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棠悔可能不清楚隋秋天在一分钟内可以像动物好奇人类那样看她六十次的事情,“走吧。”
“好。”隋秋天看了她一会。*
本来是要往前走,不要继续在车前逗留的。
但。
她想现在毕竟不太一样。
她多看看她,甚至做一些亲密的事情,应该也不会获得很多怪罪。
所以,隋秋天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
靠近两步。
倾身。
小小地亲了一口女人的唇角。
啪嗒——
像一个泡泡破掉。
隋秋天脸蛋红红,直起身,转步。仿佛回到她傻里傻气的少女时代,亲完自己喜欢的人之后就想跑走,但又很清楚自己已经是大人,不应该把棠悔扔下来自己跑掉。于是只好更加用力地牵紧棠悔的手,也在那个时候,很负责任地对自己在路边突然亲人的行为诚恳做出解释,
“因为很漂亮。”
棠悔可能还有点懵,手指在她手里缩了缩,结果下一秒,又被她很紧张地攥紧。察觉到这点,棠悔笑出声来,
“嗯,下次可以多亲一亲。”
虽然已经画了好几个“正”字,但隋秋天还是因为自己刚刚稍显莽撞的行为有些害羞,又觉得自己要听从棠悔的指挥,便很勉强地憋出一个“嗯”字。
或许是不想再在外面逗留,棠悔也没有再逗隋秋天,只是又笑了一下,就跟着她往里面走。
午后,日光强烈,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短短的,挤在一起。
手牵着手,穿一样的衣服。
仪式亲昵而正式。
就好像,去接一只白色小狗,对她们而言,比去接见集团内部最高级别领导人还要重要。
这里不是小型的猫舍狗舍,而是相对而言比较大型的宠物基地。隋秋天走进去才发现,原来不只是这两层别墅,别墅后面还有空间。基地里猫和狗的数量都很多,还有一些相对而言市场需求比较少的宠物。
不过因为隋秋天对宠物的第一印象就是白色小狗,也因为,今天她们身上穿的也是白色小狗。
所以,在负责人迎接和对一些比较贵重的品类进行强烈推荐之后,也经过比较严肃的商量,她们最后选中了一只目前只有两个月大的萨摩耶。
因为还小,所以体型也还不大,可以轻轻松松就被隋秋天抱在怀里。
她第一次接触如此蓬勃的、鲜活的生命,被负责人抱到怀里的时候。
整个人也几乎是僵在原地。
手不敢动,脚也不敢动,只好在那个时候,求助式地看向棠悔——
“棠,棠小姐,我现在该做什么?”
模样太紧张,以至于旁边颇为专业的负责人都因此没忍住,笑出声来。
“嗯?”棠悔歪头,目光柔柔地注视着隋秋天和她怀里的小狗,笑了笑,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她,“你不要太紧张了。”
“好。”听到棠悔的声音,隋秋天稍微安下了心。她托抱着小小吐着舌头的萨摩耶,小心翼翼地靠近棠悔,收着胳膊,不让萨摩耶抓到棠悔,“棠小姐,你来抱抱它吧?”
可能这只萨摩耶真的很乖。
不怎么闹。
吐着舌头咧开嘴角被抱在隋秋天怀里,也很聪明地跟她收着手,没有去抓棠悔。
“会不会伤到它?”棠悔有些犹豫,拄着盲杖的手紧了紧。
隋秋天看了看旁边的负责人。
负责人站近一些。
过来指导她们的动作,“小心一些,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
听到负责人这么说,隋秋天放下了心,也对棠悔说,“试试吧,棠小姐,我们都在你身边。”
棠悔攥着盲杖的手动了动,但仍旧没有松开,表情也仍旧犹豫。
“没关系的,棠小姐。”
隋秋天又说。
怀里的小狗也很乖地跟着“嗷呜”了一声,软绵绵的。
棠悔大概是因为小狗而心软,终于松开蹙紧的眉心,“好吧。”
在负责人的指导下,隋秋天很小心地把乖巧的萨摩耶送到棠悔怀里。
棠悔也松开盲杖,按照负责人帮她摆好的姿势,动作很小心地抱着了那只小小的白色小狗。
她刚刚还让隋秋天不要紧张,结果自己一抱上小狗,僵住的状态也和隋秋天差不多,只是表情比她平静,至于肢体动作,也是抱住之后就不太敢动。
不过萨摩耶很乖。
它好像知道,正在抱住自己的这个人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抱着它,又可能是因为棠悔的怀抱真的很柔软,空间也正好合适,比刚刚隋秋天抱起来要舒服。
所以它也很配合地缩在棠悔怀里,很开朗地眯起眼,朝她们笑了起来——
“它笑了棠小姐。”
隋秋天也笑了笑,然后靠近,很紧张地看着小狗,又很紧张地看着棠悔失焦的眼睛,跟棠悔汇报小狗的情况,
“它好像很喜欢你,眼睛都眯起来了。”
“是吗?”
那个时候,棠悔如释重负,也对自己身边的隋秋天笑了笑,“那就好。”
“嗯。”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头。她站得很近,因为怕小狗不小心伤到棠悔,也怕棠悔出现什么问题,盯得很紧。而小狗那时也顺从地昂头,贴了贴她的手掌。
于是她也很高兴地把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很高兴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它好乖。”
“嗯。”棠悔目光柔和,稍微放松了些,“我知道。”
“小时候可以多抱抱。”负责人在旁边补充,“长大之后的体型,你们可能就很难抱起来了。”
“不过小时候也不要太频繁,要是养成依赖心理,长大以后也会频繁让你抱”
隋秋天认真点了点头,将负责人说的注意事项记下来。
棠悔抱了一会小狗。
就没有太多力气,只好把它先放下来。
小狗落地,在地上晕晕乎乎地绕了几圈。隋秋天的视线也跟着它绕了几圈。
而负责人一边为她们登记手续,一边提议,“今天外面天气好,要不来拍张合照吧?”
是个拍全家福的好机会。
她们没有犹豫——
请负责人帮她们在外面为她们拍摄一张新的全家福。
是冬日久违的好天气,天蓝得像那天旅行时的白岛,也像她们身上的那件蓝色卫衣。
中午气温升高,她们走出别墅也没有穿外套,而是各自穿着那件印着白色小狗的蓝色卫衣,站在门口,并排站着,面向着镜头。
已经是第二次拍摄全家福。
隋秋天还是有些拘谨。
特别是——今天还添了一名新的家庭成员。
小狗大概是对外面的环境有些陌生,但又不知怎么,短时间内对棠悔产生了某种信任,所以只肯让棠悔抱。
隋秋天只好抿唇。
一边注意棠悔,怕她被小狗折腾得没有力气,一边又因为要留空间给小狗,所以自己都只能在这张全家福里和棠悔稍微站得远一些。
“来,看镜头——”
负责人在蓝天下大声喊她们。
隋秋天将视线从棠悔和小狗身上温吞吞地移开,看向黑黝黝的镜头。
“三——”负责人开始倒数。
隋秋天觉得自己的手空落落的,下意识想去牵棠悔,却又发现棠悔的两只手都被小狗占着,只好把手收回来,看着那只正在朝她微笑的小狗不说话。
“二——”风刮过来,显得天好像更蓝了。
隋秋天忍不住再次侧脸,也看到棠悔嘴角看起来很愉悦的微笑。
好像是因为小狗。
虽然的确是很乖就是了。
“一——”
隋秋天失落地看向镜头。
“咔嚓——”
像是本能。
隋秋天突然揽住了棠悔的肩。
棠悔吃惊地侧脸。
照片定格。
“这张没拍好。”负责人把相机放下来,解释,“拍糊了。”
说完。
她又举起相机,眯起眼,“再拍一张吧。”
隋秋天在风里点点头,抬着下巴,手却紧紧揽着棠悔的肩没有放开。
“五——”负责人重新倒数。
棠悔侧脸看了她一会,突然像察觉到什么一样,笑了。
“四——”
隋秋天不讲话。
棠悔稍微挨近她的肩,怀里的小狗也毛茸茸地往她胸口靠。
“三——”
“隋秋天,别板着脸了,笑一笑吧。”
“二——”
隋秋天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在板着脸。她很努力提起唇角,但棠悔不知道为什么说她没有笑。
可能是因为那只萨摩耶离棠悔太近了,以至于棠悔觉得只注意得到那只小萨摩耶在笑,没有发觉她也在笑。
不都说萨摩耶是什么笑容天使吗?
“一——”
大概是发觉她不回话。棠悔又抱着小狗往她这边靠近了些,和小狗一起蹭了蹭她的肩,低着音量,哄她的语气,
“最喜欢你了。”
又有点孩子气,
“笑一个吧,宝贝。”
“咔嚓——”
隋秋天红了耳朵。
想去看棠悔又不敢再次让照片拍糊,只好很僵硬地看着镜头,而揽住棠悔肩膀的手紧了紧。
照片定格——
很久以后的后来,棠悔会在某一天早上发现自己的视力恢复,那个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睡在自己身边迷迷糊糊的隋秋天,看到隋秋天的脸她会趁着模糊的天看很久都不眨眼。第二件事,就是去找到这张全家福。然后,她会模模糊糊地看清——
冬日,蓝天白云像某部动画片里的色彩,她们并排站在一栋白色房子面前。
隋秋天站在她旁边,整个人站得很直,紧紧揽她的肩,也很准确地在听到那一声“宝贝”之后朝镜头提起唇角。
和她怀里那只萨摩耶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白色房子前面,两个蓝色卫衣的人,一只体型目前还算小的白色小狗,六只眼睛都笑得眯成只剩一条缝。
这就是她们的第二张全家福。
毋庸置疑。
是真的很开心-
午饭是在宠物基地进行的。这边也有待客的小餐桌。
吃过饭后。
她们离开宠物基地,没有马上带上白色小狗。一是因为小狗还只有两个月大,还有一些疫苗没有打完,突然改变环境可能会出现问题,而她们也是从来没有养过狗的新手,贸然带回去,万一出现什么问题也可能无法处理。二是因为,她们的约会日也还没有结束,总不可能带着小狗在外面奔波。
但宠物基地的行程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她们离开,再回到市区,已经临近黄昏。
车上。
隋秋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从位置比较偏郊区的宠物基地离开之后,她们的车开过返程路,路过大厦,经过很多个拥堵的小巷和街道,又来到相比而言不是那么繁华的场所。
是整座城市的另一边。
已经离市中心很远。
这是要去哪里?
隋秋天看那些陌生的街景飘过,又收回视线,去看棠悔。
今天的行程都是棠悔安排的。
棠悔似乎相当重视这次约会日,特意不让隋秋天提前得知自己的安排。
应该又是一个惊喜。
隋秋天看着女人的侧脸,这样猜测。
不过还会有什么惊喜呢?
电视机,《樱桃小丸子》,白色小狗,凤梨酥,换一副眼镜,织一条围巾,找到喜欢的人,和她一起生活……她提过的每一件事,棠悔在那次告别时和她说过的每一件事,现在都已经替她完成了。
还会有什么呢?
