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房间」
◎她迟到的、保守的、但总是可爱总是珍贵的初恋◎
棠悔醒过来的时候。
视野里很黑,很暗,像一片浓稠的墨倒在眼睛里,黏腻,干涩,让人不适。
于是她再次确确实实地感受到——
这可能是她需要一辈子适应的事情。
可能是报应。
她没有告诉隋秋天——是在她们下山的时候,她就发觉自己的眼睛出现问题。后来从那片漆黑的树林到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她已经接近无法视物。再后来,到现在,她同样也没有告知隋秋天,折磨她多年的眼疾,再次好转的几率很小。
可能,这也就是棠厉和她说的——人如果想要两全其美,就得付出代价。而她想要的事情太多,就得习惯付出代价。
在车上醒来有一段时间,棠悔都只是怔怔地睁着眼睛,目视着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因为每睁眼一次,她都需要被动接受这个事实一次。
直到脸上传来触感。
轻,热,软。
某个人的掌心,手指。
温暖。
珍惜。
甚至由于过分珍惜,不敢停留太久。
“棠小姐,你醒了?”
声音是从左边传过来的。
棠悔侧了侧脸,有些倦地对着黑暗里的她笑了笑,
“我们到家了吗?”
“到了。”隋秋天手指刮过她的鼻侧,眼梢,她帮她擦了擦因为睡觉而溢出的薄汗。
冬天来临那么久,棠悔睡觉时还是会溢出很多冷汗。
“嗯。”棠悔朝黑暗里的人笑着,也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到她的手背之上,亲昵地蹭了蹭。
不够,还不够……她想,也侧脸,顺着脸,将隋秋天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握在手里。
隋秋天害羞地蜷了蜷手指。
她骨架大,手也比她要大一圈。
却又因为棠悔想要包裹着她。
所以——
她也很配合地把自己的手紧紧缩着,乖乖被她握在手心里。
棠悔握一会她的手,很珍惜地拿起来,靠在唇边,很小心很轻地亲了一下——
唇落到尾指的第一个指节。
一个轻吻。金鱼尾鳍的一次摆动,某片枫叶的一次下落。
隋秋天不可避免地缩了缩。
“隋秋天,你抱一抱我。”棠悔对着黑暗里的人说。
她的要求很突然。
特别是对容易紧张的隋秋天来说。
但。
隋秋天还是在听到之后,迟疑片刻,就动了。冬天穿得厚,她上车之后就脱了外套,只穿里面那件毛衣。
车上应该是已经没有其他人,她温温吞吞地从旁边挪过来——
那种淡的花香气息靠近了些,带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带着冬日里绒绒毛衣的触感。
棠悔顺势往前倾身。
隋秋天环住了她。
两只手臂,温暖,安全,牢牢地将她环在自己的心肺之间。
棠悔往她肩上压了压,便能很顺利地听见,隋秋天贴近她胸口时缓慢加快的心跳声。也能听见,来自头顶,隋秋天努力压轻的呼吸。
棠悔将脸埋在她颈侧。
下巴处是她绒绒的毛衣领口。
额头和鼻尖处,便是她散发着热意的,细腻的,柔软的皮肤。
颈下。
是她散乱的、无措的,胡乱跳动的发丝。
一个拥抱。
无穷无尽黑暗里棠悔最需要的。
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小小的感知,她都不愿意错过。
隋秋天犹豫着,手掌很轻很轻地拍拍她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到她的额头,用很微弱的弧度蹭了蹭。
稍显笨拙的、却比之前要稍微亲昵一些的一次亲密。
“辛苦了。”她对她说。
也像只和她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动物,亲昵地、生涩地蹭了蹭她的脸。
应该是车里没有别人。
所以这次,隋秋天只停了大概十几秒钟,就很是腼腆、也不太流畅地加上那句,
“宝贝。”
宝贝。明明是别人口中喊腻了的、随处可见的、甚至有些时候会惹人嫌弃的称呼。
但在隋秋天口中,就变得尤其珍贵。尾音不会特别轻佻地放轻,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郑重其事。
还在说出口的时候,护了护她的后脑勺,将她抱紧了些。
所有的肢体动作,所有的语言,都表示,她是在很认真地把她当成自己的宝贝来对待。
于是处在黑暗里的棠悔,真的很得寸进尺地将脸埋进她的肩膀,
“你亲亲我吧。”
也说,“宝贝。”
仔细算一下,她们在一起有三天了,亲也亲过三次了。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棠悔还是能感觉到——隋秋天整个人的体温,都在很明显地因为这句话而上升,并且飞速变成一个滚烫滚烫的小火炉。
“现在吗?”但她还是没有拒绝棠悔的要求。
“嗯,现在。”棠悔一点也不宽容地说。
“好吧。”隋秋天好像很为难。棠悔却不生气。她觉得自己到现在应该很了解隋秋天的想法——因为到目前为止,她们都只在卧室里亲过。
在停放在人员来来往往的庭院里的车里亲吻,对隋秋天来说,又是一件新鲜的、需要学习和接受的事。
棠悔耐心等着。
隋秋天的下巴稍稍从她额头上挪开了,手也慢慢从她肩膀上拿走了——
她用两只手护着她的肩膀,相当严肃地把她摆正。
棠悔想要笑,但还是乖乖配合。
也抬脸,努力在漫漫黑暗中去找寻隋秋天所在的方向。
隋秋天靠过来了,她还是那样紧张,呼吸有些不均匀,一会重,一会轻。重的时候怕吓到她,离远一些。轻的时候,抓紧机会离近一些。
一个摇摇摆摆的气球人。
棠悔安静地想。
唇是先落到眼皮上的。
一个。
像金鱼吐泡泡。
警惕,慎重,害怕泡泡破掉。
接着。
是第二只眼睛。
唇落到睫毛,颤颤巍巍的,像落下来马上就要飞走的蒲公英。棠悔被她亲笑了。
笑声不小心跑出来。
隋秋天很紧张。
马上按着她的肩膀和她分开,“棠小姐,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棠悔想自己可能确实是在说瞎话。她寻着隋秋天呼吸吐出来的方向,目光柔柔,“所以这次为什么是眼睛?”
隋秋天安静下来,“好看。”
她笨拙地强调,“你的眼睛好看。”
生怕她不信,甚至两只手都还是那样按着她的肩膀,以至于显得每一句话都那么郑重其事。
棠悔柔声地说,“知道了。”
“嗯。”说这个字的时候,隋秋天大概会板着一张脸,又或者是在稍微鼓着腮帮子。
“那再亲亲别的地方。”
棠悔看不见,觉得可惜,只好退而求其次。
“嗯?”隋秋天大概会稍微瞪大眼睛了。她脸上的表情不多,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拥有她这个恋人,而稍微变得丰富一些。
“好。”
她对棠悔说,气息却又绷紧了些。
棠悔没有催促她,目光含笑地等着她,也微微仰头——
“你闭着眼睛。”隋秋天这样说。
“好。”
棠悔轻巧地答应了。
虽然她觉得以隋秋天的性格,应该不敢主动过来亲她的嘴唇。
她傻傻的,可爱的,亲她的时候都不敢轻易碰到嘴巴的恋人。
这次会是哪里呢?
棠悔微微仰起脸,在等待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会是鼻尖吗?
结果却出乎意料。
不是鼻尖,不是眉毛,不是脸。
是嘴唇。
热的,柔软的,润润的。
不太大方地,小心翼翼地印到她的唇上。
棠悔吃惊地微睁双眼——
如她所料,眼前仍然是黑暗。
但。
棠悔重新闭上双眼,下巴抬了抬。
隋秋天也好像很吃惊。
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没能躲过,下一秒就被她抓回来——
慌张间,质地有些硬的镜架刮过鼻梁,柔而韧的鼻梢刮过鼻梢。
两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僵硬地松开,不知道到底放到哪里去。
棠悔抬手扶住隋秋天的脸,手指顺势按在她的耳后,却发现她的耳朵烫得像瓣被烤热的橘子肉。
以至于有一瞬间棠悔想——
如果这个黑暗的世界,是伴随着亲吻,和她珍贵的、保守的、但总是可爱的初恋而来的,好像也还没有那么差劲-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黑了。但隋秋天还是耳朵红红。
考虑到今天棠悔外出一趟很累,回来的车上还因为疲惫睡了那么久。
隋秋天一下车,就直接蹲在车门面前,说,
“棠小姐,我来背你。”
在隋秋天表达爱的方式里,想念你,想抱你,想亲你,都是最近才出现的。
但,“棠小姐,你冷不冷”,“棠小姐,我背你”,“棠小姐”“棠悔小姐”……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冬季的夜晚,山顶寒风扑面。
棠悔顺从地趴到她背上,搂住她的肩,“只有那么几步路,每次都要背我。”
“杜医生说过,还是要小心一些。”隋秋天将她牢牢背起来,往亮着光的别墅里走,
“棠小姐你最近自己也要小心一些,走路不要穿跟太高的鞋,也不要走到很危险的地方去。”
“很危险的地方?”棠悔在她肩上,轻轻地笑,“哪里?”
“比如外面人很多的地方。”隋秋天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像大厦楼下,地铁站附近,餐厅出口,集市,马路上那些十字路口之类的……”
“那岂不是我最好哪里都不要去?”棠悔问,“每天待在家里?”
隋秋天愣住。
好一会。
她慢慢爬上别墅门口的阶梯,说,“也不是。”
“等腿完全好了就没关系。”她说。
然后又马上反悔,“或者我在你身边,也没关系。”
“我会保护你。”说这句时。
她想到棠悔之前的话,又马上补充,“作为恋人的那种。”
棠悔笑,在她肩膀上很孩子气地点点头,“好。”
她背着她不好开门。但幸好管家那时在客厅里安排人收拾壁炉。
那个时候她发觉这两个人慢慢地挪着步子走过来。
便第一时间过来给她们开门,还笑眯眯地说,“你们还一起回来啦?”
“对。”隋秋天背着棠悔走进去。
温暖的空气包裹过来。
她对管家不好意思地皱鼻笑笑,“我去接棠小姐下班了。”
棠悔不讲话。她不是个没有教养、只有傲慢的上位者。从前每个人和她讲话,她都会维持礼貌,进行回应,以免有人对她不满。员工对领导者产生太多不满,会让系统出现很多问题——这是棠悔所受到的教育。
但现在有隋秋天在——她似乎都可以享受那种在孩童时期就没享受过的、偶尔不回话的自由。
“好,好。”管家赶紧给她们关上门。寒风被抵御住。隋秋天背着棠悔,在即将上楼梯前,停住脚步,特意反过头去对管家说,“今天棠小姐吹了很久的冷风,可不可以在晚餐帮她安排一道热汤呢?”
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上楼,“好。”
棠悔躲在隋秋天背上。
继续享受不想说话时可以不必说话的自由。
隋秋天朝管家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再次踏上阶梯,背着棠悔往三楼走。
步子一步一步踏上去。棠悔听着隋秋天的脚步声,觉得很安心,也突然说,
“我想去人多的地方。”
“嗯?”隋秋天大概没有反应过来。她背着她走了一段路,身体又开始发热,变得暖暖的。
“隋秋天。”
棠悔抱着她的脖子,慢慢地说,“我想和你去人多的地方约会。”
隋秋天停下来。
她似乎是怕自己不够专心。
所以专门停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才对棠悔说,
“好。”
棠悔轻轻拍了拍隋秋天的肩,“这次我来安排吧。”
隋秋天刚走一步,又因为她这句话马上停下脚步,回话,
“好。”
棠悔笑起来。
为了不让隋秋天走一步停一下太辛苦,后面她都没有再说话。
是在到二楼的时候。
隋秋天似乎是看见了什么。
她把棠悔稍微掂起来了一些,犹豫片刻,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什么话。
但最后。
她还是说出来了。
“棠小姐,我可不可以住回我之前的那个房间呢?”
语气正常,且自然。
棠悔不确定她有没有打开进去看,轻轻地问,“为什么突然想住回去?”
