因为在这句话之后。棠悔又用好轻好轻的声音,说,

“那只小猫和你走过同一段路。”

“红色的伞好看。”

“坏了吗?红灯。”

“所以你是更喜欢小丸子……”

于是隋秋天在迟钝中大概明白——棠悔可能是在回应她每一件无聊的小事。

在今天以前,隋秋天完全搞不清楚谈恋爱的定义,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有病,才会总是那么紧张,那么不自然。

但现在她明白,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棠悔可能也没有多擅长,才会在累成这样的情况下,笨拙地、不太灵活地,选择回应她说过的每一句无聊的话。

原来强大的、在商场上无往而不利的棠悔,也会害怕自己没能给出恋人所希望的反应。

一个人迷茫她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很多害怕。但两个人一起,她就不会了。

棠悔大概是已经消耗太多体力,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脸就直接栽倒在隋秋天的侧颈,呼吸也变得越发轻——

那个时候。

晚霞弥漫,车辆向前。隋秋天用一种别扭的姿态,侧身,低头,看她许久。

最后,她小心地、谨慎地,蜷起手指,刮了刮她睫毛上停留的那只小蝴蝶——

小蝴蝶飞起来。

飞过心脏中央。

有花从里面长出来。

密密麻麻的。

隋秋天笑了。

她看着棠悔的睫毛,蜷起手指,终于想起,今天在出租车上她为什么没有在记路,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充电宝,为什么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从家里出来……

“想念你。”

夕阳上浮,车辆攀爬。她笨拙地、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那样抱着棠悔,小声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我在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