隋秋天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来还有什么是棠悔没有给她的。
直到车停下来。
位置是在很普通的一个小区外面。黄昏,通勤时间,很多人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羽绒服,像很多块不同颜色的小蛋糕在街上挪动。很普通,却也很陌生的一个地方。
隋秋天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在等着她。
便只好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棠悔,眼巴巴地等她开口。
大概是也察觉到她的好奇,棠悔提起唇角笑了笑,
“接下来的地方你可能要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
隋秋天愣住。
“为什么?”她拉住棠悔的手不放开,很艰难地去理解这个事实,“为什么一个人?”
“我不方便去。”棠悔简单地说。也捏了捏她的手指,充当安抚,
“放心,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考虑到她们今天才去接那只白色小狗,隋秋天也稍微舒出一口气,棠悔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不要她。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车窗外面,到处都是陌生的人和车,“那我要去哪里?”
“就是外面这间卖花的小店。”棠悔应该是提前做好功课,车的位置离她说的目的地不会太远,“看到了吗?”
隋秋天顺着车窗往外看。
果然,车外几步路,就是一家花店。店外是冬季,店内又是另外一个季节。
“看到了。”隋秋天转头,对棠悔说。
“嗯。”
棠悔轻轻摩挲她的手指。
过了一会。
她从侧边把一个准备好的手提袋递给她,“你进去就会看到了。”
“下车之后打开这个手提袋,你就会明白是什么事。”她提醒她。
也在她很是茫然的时候,柔柔地笑了笑,再次安抚她,
“不要太紧张,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无论什么时刻,棠悔都是一个值得隋秋天信任的、可靠的年长者。
她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要进去找什么,但看着棠悔注视着她的眼睛,突然也多了很多安心。
“好。”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她拿紧棠悔递给自己的手提袋,“那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好。”棠悔柔声细语。
早点去就能早些回来,继续像现在这样牵棠悔的手。
隋秋天没有再拖时间。
推开车门下了车。
花店就在几步路的位置。
快要走进花店的时候,隋秋天突然停下来,迟疑地回了头——
大概是为了等她,棠悔在她下车之后就把车窗降了下来。
也大概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头看自己,所以那个时候,棠悔在车里面,脸庞被黄昏包裹着,遥遥看上去,好像是在冲她笑着的。
“没关系,别害怕。”
棠悔可能是注意到她停下脚步,便遥遥地对她说。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大声对那边说了声“好”。
再次转身。
拎着手提袋。
踏入花店。
花店整体格局不大,又是开在住宅小区附近,里面的人也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下了班过来买花的顾客。
以及,有一位弯着腰,穿戴卡其色围裙,正在低头收拾花枝的工作人员,是个女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店主本人。
隋秋天进了门。
在花店里很拘谨地打量了一会,还是不知道自己进来做什么。
相当局促地站在门边。
给进来挑花的顾客让路。
又想要去看是不是某位顾客是自己认识的人。
但都没有发现。
最后。
隋秋天整个人都缩在角落,看看花,看看人,才想起翻开看看手中的手提袋——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
只有一支笔。
一片看起来很好看的、在这个季节很难出现的枫叶。
看着这些东西。
隋秋天在花店角落里发起了呆。
大概过了两分钟。
有个人静悄悄地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来,似乎是在打量她,过了一会,很友好地询问,“你就是隋秋天吧?”
隋秋天抬头。
终于看清这个女人的样子,卡其色围裙,是刚刚那个店员,或者是店长。女人黑色头发挽起来,眼角有些细纹,大概比她大一二十岁,朝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熟悉。
她已经不记得她的脸。她也已经比那个时候长大很多。
但。
隋秋天攥紧手中的手提袋。
她很突兀地往外看了一眼,这个角度她几乎看不到棠悔。
只看得到棠悔头发上被风吹得飘摇着的白色丝巾,也在自己和棠悔说过的很多事情中,找到其中唯一被遗漏的一件——
再返过头来。
隋秋天与面前双手放在围裙兜里,笑眯眯看着她的女人对视。
突然就变成那个很小很小的隋秋天,外面是接送她的姐姐在耐心地等她完成童年的一件小事,里面是曾经对她很好的一个大人在很欣慰地对她微笑。
她很拘谨地弯了弯腰,说,
“老师好。”
是那位实习老师。
那位曾经教过她很多事,把被关起来的她从厕所里救出来,给她买橘子蛋糕,她却因为离家出走淋雨而生病,以至于都没有机会可以去告别,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面的实习老师。
现在棠悔替她找到了。
总是神通广大的棠悔,总是被爱和被保护的隋秋天。
美好,甜蜜,不会有任何疼痛的约会日。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77「鲜花」
◎“是我姐姐替我准备的。”◎
“隋秋天,我记得你。”脸上多了好几条皱纹的实习老师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冬天是花卉行业的淡季,店里没有几个人。实习老师,或者是称为早就没有在教书变成育花的赵老师,她带隋秋天来到店内一个比较安静的木质台桌前。
隋秋天落座。
视线跟着忙前忙后的赵老师打转,也时不时返头,想要去看一眼在店外等她的棠悔。
赵老师给她倒了杯橘子汁。
端过来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事,拍了拍脑门,说,
“你现在是大人来的,是不是也要喝些什么咖啡了?”
隋秋天低头。
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自己手提袋里的枫叶和笔,说,“我还是喝橘子汁吧老师。”
她从落座开始就行为拘谨。
外套里面又是一件蓝色的小狗卫衣,真的像个坐在老师面前的乖学生。
赵老师看她这个样子,又笑了,便把橘子汁给她端过来,“橘子汁蛮好的,健康。”
隋秋天不确定赵老师说记得自己,到底是不是客套话。
毕竟她可能只是赵老师很多学生中的一个。
而赵老师,是她童年时期最喜欢的、一位对她没有产生过任何偏见的老师。
她拘束地接过橘子汁。
只抿了一口,就很着急地说,“谢谢,谢谢。”
赵老师笑了起来。
也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橘子汁,然后很认真地端详着她长大之后的脸,重复,
“隋秋天,我是真的记得你。”
隋秋天木着脸。
刮了刮自己的陶瓷杯杯壁。
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磕磕绊绊地说了声,“谢谢老师。”
“怎么还是一口一个老师啊?”赵老师笑得不行,也跟她解释,
“其实你看我现在也知道,我没有在这个行业待多久。所以根本也没有教过多少学生。”
隋秋天点点头。
这倒应该是真的。
她想不到那名在她看来很适合当老师的老师,最后会成为一名花店老板。
不过她还是应该喊她“老师。”
“好的老师。”她又说。
赵老师笑起来,“你是我第一次实习带的第一届。”
她眯起眼,像是在努力回忆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你算是班上比较特别的一个。”
她说话可能比较委婉。
但隋秋天明白,自己的特别,其实就是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总是被湿淋淋地关在厕所里面,要么就是在上课的时候经常被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讲——老师,你别喊隋秋天回答问题了,她有病的。
或者她座位背后那个总是踢她椅子的同学,会在她把头低下去的时候,举起手很欢快地跟新来的老师讲——老师,麻烦请爱护病人!
然后。隋秋天就会脸涨得通红地坐下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
有的老师会呵斥那样子的同学;有的老师会一定要让隋秋天自己回答问题,说那种“你浪费一分钟就是浪费全班同学六十分钟”的话;有的老师会耐心等一会,却在隋秋天很久都不开口之后很不耐烦地让她坐下来。
赵老师会先让她坐下来,然后在课间把那位男同学单独找出去。到了放学时间才过来等她,在放学路上牵着她的手送她一段路,再在离别的时候笑眯眯地蹲下来,给她一颗橘子味棒棒糖,对她比“嘘”的手势,让她不要告诉别的小孩。
“不要告诉”,这是那时候隋秋天最擅长做的事情。童年时期的她,因为觉得自己可以遵守和一个大人之间的秘密,而变得稍微厉害一点。
“我也算是对你印象比较深刻吧。”变成中年人的赵老师仍然在喝橘子汁。她鼓着腮帮子喝一大口,然后对已经长成大人的隋秋天说,
“我那个时候很年轻的,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吧,所以比较糊涂一点,反正也不太像个老师吧,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要怪我。”
隋秋天难以想象再次和赵老师见面的场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也根本想不起赵老师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僵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没有的老师。”
惜字如金。
赵老师眯眼看她一会,
“隋秋天,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隋秋天愣了愣。
“不过也是好事。”赵老师笑了笑,
“本来呢,你姐姐过来找我,让我和你见一面。我都还没想起来,也觉得我自己活这么多年,都好像没有很多本事,觉得这种事好麻烦啊,也觉得尴尬。”
提起棠悔。隋秋天的紧张好像稍微褪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涌上来的安心。她往店外看了眼,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再转过头来。
便听见赵老师很是无辜地说,
“但她把我整间花店都清空了好几次。”
还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有办法。”
“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隋秋天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因为她们贸然来打扰赵老师而道歉。
因为不是很想否定棠悔对自己的爱。她换了一个程度轻一点的词,
“不好意思赵老师,是因为我之前跟她提起过您,可能是我记那些事情记得太久了。”
提起棠悔。
她的话突然变多了。
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语气也突然变得很像是大人,“如果有打扰到您,那是我的问题。”
赵老师听完,耐心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隋秋天抿紧唇。
“我是想说——”赵老师笑了笑,说,“结果现在看到你,我觉得,这事其实也挺好的。”
隋秋天不知道这是不是赵老师的客套话。
但她低眼,看见自己眼前这杯橘子汁的时候,又觉得,赵老师应该不是会刻意讲客套话的人。
“隋秋天,我没有看错。”
赵老师说,
“其实你现在还是和你小时候一样特别。”
特别。
这是隋秋天第二次从她这里收到这个评价。于是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褒义的形容词。她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赵老师——
“长到那么大还记得当年的一些小事,也特意来找我,不喝咖啡,还是喝橘子汁。”
赵老师解释,“其实我教过那么多学生,知道很多人变成成年人以后,因为愧疚而去找人想要获得原谅的情况很多,因为感谢而想要付出行动的情况很少。”
说着,她的眼神往她的手提袋里瞟了瞟,还努了努嘴,“不是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枫叶,要送我祝福的吗?”
隋秋天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攥着手提袋没有松手。
便也很局促地拿出枫叶和笔,看了眼赵老师,又看了眼自己手中干燥的枫叶纹路,说,
“是我姐姐替我准备的。”
有些孩子气的语气。
尤其强调,“我的姐姐”。
赵老师“嗯”了声,像是想起那次道别时收到过的那些孩子气的枫叶祝福,也像是想起棠悔特意来找自己时请求她和她见面的样子。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你姐姐肯定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隋秋天正在绞尽脑汁在枫叶上写和老师的道别语,听到这一句。
她笔尖在空中悬停下来。
好一会,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最好,最特别的。”-
隋秋天在花店里面待了很久也没有出来。
不知道和那位赵老师聊得怎么样?