“我喜欢我之前的那个房间。”隋秋天这样和她说,
“而且我的公文包,还有很多东西都在里面,拿来拿去也很不方便。”
这样的说明很有道理。
棠悔沉默片刻,拍拍隋秋天的肩,“你把我放下来。”
隋秋天愣了一会,大概是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先是背她走到一个空旷且安全的地方,再很小心地把她放了下来——
鞋底落了地。
棠悔出于习惯性伸手去扶墙——
隋秋天却牵住了她的手。
在黑暗里面扶着她,对她说,“棠小姐,我在这里。”
棠悔反握回去,也笑了笑,“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隋秋天大概也有所猜测。
小声地“嗯”了一声,便跟着棠悔,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原来的房间走——
其实她大可以带着棠悔走。
但可能是因为想要保留对棠悔的尊重,这个时候,她选择慢慢地跟着棠悔往前走。
二楼的第一间房间很近。走了一会,棠悔摸到门把手,在黑暗里看了看隋秋天的方向,再低头,拧开了门把手——
门里是黑的。
棠悔看不见。
她只能感觉得到旁边隋秋天是什么反应。
隋秋天很沉默,没有表现出太多吃惊。可能她早已经猜到。
棠悔为自己准备惊喜的差劲感到一点失落。但也还是对隋秋天笑了笑,说,
“你说你想要一台可以看很多动画片的电视机。我托人找了一台过来。”
“又觉得如果是网络电视,那可能会和你小时候的不一样,所以又给你找了《樱桃小丸子》的所有光碟……”
也不知道除了《樱桃小丸子》,隋秋天还会不会喜欢看其他的动画片。但棠悔这个人一向比较大方,在给人东西的时候又不太擅长收敛。
所以会因为隋秋天喜欢吃蛋炒饭,让人每顿饭都给她准备蛋炒饭,也会因为隋秋天喜欢吃凤梨酥,就把凤梨酥堆成小山……
棠悔学习过人要知足的道理。可她总是想,她自己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东西的时候,永远是想要更多,最多的。
基于以上,她也想要给隋秋天最多。
“我把你小时候的那些动画片,能找来的光碟全都找来了。”
许久没有听见隋秋天的声音,棠悔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回来,做这些事,可能也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可能人真的很奇怪。
隋秋天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做这些事,反而能够大大方方。
但等隋秋天真的回来了。
她又不敢把自己做的这些告诉隋秋天,不想让隋秋天以为自己是在博同情,也不想让隋秋天觉得自己已经活到三十三岁,还是在做这种幼稚的事。
隋秋天许久都没有说话。棠悔安静了一会,侧目,仍旧是对她笑了笑,
“你是不喜欢房间里那么多东西吗?其实我放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整理好……”
“现在看起来会不会很乱?”
她问隋秋天。
背在身后的手却暗自掐得很紧。
其实棠悔也没有多擅长爱这回事。隋秋天回来地这几天,她也时刻怀疑,忧虑。
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爱是否真的可以拿得出手。
“或者我让人把这些都给你收拾出去?”棠悔再度发问。
隋秋天也终于有所反应。
她慢慢地,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然后。
走近。
把棠悔背在身后的手拿起来。
她顿了一下。
轻轻掰开她掐自己掐得很紧的手指。
棠悔沉默。
隋秋天将她的手牵在手里,不让她再控制不住掐自己。也在那个时候,倾身过来抱着她,吸了吸鼻子,对她说,
“其实我下午的时候就看见了。”
下午,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的那五分钟里,隋秋天下定决心,打开了这扇门——
这是头一次。
她去做没有和棠悔报备过的事情。
开门的那一刻。
隋秋天很惊讶。
里面没有在装修,她的东西基本也都放在原处没有动。
只是房间里面多了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旁边,还有一个木质收纳柜,放着很多光碟。
隋秋天那时候戴了眼镜,所以她没有进去,就能看见——那些侧立的光碟上标着的文字。看得出来是很多她小时候看过,但是从来没有看完过的动画片。
现在这个时代,动画片原声光碟很难找。更何况是那么多,那么全。
可能帮她整理的那个人自己行动不是很方便。所以被塞进收纳柜里的光碟有的倒,有的正,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或者是没有被看见的,被放在地毯上。
很多很多。
她小时候想要的东西。
堆在那里。
被人笨拙地、蹩手蹩脚地收拾着。
简直要堆成一座小山了。
“你早就看见了?”
棠悔有些吃惊。紧接着,是有些犹豫,蹙了蹙眉心,
“那怎么不早和我说?”
她似乎是因为被隋秋天在自己没有发觉的时候看见,觉得有些意外,也因为自己偷偷做的这件事有些别扭。
强大的、没有破绽的棠悔。
脆弱的、眼睛再次看不见的棠悔。
产生害怕,亲手把她推远的棠悔。
产生痛苦,自己身体也不好,那个时候眼睛再次看不见,耳朵一边失聪,需要坐轮椅的棠悔。
温柔的,包容的,为她买凤梨酥,做蛋炒饭,亲手织围巾,亲自给她整理那些动画片光碟,却因此露出很多破绽的棠悔。
隋秋天抱紧棠悔。
既产生很多心疼,也产生很多幸福。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慢慢地对棠悔说,
“因为看见这些,不知道怎么办,觉得我好像没有你那么擅长爱人,也好像很笨,没有办法给出好的匹配得上这些的反馈。所以去找心理医生,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变得聪明一点,至少变得比昨天的我更会爱你一点。”
“真的看见你的时候,莫名其妙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但是最后,还是最想和你去约会。因为心理医生和我说,最近天气很好,适合约会。”
“在大厦下面等你的时候,没有觉得无聊,真的觉得高兴,因为在等你,所以发现很多事情都很有趣。也因为最后真的等到了你,所以一整天都很高兴。”
这就是,隋秋天在看见这个房间之后,所度过的一天。
房间被两个人和光碟填得满满的。
棠悔回抱住她的双臂。
很久,在她脸侧蹭了蹭鼻子,轻轻地说,
“傻傻的。”
然后棠悔又想,或许她们两个人都是。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亲亲]
72「珍贵的爱」
◎0>◎
房间在装修的谎言被戳破,当天晚上,隋秋天就搬着自己的行李,住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外出一趟真的很累,这天晚上,棠悔也没有再来她的房间。
回到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房间,隋秋天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舒心感,总觉得,住在客房里她很像客人,但回到这个房间,这种感受能减轻一些。
她把行李收拾好,重新找到自己的全家*福、黑色公文包和眼镜小狮子,再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十一点,这个时间点很尴尬。
她想去看看棠悔,但也不好说要再上楼去给棠悔讲故事——可能会显得她别有用心。
还可能会把已经睡着的棠悔吵醒。
于是。
在搬回自己原来房间的第一天。
隋秋天拿着那本童话故事集,紧绷绷地在房间里面走了大概有三十好几个来回,最后又放下来,换成了那个终于失而复得的全家福。
她一板一眼地扶了扶最近总是滑落下来的眼镜,穿着每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噔噔噔噔,埋头走到了三楼——
到了棠悔卧房门口。
却又退却。
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转了头。
有些沮丧地想要下楼。
也真的两三步大步奔到了楼梯口。
快要下去的时候。
隋秋天又转头——
看了眼紧闭的卧房门。
迟疑片刻。
隋秋天再次转身,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门边,没有急着敲门,而是有些艰难地佝偻着腰,去看门缝里有没有漏光。
没有。
黑漆漆的。
隋秋天有些失望。
虽然棠悔一个人在卧室的时候,也不一定会开灯就是了。
睡了吗?
隋秋天挠了挠下巴。
仔细一想。
那些在谈恋爱的人,应该也不是非要在每天睡觉之前都见面。况且她现在还有机会住在棠悔家里,也算是比其他人都多了很多见面的机会。她不该有那么多贪心。
隋秋天仔细考虑一会,最后还是低头抱着全家福。
这次是真的转身,准备下楼了。
身后的房门却传来极为微弱的一声响——
隋秋天竖起耳朵,迅速转身。
门打开了——
棠悔站在门里边,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刚洗过吹干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也很黑。
“隋秋天?”她扶着门框,寻着隋秋天的方向望过来。
“是我,棠小姐。”隋秋天眼巴巴地上前,不太敢看棠悔的眼睛。
“怎么不敲门?”棠悔歪头,“我听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
“本来是要的。”
隋秋天低眼,盯着拖鞋,说,“但是又怕你已经睡着了。”
棠悔点点头。
然后侧身,似乎是想要让她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隋秋天站在门边解释,“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棠小姐。”
棠悔停住步子,似乎是有些疑惑。
“我……”
隋秋天双手抱着全家福,很木讷地扶了扶自己狼狈的眼镜,“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棠悔笑起来。她穿丝绸质地的白色睡袍,靠在门边,双手抱臂,眼梢弯起来的弧度在昏黄灯光下看起来是尤其美丽的,也是尤其温柔的,“那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隋秋天点头。
很规矩地站在门边,鞋尖都踏在边线,一点没有越界。
棠悔还是笑,廊灯昏黄,她的眼睛是两枚好看的月亮,“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隋秋天抿唇,沉默一会。
她捻捻手指。
又站直着补充,“但是顺便,顺便也想给你说一下,我找到全家福了。”
“好。”棠悔点头,目光柔柔。
“还……”隋秋天看着她。
把手上的全家福攥得紧紧的,“还有最后一个顺便。”
“嗯?”
棠悔又发出那种声音了,一点点很轻的尾音,在只有两个人的走廊里面,显得很性感。她笑,看着隋秋天笑,然后轻轻地说,“这么晚了,你还要顺便什么?”
“我……”
明明上来之前做过心理建设。
但这样实实在在地看着棠悔的眼睛。
闻着棠悔包裹过来的气息,隋秋天还是有些紧张。
她吐出一个字。
突然说不出话。
干脆就屏住呼吸。
拖鞋上前一步——
紧紧踩着门和走廊的边线。
踏过去。
倾身。
靠近。
屏住呼吸。
低脸,用很快的速度亲了一下棠悔的脸。
柔润的,细腻的触感。
隋秋天立马退回去,镜架慌慌张张地滑落下来,她躲躲闪闪地避开棠悔的视线,很小声地说,
“晚安,棠小姐。”
接着。
她没等棠悔给出回应,就几步并两步,木着脸,快着步子往楼下走。是慌乱间快要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她匆匆忙忙,终于听见棠悔发出声音——
是一声飘飘悠悠的笑。
很轻很轻。
隋秋天停住步子,竖起耳朵。
过了一会。
她听见棠悔在门边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声音也好轻好轻,
“怎么还是只亲脸啊?”
隋秋天抿唇。
两三秒钟后。
她转身。
走了回去。
脚步声很快,很匆促,也携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决。
以至于在她走回去的时候。
棠悔有些惊讶,“你怎么又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吞进去。
因为隋秋天突然倾身,弯腰,很勇敢地把唇印了上去。
没有经过任何询问。
甚至由于她走路的速度太快,所以走过去的时候,还只能用两只手都努力撑扶着门框,不让自己因为慌张而摔倒。
只不过。
因为隋秋天还是很不会接吻。
所以她把唇印上去,就只是闭紧眼皮简简单单地印上去。
在棠悔主动以前,不敢贸然行动,所以没有更进一步。
比起吻。
这更像是某种干净的亲昵。
很快。
隋秋天就耳朵红红地和棠悔分开。
然后,扶扶自己的眼镜,再次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棠悔说,
“晚安,棠小姐。”
这次,她也同样没有在棠悔的房门前多逗留。
而是闷着头转身,一鼓作气地快步走到了廊道拐角。
心脏鸣鼓,脚步凌乱。隋秋天听见——卧房那边遥遥地传来一声笑,也在大概几十秒钟之后听见,一声很微弱的门响。
她呼出一口气。
捏捏自己发红的耳朵。
又用手指点了点唇。
察觉到自己又在做这种事。
她整个人很害羞地靠墙,像只乌龟一样蹲在那里。
差不多蹲了十多分钟。
隋秋天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往卧房那边看了一眼。
这次棠悔应该是真的已经睡了。
隋秋天依依不舍地下了楼。
回到二楼房间。
隋秋天翻开自己很老套的《恋爱记录》,在很多页笔记之后,找到新的一页,那里只简简单单地记录了一个数据,她很严格地给数据后面的记录添上最后一笔——
0><0:正。
正好凑成一个“正”字。
还只有一个。
看起来很少。
孤零零地摆在空白页里。
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
又摸了摸自己湿润润的嘴巴。
然后。
又很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耳朵。
这个时候。
恰好程时闵发消息过来——
问她身体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住在山顶有没有什么不习惯。
隋秋天回复,说自己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找回了全家福和公文包。
之后,她放下手机,再看到自己的《恋爱记录》,发现自己身边恰好没有恋爱顾问这种东西,所以她思考了一会,很害羞地发过去:
【表姐,你觉得一天最多可以写多少个“正”字?】
程时闵回了个“?”过来。
隋秋天原本想要解释,但又突然想起来,这可能是属于棠悔的隐私,最好还是不要擅自和别人讲。于是她憋住想要询问的冲动,看着那满柜子的《樱桃小丸子》光碟,改成回复:
【表姐,我也有可以看《樱桃小丸子》的电视机了,0u0】-
恋爱之后的第一个约会日,定在年前的一个礼拜日。
棠悔在正式结束病假回到公司上班之前,隋秋天的身体慢慢康复,以及那件事的负面影响慢慢消退之后。
比起从前的提心吊胆。
以及隋秋天提出离职那段时间众多需要处理的事情,这段时日像是被偷来的。
冬日慢慢过去,她们各自养伤,每天一起吃一日三餐,在必备的检查日去医院检查,也在睡觉之前,或自然,或紧张地找对方接一个吻。
在对待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上,隋秋天格外严肃,不仅从那次讲座中学习许多,还请要下山采买的管家帮忙,让她带回了几本学习“亲密关系”的书。
一边看书学习。
一边很谨慎,很一板一眼地进行实践。
甚至让程时闵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恋爱顾问。
从前,隋秋天从来都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也不会在各种通讯软件上和人闲聊。
但是最近,程时闵总是收到隋秋天主动发过去的信息——
【表姐,你看我的全家福,找回来了。】
【表姐,你看我的眼镜小狮子,是不是很可爱?】
【表姐,怎么才可以让她胃口变好一点?】
【表姐,她总是吃不了很多,我很担心她这样下去会继续变瘦】
【表姐,你看我的围巾。她给我在上面亲手绣了一片小小的枫叶0u0】
【亲手绣的哦0u0】
配图:【一片除了隋秋天看来每个人都说很丑很丑的枫叶.JPG】
甚至不只是程时闵。
有一次苏南给隋秋天转发了一些合适岗位的招聘过去,结果隋秋天的回复也是:
【苏秘书,你看我的围巾,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
苏南最开始没有回复。
于是隋秋天思考了一会,又自顾自发过去:
【提示:枫叶0u0】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苏南很讲礼貌地回复:【好看得很/大拇指】
得到苏南的赞许,隋秋天很满意地发了一条朋友圈,还是那张发过无数次的配图。
她没有发过朋友圈,这是她拥有账号以来的第一条,那个时候她手忙脚乱,忘记配文字。所以,在这之后,又只好给自己已经发布出去的朋友圈评论:
【喜欢0u0.】
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她正在看自己刚刚购买不久的《今日爱情天气预报》进行认真学习,但因为这条朋友圈发布出去,所以她不得不看一两行字,就去打开朋友圈看一下有没有评论和点赞。
两分钟后。
她没有收到任何评论和点赞。
隋秋天抿了抿唇。
继续看书。
一分钟后。
她把书放下来。
又打开手机。
还是没有评论。
所以她只好自己给自己评论:
【围巾。枫叶。爱心。】
再然后。
她很求知若渴地去问没有回复她消息的程时闵:
【表姐,你看到我围巾上的小枫叶了吗?】
怕自己的语气生硬。
她还是在后面加上了“0u0”。
放下手机。
继续看书。
是在大概两三分钟后。
程时闵给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隋秋天,你为什么要总是跟我讲她的事情?”
隋秋天抿唇,不讲话。
程时闵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冷静下来,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我不太喜欢她,为什么还要总是来跟我讲这些事?”
书桌的灯亮着,隋秋天低头,看见书上被她标记起来的那句——
要正确处理你的亲人对你的爱人的态度,让她感到被认可。
隋秋天安安静静地把书页的边角压平,对电话里的程时闵说,
“表姐,这是我第一次有宝贝。”
程时闵因为她这句话安静下来。
因为隋秋天说“宝贝”的时候,一点也不轻浮。她很认真,让她觉得意外,也让她沉默。
“我好想让人知道这些事情。”隋秋天敛紧唇角,看着书上的那一行字,说,“但我又不知道该让谁知道。”
“……秋天。”程时闵的语气有些犹豫。
“表姐。”隋秋天喊她。
想了想,说,
“我觉得你对我是很好的。我们以后也还是会再见面的。”
“你——”程时闵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断在喉咙里。
“可能我和她……”
隋秋天低着头。
看着被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恋爱笔记,慢慢地说,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
“都只有你这一个会特意打电话过来关心我们身体的亲人了。”
程时闵再次沉默。
隋秋天撑着下巴,对电话里的程时闵笑了笑,“而且,她是我的宝贝,我希望你不要再对她有偏见。”
“可以吗?”
这天夜里——
隋秋天很正式地、很谨慎地去询问程时闵这一件事。
因为程时闵和其他人总归还是不一样的。她对隋秋天有很多关心,也有很多在亲人层面上的关爱。隋秋天得到过这些,也希望棠悔可以得到。
同时,她也对程时闵有很多感激。
大概是被她有些笨拙的努力打动,又或者是出自于心不忍。程时闵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终于问,“那你的棠小姐,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可能这就是开始。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攥着电话,略微松弛地对程时闵说,
“她已经好很多了。”
涉及到一些尚未对外公开的私密问题,隋秋天没有说——
棠悔的左耳朵听力已经完全恢复,腿也完全没有问题,就是眼睛……
想到这里。
她没继续往下想。
而是对程时闵笑了一下,重新提起另外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们明天要去约会了。”
她说这句话,尾音有着明显的上扬。
以至于那个时候程时闵也笑了一下,最后又很没有办法地对她说,
“真是小时候吃到最好吃的东西,都没看你有这么开心过。”
“那不一样。”隋秋天不好意思地说。
程时闵没说话。
“不一样。”
隋秋天又自顾自重复一遍,然后说,“是我的宝贝。”
一个人的房间,没有其他人。她捂着手机,像躲在童年时期那个黑漆漆的衣柜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实习老师给她的凤梨酥出来,因为害怕有人听到,或者是害怕有人来和她抢。
现在也一样,她守着自己那枚珍贵的、唯一的珍珠,小声地、珍惜地对程时闵强调,
“我的第一个宝贝。”-
挂了这通电话。
隋秋天再去看自己的朋友圈,就看见程时闵给她刚刚发的那条点了个赞。
那个时候她很开心地笑起来,解开笔套——在书上那句标记的“要正确处理你的亲人对你的爱人的态度,让她感到被认可”后面,谨慎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
她翻到笔记本,找到其中最重要的一页,在已经画了四个“正”字的【0><0】那栏,仔细回忆,思考,在后面又很严谨地填了一个正字,加多一笔。
做完这些。
隋秋天合上书本,放进书柜。
钻进自己小小的单人床里,平躺,双手放在小腹。
等待约会日的到来。
和要去旅行的那天。
和第一次确认关系的那天、第一次亲吻的那天一样。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到最后。
她不得不起来,很珍惜地,把每本《樱桃小丸子》的光碟都拿出来,看过一遍,又按照原来的样子、棠悔帮她摆好的样子,放进去。
抱着膝盖。
在地毯上坐着。
很满意地看了一会。
过了半个小时。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去到三楼,在棠悔卧房门口,也很开心地在黑暗里面站了一会,也不敲门,不做什么,只是在那里站着,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天一样。
再回去的时候,她终于成功入睡。
于是她明白——因为棠悔,她开始对每一天都那么期待-
约会日是个好天气。
隋秋天“刺啦”一下拉开窗帘——
发现太阳出来得很早,晒到人的眼皮子上,连山顶看起来都没有平时阴郁。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
隋秋天重新拉上窗帘——
然后。
站在衣柜面前。
很谨慎地开始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不知道棠悔要带她去哪里。
隋秋天在衣柜里找出那件很多人都说她穿起来好看的牛角扣大衣,黑色毛衣和牛仔裤,也把自己很珍爱的、平时都不太舍得戴的白色围巾拿出来,还有吊着眼镜小狮子的黑色公文包,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
这个时候门响了。
咚咚——
敲门的声音很像是棠悔。
隋秋天紧急调整睡衣扣子,也对着镜子调整镜架弧度,还理了理自己早上起来有些乱的头发,到了门口,深呼吸两次,才去开门——
裁缝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提袋,正对她友好地微笑着。
不是棠悔。
隋秋天有些失落。
但也觉得这种失落不是很礼貌,便还是努力对裁缝微笑。
裁缝把手里的提袋交给她,眼睛都笑得眯起来,然后比着手语对她说,
“棠小姐说今天在车里等你。”
隋秋天笑起来。
接过提袋,在手里拧了拧,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对裁缝笑笑,很别扭地比着手势,“我们今天要一起出去玩。”
裁缝笑着点头。
比着手势,“玩得开心一点。”
隋秋天送别裁缝。
关上门。
打开手里的提袋,里面是一件衣服——
干净的、漂亮的蓝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白色小狗。
新的。
一模一样的。
洗过的。
有棠悔身上的气味。
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
手背捂了捂眼睛,有些湿湿的——
她吸了吸鼻子。
重新去洗脸,把卫衣穿上去,围巾戴上去,也背好自己的黑色公文包。
穿戴整齐。
她走出去。
便撞见管家正好领着一群佣人上楼。
看见她,管家很高兴地笑了笑,说,“秋天小姐,今天穿得可真漂亮。”
隋秋天笑。
把围巾稍稍绕开,露出里面蓝色卫衣上的白色小狗。
又抬头,看看管家。
管家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说,“好看。”
隋秋天这才慢慢吞吞地下楼去。
从别墅二楼到门前庭院这段路不算太长。
但隋秋天还是花了一点时间。
因为——
她每走一步,就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围巾,很努力地把卫衣胸前的白色印花小狗露出来,给所有路过的人看一看。
于是。
一早起床,换上另外一件蓝色卫衣,并且让佣人做好妆发,在车里等待许久有些困倦的棠悔,便也稍显矜重地将手放在腿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便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自己唯一的、珍贵的恋人,脚步声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隋秋天可能很讲礼貌,走出别墅之后,每遇到一个人,她都要停下来,专门跟对方说一句,“早上好。”
等对方有些奇怪地回她一声“早上好”之后。
她才在原地停顿片刻。
然后。
继续往车这边走过来。
棠悔听着她在车门之外的动静,低着眉眼,笑出声来。
隋秋天走得越来越近了,步子也就变得越来越快,但快中又带有一点点紧张的矜持,所以在靠近车门之后,反而变得很慢——
棠悔敛住嘴角。
希望自己不要在那个时候笑出声来把隋秋天吓跑。大概是被隋秋天所传染,这个来之不易的约会日,连棠悔都变得紧张。
隋秋天来到她身边,在车门外面站了一会,大概是在很拘谨地整理仪容仪表——
棠悔也借此机会。
理一理自己的头发,裙角,和丝巾。
“嘭——”
车门打开了。
棠悔翘起唇角,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侧目。
冬日的风从敞开车门刮进来。出乎意料,并不寒冷。
她弯起眼梢,头发上的丝巾被吹起来,飘飘挨到皮肤。
隋秋天像是愣住,略微局促地在车外面站了一会,动作很小地上了车。
她带着一种温暖的淡淡的味道。
这种气味在冬日尤其明显。像她的名字。
她坐上车。
略微靠近了些。
然后舒出一口气,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一样,盯准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直接过来握住,“早上好,棠小姐。”
热的,紧张的。
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停了几秒,隋秋天像是很紧张,呼出一口气,稍微挨近,呼吸凑到她的耳朵上,像很多片飘起来的小小的枫叶,落下来,
“你今天很漂亮。”
棠悔歪头。
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
但隋秋天做的准备好像还不止这些。她像是从哪里学习到,知道约会日要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就说这句话,甚至还知道只说这句话会显得很敷衍。
于是带着那种绒绒的,温暖的气味,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很小心地撞了她的唇角一口。
再很珍惜地牵紧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分腼腆地对她说,
“特别是头发上的白色丝巾。”
像学习到恋爱的机器人在努力套一个让自己变厉害的公式。
当然,无论过程多愚笨,结果都只是珍贵的爱。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今天用手机发更新,终于用到小秋天专属表情[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73「手表中央」
◎“是我的恋人。”◎
太阳慢慢跑到棠悔的白色丝巾上,车慢慢悠悠地往山下开,棠悔的嘴角一直挂着笑,隋秋天一直在偷偷看棠悔。
——或者现在已经算是光明正大。因为她已经在毫无负累地牵着她的手。
牵得紧紧的,十指相扣。和所有外出去约会的恋人一样。
隋秋天这么想。
然后又低头。
单手很别扭地理了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围巾,也在又偷偷看一眼棠悔后,像讨表扬那样,看着棠悔的眼睛说,“棠小姐,我今天戴了你给我织的围巾。”
“嗯?”棠悔伸手过来,摸了摸那条挤在她脖子下面的围巾。
因为是在雪天织的。
又因为棠悔也的确不太擅长这件事,用的都是最厚最多绒的毛线,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棠悔想了一会,“今天气温高,会不会热?”