棠悔坐在车里,听着车窗外凌乱的汽笛、繁杂的脚步声,十分安静地想。
即便是对棠悔来说,找到赵老师的过程也不算简单。
毕竟那只是潮岛某个已经倒闭的小学中,曾经短暂实习过两个月的一名年轻老师。尤其是在需要瞒着隋秋天,无法简单获取姓名的情况下。
棠悔也算是费了些力气。
不过。
其中最困难的——就是那位赵老师刚开始不太愿意接受这次见面。
她好像已经不太记得隋秋天。棠悔只好把自己听过的细枝末节,事无巨细地转达给她。
也只好在一次又一次地过来之后,每一次都让苏南把店里的花都买走,还要不露痕迹地放在公司各处,不让突然前来探班的隋秋天有发现的可能。
大概是在过来七八次之后,赵老师终于点头同意,也叹一口气,对她讲——
其实她对隋秋天的印象很深刻,只是之前嫌麻烦才说不记得。
于是那个下午。
回忆那些细节的人便变成了赵老师。
棠悔再次让苏南把所有的花买回去,自己一个人,听着赵老师把所有的、关于隋秋天的记忆,全都讲给她一个人听。
但毕竟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赵老师的记忆也没有留存太多——
只讲了些隋秋天受欺负,被嘲笑,被关在厕所里,放学下暴雨也没有家长来接,只好自己闷头捞着裤腿回家,结果中途遇到一条水蛇被吓晕过去的事情。
几件小事。
十分钟就讲完了。
赵老师口干舌燥地喝了口水。
棠悔拄着盲杖。
紧皱着眉心问旁边的另外一位秘书,“把人关在厕所里面可以起诉吗?”
秘书很专业地思考几秒,给出意见,“如果是现在的话,民事案件起诉时间已经过了。”
棠悔顿了顿。
她倒是忘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是她来得太迟了。
她不大愉悦地低着眼,却还是在表面上维持教养,等赵老师喝完水,才问,
“赵老师,你可以再仔细回忆一下,给我讲些其他的事情吗?”
关于隋秋天的过去,棠悔错过的实在太多。而如今她就算是想参与进去,也没有太多机会。
只好抓住唯一的可以看得见的机会,努力获取更多信息,为她因为性格太过天使而被人类欺负的恋人,在以后的日子里提供更多爱和保护。
赵老师咕隆咕隆地喝完水,“好吧,看在你买那么多花的份上。”
她又给棠悔讲了一遍。
这次稍微多了些小细节,例如隋秋天小时候的小丸子发型之类的。
讲完之后。
棠悔微微颔首,相当礼貌地说,“赵老师,麻烦你再仔细回忆回忆。”
赵老师不讲话。
棠悔停了片刻,又说,“我明天继续让人来买花。”
“好吧。”赵老师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然后。
是第三遍,第四遍。
第十遍。
一个下午。
赵老师把能说的都说了。棠悔也终于拼凑出来,隋秋天童年时期的相关碎片。
她向赵老师道谢,也和对方约好时间见面,并且在临走之前,对这位看起来稍微对自己有些不耐烦的赵老师道歉,并且说明——
打扰她的人是棠悔自己,希望她不要把对她的厌恶,带到隋秋天身上。
因为隋秋天曾经可能真的很喜欢她这位老师——当然,是出自于小孩对大人的喜欢。
这是棠悔所羡慕的。
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在隋秋天的童年时期对她进行陪伴。
只好在如今,通过这种不够周全的方式进行弥补。
“嘀——”
汽车鸣笛。
棠悔如梦初醒,发觉隋秋天竟然还没有从花店里出来。
她蹙了蹙眉。
手中握紧的盲杖点了点地。
良久。
她犹豫一会。
轻声问前排的司机,
“我这么做,是不是会让她觉得突然,所以会很尴尬?”
司机大概没有反应过来她在问她。沉默一会,才小声地说,
“不会的棠总。”
棠悔自己没有过这种体验。
因为她根本没有所谓喜欢的老师、同学,或者是童年时期很喜欢的大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周围的大人,可能都是把她当成棠厉看重的、喜欢的一朵花,或者是一颗宝石在和她说话。
现在得到司机的认同。
棠悔点了点头,很仔细地去听车外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又蹙着眉心,有些怀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她比较好?”
“以秋天小姐的性格,提前告诉她的话,她可能会从早上开始紧张到现在,还会吃不下早饭。”司机安慰她,“而且惊喜也蛮好的,大家都喜欢惊喜。”
也是。
棠悔点点头。
她也不希望隋秋天因为别人吃不下早饭。
隋秋天应该好好吃饭。
就算是因为某个女人不好好吃饭。那也只能是因为棠悔自己。
考虑到司机可能也并不是很想参与上司的恋爱问题。棠悔没有多说,只是问了下时间,就很安静地抱着隋秋天的围巾,在车里等着。
是在她真的觉得,隋秋天在约会日和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见面时间不应该这么久的时候——
棠悔皱紧眉心,推开车门。
盲杖有些笨重地拄到地上。
“棠总?”
司机返过头来,已经推开车门,似乎是想要过来接她,“您还是在车里等吧,秋天小姐一会就出来了,外面这么多车不太安全。”
“我就在车边等。”
棠悔把盲杖拄到地上,牢牢撑着,“你不用下来了。”
她说着。
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左脚落地。
站稳以后。
棠悔松了口气。
可能是和隋秋天在一起之后,她变得过分依赖隋秋天,每次走路都有隋秋天的陪伴。现在隋秋天不在身边,她连下车都有些困难。
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扶着车门在车边站稳。又在站稳之后,形象不太得体地弯着腰,摸索着摸到车门边,去找那条围巾——
夜晚来临,气温变低,还刮起了风,不知道隋秋天从花店里走出来会不会冷。
“棠总,你……”
司机本来还想劝她,但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还是沉默了下去。
“我没事。”棠悔自己在车里摸到那条围巾,拿在手里,便低着眼,安安静静地等在车边。
她不敢走远,害怕给自己的恋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是,想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她。
像其他的、眼睛看得见的、不需要无时无刻被保护的人那样。
“秋天小姐出来*了。”下车没等多久,司机如释重负地出了声。
晚风萧瑟,冬夜寒冷。
棠悔在浓稠黑暗中抬头,从繁杂汽笛人声中,先是听见那道轻手轻脚,像是要瞒着她靠近,并且悄悄给她一个拥抱的脚步声。
接着,她在空气中闻见了一阵比平时要浓烈些的花香——
棠悔翘起唇角。
司机不说话了,她似乎是收到隋秋天的信号,保持噤声,甚至可能很配合地上车。
棠悔假装没有听见隋秋天的脚步声,低着眼,叠了叠自己手中的围巾。
把自己总是冰冰凉凉的手藏在里面,希望隋秋天的脚步声可以快点靠近,快点过来告诉她为什么离开她这么久。
又希望可以慢一点,那样的话,等隋秋天过来牵起自己手的时候,她的手可以变得温暖一些。
脚步声越靠越近了。
花香也越来越近了。
棠悔觉得自己再装下去可能会很假,便抬起脸,很茫然地在充斥着花香的空气中,努力辨别隋秋天过来的方向——
“棠小姐,我在这里。”
大概是不想要吓到她,隋秋天还是在靠近之后,就主动发出提醒,“在你前面。”
不过像是努力在藏着些什么。
棠悔低脸,敛了敛翘起弧度很明显的唇角。再去看隋秋天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地笑,“怎么这么久?”
可能这是真心话。
语气中带有一点轻微的埋怨。
“很久吗?”
隋秋天后知后觉,看了眼腕表,很是吃惊地反问,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都和老师说了些什么?”棠悔不动声色地听着她小心屏住的呼吸。
“嗯——”隋秋天思考一会,很认真地回答,“先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之后也说了些我长大以后的事情。她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说之前在做保镖,现在暂时没有工作。她也没有嘲笑我,仔细听完我的问题,给了我一些建议之类的。”
像上完补习班回来和家长汇报的小孩,在结尾格外郑重地强调,“对了,她还说我有一位很特别的姐姐。”
前面说了一大段。最后才提到她。
棠悔微笑,“是吗?”
“嗯。”
风飘过来。隋秋天像是在看她,“然后我就说,她是最好,最特别的。”
好吧。
这还差不多。
棠悔颔首。
“不过……”隋秋天现在离她很近,肩膀绷得有点紧。
“不过什么?”棠悔问。
“不过——”夜晚风大,隋秋天的声音被吹得轻轻的,好像很不好意思,但又好像特别勇敢,“不过我跟她说,你是我的恋人。”
这是棠悔当时犹豫过后没有说出口的。她不太清楚,隋秋天是否会愿意在自己幼时的老师面前,承认自己拥有一名很啰嗦、行为举止还惹人不耐的同性恋人。
所以她说,她是她的姐姐。
不过现在。棠悔承认,听到隋秋天亲自把她的身份说出口,并且毫不掩饰,她的确是愉悦的。
“你低头。”她柔柔地对隋秋天说。
隋秋天顿了一下。
像是本来已经把什么东西从背后拿出来。
结果听到棠悔的命令,只好把那些东西重新藏好,在她面前很配合地低下头。
棠悔便把那条在手里拿了很久,沾染上体温的围巾,一圈一圈地替她围上去。
这种事对其他人来说很小,对棠悔来说是十分珍贵的机会。
她给隋秋天把围巾仔仔细细地围好,又在隋秋天要抬头之前,摸索着。
把她胸前垂下来的两端打成结,仔细捋平每一丝褶皱。
才稍微安下心,说,
“好了。”
隋秋天抬起头,看了一会她给她系的结,很真心地进行夸赞,
“棠小姐,你给我系的围巾真好看。”
一个盲人系的围巾能有多好看。
棠悔心里这样想,但却没有这么说。
说实话她对隋秋天是有亏欠的。因为眼疾,有许多正常人可以为自己恋人做的事情,她都没有办法做。可因为贪婪的私心,她又没办法容忍隋秋天真的去喜欢一个除她之外的人。
只好努力在这些小事方面做好,尽量让隋秋天忽略这种落差。
“棠小姐。”
隋秋天大概又在看她了,像没有经过驯化的小猫在努力观察她的表情,也可能是在寻找机会把自己准备好的惊喜送给她,
“你在车里等了那么久,我们在附近走一走,去吃点东西吧。”
“好。”棠悔没有反对。
过了通勤时间的高峰期,夜晚的马路没有黄昏时分那么繁华,但也是吵闹的。
隋秋天过了一会才来牵棠悔的手。
发现她的手又被风吹得很凉,但暖手宝也在车上没有带下来。
便在她手心里吹了几口热热的气体,然后就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全程只有单手。
动作还很别扭——
在放进口袋的时候,不太灵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就赶快拿出来,去护着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结果让她的手空落落地放在她的口袋里面。
可能试图让她忽略自己的别扭,以及鼻尖那股涌来的香气,还想着转移她的注意力,“棠小姐,你是怎么找到赵老师的?”
棠悔本来是想维持耐心的。
但这样下去。
她觉得隋秋天可能会等到天亮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露声色给她惊喜的机会。
便把手从隋秋天的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都空空地放在腰前,偷偷进行暗示,
“隋秋天,前面是不是有人在卖花?”
“好香啊。”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
隋秋天还是捱了蛮久,先是很慌乱地把花背在身后,掩耳盗铃般地快速说,
“啊,没有啊,冬天怎么会有人在路边卖花呢,棠小姐你肯定闻错了。”
接着。
还没等棠悔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
她自己就很煎熬地沉默一会,“好吧。”
没能忍住把背在身后很久的鲜花拿出来,全部捧到她面前,小声地承认,
“棠小姐,其实我给你买花了。”
棠悔是猜到她给自己买花,也猜到可能是因为挑选花束才耗费那么长的时间,还猜到隋秋天把手背在身后是在藏花……
但当隋秋天把那些鲜花全都捧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有人送花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那些鲜花很多很多。
争先恐后地挤到她的脸上,挤到她的肩膀前面,鼻子前面。
简直像一座鲜花小山一样。
棠悔没有反应过来。
鲜花小山便从她脸前跳跃着挪开,隋秋天的声音从满世界的花香中传出来,
“棠小姐,我是觉得,我以前给你买过太多花了。现在既然换一种身份,可能还是要和以前区分开来,但又不知道买哪种花会不一样。”
花香在冬夜四溢,连隋秋天都费了些力气,才完全搂住那些往棠悔脸上飘摇的花束,然后特别不好意思地对她笑,
“所以可能,稍微买得多了一点。”
于是棠悔明白——
她是在很认真把她当宝贝。
【作者有话说】
抱着鲜花小山的小秋天:[眼镜][玫瑰][好运莲莲][玫瑰][好运莲莲][玫瑰][好运莲莲][玫瑰][好运莲莲]
78「画“正”字」
◎“棠小姐,我想申请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睡觉。”◎
第一次,作为恋人,给自己那位从出生起就见过无数大场面和大世面的恋人送花。
隋秋天在店里产生这个想法时就感到为难。
赵老师看她纠结很久,很好心地和她说——其实不管你送什么,她都会高兴的。
可能赵老师说的是对的。
但隋秋天不希望这样。也有可能这世界上会有一个道理是——
在每天下班回家之后,愿意花心思给自己恋人带一束鲜花的人,无论那束鲜花是否鲜艳,新鲜,那个人都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恋人。
隋秋天把赵老师店里面所有新鲜的、闻起来会是棠悔喜欢的味道的鲜花,全都单独买了一束,让赵老师帮忙用了好几张包花纸才包下来,包成一座鲜花小山,然后高高兴兴地抱在怀里,去找棠悔。
这是她初次获得如此珍贵的爱情,她没有经验,相对保守,想法古怪,时常闹出笑话,但她确定自己想要认真对待,也不愿意只停步去当“还不错”的恋人。
从小到大。
在任何考试中都没有想过要当第一名,也没有当过第一名的隋秋天……
这次要当第一名。
就算是每个品种都只买一束,也很多了。而幸好隋秋天骨架大,手臂都比较长,能把那些在夜中飘摇的花,全部安安稳稳地搂在怀里。
当然,即便她能全都搂住,但也会出现一些问题。例如花太多,走路的时候会挡住她的视线,以至于她走起路来会有些困难,以及让她没有办法腾出手去牵棠悔。
还有,刚从花店走出来,隐隐约约看见棠悔在车边等自己而突然后悔,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多了让棠悔拿不下,也怀疑自己这种送花方式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总之。
隋秋天一走出花店,就已经有不少人往她这边投来目光——可能都以为她在进货之类的。
站在车边的司机本来一脸为难,翘首以盼地往她这边看,却在看到的那一秒目瞪口呆。
隋秋天隔着大量的、飘摇的鲜花,很艰难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司机便也噤了声。
看了眼在车前对此一无所知的棠悔,躲进了车里。
棠悔原本低着头,在整理隋秋天的围巾,等她快要走近以后,像是有所感知,惊讶抬头——
隋秋天以为她已经发现,吓得像玩一二三木头人游戏那样原地顿住,一下子都有些抱不住手里的花,只好一边努力护着那些快要散落的花朵,一边提醒棠悔自己的位置。
花太多了。
而棠悔又十分敏锐。
隋秋天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尽快把花送出去,却没有找到很好的机会。
因为棠悔问她为什么这么久,好像对她有点怨怪,她怕棠悔生气,也不想棠悔不开心,只好努力排除买花、包花所花费的那一段时间,努力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花店里面那么久才出来。
送花的过程稍显繁琐,还险些被棠悔发现。隋秋天有些懊悔自己没做好准备,但也没有因为过程中,大量行人投过来的、有些异样的注目礼而感到任何后悔。
经过棠悔提醒,她像献宝一样,把那些自己搂了一路的花捧到棠悔面前,才发现,那些淹没自己半个身子的花,能把棠悔整张脸都挤得看不见,只好又慌慌张张地挪开,下巴努力从飘摇花束昂起来,眼巴巴地对棠悔说,
“棠小姐,还是我来帮你拿吧。”
鲜花小山对棠悔而言,体积的确是太庞大了,要是这样拿着走一路,一向体弱的棠悔明天可能会手都抬不起。
她在鲜花小山面前踌躇片刻。
最开始还是试着去拿了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真的拿不了之后,只好很不甘心地作罢。
当然,她也没有浪费隋秋天的心意,而是从中选取了闻起来特别香的几支,很矜持地抱在怀里,至于其它的,都由隋秋天跑回去全部放在车上。
怕弄坏那些珍贵的鲜花,隋秋天跑回去的速度很慢。怕棠悔等太久,隋秋天跑回来的速度很快,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雨,兀自落到棠悔面前,却又在快要淋到棠悔的时候,很含蓄地停在她身边,问她,
“棠小姐,你收到花是开心的吗?”
没有过来牵她的手。
应该是把两只手都背在腰后。
一边紧张地走路,一边紧张地低着脸,来观察她的表情。
“为什么会不开心?”棠悔觉得她的问题奇怪,也觉得自己没有正面回答会让隋秋天猜测,便又很主动地说,
“我很开心。”
“那就好。”隋秋天笑了。
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放心,过来很自然地牵她的手,掌心和她的掌心贴得紧紧的。
才跟她解释,
“因为赵老师说,其实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拿着鲜花在路上走。”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拿着花在路上走很丢人。”
她这样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呼吸声在空气中皱了皱,但仍然很不小气地补充,“如果棠小姐你不想拿的话,我可以帮你拿。”
棠悔觉得她一板一眼的样子很可爱,也觉得手里那几支被挤得瘪瘪的花,简直像她一样可爱,“那你刚刚拿那么多跟着我走了一路,不觉得丢人吗?”
“不丢人。”隋秋天的回答很笃定,也带有一点愉悦,
“我很开心。”
可能是怕她觉得自己不够认真。
甚至加上称呼。
把整句话都说得很完整,“棠小姐,能给你送花我很开心。”
听着隋秋天足够郑重的回应,棠悔嘴角含笑,她还记得,不久以前她还总是认为,隋秋天是个不太懂得描述情感的人。但她现在明白,应该是她对她产生错误认知。因为隋秋天可能只是一个对待情感足够认真,才会不会轻易去触碰的人。
可能还不止是棠悔所想的那样。
因为在这之后,隋秋天牵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又自顾自地说,
“挑花的时候,看着那么多花,觉得自己正在思考要给你送什么花,要用恋人的身份给你送花,觉得好开心。”
“拿着那么多花过来找你,想到等下就要送给你,从花店出来这一段路都很开心。”
她好像一个情感程序被复苏的机器人,正在竭力分析自己情感产生的源头和路径,
“等真正看见你的时候,花还没送出去,想要找机会送给你,观察你完全不知情的表情、听你说话的时候也很开心。”
以给出自己恋人最准确最正面的反馈,
“等真正送给你,看见你的表情因为这些花一点点变化,看见你笑,看见你弯了一点点眼睛,看见你现在愿意在手里拿着这些花,我都很开心。”
说到这里。
隋秋天特意停下来。
在黑暗中对棠悔笑了笑,好像真的很满足又很雀跃的样子,
“棠小姐,今天晚上有很多只蝴蝶。”-
如果要让隋秋天来形容对初次约会日的感受,她的想法是——希望和棠小姐的约会可以永远不要结束。
早上起床收到蓝色卫衣很高兴,和棠悔一起在人群里面排队很高兴,可以一起去见小狗很高兴,第二次拍全家福的时候是个好天气很高兴,见到赵老师终于用枫叶写成祝福送出去很高兴,给棠悔送花很高兴。
和棠悔一起在路上喝同一瓶水,分着吃同一个面包很高兴,在便利店把棠悔吃不完的鱼丸塞进嘴巴里全部吃掉,然后对上棠悔含笑的目光,差点噎到,却又在那个时候被棠悔很担忧地拍拍背顺下去,也很高兴……
可能不希望今天这么快结束的,并不只是隋秋天一个。因为棠悔一直都没有提要回去的事情。
她们晚饭没有去餐厅吃,而是在路边买了些小吃分着吃了。
棠悔从出生开始就有私人厨师,她大概很少像今天这样,那么不得体地在路边上吃东西。所以在吃那些不太昂贵的便利店鱼丸的时候,她还是小口小口,看起来很优雅,也很可爱。
而那时候——
隋秋天看一看自己一口一个,不到五分钟就已经变空的碗,很不好意思地用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
吃完这些。
隋秋天把所有垃圾都收拾处理好。
她们走进一个公园,又开始在光秃秃的树下面,手牵着手散步。可能谈恋爱就是这个样子,吃饭,散步,继续吃饭,继续散步,两个人肩挨着肩,走一段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边,非工业区,也不是山林区,附近都是小区住宅。
即便是冬日。
夜晚一家人整整齐齐出来散步的也不少。
有一个妈妈牵着个小孩和她们并排,冬日,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小孩被放到一棵树前面,妈妈跑到大概三棵树之外,朝懵了一会马上就要挤出眼泪嚎啕大哭的小孩一边拍手,一边大喊——
宝贝,快过来,妈妈在等你。
小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把脸都包住的小冷帽,就停在隋秋天和棠悔脚边,呜呜哇哇的,在原地就是不肯走。
隋秋天牵着棠悔的手,看了小孩一会,转头跟棠悔汇报情况,“她可能还在学走路。”
棠悔点头。
她没有对路人小孩有太多在意,而是捏捏她的手指,跟她说,“隋秋天,我想喝水了。”
“好,我去买。”
公园里有放自助售货机,就在几步路不远,不过在马路边的小路上,走过去要走一段不怎么平整的石子路。隋秋天看了看和棠悔并着排还在呜呜哇哇的小孩,摇了摇头,
“棠小姐,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她这样说。
便兀自快步跑过几棵树,着急忙慌地买了瓶水。水掉落下来之前——
隋秋天回头。
看见棠悔还是在那里,拄着盲杖戴着手套乖乖等着。而那个小孩已经在妈妈的拍掌声中不情不愿地前进。
“嘭——”
水掉落下来。
隋秋天急忙弯腰去拿水。
再转身——
就看见小孩走到一半哇哇大哭。
而棠悔像是听够了哭喊声,便拄着盲杖走到小孩面前,用盲杖稍微点了点地——
小孩瞬间停住哭声。
还打了个嗝。
妈妈停在树面前,可能是觉得这招很有用,没有很紧张地上前。
棠悔低头看了小孩一会,然后自顾自地拄着盲杖,笃笃,笃笃,很慢地开始往前面走。
方向正好是在隋秋天这边。
隋秋天拿着水,本来想要走过去,但看见棠悔正在慢慢地往她这边走过来,而小孩也扭扭捏捏地跟着走了几步。
她想了想,便也停在几棵树之外,很紧张地盯棠悔的盲杖和脚步,也提高音量,对她说,
“棠小姐,我在这里。”
棠悔的盲杖停了。
她似乎正在努力从很多嘈杂声响中辨别隋秋天的方向。
旁边的妈妈看了隋秋天一眼。
也对跟在棠悔屁股后面的小孩拍拍手,语气很是甜蜜地说,
“宝贝快过来,妈妈在这里。”
棠悔很有耐心地等了小孩一会,便低眼,拄着盲杖,一步一步地往隋秋天这边走。
小孩瘪瘪嘴,蹒跚着,努力跟着棠悔的步子往前走。
几棵树的距离,不是很远。
狠心的妈妈拍着手,一口一个宝贝,就是不去接小孩。因为所有小孩学习走路,第一步都是需要放开妈妈的手。
不够狠心的隋秋天,手中紧紧握着瓶装水,等棠悔往这边走了几步就没忍住,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又怕自己会破坏棠悔难得的、与小孩互动的好心情,勉强停了下来。
“棠小姐,你慢一点走。”隋秋天站在几步远,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脚下。
棠悔一边往她这边走。
一边在路灯下遥遥冲她笑,“隋秋天,你不要那么紧张。”
也是。