“不会。”隋秋天很笃定地说。
棠悔笑着看她。
隋秋天把围巾理好,努力昂了昂下巴,让自己的脸露出来,也对棠悔笑,“刚刚管家说我今天穿得也很漂亮。”
“特别是围巾。”她把她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放在膝盖上,强调。
“知道了。”棠悔笑得不行。
隋秋天点点头。
她看了看棠悔今天穿的——黑色圆襟领外套,里面是那件蓝色的小狗卫衣,颜色很相近的深灰脚踝裙。从上到下,面料好像都很薄,不太适合冬天。
隋秋天想了想。
问,“棠小姐,你会不会冷?”
“不会。”棠悔简洁地说。
甚至可能是因为不想和她讨论这件事,转移了话题,
“你还没有吃早饭,会不会饿?”
“还好。”隋秋天的注意力轻而易举被带跑偏,她看了看熟悉的下山环路,阳光晒到她眼皮子上,让她觉得很舒服,眯着眼打了一个小哈欠,“棠小姐,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先去找个地方吃早饭。”棠悔这样说,然后又紧了紧她的手指,“今天又没睡好吗?”
“有一点。”隋秋天抿唇,
“我一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前一天都会很难睡着。”
棠悔点点头。
像是完全明白她说的,但是又偏偏要问,“什么重要的事?”
隋秋天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很正常,像是真的在询问。但又知道棠悔可能是故意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去,“约会。”
“什么?”棠悔可能没听清。
隋秋天只好又重复,“和你第一次约会。”
棠悔笑,她捏了捏她的手指,轻轻地说,“你过来。”
她们现在的距离已经很近。再过去,隋秋天可能就只能挨到棠悔的肩。
不过这大概也是棠悔的目的。她顺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拍了拍隋秋天的膝盖,说,“再睡会吧,睡醒我叫你。”
“好。”隋秋天这次没有拒绝了。
她想——
困的时候倒在女朋友的肩膀上睡觉,本来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把脸挨在棠悔肩上,阖上眼皮,闻到棠悔身上的气息,睡意变重,也多了很多安心。她打了一个哈欠,有些含糊地说,
“棠小姐,你要是不舒服,就随时把我喊醒。”
“好。”棠悔答应下来,手上也微微扶着她的头,不让她栽下去。
接着。
她侧脸,停了半晌。
突然用手慢慢抚摸着隋秋天的脸,靠近,在隋秋天眼皮上动作很轻地亲了一下——
隋秋天差点想要睁开眼睛。
但那个时候。
棠悔笑起来,也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摘下她的眼镜,还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睁眼,
“快睡吧。”
睫毛彷徨刮过手心。女人用掌心纹路按住她眼睛里飞出来的很多只小蝴蝶,声音也变得柔柔的,
“宝贝。”-
隋秋天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有听说过一个理论——在爱的人身边睡觉,总是最安稳最舒服的。
经过证实,很多理论都不一定准确。
但这个应该不太一样。
下山的这一段时间,隋秋天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约会日的第一个地点,是一家本地的茶餐厅,早餐生意火爆,排在店面外的人有点多。为了不影响交通,车在她们下车之后就开走。
隋秋天小心翼翼地牵着棠悔,在人群中间去排队。
其实排队的人都还算有礼貌,中间都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但为了不让人在不注意的情况下碰到棠悔。隋秋天还是半个身子都将棠悔圈起来,也很谨慎地去观察周围的状况。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紧张。
棠悔也是很顺从地躲在被她圈出来的那片安全的场所。
今天气温偏高。站了一会,隋秋天就感觉到身体发热,特别是那条厚绒绒的围巾,在冬日过分温暖的太阳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群前进了一格。
隋秋天不太安分地扭了扭脖子。
“怎么了?”
棠悔在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微微蹙眉,“不舒服吗?”
“没有。”隋秋天小声地说。
也左右看了看,把棠悔的手牵得更紧,然后说,“我很舒服。”
棠悔沉默。
“抱歉。”她突然对隋秋天说。
像是也感觉到人群的繁杂,便为自己安排的事情不妥当而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本来是,想找一个普通一点的地方,但是没想到一大早就会有这么多人。”
“也没有很多人。”隋秋天说。
她低眼,努力在摇晃的日光下,去找棠悔的眼睛,有些笨地说,“我很舒服,也很喜欢你的安排。”
棠悔不讲话。她低着眼。她这辈子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说一句话,别人就会安排好的。
现在轮到自己来安排一次普普通通的约会,她没有想过她会这么不擅长。
但隋秋天好像是真的不介意。
她护着她,整个人热热的,暖暖的,也很诚恳地对她说,
“棠小姐,我很喜欢今天,因为喜欢可以这样和你在人群里面牵着手。”
“喜欢和你一起说小话没有人听见。”
“喜欢和你一起穿一样的衣服,还喜欢可以在车上挨着你的肩膀睡觉……”
说到这里。
隋秋天停了几秒。
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但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她凑近。
真的像一个在发烫的太阳那样。
对她腼腆地笑,也对她说,
“也是真的,好喜欢今天的你。”-
可能是一连说了好多个“喜欢”,尤其是最后一个“喜欢”的落点,让不擅长表达情感的隋秋天变得很不好意思,整个人也变得更热。
冬日,汗水都快要淌下来。
但那个时候,为了不让棠悔发觉,也不让棠悔下命令让自己把围巾取下来。
隋秋天在人群又往前进时——
用两只手迅速护着棠悔的肩膀,一起前进一格,甚至还努力昂起下巴,试图转移话题,
“棠小姐,应该是快要到我们了。”
又在棠悔茫然间跟着她往前走的时候,看了看棠悔身上看起来很薄的外套,问,“棠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冷?”
“不冷。”
这已经是棠悔今天第二遍说这句话了。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隋秋天转圈。
也在那个时候把自己特意为这次约会日准备的外套扯紧了些——
冬日外套大多过于臃肿。棠悔实在不喜臃肿,所以她不冷。
“好吧。”隋秋天完全不知道这是棠悔故意为之。她昂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自己发热的围巾。
又很啰嗦地对棠悔讲,
“那你等会要是冷的话,要和我讲。”
“我不冷。”棠悔说。
停了几秒。
又问,“我要是冷的话,你要把你的围巾给我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正常,好像这只是随口一问。
隋秋天把她的手牵起来,在手掌里面握紧,很努力地哈了一口暖气,又搓了搓,试图把她发冷的手搓热,然后说,“不给。”
棠悔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围巾。”隋秋天耐心解释。又看了看棠悔的脸色,犹豫一会,对她说,“棠小姐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学着织一条给你。”
棠悔看着她,不讲话。
眼神也看不出有什么。
隋秋天也看了她一会,觉得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这时,队伍已经快要排到她们。前面的服务生正在叫号。隋秋天很仔细地对了对她们小票上的排队号,发现还差两个就要到她们,便一边腾出安全的地方,一边牵着棠悔往前面走。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
她听见棠悔在身后悠悠叹了口气,喊她名字,
“隋秋天。”
“嗯?”隋秋天在忙乱之间回头。
冬日太阳普照,棠悔站在她身边,捏了捏她的手指,脸庞模糊,轻轻地说,“你怎么最后还是被一条围巾骗走了啊?”
隋秋天愣住。
愣了一会。
后面的人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催促她们。
隋秋天便小心翼翼地回到棠悔身后的位置,护着她往前走。
因为不太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回应棠悔的这句话,所以在那个时候,她躲在棠悔的肩膀后面,闷着脸,朝棠悔不太大方地笑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刚刚好。”
棠悔不说话。而隋秋天永远对和棠悔一起经历过的事印象深刻,也对棠悔说过的话记忆犹新。也因为她这些天学习了不少表达爱、维护爱的小技巧,其中一条就是说,永远不要在亲密关系里吝啬表达爱。当时看到之后,她就把这一条用红色的笔记在《宝贝守则》里。
现在她感觉到自己好像遇到机会。
便也第一时间——
就小声地、不太灵活地按照其中最重要一条法则,对棠悔*表达,
“刚刚好是喜欢的人织的。”-
茶餐厅的位置刚好在隋秋天修手表的附近。
前阵子,她下山,把自己表盘坏掉的手表拿去修。
当时,修手表的店主拿到之后,摇了摇头,问她——都坏成这样了,怎么不干脆买一个新的?而且智能手表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修起来成本都快比新买还贵了。
隋秋天双手插在外套里面,一板一眼地对店主说——这就是稀罕物件。
那天,她给店主付了定金,希望店主能尽快把它修好——
今天早上店主联系她,说表盘已经修复好,里面的系统重装过,部分数据恢复好,可以尽快去拿。
“棠小姐,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吃过早饭,从茶餐厅走出来,隋秋天问棠悔。约会日毕竟是两个人共享的时间,她虽然急迫想要去拿自己已经修复好的手表,但也理应征询棠悔的意见。
“我的安排不急。”棠悔说,“不过你要去哪?”
“我之前把手表拿去修了,今天修好了可以去拿。”隋秋天对她解释。
又说明,“你送给我的那只手表。”
棠悔点点头,她知道隋秋天一向对这些老物件看得重,便也没有多说。
手表店就在离茶餐厅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她们吃完饭,散着步就往那边去了。只是时间临近中午,气温也越来越高。
到手表店的时候。
隋秋天已经闷出了一头汗,但她还是没舍得把围巾收起来。
她领着棠悔,满头大汗地走进手表店,看见当时接她这个单的店主,很礼貌地找过去,“你好,我过来拿我的手表。”
“哦,是你啊。”
店主点点头,给她把修好的手表拿出来,
“我给你把能换的都换了,不过这手表也有好几年了吧,我看这次修好应该也用不了太久,还是得找个机会换新——”
说着。
店主看见在隋秋天旁边安静站着的棠悔,愣住了。
“怎么了?”隋秋天朝店主挥挥手。
也很警惕地上前一步,把棠悔拦在自己身后,侧身将棠悔挡住。
棠悔大概不知道发生什么,很配合地躲在她身后,也紧了紧她的手指。
“哦,没什么。”店主把目光从棠悔身上收回来,再落到隋秋天脸上,就变得诡异起来。
她摸了摸鼻子。
把修好的手表推过来,看着一脸警惕的隋秋天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
“已经开机了。”
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隋秋天还是表情严肃,一只手牵着身后的棠悔,另一只手,去拿被放在柜台上的手表——
这样不是很方便。
手表碰到表盘。
亮了。
表盘正中央,是一个身着黑衣,站在大雪之中的一把黑伞下,嘴角挂着微笑的女人。
隋秋天愣住。
和悄悄摸摸往这边看过来的店主对视一眼。
身后的棠悔似乎有所察觉。
握了握她的手指,语气很温柔,“怎么啦?”
隋秋天蜷了蜷手指,躲躲闪闪地拿走手表,很僵硬地动了动喉咙,闷着头,说,“就是,手表修得很好。”
“我没想到……”她说,“会修得这么好。”
棠悔没有讲话了。
她大概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好握了握隋秋天的手,当作安抚。
店主看了她们一会,在这个时候咳嗽一声,大概是不想拆穿她,
“总之,你这个稀罕得不得了的物件修好了,付钱拿走吧。”
但眼神还是在她们两个中间晃来晃去。
隋秋天低头,付钱,迅速把手表拿走。
想要快速转身离开的时候——
棠悔突然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隋秋天。”她目光柔柔地看着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手表修好了不戴着再走吗?”
棠悔的感知力一般而言都是很敏锐的。但她这次什么都没有问,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要戴的。”
隋秋天说。
又低声重复,“要戴的。”
换作以前,隋秋天肯定会当场戴上去。但现在棠悔点了点头,嘴角上翘,像是要看着她把手表戴上去一样。
隋秋天拿着这块沉甸甸的手表,反而很难为情。她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就把棠悔设置成手表表盘壁纸,会不会显得她很像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
如果当场把壁纸换了。
大概也很奇怪。
于是。
她想了想,便鼓起勇气,大大方方地把手表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戴的时候不小心点亮表盘,她看见表盘中央的棠悔,也去看看被自己牵着手的棠悔,红了红耳朵——
棠悔大概不知道发生什么,在这个时候也冲她很温柔地笑了笑。
隋秋天反而莫名心慌意乱,“我们走吧,棠小姐。”
手表已经拿到,就没有在这里逗留的必要。她牵着棠悔试图尽快离开。
是在走出门口,快要走到街边的时候,棠悔像是想起什么事,很是抱歉地对她说,“我可能要再找一下店主,你要不要在这里等我一会?”