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好。”隋秋天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在瞎担心。她抿唇,稍稍后退了一步,“我不紧张。”
棠悔慢慢拄着盲杖走过来。
她可能是跟旁边的小孩生起某种孩子气的攀比心,走了几步,突然遥遥嘱咐隋秋天,“你再往后退一点。”
其实这时候,隋秋天整个人都是稍微有点倾斜地站着,像是蓄势待发,只要棠悔喊一声就能快速奔过去的姿势。
但棠悔都这么说了。
她也只好干巴巴地张了张唇,说,
“好的棠小姐。”
她往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退到和那位妈妈齐平的位置。
再看了看旁边努力拍手引导着小孩的妈妈,也对离自己有点远的棠悔说,“棠小姐,我现在在这里。”
相比于隋秋天的着急忙慌,棠悔本人倒是不紧不慢。
她听到隋秋天紧绷绷的声音。
一边很没有办法地笑,一边朝她这边靠近。
隋秋天屏住呼吸。
旁边妈妈在不停地拍掌,一口一个宝贝,不停地引导着哭闹不停的小孩。
隋秋天抿住唇。
不像旁边的妈妈那样大吵大闹。
而是时刻注意着棠悔的表情,和棠悔会不会显露出不对劲的肢体动作。她等着棠悔靠近,连呼吸也不敢放太大声。
冬夜风凉,小孩被冷帽捂着脸倒是没吹到,但棠悔迎风吹了一会,鼻梢就隐约变得有些红。
只剩下几步路。
盲杖突然停下。
冬夜的风扑簌簌地刮着。
小孩突然停下来,不走了,呜呜哇哇地喊“妈妈妈妈”。
那个妈妈劝了几句好像没有办法,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去接。
棠悔听了小孩的哭闹声一会,也停下来,不走了。
路灯昏黄,她动作有些拙笨地,把花和拐杖都换成一只手拿着,然后,微微往隋秋天的方向展开怀抱。
女人表情很安静,但可能是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看起来好像听到旁边妈妈哄小孩的甜腻语调后,在路灯下很不明显地撇了撇嘴。可能是出于抱怨,又可能是出于某种不够成熟的不服气。
隋秋天愣了一会,在看到她撇嘴的动作之后笑了一下。
然后很主动地朝她奔过去,头发都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只雀跃的小鸟,速度太快,以至于翅膀和风都形成一股冲力——
却又快到棠悔面前的时候。
小心翼翼地收着力。
用很小很温柔的力气,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和怀抱去抱住她。
“宝贝,你好棒。”妈妈把地上的小孩抱起来,摸了摸小孩哭得红彤彤的脸。
隋秋天将脸挨近女人被风吹凉了的脸,在女人有些凉的额头上,很郑重、很珍惜地留下一个吻,“棠小姐,你也很棒。”
妈妈抱着呜呜哇哇的小孩从她们身边经过。两个人吐着白气。
棠悔很满意地闭着眼睛抱她的腰,似乎在笑。
隋秋天握了握她戴着手套的手,还是觉得很凉,便又非常不灵活地替她擦了擦因为亲吻而变湿的额头,在她被风吹红的鼻梢上蹭了蹭,很笨地把自己手掌阖紧,去护住她的脸,不让糟糕的风继续吹,
“棠小姐,你冷不冷啊。”
棠悔在她的怀抱里笑了一下。
很不客气地。
把两只手都藏在她的大衣下搂她的腰,歪头问她,
“隋秋天,除了这句话之外,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话吗?”
隋秋天愣了一会。
反应过来。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也抱紧她。
先是在她额头又郑重其事地亲吻了一下,接着,便在她耳边很小声地对她说,
“幸好你没事。”
“宝贝。”
棠悔“嗯”了声,整个人又往她怀里缩了缩,用一种很罕见的、稍微有些孩子气的、想要独占什么的语气,轻轻地说,
“现在我有三颗珍珠了。”
隋秋天张了张唇,却没有说得出来话。
因为这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甚至因为舍不得时间逝去而很想要流眼泪。她还不明白,像今天这样完完整整过完的一天,真的会是她们以后很普通很常见的一天。
所以。
她只是又在冬夜的风里,将自己怀里总是不那么温暖、也总是她离开一会就变凉的棠悔抱紧了些,不太熟练地用唇蹭了蹭她的额头。
留下了第四颗珍珠-
约会日的行程不算太满,但隋秋天却觉得自己被填得很满。
回来的车上。
棠悔可能是因为太过劳累,把脸挨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隋秋天看着棠悔黑黑密密的眼睫毛,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在车停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时间真的过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而自己似乎还没有做好结束这一天的准备,才会在到家之后流露出失落和不舍。
“秋天小姐。”或许是她在车里看着棠悔的脸发了很久的呆,司机都忍不住提醒她,“不下车吗?”
隋秋天如梦初醒。
她看着棠悔近在咫尺的脸,想去亲一亲她的睫毛,眼皮,鼻尖,甚至是她睡梦中稍微显得平直不太温柔的唇角……
却又因为司机在场而很不好意思,只好下车,让司机帮忙,把棠悔背到她背上。
山顶比城市里面气温要凉很多,所以在司机把车开走之前,隋秋天又请她帮忙,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棠悔身上。
确定棠悔的体温没有很凉。
隋秋天才背着她进入别墅。
这个时间点,棠悔住的那栋别墅已经没有其他人。但管家还是很贴心地为她们留了灯。
隋秋天背着棠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上楼梯的动作很慢很慢。
也可能真的是太慢了。
终于走上三楼的时候,隋秋天舒出一口气,而棠悔却像是被她吵醒,在她背上小幅度地动了动脸,也迷迷糊糊地问她,
“隋秋天,我们现在在哪里?”
“棠小姐。”
怕把她的瞌睡吵醒,隋秋天压低声音,往卧房那边走,“我们已经到家了。”
棠悔不说话。
呼吸均匀。
好像是又睡了过去。
但过了两秒。
她又清晰地吐出一个,“哦。”
好像是回应。却又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个人没有睡醒。
隋秋天弯了弯唇角,觉得在她背上睡不醒的棠悔很可爱。
她背着她走到卧房门前,用手肘推开门,想要踏步进去的时候。
棠悔突然紧了紧她的脖颈。
用刚刚那种听起来很清晰,但又不怎么清醒的语气,说,
“隋秋天,你等一下。”
隋秋天只好在卧房门口等一下。
这一下有好久。
大概可能过去两三分钟。
棠悔总算是完全清醒过来,她拍了拍隋秋天的背,比较委婉地问,“今天有多少个‘正’字了?”
隋秋天没想到她会问起这种问题,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红着脸低头盯自己的鞋尖,磕磕绊绊地说,“应该是刚好五个。”
棠悔没有马上回话。
她在她肩膀上呼吸,很安静。
隋秋天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继续等一下。
就在她不知道等了多少下,张唇准备开口之际——
棠悔在熄灭的廊灯下,轻轻喊她的名字,“隋秋天。”
“嗯?”隋秋天侧脸,看到她们投在门上的影子,耳朵挨着耳朵,好亲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不回答。”
棠悔的呼吸洒在她耳朵上,热热的,柔柔的,“也不要像之前那样马上跑走。”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要问什么,木讷点头,“好的棠小姐。”
“我是认真问的,所以你也认真思考之后认真回答就好了。”
可能是太了解她的性格,棠悔又强调这一句,停了一会,才比较收敛地问,
“你觉得要画多少个‘正’字,我们才可以在回家之后晚上一起睡觉?”
隋秋天愣住。
因为棠悔说不要跑,也不要不回答。
但她实在足够慌乱。
只好背着棠悔在原地转了个圈圈,才稀里糊涂地问,“棠小姐,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
棠悔不讲话,静静地在她耳边吐息。
隋秋天觉得耳朵痒。
也觉得烫。
还觉得好像有一层雾拢过来,让她的脑子里面变得雾蒙蒙的,白色的,透明的雾。
隋秋天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因为棠悔说她不可以不回答。
于是她只好努力从这些水雾里面捞出自己笨重的脑子,思考之后,想要开口——
但那个时候。
棠悔可能是怕她说出什么很惊人的答案,抢先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可以吗?”
这简直比隋秋天脑子里想的还要惊人。她差点被空气呛到——
不过棠悔也没有故意呛她的意思,很快便和她说清楚自己的意思,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觉。”
“你放心。”
女人靠近她的耳侧,柔声细语。
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对她紧张的样子觉得很无奈,只好对其进行简洁补充,
“在画到你认可的‘正’字数量以前,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这一点隋秋天当然明白。
她很清楚,棠悔在这方面也不是什么很急切的人。
所以她解释,“棠小姐你放心,我没有这么想你。”
棠悔却没有因为她的答案而流露出太多满意。她沉默一会,“那你怎么想我?”
“就是……”隋秋天想了一会。
很笃定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有那个意思。”
棠悔不讲话。
“棠小姐,我明白你在考虑什么。”隋秋天自顾自地说,接着,也又兀自考虑起和棠悔一起睡觉的事情来——
等今天结束,应该已经是五个“正”字,她们现在的进度已经涵盖牵手,拥抱,亲吻,吃对方吃过的食物,在睡觉之前给对方讲童话故事,把对方的照片设置成自己的表盘,或者是从二楼跑到三楼去进行晚安吻……再下一步,可能真的就已经是和对方一起睡觉。
而今天又是她们的约会日。
按道理——
这在很多以爱情线为主题的游戏中,都是关键剧情,需要对进度条具备推动作用。
况且,隋秋天之前去请教心理医生,“去约会”也是对方在听见她觉得不太懂怎么和自己的恋人亲密之后,所给出她的建议。
这样一想。
隋秋天觉得自己有理由认为,这次约会日结束,她们的确需要取得恋爱进程中的一些进展。而基于这一点,棠悔的提议是无比正确,且具有前瞻性的。
于是在大段的沉默和空白以后,她没有感觉到自己背着棠悔在卧房门口发了大概有五分钟的呆,而是很严谨地点了点头,说,“好的棠小姐,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睡。”
棠悔还是在她背上不讲话。
可能是因为她的语气像在进行工作汇报,甚至像是她自己变成上级在安排工作一样。女朋友棠悔有点不满。
于是隋秋天暗自思忖了一会。
更改句式和语气,
“棠小姐,我想申请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睡觉。”
屏住呼吸,很是谨慎地加上请求,
“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呢?”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
79「一起睡觉」
◎“棠小姐,我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按照隋秋天对自己首次恋爱关系的关键进程规划——其实就算是普普通通地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现在也稍微有点快了。
当然,不到一个月时间,她们就完成了牵手、拥抱、亲吻等重大进程。
这同样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
在她问出口,而棠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沉默的那段时间,她又开始反复斟酌,是否需要及时撤回这次申请——
首先,她没有觉得棠悔急。
约会结束之后不想和自己的恋人分开,这是人之常情。隋秋天同样也是这么想。
只是她比较迟钝,没有想过还可以晚上一起睡觉。
其次,进程虽然比她预想中的快,却也并没有让她产生任何不适,反而是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也产生某种愧疚。
因为每一次都是棠悔主动的。而凑巧她最近阅读过的一本与爱情有关的书籍里面说过——不要让你的恋人一直处于推动关系的主动位。
主动久了的人会累,被动久了的人会懒。懒和累,将会是恋爱关系中的大危机!!!
三个感叹号在书页中出现。
看到这条内容的隋秋天简直警铃大作,当晚立刻敲响棠悔的房门,勇敢给出一个亲吻,彰显自己的主动。
最后,隋秋天真的没有那么保守。
与此同时,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有时候的想法和言论,让棠悔误以为她是一个很保守的人。
她不希望棠悔这样认为。
因为她虽然不擅长评估感情,但也清楚,一个过于保守的恋人,不会是第一名。
基于以上分析。
隋秋天觉得棠悔可能有一点生气。于是又赶快改口,
“棠小姐,其实我早就想和你睡觉。”
察觉到这么说可能会有歧义,而棠悔也始终保持沉默。隋秋天红着耳朵想了一会,立即谨慎补充,“当然,如果你要是今天晚上不太愿意的话,我会欣然接受,也不会觉得你保守。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说完之后。
隋秋天看着房门口她们两个的影子,及时反思,觉得这段话说得算是完整——
既表达了她没有觉得棠悔很急,而自己也会努力主动推进进程的思考,也表达对棠悔有权对此进行拒绝的尊重,最后还阐明了她不会因此认为棠悔保守的想法。
查漏补缺过一遍。
隋秋天终于舒出一口气。
却也意识到棠悔一直没有出声。
便有些奇怪。
侧脸,努力去看自己背上的女人,“棠小姐?”
“你睡着了吗?”隋秋天把声音压得很轻。
“我没有睡着。”沉默良久后。
棠悔终于发出声音,语气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没有生气,“不过……”
可能是廊道太长太黑,她趴在她背上,在经过一段漫长的空白之后,传出来的声音悠悠的,“隋秋天,你真的很想和我一起睡觉?”
“当然。”隋秋天挺了挺下巴,也红了红耳朵。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还好。
但等棠悔用那种柔声细语的语调一反问,还喊她的全名。
她又觉得简直难以呼吸,好像自己并没有那么坦荡。
“好吧。”棠悔似乎在笑,笑声像泡泡那样飘到她耳边,声音懒懒的,“既然你早就想的话,那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
像命令。
偏偏尾音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上翘。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迅速回应。
却也因为棠悔那一点点上翘的尾音,声音越变越弱,耳朵也越变越红。
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在门口僵持这么久。现在总算达成共识。隋秋天便闷头背着她进房——
“你去哪儿?”棠悔大概是察觉到她没有转方向,及时询问。
“我先把你送进去,过一会……”隋秋天磕磕绊绊地解释,“过一会再上来找你。”
棠悔“哦”一声。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
隋秋天稍微放松背脊。
往前走了一步,便又听见棠悔说,
“还是你等下来接我吧。”
隋秋天愣住。
“我的床太大了。”棠悔很是贴心地解释,“两个人睡可能不是很舒服。”
隋秋天没明白,“可是我的床很小。”
棠悔顿了一会,“没有关系。”
脸贴着她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耐心地说,“太大的床两个人睡觉会抢被子。”
“小一点会暖和。”
原来是这个意思。
隋秋天点点头。
她觉得棠悔的考虑很有道理,但也不知道自己的床是否有点太小,而自己睡起觉来会不会把棠悔挤到床下面去……
她心里为这件事有些担忧。
想要急着下去检查床宽是否合适,但表面上还是没有显露自己的着急,很认真地说,
“我不会让你冷到的,棠小姐。”-
将棠悔送进三楼卧房,为她准备好洗浴的衣物和其他设施,检查好水温——
隋秋天就很有礼貌地和站在浴缸旁边穿着白浴袍准备下水的棠悔说了声再见。
然后急匆匆地下了楼。
她没有考虑过要接棠悔下楼洗浴的可能。因为,共用一个浴室洗澡,现在对她来说,还是稍微过度了。
她相信棠悔应该也是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
才会在她准备好这一切之后。
就兀自裹紧白色浴袍站在浴缸面前幽幽地盯着她看。
这可能是一种得体的、催促隋秋天尽快离开,却又不会让她觉得苛刻的方式。
隋秋天察觉到棠悔的体贴提醒,便赶快下楼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第一次,她要和人同床共枕。还是和自己唯一的、初次拥有的恋人。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洗澡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要吐出来,吹头发的时候也是。
可是话又是她自己讲的。
再怎么样,打退堂鼓也不是正确的选择。搞不好,还会让棠悔生气。
隋秋天不想当一个反复无常的恋人。于是,她洗完自己,就很紧张地换上一身质量很好的睡衣,确认扣子不会突然崩掉之后,想了想,又拿出针线盒,自己对着小灯很仔细地加固了一遍,最后发现怎么扯都扯不掉之后,才很满意地去检查床宽——
只有一米二,单人床,按道理不太适合两个人睡。隋秋天虽然个子高,但体型偏瘦,平时一个人睡是足够了,而且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现在两个人……
隋秋天抱出一床被子。
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垒得高高的。
这样应该不会冷了。
她扶着眼镜想。
然后。
环顾四周——
发现地好像有点脏。
隋秋天纠结一会,觉得棠悔应该没有那么快。
便拿了吸尘器过来。
吸了一遍地,又拖了一遍湿的,一遍干的,然后把空调风调大,耐心等着吹干。
等待地干的期间。
她发现自己房间里好像东西很多,特别是书,也不够整齐。
于是。
她又开始很认真地整理书架上的书,整理书桌。
换了一套洗过的床品。
扶着眼镜。
很仔细地把床边掉过的每一丝头发都撵走,把房间里大大小小可以擦的东西都擦一遍。
到最后。
她发现自己简直累得满头大汗。
觉得这样迎接棠悔可能不会很礼貌,只好重新洗澡,重新吹头发,重新把自己吹落下来的头发捻好收紧垃圾桶。
但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
她很满意地看着一尘不染的卧室,坐到书桌前,准备进行最后一步。
翻开笔记本。
到画“正”字的那一页。
她画完今天白天的数量,便用下巴顶着笔套想,不知道今天晚上还会不会继续画“正”字。
思考一会。
隋秋天耳朵红了红。
睡觉之前有那么长的时间,正常来讲,两个相爱的人,应该还是要亲一亲才会睡觉。
想到这里。
隋秋天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耳朵,好一会,才相对大胆地落下笔尖——
多写了一个“正”字。
这已经很多了。
隋秋天认真思考。
可能还稍微多了些。
要改吗?
不过好像也不太碍事。
毕竟……
隋秋天松开自己发烫到有点烦人的耳朵,盖上了笔记本。
毕竟多退少补-
三楼的环境还是和之前一样安静。棠悔今天洗浴的动作很慢。
她从出生起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床,这辈子都没有必要、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别人同床共枕。
这是第一次。
当然。
她想隋秋天可能也是第一次。
不知道隋秋天在二楼怎么想。
但棠悔在这个过程中却意外发现,自己还真的有些紧张。
不过她擅长隐藏,从棠厉那里受到的教育从来都是要掩饰自己的喜好和情绪,不要轻易让人得知自己的弱点。可能这件事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正确。但运用在这件事上,好像又有一点道理。于是棠悔决心不要显露这种微弱的紧张。
隋秋天离开以后,棠悔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最后用了好几种类型的浴液,清洗身体的不同部位,以至于费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洗浴好。
之后,她换上长度得体的睡袍,会盖住她的小腿,但又不至于太过保守。
还特意把腰带系上一个刚刚好一扯会掉,不扯就会显得她相对优雅的程度——但由于她看不见,所以她也不知道这种程度是否合适。
在黑暗里考虑了一会。
棠悔叹了口气。
正好因为她看不见。
而隋秋天又真的很笨,大概也不会因此有太多怀疑。
于是她把已经系好的腰带又解开,重新系了更松垮的一遍。
在等待隋秋天过来接她的那一段时间,棠悔犹豫着,考虑往脖颈下面喷一点点香水是否太过刻意,最后,她还是决定稍微用指腹在耳后和腕心擦了一点点。
可以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棠悔安静地坐在床边。
再继续就多了。
傻子都会发现了。
但……
棠悔迟疑几秒。
好像隋秋天傻的程度还和一般的傻子不一样。
想了想。
她再次拄着盲杖,站起身来。
找到口红。
用指腹。
稍微往唇上抹了一点点。
她看不见,所以只好下手尽量放轻。
能够让她的唇色显得好亲,但又看不出来是最好的。
棠悔只抹了一点点。
放口红回去的时候。
她缩了缩手指。
犹豫大概十秒。
摸索着。
把手指上剩余那点,抹到眼尾。
很仔细地抹开,晕染。
洗手。
重新落座。
棠悔十分安静,相当耐心地等着隋秋天过来接她。
只是她没料到。
半个小时后,隋秋天还没有任何动静-
隋秋天把笔记本扣好,藏起来。
想了想。
又找出她觉得很好闻的、橘子味的香氛,给两床叠在一起的被子都小小地喷了一点点。
然后蹲在地板上,举着手电筒,闷头仔细找有没有被她遗漏掉的头发。
是在她站起来,考虑要进行第二遍拖地的时候,手表振了一下,是棠悔的消息发到她不知道扔到哪里的手机上。因为她刚刚还用酒精,很认真地把手机和手表都擦了一遍,甚至还很勤快地更换了新的手表表带。
她慌里慌张,找了蛮久,终于把差点被扔掉的手机找到。
看到屏幕上“棠小姐”三个字。
她紧张到手滑好几次才把消息点开,也才听到棠悔发来的语音——
“隋秋天,你是已经睡着了吗?”