隋秋天愣住。
她可能真的是无条件相信她。
棠悔这样说,连理由都没有给出一个。
她就很是木讷地点头。
也松开棠悔的手,把自己手里拿着的盲杖递给她,“那你小心一点。”
她们本来也没走多远,大概就还站在门口的位置。
棠悔接过盲杖。
顺着有些狭窄的走道,拄着盲杖,慢慢地走过去。
隋秋天便在她身后,很紧张地盯着她脚下的步子,怕她撞到什么,也怕她踩到什么。
却又在棠悔慢慢悠悠地走到,轻声细语地和店主说话的时候,很礼貌地避开视线——
她不知道棠悔要回去找店主说什么,但她猜,应该是手表的事情。
不过……
隋秋天捂着手表的表盘,想,就算被棠悔发现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她拿开手,看到表盘中央的棠悔,又遥遥看一眼正在与店主进行交谈的棠悔,也暗自下定决心——之后不管谁看到,她都不会再换掉这张照片。
她有一个很珍贵的宝贝,这不能是让她感觉到羞耻的事情。
那一边,店主看到刚刚那两个女人中的其中一个回了头,竟然还是表盘上那一个,而且看走过来的状态,还是个盲人。
她有些吃惊,连忙上前,“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棠悔拄着盲杖,表情温和地说,
“我就是希望,不论你在她的手表里看到什么信息,都不要泄露出去。”
听说盲人的感知力尤其敏锐,看来的确如此。店主点了点头,
“放心,这点职业操守我是有的。”
棠悔点了点头,又轻轻颔首,说了声“谢谢”。
“不过这位小姐。”
在她转身之前,店主喊住她,突然起了好奇心,“你不想知道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说实话——
她在这里见过太多因为数据设备里隐私信息而闹掰的同伴。不管是什么关系,都有可能因为一点小小的事情起冲突,到最后变得彼此都难看。
所以,棠悔特意走回来。她还以为,对方也是为了询问手表里面是否有什么不好的信息。
“我想知道。”棠悔微微侧身,感受到风从门口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种很淡很熟悉的气息。她笑起来,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隋秋天站在门口紧张等待她怕她出问题、又捂紧表盘害怕她发现什么的样子,“其实我也猜到了,应该是和我有关。”
因为隋秋天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可以看得透的人。
虽然棠悔无法从隋秋天的反应当中,判断手表里有什么和她有关的具体事情。但她很明确知道一件事——只要她问,隋秋天会愿意告诉她。
棠悔特意回来,不是想从外人那里得知隋秋天的小秘密。而是因为她向来对除隋秋天之外的人有着很强的戒备心,她那张照片是对外公开的,有心者上网一查就能查到,如果隋秋天因为隐私泄密而收到什么莫须有的威胁,那是棠悔不希望看到的。
大部分时候,棠悔都对每一个陌生人抱有最坏的揣测。这是她的习惯,也终究无法改变。
但……
“她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如果她亲自过来把事情说得足够清楚,那就无所谓了。
“是我的恋人。”
或许是出于某种曾经棠悔所看不起的、觉得幼稚的、那种与某个人相恋之后就想要大大方方公之于众的心理,又或许是出于她足够自信,认为自己如今有资格,也有资本可以保护她的心理。
棠悔没有吝啬说出这句话。
说完之后。
她礼节性地对因此而愣住的店主笑了笑,转身,拄着盲杖,脚步放慢,稳稳当当地往隋秋天的方向走过去。
隋秋天应该是早就在眼巴巴等着她了,但也因为她的嘱咐,或者是因为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轻,所以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
只是。
在棠悔快要走到的时候。
隋秋天长长舒出一口气,也像是把两只手都伸过来接她一样,对她说,
“棠小姐,我在你身前两步的位置。”
出自照顾她的习惯。
她每次都会给她报出很清楚的方位,让棠悔可以顺利找到她,或者是找到可以稳步前进的方向。
“笃——”
棠悔拄着盲杖,辨别她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走近一步。
“笃——”
两步。
“笃——”
盲杖被收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可靠的手。
托扶起她的掌心。
将她牵在手心里。
棠悔感觉到肩膀被挨近。
也感觉到——
隋秋天在那个时候实实在在地舒出一口气,像握着一颗珍珠那样紧紧牵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犹豫一会,像是做出什么决定那样,对她讲,
“棠小姐,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把你的照片设置成手表的壁纸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很有理由这么做的,我只是想要学习你怎么笑,想要搞清楚笑容的弧度到底要有多少才好看。”
“现在我又想——”
棠悔猜,隋秋天可能又埋头学习了什么恋爱小技巧,觉得自己要坦诚,也要时常去回溯爱发生的时间和场所,还要时刻复盘自己的情感。
也猜,在棠悔前去处理自己无处安放的防备心的时候,隋秋天在思考是否要对她完全坦诚。
她的恋人比任何人都要奇怪,也都要可爱。
“我可能是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你。”
隋秋天牵着棠悔的手,慢慢地带她往前走,“不过也有可能……”
说到这里。
语气变得更羞涩,“是比那个时候,还要早一点。”
其实棠悔也不太擅长如何当恋人。
不过她知道——
在这件事情上,她可能已经有一个很标准的学习对象。
但她不太想在隋秋天面前示弱。
所以棠悔还是决定充当年长者的身份,在那一刻,对隋秋天笑了笑,轻轻地说,
“可能我比你更早呢?”
我保守的,在情感上的确有很多愚笨,但又拥有实足坦诚的恋人。
你是否清楚,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你?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亲亲][亲亲][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74「爱的降临」
◎“五分钟之内亲亲我,我就不生你的气。”◎
爱到底是在何时降临的?
这棠悔而言——终究是个难以彻底弄清楚的问题。
她从出生起就明白,自己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一切,可能都是继承而来的。棠厉一向夸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是所有人中和她最像的一个。因为棠悔很明白“继承”的目的,手段和责任。
唯独爱,是她活到三十多岁也难以弄清楚,更没有办法从山顶上继承的。
而棠家人似乎都拥有一个这么恶毒的坏习惯——喜欢独占,也无法容忍事情超脱于控制之外。
所以有时候,棠悔都无法分辨,她想要的,究竟是她真的想要,还是因为从出生起就习惯争夺,习惯独占,不想让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之外。
隋秋天。
也同样让她无法分辨。
这个人很怪。
兀自出现,兀自对她好,兀自忍受她眼疾初犯时的坏脾气,兀自陪伴她,兀自带她闯入一个新的世界,兀自宽容待她,兀自坦诚对她,兀自对她说——是她的人……
棠悔不相信的。
她时常警惕,时常戒备,甚至都从不相信和她同一个姓氏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突然之间出现的人?
但不相信和相信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根本不知道从哪天起,棠悔就开始享受隋秋天的宽容,坦诚,和真心。也根本不知道从哪天起,棠悔就开始警惕、怀疑,甚至不满隋秋天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
有一个沙漏。
一边是隋秋天好的宽容,坦诚和真心,她毫不吝啬,把自己拥有的,全部都灌给棠悔。
另一边,是棠悔坏的警惕、不满和多疑,她不懂得如何处理快要满掉的这些东西,也无法辨别,只会把自己最本能的控制、独占欲和心机全部都灌进去。
时间一天一天过。永远循环,沙漏永远都不会满。棠悔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
她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失去她。却也根本不懂得,到底如何拥有她。
后来棠悔也想搞清楚这个问题,为此也去寻求过帮助。
于是她明白——
有的爱是在仰视中产生的,有的爱是在俯视中产生的,还有的在平视,在憎恨,在扶持,在凶险中出现……
而棠悔似乎不太一样,当她在因为这个人感到茫然,束手无策,不安,恐惧、甚至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拥有以至于第一次想要产生想要放弃的想法的时候,爱才因此明确显露出来。
而当它在棠悔强大的控制欲、独占欲和警惕心中得以浮现……
就代表,它其实已经出现很久,甚至快要将她吞没了。
“真的吗?”
第一个约会日,隋秋天已经成为她的恋人很多天。她稳稳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忍住,相当好奇地问,“那是在什么时候?”
棠悔翘起唇角,“秘密。”
她都能猜到隋秋天问这个问题时的表情,想必唇角平直,但漆黑的眼睛被太阳照着,会释出定定的亮光。
隋秋天因为这两个字愣住。
棠悔心情愉悦地挠挠她的手指,“走吧。”
隋秋天不讲话。
但还是在她挠她手指的时候,稍微蜷了蜷,然后很安静地带着她继续往外走。
只是。
没走几步。
隋秋天就又专门停下来问她,“棠小姐,为什么是秘密?”
听起来是很疑惑的语气。
棠悔稍微侧开脸,唇角翘起的弧度往上扬了扬。注意到隋秋天这个时候在屏住呼吸,她装作思考了一会,突然说,“隋秋天,我突然有些口渴了。”
隋秋天憋住的那口气僵了一会,吐出来,“好吧棠小姐。”
她好像真的很想知道。
却又轻而易举就被她转移注意力,带着她在原地转了转圈,找了一会,好脾气地说,“那边有个便利店,我去给你买水。”
便利店不远,但就是要过一条十字路口,曼市人多地窄,马路车多人多,绿灯只有短短六十秒时间,而每次红灯蓄满的人群在两边都好似一场蓄势待发的雷阵雨。
隋秋天牵着棠悔的手,一点也不敢放松,怕她手滑不小心松开,又怕有人撞到棠悔,只好努力将棠悔整个人都护在身前。
即便是这样,她们也是在马路这边等了好几次红灯都没敢过去。
最后,隋秋天犹豫一会,说,“棠小姐,要不我去买,你在这边等我吧?”
“好。”棠悔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她被隋秋天护在身前,顺从地躲过那些从她们身边擦身而过的人群,“你自己一个人过马路也小心一点。”
“当然。”隋秋天把她带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等她坐稳,她蹲在她的脚边,没有急着走,也还没有松开紧紧牵着她的手。
甚至像是怕她在这里等一会就会冷,所以还捧着她的掌心,在里面像鼓着腮帮子吹气球那样呼了两口暖气,又很仔细地护在自己的手心里,好像仰头看她,“我会很快回来的。”
“好。”棠悔摸摸她的头,“我等你。”
“嗯。”
隋秋天好像点了点头。手指往外缩了缩,好像也要松开她的手了。
棠悔耐心等着。
但。
就在快要站起来之前——
隋秋天突然又蹲了回来。
松开的手指也再次将她在冬日总是冰凉的手包裹得很紧。
像她的手里握着一颗珍珠。或者是说,她就是她的珍珠。
“棠小姐,你的手太凉了。”
隋秋天说着,整个人又往下蹲了蹲,然后在她掌心里很努力地呼了两口气。
马路上人来人往,棠悔看不见,但听得见很多声音。也能清楚,隋秋天就这样蹲在她面前,像很多普通而平凡的恋人会做的那样,像棠悔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样,给她哈气暖着手。
“我没事。”棠悔低脸,目光在黑暗里努力辨别她的位置,语气柔柔地对她说,“小时候就习惯了。”
“嗯。”
隋秋天好像又点了点头。她大概也知道这样拖延下去,两个人连短暂分开去买一瓶水的时候都没有,也会很奇怪。于是,她很小心地把她刚刚才变热一点的手松开——
接着。又把自己一直戴着的、舍不得取的围巾取下来,盖在她腿上,对她讲,
“我很快回来。”
围巾带着体温,热意,和隋秋天身上格外温暖的气息,把棠悔的两只手和膝盖都盖住。明明之前还说不给她,到最后还是会给她。
就好像是在出远门之前,会把自己珍贵的东西,交给珍贵的人保管。
棠悔笑了笑,“知道了。”
出于上次的教训,这次外出是在曼市本地,尚且处于棠悔的控制范围之内,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况且棠悔就坐在马路对面,在隋秋天一回头就可以看得到的位置。
隋秋天离开了。
大概是为了实现“很快回来”,她的脚步声离开得很快,吵吵闹闹的,一点也不得体。
棠悔坐在长椅上,守着她的围巾,也在那个时候很担心她过那条人多车多的马路的时候会出什么问题,便轻轻蹙眉,提高音量对她说,
“隋秋天,你慢一点。”
于是隋秋天的脚步声慢下来。出自之前的习惯,她格外顺从棠悔的话,也在那个时候回了头,遥遥地给出回应,
“我会的棠小姐。”
可能是她的语气太乖顺。棠悔沉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都能想象到,她对她说这句话时努力朝她挥手的样子,也能想象到,隋秋天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的模样。
棠悔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隋秋天离开的方向,等到一声近距离的车响,才有些迟钝地收回来,落到近处。
隋秋天不是什么阳奉阴违的人。
棠悔稍稍放下了心,便在马路边上静静等隋秋天回来。
等待的时间不算漫长,中途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对棠悔来说——
这是她习惯的、长期处于的长夜中的一个最普通的片刻。
她抱着隋秋天的围巾,集中注意力,去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曼市比较繁华的路段,人多车多,交通管控比较复杂,到处充溢着车响,尖锐的喇叭声,行人过马路时的嘈杂交谈声,小孩扯着嗓子哭闹,车主用方言争执,轮胎刺啦刺啦地摩擦柏油路,街边乱哄哄的音乐,路边喇叭里的叫卖,鞋底摩擦路面,自行车路过人行道时有些恼怒的“叮铃”……
棠悔低着眼,握着盲杖。
从各式各样的声响中辨别。
脚步声很多。
有特别重的,穿着皮鞋摩擦的,有走几步停几步和别人说话的,有走路习惯不好,走着走着就喜欢蹭着地面走的,有那种特别灵活,像是在跳跃着走的,有穿着高细鞋跟发出尖锐落地声音的,有从她面前经过时特意停下来打量她的……
棠悔低眼。
都不是。
“小姐,”她等了太久,又拿着盲杖往马路对面张望,以至于停下来打量她的人发出询问,“你需要帮忙吗?”
“谢谢。”棠悔摇头。抱着隋秋天的围巾,慢慢地等,对询问的好心人笑了笑,轻轻地说,
“我在等我的恋人。”
好心人停了片刻,大概是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便对她笑了笑,“好的。”
没有再多说。
棠悔朝她点点头。
脚步声重新出现,从她身边路过。
她坐在临近路口的位置,每次红灯过完之后,路口会有一次特别嘈杂的动响,是在路边等候的两拨人,齐齐往对面走过去的声音。
在这种声音第五次出现以后,有一道对棠悔而言极其熟悉的脚步声出现了。
快,不是特别快。大概是很克制地在遵守她的叮嘱。
稳,不会走着走着突然断掉,也不会走着走着突然跳起来,甚至每个步子迈出的距离都很标准,没有相差太多。
习惯很好,不会蹭着地面走,有点轻盈,也夹杂着一种从前不常有的雀跃。
由远及近,带着一阵清淡的花香,一阵温暖的风。
太阳底下。
棠悔抬起脸来,被眼皮上的热意晒得微微眯起眼,很准确地往脚步声的方向望去——
还有,那句随着脚步声,终于抵达她身边的——
“棠小姐。”
棠悔冲她笑。
隋秋天匆匆忙忙地走了一趟,身体靠近她的时候,还带着热意,
“便利店里人太多了,我结账的时候等了很久。”
她向棠悔解释自己来得稍迟的原因,又自顾自在棠悔面前蹲下来。
把一瓶在手里捂了很久的水递给她——
握上去的第一时间。
棠悔知道,这瓶在冬日里买的常温水被隋秋天特意捂热了。
也知道,隋秋天给她拧开了瓶盖,但又没有完全拧开,因为怕她不小心倒出来倒到自己身上,所以还可能特意为她倒出来了一点,不至于让她接过去的时候,水不小心满出来。
棠悔慢慢喝了一口。
隋秋天大概在盯着她,等她喝完之后,第一时间过来接她的水瓶,也第一时间把水瓶放下去。
她握着她的手。
给她在冬日里总是暖不起来的两只手,戴上一个绒绒的东西——
是手套。
“正好便利店有,我就买了。”隋秋天一边解释,一边给她把两只手套都戴进去,“只有小号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说着,她还很仔细地给她把可能会觉得不舒服的、褶皱的地方,一点一点扯平。
戴完手套之后。
她又把一个暖暖热热的东西,兀自塞进她的手心里。
棠悔有些茫然地握了握。
“暖手宝。”隋秋天声音温和地说,“只有最后一个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电。”
说完,她才站起来坐到她旁边,拧开她刚刚没有喝完的水,小小地喝了一口。
她听棠悔的话没有跑。
但可能是穿得多,平时体温也高,所以这会整个人身上都有点热。
棠悔挨着她暖暖热热的肩,也感觉得到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落到自己肩上。
这可能是棠悔第一次戴这种滑稽的、幼稚的连指手套。她张了张手指,发现这种手套的大小好像刚刚好。
便一只手握着暖手宝,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往旁边递过去——
隋秋天还在小口小口地喝水。
看到她把手递过去。
就赶紧喝几口就把水放下,把手递过来,握住她,把她的整只手掌都包在掌心里。
隔着手套。棠悔握住她细细软软的手指,感受了一会,突然说,“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嗯?”隋秋天没有反应过来,但呼出的气体还是热热的,像太阳的余温,“什么?”
棠悔被太阳晒得很懒,她将脸贴在隋秋天的肩膀上,听着满世界的嘈杂和吵闹,听到很多人、很多车路过她们身边,也听着隋秋天水水润润的呼吸声,轻轻地说,
“听着你的脚步声的时候。”
隋秋天的肩膀软下来。
她似乎反应过来棠悔在说什么,耳朵那边又变得热热的,
“是……是什么?”
语气特别可爱。棠悔笑起来,她把膝盖上的手展平,手套和暖手宝,她都看不见,但她觉得自己能清楚看见另外一种很多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你像刚刚那样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你跑过来要带我去哪里的时候,你着急地往我这边奔过来的时候,你从我身后绕到我身前,蹲下来说要背我,你背着我慢慢走路,你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给我穿鞋的时候……”
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脚步声就好像一场青涩的雨,突兀,莫名其妙,却又因此撞破许多沉闷的东西。
以至于她对她的第一次感知,以及后来的很多次感知,也是从她的脚步声开始的。
“隋秋天。”
棠悔牵着隋秋天散发着热意的手掌,感觉到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紧张,抚了抚她僵硬的手指,轻轻地说,
“我好像是因为你的脚步声,才慢慢喜欢上你的。”-
回答了隋秋天在离去之前一直很好奇的问题,棠悔以为她会高兴,或者是露出那种类似于害羞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隋秋天陷入沉默。
棠悔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先是耐心等了一会,以为隋秋天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后来发现隋秋天一直不说话,便蹙紧了眉心,
“隋秋天,你怎么了?”
“我……”
隋秋天张了张唇,好像有些迟疑。但过了一会,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下定决心。
对她说,
“棠小姐,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和你说。”
隋秋天还会有隐瞒她的事?
这是令棠悔意外的。
不过以隋秋天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棠悔觉得自己心里大概有数,便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你说。”
“我……”这件事貌似的确是让隋秋天都难以启齿地,才会让她连吐出一个字都艰难,“其实我……”
“你慢慢说。”棠悔感受着手心里暖手宝的暖意,她觉得,无论隋秋天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没有和她说,都没有关系,“我不会生气。”
“好。”
隋秋天的语气有些凝重。她好像是害怕这件事的严重性会导致她们之间出什么问题,把棠悔的手握紧了些,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才慢慢地说,
“其实我骗了你。”
“骗我?”棠悔疑惑,也在隋秋天整个人绷紧之后,很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你还能骗我什么事?”
“一件对你来说应该很难原谅的事。”隋秋天说,语气听起来是格外郑重的。
“好吧。”棠悔还是不信隋秋天会做什么让她很难原谅的事。除非是隋秋天这个时候突然喜欢上别的女人要和她分手。这样的话,棠悔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太合法的手段。
她这样想,静了片刻,也还是耐着性子说,“你先说。”
“棠小姐。”沉默过后,隋秋天喊她,然后低着声音问,
“你知道我是被你妈妈挑中来当你的保镖的吧?”
与棠蓉有关。
棠悔嘴角的弧度敛了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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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不想让隋秋天那么紧张,便又玩了玩隋秋天的手,说,“知道。”
隋秋天闷着声音“嗯”了一声,“其实那个时候,你妈妈还让我做一件事——”
棠蓉还让隋秋天做事?
这的确是出于棠悔意料之外的。以至于,她突然产生一种不太舒心的预感。
而还没等她把这种预感压下去,她便听见隋秋天呼出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说,
“她让我,要在你最相信我的时候,离开你。”-
这可能的确是棠悔闻所未闻,也处于她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因为在隋秋天说完之后,她嘴角笑容的弧度,以一种隋秋天很陌生的方式收敛起来了。
她的表情是正常的,没有出现太多恼怒,以及隋秋天想象之中的不快。
她似乎很平静。
但她握着隋秋天的手没有刚刚那样亲密,而是像是没有办法消化这个事实,出于自我防御,稍微蜷了蜷。
隋秋天想,这对棠悔来说的确是难以接受的——她的妈妈给她安排一名保镖,却又要求那名保镖在获取她的信任之后离开。
她被认为忠诚的保镖陪伴她七年,八年,如今已经和她经历过很多事,成为她的恋人,却又在某个普通的上午告知她,其实最开始就带有目的。
但是沉默过后。
棠悔却很平淡地“嗯”了一声,甚至还微微颔首,说,
“这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好像没有生气,也没有因此就很愤怒地甩开隋秋天的手。
隋秋天觉得迷茫,“棠小姐,你不生气?”
“生气?”棠悔笑了一声,“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比你想象得更多。”
她沉默片刻。
脸色依然平静且自然,
“而且她人都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隋秋天看着她,突然说不出话。
棠悔低眼。她不讲话,视线停留在手套,和手套中央的暖手宝上。
然后动了动手指。
隋秋天抓紧她的手不放开。
她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放开。
“那你生我的气吗?”她忐忑地问。
棠悔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慷慨大方地说没关系,却没有办法回答。她静了一会,先是试了试把手从她手里拿出来,没有成功,便只好很无奈地看向她,
“隋秋天。”
“棠小姐,我错了。”
隋秋天很紧张地说,“对不起,你不要离开我。”
棠悔不讲话,很安静地看她,手指却也很安分地待在她手里没有再动。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
隋秋天怕她想要走,就像那种电视连续剧里登上飞机就再也不回头的主角,最后连围巾也丢掉。她握她很紧,也很着急地对她说,
“不会骗你。”
“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隋秋天总觉得,在棠悔身后,已经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上来。而棠悔虽然在她面前,眼睛漆黑地盯着她*,但又有可能随时会被接走。
她知道这件事是很值得棠悔生气的,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棠悔不生气,所以只好竭力看着棠悔的眼睛,绞尽脑汁,笨拙地想要挽回自己犯下的错误,以及正在生气的恋人,
“等明年冬天,我还是会给你买手套,买合适的,不买小号的。买暖手宝,买充满电的,不买便利店里最后一个。你说你喜欢听我的脚步声,我就在下雪的时候踩雪给你听,跟在你身边一步也不走……”
“或者等这个冬天过去,春天到了,我会每天早上给你送花,你喜欢什么花我就送你什么花。还会给你在院子里种花,这样的话,你走出来就能闻见花香。”
“我也还是会蹲下来给你穿鞋,在你不舒服的时候背你走路,陪你去看医生,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当你的拐杖,眼睛,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像刚刚一样在那里等你……”
察觉到棠悔可能有想要松手的趋势。隋秋天变得更紧张,额头和下巴上也有很多汗流下来,却都来不及去擦,而是任由这些汗水流下来,迫切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注视着棠悔,
“棠小姐,我爱你,求求你不要太生我的气。”
她太认真了。
这种时候都没有耍小心机,喊她姐姐,或者是喊她宝贝,来争取她的心软。
以至于那个时候,棠悔心里那点初次听闻这个信息的错愕和惑然,都因此烟消云散。她本来也没有生隋秋天的气,但她的确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件突如其来的事。
或许,原本她以为——只有隋秋天是她自己找到的,她自己拥有的。而现在,她突然迟来地意识到,其实,连隋秋天也是棠蓉安排给她的。至于那个目的……
说没有芥蒂是假的,说因此而愤怒,但也不至于。
可就在棠悔束手无策只能维持沉默间,隋秋天也沉默。
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整个人呼吸也变得很乱。
最后,好像很没有办法,断断续续地沉默了大概一两分钟。
才又喊她,“棠小姐。”
好像一个湿漉漉的人,很笨很傻地拉紧她的手不放开,
“其实我这几天把材料都准备好了,我也想给你在这个冬天织条围巾……”
语气也接近于恳求,“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可以吗?”