极度温柔的语气。
好像并没有因为等待时间太长而生气。
以至于隋秋天那时候看到时间,大吃一惊,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却又很珍惜地攥紧这个能听到棠悔声音的联络工具,在衣服上擦了擦出汗的手,说,
“没有的棠小姐。”
“我马上过来。”
她这么说。
却没有再得到棠悔的回复。
可能棠悔不想再主动。
隋秋天很明白这个道理,也决心要多多主动一点。
她相当紧张地把手机放下。
噔噔噔噔。
几下跑到三楼。
又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得太快,会让棠悔觉得她在这件事情上很急。
便干巴巴地在门口停了大概有三十秒钟。
同手同脚地模拟从远及近的脚步。
最后呼出一口气。
终于抬起手。
“咚咚——”
“咚咚——”
“咚咚——”
很标准地敲了三下门。
棠悔抬起下巴,翘起唇角,在心里倒数整整三十秒。
才拄着盲杖,慢悠悠地起身——
站到门口。
却不开门。
于是门外的隋秋天像是屏住呼吸,竖着耳朵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门,怕她睡着,又怕她生气,还是犹豫着,重新敲门——
咚咚。
咚咚。
咚咚。
又是三下。
棠悔动作很慢地打开门,感觉到门外的隋秋天在看见她之后呼吸滞了不止一秒。
她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唇角。
声音温柔,且正常,
“我还以为你已经等睡着了。”
“没……”明明刚刚才见过,隋秋天这会见到她,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连呼吸都是乱的,“没有。”
“我就是在收拾房间。”
她向棠悔解释,“怕你第一次睡这么小的地方,会觉得不舒服。”
也真的很诚实,“也怕你第一次和我睡觉就觉得不舒服,后面就不会再和我一起睡了。”
但她可能已经语无伦次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棠悔挑了下眉。
“不是,不是。”
隋秋天慌慌张张地解释,“棠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棠悔低眼,将手搭在盲杖上,鞋尖打了个转,轻轻地说,“没有那个意思。”
隋秋天愣住。
好一会。她像是绞尽脑汁,稍微站过来,撑住敞开的门不让她因为生气而进去,干巴巴地解释,“棠小姐,我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有那个意思了?”棠悔弯着眼梢,轻轻问她。
隋秋天卡住了。
完全不说话。
也完全不呼吸了。
棠悔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像个涨气的气球那样突然炸掉,“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给出回应。
停了一会,声音很弱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有那个意思,但没有那么急就有那个意思。”
“但是如果,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也会对你有那个意思。”
“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也可以没有那个意思……”
像努力在寻找正确答案的机器人。
棠悔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绷得越来越紧,也能感觉到她好像想伸手过来牵自己却又因为没能找到正确答案不敢来牵,真的很想笑。
也觉得这样下去隋秋天可能迟早会故障掉,便很主动地说,
“好了,知道你有那个意思,但不是今天了。”
隋秋天那一大串绕口令被她一句话打断了。她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像接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过来接她,“棠小姐,我牵你下去吧?”
棠悔没有吝啬,把自己的手伸给她。
隋秋天很小心地过来牵她的手,整只手掌都将她裹住。
棠悔脚步很轻,朝她靠近一步。
隋秋天立马屏声息气,牵她的手力气都小了下去。
棠悔翘起唇角,很故意地挠了挠她的掌心。
隋秋天怕痒。手指蜷了一下,但也没有松开。
而是将她握得紧紧的。
然后侧脸来看她——棠悔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应该是在看她。
用那种像好奇,又像发呆的,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表情。
让棠悔会产生很多愉悦的那种表情。
在快要下楼梯的时候,棠悔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重量往隋秋天那边又靠了一些,摩挲着隋秋天一瞬间绷紧的手背,察觉到隋秋天有些艰涩的呼吸,她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没有。”
隋秋天说。也很努力地撑扶着她的重量,让她站稳,自己则是有些艰难地往下走着。走了一会,她终于小声地把自己的疑惑说出口,
“就是觉得,棠小姐你现在闻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有吗?”棠悔很是茫然地抬起脸,攥紧她手腕的腕心,也歪头,对她笑了笑,“隋秋天,你是不是晚上鼻子有点堵啊?”
“可能是。”隋秋天这样说。
也不太敢去看棠悔,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而她说完这句之后,棠悔似乎因为站不太稳,又抓紧她的手,往她这边靠了一些——
隋秋天将她扶稳。
鼻尖便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和平时不一样的,有些让她心浮气躁的香气。
她又不可能很奇怪地问——棠小姐,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香?更不可能说——棠小姐,你的嘴巴红红的,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只好低头。
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尖,屏住呼吸。
带棠悔回房间。
回房间的路并不太长。但隋秋天一路都在思考,等下要怎么和棠悔睡?
毕竟一米二的小床还是太小了些。
她也没办法现在从客房换一张床过来。再加上,棠悔说小床比较暖和。
隋秋天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只好一路忧虑地带着棠悔回房间。
为棠悔打开房门之后,自己又眼巴巴地等在旁边,说,
“棠小姐,你先躺上去试试看。”
幸好,棠悔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产生不悦。她轻轻颔首,便把自己的手搭在腰带上——
隋秋天瞥到她的动作,大惊失色,“棠小姐,你要做什么?”
也眼疾手快。
要去拉棠悔的手——
却又在快要拉到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太莽撞可能会碰到其他地方。
只好虚虚地拉了一把空气。
就慌慌张张地缩回来,甚至很掩耳盗铃地补充,“脱了会冷。”
棠悔手还搭在腰带上没有动,静静抬眼看她,眼神好坦然,
“隋秋天,你要让我穿那么多睡觉吗?”
又喊全名了。
听到棠悔这么说。
隋秋天下意识去看——
便也看到棠悔睡袍上松松垮垮,好像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扯掉的腰带。
她干巴巴地动了动喉咙。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发现自己喉咙好像被黏住,一点话也说不出。
只好揪紧衣角。
也努力解释,“我是怕你冷。”
不知道棠悔会不会相信她的解释。
总之——
隋秋天已经因为棠悔一个解腰带的动作,胡言乱语到快要冒烟。
而棠悔在看了她一会之后。
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搭在腰带上的手轻轻一扯——
隋秋天迅速闭紧眼睛。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落下来,被大大方方地递过来。
“隋秋天,帮我收好。”棠悔下达命令。
温热的睡袍被递过来。
隋秋天下意识听从命令去接——
却又在碰到女人指尖之后,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把睡袍接过来。
隋秋天紧紧抱在怀里。
还是不敢睁眼。
唇角平直。
可棠悔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很安静,好像在看隋秋天。
隋秋天没有办法。
只好闭紧眼睛小声说,“棠小姐,你快上去吧,会冷。”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瘪了瘪腮帮子。
无意识地揪了揪手中睡袍。
却又在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猛地脸红,差点要直接丢掉——
而这个时候。
棠悔却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女人声音飘飘悠悠的,
“快点过来睡觉吧,不和你闹了。”
她这么说着。
隋秋天也因此察觉到什么。
她想了一会,觉得棠悔应该不会是会真的直接在她面前脱衣服的那种人。
便悄悄咪咪地睁开半条缝——
隐隐约约。
她看见棠悔在摸索着上床。
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棠悔里面还是穿了衣服。一套黑色的丝绸睡衣,材质在灯光下是轻飘飘的可以被暖气吹起来的那种,布料柔软,又显得她敞出来的皮肤很白。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棠悔这时候已经摸索着躺进隋秋天为她准备好的被子里,平躺,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很标准的睡觉姿势。
阖上眼皮,有些发倦地说,
“快点过来。”
棠悔比她想象得还要瘦。
这会躺在她的小床上。
还给她空出了比一半还要多的余地。
“好。”
隋秋天应下来。
然后在床边。
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睡衣,关了灯,也小心翼翼地摸到床沿,平躺上去。
可能是出自习惯性的模仿,她和棠悔采取一样的睡姿。
两个人平躺在小床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都没有挨对方太近。
空间都刚刚好。
但隋秋天很不想挤到棠悔。
便自己往外挪了一点,手肘和半条腿都悬空。
这样可以让棠悔拥有翻身的自由,还可以让棠悔会稍微舒服些。
不知道别人第一次和自己恋人睡觉时一般是怎么睡,但隋秋天自己就是很拘谨地平躺着。
大气不敢出。
竖起耳朵。
时刻去注意身边棠悔的动静。
但又不敢太明显。
怕自己盯久了棠悔会觉得不舒服。也怕自己多往旁边看一眼,心跳就快一拍。
可能两个人睡一米二的床还是有些不够。隋秋天躺了一会,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发麻。但不知道棠悔有没有睡觉,她也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
是她在枕头上稍微动了动头,想要调整自己的头发的时候,她的头发牵动棠悔的头发——这可能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睡觉,却全身上下,唯一和对方有接触,并且算得上是缠连的部位。
或许是她的动作牵动棠悔。
棠悔稍微仰了仰头,把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让开。
“谢谢。”隋秋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讲礼貌。总之,她的心跳像是打鼓那样,让她除了讲礼貌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她把头发从她的头发里面扯出来,睁眼看了看眼前的黑暗,意识到一般的恋人在入睡之前可能会有夜聊这个环节,所以她思考一会,主动提起话题,“棠小姐,你还没睡吗?”
棠悔“嗯”了一声,但呼吸是均匀的。
隋秋天没有看她。
她平躺着。
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在她的味道里吸了一口气,问,“是不舒服吗?”
她真的很担心这件事。
“不是。”幸好,棠悔否认得很快。
“那就好。”隋秋天松了一口气。
却也闻了空气中更浓厚的、属于棠悔身上的气味。
花香。
但不烈。
伴着女人起伏的呼吸若隐若现。
也让隋秋天的心跳以一种不常见的频率加快。她努力平复,也再次和静静呼吸的棠悔搭话,“棠小姐,你睡不着吗?”
“也不是。”棠悔的用词比较模糊。
“那是怎么了?”隋秋天更紧张了。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抿唇。
她想去看棠悔。
可是又觉得在这种时候去看她,会显得自己别有所图。
思考一会。
她张开唇,想要去问“棠小姐你在想什么”。而在这之前,棠悔却先于她开口了。
“隋秋天。”
她喊她的名字。没有主动牵她的手,也没有主动靠她的肩。基本没有靠近她,而是很平常,也比较委婉地提起,
“我们难道都不画个‘正’字再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们公主也是相当委婉了[眼镜]
80「嗡嗡——」
◎“最后。我爱你,不要多想。”◎
理论上,棠悔今年三十好几。
不太应该在亲密关系上表现得像是情窦初开。即便这是她的初次恋爱。
她认为自己需要时刻铭记自己比隋秋天年长六岁的事实,也想要循序渐进地,对生涩柔软的二十代青年隋秋天在感情上进行合理引导。
还需要尊重隋秋天对于秩序感的、类似于强迫症的重视,以及她对于她们恋爱关系的合理规划。
因为这是隋秋天的第一次恋爱。
棠悔作为年长者——
理应对自己年小六岁的恋人展露很多包容。
最好。
她也不要表现得急不可耐。
以免让隋秋天察觉到她们之间,与普通恋人相比而言略显鲜明的年龄差距。
于是。
在平躺在隋秋天的那张一米二小床上的时候,在来隋秋天的房间之前,棠悔都认为自己拥有很多耐心,既没有主动靠隋秋天太近,也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有所回应。
她表现得像自己只是来普通睡一觉,其实是希望,隋秋天可以在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味的时候,或者是看到她特意涂红的嘴唇、眼尾的时候,亦或者是在不小心擦过她露出来的皮肤的时候,稍微向她靠近一些,那么她也可以装作不小心地碰一碰隋秋天的手指,肩膀和腰……再若无其事地转身。
于是一个吻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么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也会是自然、正常,也不会让棠悔显得有一分急迫的。
如果事情按照棠悔所预料那样发生。
她也就不必表现得如此直接。
甚至。
让隋秋天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愣了几秒。
突然像颗巨型跳跳糖那样,噼里啪啦地滚到了床下——
“嘭——”
这是棠悔完全始料未及的。
她不明白这句话有哪里吓人,会让隋秋天吓到摔下去。
说实话棠悔有点不悦。
但那声摔落下去的声音又实在太响。
以至于她又难以避免地担心隋秋天摔到哪里,只好艰难摸索着直起身子,迟疑着去问,“隋秋天?”