在隋秋天的概念里——亲手织围巾,就可能等同于大量的爱。
可能是因为棠悔本来也没有生她的气,也可能是因为棠悔从未获得过如此珍重的挽留,原本想要贪心多得一些,却又因为隋秋天拙笨的、紧张的、因为太在乎而出现的可爱轻而易举就变得心软。
心软大过贪心。
棠悔叹了口气,握了握隋秋天因为太害怕而发抖的手,凑过去,抱了抱她,在她沾染着热意和害怕失去的拥抱里,很满意地蹭了蹭,说,
“隋秋天,你傻不傻啊。”
听到这句话,隋秋天还是很紧张。她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过来抱她的肩,但又不太敢,所以又缩了回去。
棠悔想到自己的恋人可能很乖很知分寸,也从来都有那种不会自以为是的好习惯。
沉默一会,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一个让自己芥蒂彻底消除、也会让隋秋天的可爱不会因为她心软就消失的好方法。
便主动拍了拍她的肩,说,“隋秋天,你找个地方亲亲我吧。”
隋秋天整个人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变僵。她大概以为自己听错,很错愕地侧了侧脸,却在那个时候,脸碰到她的唇,也因此又吓得僵住了,“什么?”
棠悔笑出声。
靠近隋秋天已经在发烫的耳朵。
柔柔地理了理她因为着急而跳起来的发梢,很虚心地学习她上次用的那种语气,轻轻地说,
“五分钟之内亲亲我,我就不生你的气。”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
75「倒数计时」
◎“我还以为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对隋秋天来说,应该已经算是生命中极大的挑战之一。
在听到棠悔在大庭广众下这样说之后,她靠近她的肩膀立马变得紧绷绷的,连呼吸也都屏住很久不敢吐气。
“要在……”
她的脸离棠悔的脸很近,是稍微一侧脸,就能碰到她唇边的距离。
刚刚也已经不小心擦过去。
所以现在——隋秋天还是绷紧下巴,维持着这个角度,不敢乱动,“要在外面吗棠小姐?”
“都可以。”棠悔相当慷慨地说。她觉得这样生涩的、不熟练的隋秋天实在是太可爱,很想要笑,但又怕自己一笑隋秋天就像只乌龟那样跑掉,只好勉强憋住,以至于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没能忍住的笑意,“如果你在五分钟之内能带我回家的话。”
五分钟回到山顶。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隋秋天陷入沉默。
好一会。
她像金鱼那样吐泡泡那样吐出一口气,小声地喊她,“棠小姐……”
总是无条件遵循她所有命令的保镖小姐,现在好像在求助。
棠悔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多心软。她稍稍挪开了脸,放隋秋天可以呼吸。
却又在隋秋天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用很温柔的语气,很不温柔地讲,“现在开始倒计时吧。”
隋秋天大概没想到她竟然严格到需要倒计时,愣了片刻,还是试图求情,“棠小姐……”
“嗯?”
棠悔敛起唇角,侧脸对她微笑,“你很不想要亲我吗?”
“不是,不是。”隋秋天大惊失色。
甚至怕她因此生气。
还在下一秒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强调,“想亲的,想亲的。”
像一个在重复指令的机器人。
在这之后。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说谎。
她还迅速举起棠悔的手,在她腕心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小小地亲了一下,很呆板、很腼腆、也很诚恳地说,“棠小姐,我喜欢和你亲。”
棠悔快要笑出声来,但脸上还是尽量维持一种愉悦的平和,
“好吧,允许你在我们站起来之后再计时。”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里。隋秋天大概明白,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
隋秋天停顿一会。
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次语气听不出一点想要求情。可能是害怕拖长时间反而惹她生气,所以乖乖配合。
她紧了紧她的手,拉着她站了起来,在手表进行倒数计时之前,很慎重地跟她说,“棠小姐,我们说好了,要是……”
说到“五分钟之内亲亲”这个任务。
隋秋天有点难为情。
便有些生硬地改了口,“要是我完成了,你之后就不要再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
“可以。”棠悔大方地点点头,语气正常,“我说到做到。”
“好。”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接着,她像是很谨慎地往左右看了看,在搜寻往哪边走人会比较少,
“那我现在要开始计时了。”
棠悔唇角翘起,“嗯。”
其实说是五分钟,但棠悔还是给了她作弊的机会。毕竟棠悔是真的看不见,也就不知道隋秋天到底倒数的是五分钟还是六分钟。
但隋秋天这个人真的很诚实。她为了表示对棠悔的尊重,选择充分利用刚刚修好的智能手表,当着棠悔的面,把手表的智能助理喊出来,然后小声地对它说,
“嘿,请你帮我倒计时五分钟。”
她对一串代码,都要说“请”。
手表“叮”地一声,也发出一声微弱的震动,表示倒数计时开始了。
隋秋天再次握紧棠悔的手,小声对她说,“棠小姐,倒计时开始了。”
“好。”棠悔眼梢弯起来。
“我们……”
大概是因为任务比较艰巨。
隋秋天先是拉着棠悔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确定她们要走的方向,
“我们走这边。”
她说。
也迅速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起来,带着棠悔往路口相反的方向走。
棠悔其实也没有要和隋秋天在大马路上接吻的意思。她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恋人高调到要被拍下来上全城报纸的人。
只是觉得这个方式既可以让那件事在这个约会日消失,也可能会让隋秋天变得很可爱。
当然。
除此之外,她还格外享受隋秋天为了完成“要亲她”这个任务,而变得绞尽脑汁的样子——
从前她觉得,隋秋天总是把她的话当成命令来完成不好。现在她觉得,其实很有趣。
这个牌子的智能手表计时有个好处,会在每三十秒钟过去之后,就振动一次,对手表的主人,以及被主人紧紧牵着手的恋人进行提醒。
第一次提醒的时候,她们根本没走几步。周围还全都是人和车。
第二次提醒的时候,她们大概是来到一个拐角,比刚刚那条大马路稍微安静一些,但两边应该也都是小店,到处都是人,以及穿梭在其中的自行车和摩托车。
第三次提醒。
大概是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隋秋天被吓得把棠悔的手握紧了些。
第四次提醒。
她们还在这条小路打转。隋秋天带棠悔转了个方向。
第五次提醒。
棠悔挑了下眉。
挠了挠隋秋天手掌心比较柔软的那处皮肤,提醒她,“只剩下两分半了。”
“我知道。”隋秋天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但手心已经出了不少汗,握在手里有些湿。语气也是努力维持沉着,“你不要着急,棠小姐。”
棠悔在后面笑得不行,
“嗯,我不着急。”
只是——
相比于在倒数的时间而已,隋秋天的步子迈得太稳当了些。
而这又是比较繁华的路段。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们可能真的要当着一万个人的面接吻。
会吗?
棠悔突然想。
还是说隋秋天会在那个时候觉得难以负担而跑走?
会丢掉她一个人跑吗?
——嗡。
第六次提醒来了。
打断棠悔的思考。
她抬眼,在黑暗中听着隋秋天每次落地都稳稳当当的脚步声,也感受到在路过一些凹凸不平地面,隋秋天特意停下来扶她,耐心等她走过时……
突然明白——
比起让她摔到或者是碰到哪里,甚至可能只是哪里擦破一点点皮,隋秋天都可能宁愿接受她生自己气的这个可能。
第七次提醒。
只剩下一分半了。
棠悔在心里很安静地想,但也没有因此催促隋秋天。
她们还没有离开那条街,只是稍微走到偏一点但仍然能听得到嘈杂人声的地方。
这个时候,隋秋天应该拉她跑起来才对。
但。
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满头大汗地对她讲,
“棠小姐,你不要着急。”
第八次提醒——
“慢一点走。”
第九次提醒——
只剩下最后三十秒。
隋秋天似乎还是没找到一个足够安静和静谧的地方。她像是感到为难,也像是感到彷徨,却也出于对擅自隐瞒那件事的愧疚,没有再次开口向她求情。
最后倒数十秒。
每过一秒,智能手表就微弱地振动一次,像蝴蝶翅膀的一次振动。
九——
嘭嘭。
两个人的脚步乱了方向。隋秋天有些艰难地释出呼吸。
八——
隋秋天带她快速步入一个拐角。
她们似乎走到一个听起来比刚刚更安静的地方了。
七——
棠悔有些迷茫地跟着隋秋天继续往前走。步履声乱,人声和车声传过来,有点遥远。
六——
隋秋天终于停下步子,有些气喘,她转身站在她面前,像是在慌乱间寻找她的视线,握着她的手也在隐隐发着抖。
这个傻子。
棠悔翘了翘唇角。
觉得她可能出了很多汗,想要抬手去替她擦。
五——
“棠小姐……”隋秋天的手却突然向上,握住她的手腕,似乎是想要求情。
四——
棠悔被她突然攥着手腕有些迷惘,但隋秋天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棠悔也无法分辨此时此刻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在她面前屏住呼吸的隋秋天很可爱,也因此心软地张了张唇,“你——”
三——
“我……”
隋秋天上前一步。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又因为路不平而踉跄,差点失去平衡,整个人也往下倒了下去。
二——
“隋秋天——”
棠悔下意识想去扶她。
下一秒,脸却被散发着热意的掌心捧住。
一——
棠悔突兀地停住动作。
热意靠近。
她的掌心很紧张地托扶着她的侧脸,嘴唇从下至上,勇敢地印了上来。
“叮——”
智能手表发出提醒,倒数计时彻底结束。最后一次微弱的振动,发生在棠悔的脸旁边。
大概是对此也有所察觉。
那一秒钟,隋秋天很笨拙地将戴着手表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还短暂地和她分开,在她的唇边很小声地说,
“棠小姐,对不起——”
尾音最后一个字被吞进去。很多时候,棠悔都极其厌恶自己的眼疾,因为会让她处于弱势的地位。但很奇怪的是,在很多关键时刻,棠悔又能准确突破限制,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位置。
譬如现在——她准确找到隋秋天因为不知道怎么呼吸而抿紧的嘴唇,再次吮了上去。
隋秋天的呼吸变弱了。
她捧着棠悔的脸。
整个人好像被她挤到墙边,却又怕她摔倒,所以只好努力用背抵着墙。
棠悔没搞清楚她们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但能感觉到周围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车路过。应该是一个角落,一个可以晒得到太阳的角落。
棠悔也不知道,隋秋天到底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站在她面前——
总之,她亲着亲着,就发现隋秋天那么高的个子,却在她面前越缩越小,最后甚至需要她弯腰才可以亲得到。
可能不太对。棠悔脑海中短暂地闪过这个想法,但下一秒,隋秋天又很努力地昂着脸,颇为生涩地舔了舔她的唇,甚至还有空帮她理了理垂落下去的发丝。
可能因为亲吻可能真的是一件美妙到会让人无法容纳太多念头的事情——
所以。
是等到隋秋天几乎都站不住,甚至又一个踉跄之后。
棠悔才发现自己就算努力弯腰,也已经挨不到隋秋天的嘴唇,那时,她只好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很迷茫地对着黑暗中的空气眨了眨眼,
“隋秋天,你去哪里了?”
话落。
捧着她脸的那只手,像是也没办法支撑,缩了下去。
肩后被隋秋天一直护着的头发垂落下来,盖住她的半边脸。
“你怎么不说话……”
棠悔把头发捋到耳边,稀里糊涂地在黑暗中找了找。
“我……”
莫名其妙,隋秋天的声音从她身后出现了,有些微弱,
“棠小姐,我在你身后。”
棠悔讶异转身。
隋秋天过来扶住她的手,呼吸也近了些,只是仍然不太平稳,
“我,我刚刚没站稳。”
棠悔低眼。她不知道该说她可爱,还是该说她呆。
因为她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但每次接吻的时候,隋秋天都不知道要把手和脚放在哪里,整个人像一个被控住的雕塑,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
“下次把手放我腰上,扶住我就不会站不稳。”考虑到自己的恋人会爱人,但却不太会恋爱,棠悔只好抛却一部分性格中的收敛,选择把话说得直白一些,“你不放我也会放。”
大概是她的直白把隋秋天吓到。好一阵子,隋秋天都没有讲话。
以至于棠悔怀疑——
如果哪天她们真的要进行下一步,隋秋天可能会直接因为程序故障而失灵。
怎么会有人接这么多次吻。
每次手还规规矩矩地像个气球人一样在她周围摆着?
“好。”
半天,隋秋天憋出这个字。
虽然是棠悔自己提出的,但她还是对隋秋天的果断有点意外,“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
“嗯……嗯?”
她们还待在刚刚那个角落。隋秋天似乎靠在墙边平复呼吸。听见她的话,她的呼吸又乱了好几秒钟。才说,
“我,加上今天,回去应该已经有五个‘正’字了。”
“那应该可以,可以放腰上。”
换作另外一个人,应该会搞不清楚隋秋天的意思。但棠悔是当事人。
又几乎等同于看着隋秋天从完全没有这件事的木头人,慢慢变成现在的恋爱笨蛋。
她沉默几秒,感觉自己可能猜到隋秋天在做什么,却仍然觉得这种行为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是,把我们接吻的次数记下来了吧?”
甚至还是用画“正”字这种严谨的方式。
“嗯?”隋秋天像是怕她觉得自己奇怪,立刻从墙边直起腰来,有些不安地问她,“棠小姐,你觉得这样很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这是真心话。只是棠悔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觉得意外,同时也觉得,这好像的确是隋秋天会做的事情。她没忍住笑,“原来只要五个‘正’字就可以把手放腰上了啊。”
隋秋天不讲话。
棠悔又没忍住歪头问,“那你要画多少个‘正’字,才会进行‘手放腰上’之后的下一步?”
这个问题彻底把隋秋天问倒。
她根本不说话了。
只是在有脚步声遥遥靠近的时候,牵起棠悔的手,很是害羞地说,
“再说吧。”
有人来了,还伴着吵吵闹闹的嬉笑声。棠悔意犹未尽,却也只好跟着她走。
走过那几道年轻的嬉闹声的时候,棠悔发出一声很微弱的叹息。
“怎么了?”隋秋天一下子很紧张。
棠悔看她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声音有点心不在焉,“没什么。”
她这辈子也没在人前表露过很急的状态。她总不可能说——
隋秋天,你别每天勤勤恳恳画正字了。再画下去,我可能都要老了。
棠悔安静地敛了敛嘴角。
她倒也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吧?
隋秋天看她,稍微能察觉到一点她的想法,但又无法断定,况且这也是自己目前不太好意思去接触的领域。
所以,隋秋天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棠悔,说,“棠小姐,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围巾?”
转移话题的方式好生硬。
“都可以。”但眼下也不是非得要讨论这个话题。棠悔选择让紧张了一路的隋秋天可以变得轻松一点,“你真的要给我织围巾?”
“当然。”
提起围巾的话题,隋秋天轻松了些。她开始带着棠悔慢慢往外面走,也慢慢地说,
“我早就买好材料了,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颜色,所以买了很多颜色的线。”
棠悔点头,“其实都可以。”
“我不挑。”她说。
“那就也白色吧。”隋秋天替她做了决定。
“为什么是白色?”棠悔觉得自己大概很难搞。又说不挑,等别人挑了,又要问为什么。
但隋秋天不是会嫌弃她难搞的人。
她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围巾,对棠悔笑了笑,说,
“因为白色,现在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了。”-
隋秋天脑子里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棠悔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搞懂,但她都可以接受,也理解。
她说,“那就白色。”
也说,“幸好我给你织的也是白色。”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因果关系颠倒了。
隋秋天也没有非要提醒她注意这个事实,只是又对她笑了笑,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棠悔问她。
隋秋天看了看腕表,表盘上还显示着倒数计时结束的页面。
她红了红脸。
看了看棠悔红得有些乱糟糟的嘴唇,“快到午饭时间了。”
说完这句。
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抽出一张来,递给棠悔,却不看她,
“擦擦吧,棠小姐。”
“擦哪里?”棠悔大概是真的很茫然。
于是隋秋天也才想起,棠悔是个盲人,可能没有办法自己处理。
她发怔片刻。
攥紧手中的纸巾,说,“棠小姐,我来替你擦吧?”
“好。”棠悔同意了。
隋秋天便闷着头,用刚刚的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重新从口袋里找出湿纸巾,抽出一张干净的,凑过去,动作很小心地给棠悔擦了擦嘴唇边有些乱糟糟的口红——
棠悔像是反应过来,知道她在擦什么,也因此变得沉默。
两个人都因为一个眼盲带来的小细节产生难过。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是在擦完之后,棠悔才想起一件事,对她笑了笑,“那你脸上可能也会有。”
“好。”
隋秋天尽量不让自己难过。她笑,然后也稀里糊涂地,用棠悔擦过口红的湿纸巾,擦了擦自己嘴唇周边,才像是汇报工作那样,跟棠悔说,“我擦好了。”
“嗯。”
棠悔提起唇角,稍微靠近了些,和她十指相扣,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那样,说,
“你不饿的话,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暖融的太阳下,棠悔的脸庞仍旧闪闪发光,目光也仍旧柔得像水。隋秋天盯着她看了一会,说,“好。”
才吃过早饭不久,现在也不至于要饿。她们从这条窄巷慢慢走出去,走到大路的时候,黑色轿车在她们面前很准确地停下来。
应该也是棠悔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棠悔是怎么做到的,但隋秋天和棠悔相处那么多年,也明白,她的恋人可能并不普通,现在只是愿意和她约一天很普通的会。
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离开繁华的路段,左拐右拐,进入一处比较安静的场所,在寸土寸金的曼市,一间两层高的别墅连区矗立在蓝天白云下,楼面偏白,装修温馨,最顶上有四个字,像四朵云挂在蓝天下,写着——
宠物基地。
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隋秋天愣了一会,看了眼棠悔,又转头去看车窗外的那四个字,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很久都没有动。
“不下车吗?”可能是觉得她奇怪,棠悔在旁边问。
“棠小姐。”隋秋天的视线从“宠物基地”这四个字上挪开,再次挪到棠悔脸上。
她猜到她们要去做什么,也因此不敢打开车门,“我们,要进去吗?”
“你要进去就可以进去。”
棠悔耐心地握着她的手,“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今天就可以先走。”
“也不是。”隋秋天是个对自己的情感感知力很弱的人。她突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尽管棠悔已经提过好几次白色小狗的事情,但隋秋天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实现这个愿望。
“其实在给你布置房间的时候,我本就想要给你也买一只白色小狗的。”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迷茫,棠悔很宽容地对她笑了笑,“后来听你说你在路边拍了一只萨摩耶,以为你会喜欢萨摩耶,还去做了一些功课。”
“结果人家说,萨摩耶虽然可爱,但是应该会很不好养。”
“所以我又觉得——”
“这可能和电视机还有凤梨酥都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隋秋天看着棠悔的眼睛想,但归根结底,又都是一样的。
是魔术师棠悔,送给幸运观众隋秋天的,最宝贵的礼物。
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棠悔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去问过宠物店的人,和周围一些养宠物的人。”
“她们都说,最好由你本人亲自来挑选。”
隋秋天抿唇,原来是这样。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棠悔会反复提起这件事,会在她上次分享之后,撑着困意努力问她,是不是喜欢萨摩耶?
“我还以为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车停了很久,前排司机已经下了车。
冬日中午,太阳像一条丝线缠住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棠悔看着她,声音很轻地说,
“不过现在,幸好。”
她朝她笑,也柔声细语地喊她,
“隋秋天。”
隋秋天抬眼看向她。
车上,她们挨在一起的腿上,棠悔的手指和她的指缝亲密无间地嵌合在一起,好像过去从未分开过,以后也不会轻易分开,
“幸好我还有和你一起养一只白色小狗的机会也幸好,现在和你一起养白色小狗的人,陪你一起陪它长大,一起度过无聊的十年二十年,甚至在它走了以后,还在陪伴着你的那个人,会有机会是我。”
阳光天罗地网,棠悔原本稍微垂着眼睫,却在这个时候在黑暗中近乎于准确地寻到她的眼睛,笑了笑,
“不过在那个时候,我可能还会怀疑你是不是爱它多过爱我……”
说到这里,她像是对此感到毫无办法,觉得无奈,却也仍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在沉默过后轻声询问,
“所以你要答应我吗?”
【作者有话说】
白色小狗也实现咯[眼镜]
76「白色小狗」
◎“最喜欢你了。”◎
白色是一种悲伤的颜色,白色医院,白色病房,白色病服,白岛山上惨白的车灯,道观前面白色的雪,棠悔头发上被血染红的那条白色丝巾。
白色是一种温暖的颜色,北角道上落下来白色的雪,隋秋天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棠悔头发上新的一条白色丝巾,房间里买好材料中的白色绒线,第一只可能和棠悔一起拥有的白色小狗。
隋秋天说,“好。”
也在郑重思考之后,说,“我准备好了。”
棠悔笑,“那下车吧。”
隋秋天点点头。
她木讷地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准备推门下车,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棠悔突然把她拉回来。
隋秋天回头,发现棠悔正在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棠小姐?”她困惑地问。
也在这个时候不太专心地抬手看了眼时间,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来晚。
棠悔大概是有话想说。
但注意到她的动作,便只是稍微动了动唇,就改了口,
“先下车吧。”
“好。”隋秋天乖乖点头。
依然。
她先把车门单手推开。
自己下车,站到车旁边,去接在车里的棠悔。
期间。
牵着棠悔的手没有松开过。
那是棠悔安静的表情变得像是比刚刚要愉悦一些。她搀着隋秋天的手下了车。
可能是距离不方便,下车的时候她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隋秋天眼疾手快去扶她——
车门位置比较狭窄。
她原本打算去扶。
但因为位置一上一下,变成了将棠悔整个人都抱住。
棠悔也顺势双手攀扶住她的肩,借她的力,双脚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
那个时候隋秋天松一口气。她将棠悔牢牢放在地上,等确定棠悔站稳便想要松开手。
却在这个时候听见棠悔低着声音喊她的名字,“隋秋天。”
“嗯?”隋秋天侧脸去看她。
女人也在这时抬眼看向她,瞳仁漆黑,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以后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抱小狗下车,然后不抱我?”
隋秋天愣住。
棠悔静静看她,一直没有松手。
隋秋天这才意识到,棠悔可能是认真的。
包括那句,怀疑她爱它多过爱她,好像也没有在开玩笑。
这个时候要是换作其他人,肯定会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连小狗都还没接到呢,你不要大惊小怪。
但隋秋天,不太擅长恋爱所以在任何“大惊小怪”的事情上都很认真的隋秋天。
她站在宠物基地门口,可能也是在快要接到她们第一只白色小狗的前几分钟里,没有因为棠悔这个幼稚的问题而发笑,仍然很认真地抱了抱棠悔,也很郑重其事地说,“不会。”
还在这之后拍了拍棠悔的头。
很是光明正大地说,“棠小姐,我会只有你一个宝贝的。”
可能是她的笃定给了棠悔稍许慰藉,还有说“宝贝”时格外抑扬顿挫的语气。
棠悔没有再因为这点担忧和隋秋天计较。
她笑出声来,轻轻地说,
“这还差不多。”
隋秋天也跟着她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喜欢跟着她笑,“真的,我没有在挑好听的话说。”
“真的会只有你一个宝贝的。”她强调。
“那我和你一起接回去的小狗,你不会把它当宝贝吗?”棠悔歪头问。
隋秋天卡住,这好像是一个很难很难回答的问题。
她的题库里面暂时还没有标准答案。
不过,幸好棠悔好像因为她前面的答案心情变得很好,没有跟她计较。
在她因为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的时候,棠悔反而翘了翘唇角,笑了一声,“笨。”
接着。
她像是想起什么事,伸手过来帮她理因为背自己下车时候被弄乱的衣领。
可能是隋秋天个子太高。
棠悔抬起手有些费力,理了一会便说,“你低头。”
“好。”隋秋天低头,却还是努力观察着棠悔的表情。
棠悔的手指停留在她衣领处,轻轻擦过她的脖颈,动作很温柔,像她做重要的事情之前要为她收拾好一切等她回来的年长者,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还是要正式一些。”
好像并没有因此太生气。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她顺从地昂起下巴,让在这件事情上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棠悔来帮忙理好衣领。
不过因为隋秋天自己这时候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所以只好近距离地凑过去——
帮棠悔理了理本来就很柔顺的头发。
理了几下。
她发现女人早晨出门梳理整齐的长发反而因为自己变得更乱,就不敢再动。
把手缩回去。
看着棠悔离自己很近的脸发呆。
棠悔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表情专注,睫毛微垂,嘴角微敛。隋秋天曾经在棠悔脸上看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也很多次看着棠悔的脸像现在这样发呆。
不过。
这么近还是少有的。
棠悔大概对此毫无察觉。她仔仔细细地帮隋秋天检查一遍领口,确认整齐之后,温软手指从她脸侧慢慢滑落下来。
才稍微抬脸,对她柔柔地笑,“好了。”
距离很近。
隋秋天原本是在发呆的,却也因为这个笑突然惊醒。
再去看棠悔。
耳朵便稍微红了红。
“好的,棠小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