话落。
手摸到一个温的、软的手臂。
“你——”
棠悔靠近床边,迟疑着想要去扶她,但自己姿势也足够别扭,不好发力。
“棠小姐。”隋秋天喊她。
声音有点弱。
好像是因为摔下去有些痛,又好像是忙着跟她解释,“我不是因为你才摔下去的。”
棠悔不知道说什么。
本来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但现在,隋秋天竟然在她委婉提出亲吻的要求之后吓得摔下床去,也不得不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显得过分急切。
“你先起来。”
在床边僵持良久。棠悔只好这样说。
隋秋天却因为这个小事故紧张起来。她维持着摔下去时的、极为别扭的蹲趴姿势,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努力向她解释,
“我是睡的地方太少了,没有维持到平衡所以不小心摔的。”
“知道了。”
棠悔怕她蹲久了腿麻,又怕她冷,可自己又不是很高兴,便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再说。”
“棠小姐。”隋秋天还是没有起身。她罕见地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而是可怜巴巴地蹲趴在床边,两只手都过来,捧握着她的手,有些难为情地讲,“其实我刚刚拖过好几遍地,也在你来之前特意换了新的地毯,还把床边很多地方都擦干净了,我就算摔下去也很干净……”
可能是怕她因为刚刚自己的笨拙行为而生气,放得格外小心的语气,
“棠小姐,你觉得我现在还可以亲你吗?”
棠悔看着自己眼前弥漫的黑暗,没有马上说话。
旖旎的氛围被破坏。
却又因为隋秋天的生涩和一板一眼而显得格外温情。
棠悔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顺势同意,这可能会显得她真的很着急这件事,也不是很矜持。
不过犹豫片刻。
听着隋秋天颇为紧张的呼吸声,感受到隋秋天拉自己紧紧的手,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她的准许。
隋秋天像是松了口气。
先是用包握着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接着。
便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起脸过来。
呼吸在黑暗中紧得厉害。
棠悔寻着她的方向。稍微主动,但又不那么主动地偏了偏脸——
隋秋天靠了过来。
嘴唇紧张地印上她的嘴唇。
两只手还是很珍惜地握着她的手。
棠悔微微低头配合,感觉到脸上有很多交缠在一起的头发,磨得她耳朵很痒,便用手抚了抚,捧住隋秋天的脸。
想起隋秋天还在地上。
可能会冷。
她轻轻拽动她的袖子,自己则稍微往里侧靠了靠。
给隋秋天让位——
相比于地面上没有鹅绒被的冰冷。隋秋天一边护着棠悔的肩和头,怕她不小心撞到墙,一边慢慢地直起身来,坐到床上。之前铺开的被子被挤成一团,皱巴巴地拥在她们的四肢周围。隋秋天慢慢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这些围着她们的被子很温暖,也充斥着在她鼻腔里横冲直撞的、属于棠悔的气息。
暖的,热的,也柔的。
记录表上已经画好五个“正”字,虽然有一个是提前画好的。但隋秋天现在的亲吻,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涩,总是需要棠悔进行引导了。
可能是因为周围被子里那种香味被空调暖意蒸腾出来,亲了一会——
隋秋天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而棠悔那个时候便主动搂扶着她的后颈。
捏了捏她的耳朵,也在接吻的间隙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呼吸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嗡嗡——”
“嗡嗡——”
有什么东西开始猛烈震动起来。
隋秋天很是迷茫地睁开眼,发现原本关了灯的室内充盈着一种微弱跳动的红光。
而振动源。
则来自她手上的智能手表——
表盘中央,一颗红心猛烈扩大紧缩。
中间写着三个字——
高心率。
以及一行小字——
你似乎处于非活跃状态。
但从23:12起的十分钟内,您的心率一直高于140/分。[1]
隋秋天呆住。
“怎么了?”棠悔大概也有所察觉,很茫然地睁开眼。她的手还挂在隋秋天的后颈上,拇指轻微刮过她的耳朵。可能是红光让人产生的错觉,她的嘴唇边缘,和眼尾,都隐隐约约泛着红。
手表的震动越发强烈——
隋秋天迅速捂紧表盘。
像金鱼吐泡泡那样大口呼吸,
“我没事。”
她闷着头,躲在那些皱巴巴的被子里面说。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表盘上的提醒消失得很慢。
棠悔静了下来,她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但听到震动声,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
没忍住。
笑了声。
隋秋天的手表又震了。
她只好用力捂紧,也只好稍微露出一点额头,小声说,
“你不要笑。”
情况紧急。
她连“棠小姐”都没加。
就又把头缩进去。
闷头去捂表盘了。
“好,我不笑。”棠悔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飘飘悠悠的。
隋秋天不讲话。
棠悔笑了一会也没再笑。
她隔着被子。
拍了拍隋秋天的头,又稍微帮隋秋天理了理有些濡湿的头发,很是意外的语气,“你出汗了?”
“我是易出汗体质。”隋秋天努力解释,“冬天也很容易出汗。”
“哦。”棠悔这么说,好像认同她的解释。却又在停了半刻之后,轻轻地说,“还以为你不会有想法呢。”
隋秋天隔着被子没有听清,但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好像突然变得心情很好一样*。
便钻出一点点耳朵。
问,“棠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棠悔玩了玩她的头发。
顿了一会。
在她发现自己的手表提醒停止之后,很简洁地提出,“隋秋天,你能带我去一趟浴室吗?”
手表提醒又开始了。
隋秋天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棠悔为什么突然去浴室。
但基于现在这种略带尴尬的情况。
又不敢问。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
她小声地说,
“好。”
话落。
她下了床。
黑暗中,手表中央的红光尤其明显。
像一种提醒。
隋秋天抿唇,扶着棠悔去了浴室。
她这里没有无障碍设施。所以关门之后,她也不敢走远,站得很近。
水声隔着门传来。
隋秋天想了想,一边捂着手表,一边主动敲门问棠悔,“棠小姐,你需要我上去为你准备衣物吗?”
棠悔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暂时不用。”
“好。”
隋秋天应下来。
便在门外,耐心又紧张地等待着棠悔。
棠悔用的时间不长。但表盘中央的提醒总算是停止了。
再打开门的时候——
棠悔还是穿着刚刚那身黑色的睡衣,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镇定又自然。
隋秋天也没有多想。
她扶着棠悔回到床上。
给棠悔盖好被子。
自己也准备像刚刚那样平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像个木头人一样停住脚步——
“怎么了?”
棠悔侧躺在床上,微微侧脸看向这边。昏暗光影下,她的脸庞很模糊,却依然很美丽。
“没……”
隋秋天低头,盯着鞋尖,“没什么。”
“就是,我可能也要去一趟浴室。”
“哦。”
棠悔语气好正常。她松开隋秋天的手,声音听起来好像在笑,
“去吧。”
隋秋天不敢和棠悔对视。
她闷头,同手同脚地转了身,差点左脚绊右脚那样摔倒,才勉勉强强地到了浴室。
关上门。
她整个人一下子变得通红。
隋秋天花了一段时间才出来,那个时候,棠悔好像已经睡着了,她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小腹交叉,留了很大一片空给隋秋天。
隋秋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躺到她身边。
盖好被子。
刚准备闭眼。
就听见棠悔在她耳朵边上喊她,
“隋秋天。”
声音有些倦。
“嗯?”隋秋天小心应着。
“靠近一点吧。”
棠悔轻轻地说,“别又摔下去了。”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经过棠悔的提醒,隋秋天没有再把手肘和半条腿腾空,小心翼翼地往棠悔那边挪了一点。
而棠悔也顺势靠了过来。
她寻到她的肩膀,缩到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然后在她绷紧下巴的时候,及时开口,“情侣都是这样睡觉。”
棠悔是对的。
隋秋天努力克服棠悔靠近时自己的心跳如鼓,主动揽住棠悔的肩膀,也用脸贴了贴棠悔的额头,小声地说,“好。”
棠悔“嗯”了一声,没有说更多。
隋秋天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
以为她睡着了。
便大着胆子低眼去看她——
像是有所感应。棠悔在这个时候笑了声,声音听上去懒懒的,
“为什么只敢偷看?”
隋秋天没想到这都被她发现,耳朵红红,憋了一会,才说,“我怕你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会怕我觉得不舒服?”棠悔贴了贴她的下巴,“我又看不到。”
“但我知道你感觉得到。”
在得知棠悔是盲人之后,隋秋天查阅过很多相关知识,明白后天性盲人,虽然无法视物,但是通过其他感官,例如听觉、嗅觉和触觉,能察觉到对方是否在打量自己。
反而因此对旁人的视线格外敏感。
所以她最开始总是不敢光明正大去看棠悔,后来也形成习惯。到现在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为她的恋人,但还是不希望,自己的视线对棠悔有太多打扰。
“傻不傻啊。”
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棠悔轻轻地说。
隋秋天不讲话。
她从前没有和人一起抱着睡觉过。
不知道和自己的恋人待在一起,连呼吸和心跳都会如此幸福。
不过……
“棠小姐。”
思考一会后,隋秋天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总是一起玩了。”
“嗯?”棠悔的耳朵抵近她的锁骨,似乎在用倾听她心跳的方式入眠,头发也弄得她的脖子下面痒痒的,像是有很多只小蝴蝶停在她的胸口,缓缓扇动翅膀,“什么意思?”
“你要回公司。”
“而我也要努力学习,考证,找一份新的工作了。”
隋秋天解释。
说起来,她已经不当棠悔的保镖那么久,也以“客人”的名义在棠悔家里住那么久,其实这件事都不是那么合适。
前几日,隋秋天在一本书里面学习到——如果要将一份爱情维系在一个好的、健康的维度,就不要让任何一方始终单独付出。尤其是在经济层面。
隋秋天明白——
自己和棠悔原本就在这方面不够匹配。
如果自己还一直不去反思。
养成不好的习惯,可能会让棠悔觉得很亏。
而且她看过的那些电视连续剧里一般也都这么演——没有工作,每天在家里吃饭遛狗打牌买名牌包包的主妇,最后都会被自己曾经许下山盟海誓的恋人狠狠抛弃,被一个更年轻漂亮的人替代。
虽然隋秋天不打牌,但她很快就会有一条需要遛的白色小狗,而且她已经有一个黑色公文包,吃得也比别人多很多……
虽然棠悔现在给她买白色小狗,也不嫌弃她吃得多……
但以后……
越想越多。隋秋天简直忧心忡忡。
“隋秋天,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都先不要思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很直接地打断了她。
隋秋天愣了一会。
点点头,“好吧。”
她这么说。
也就真的很听棠悔的话,慢慢把自己的脑子放空。
而棠悔静了一会,似乎是也在思考这件事。
不过隋秋天明白,其实棠悔想什么事总是比她周全,也比她考虑得更多。
所以在她的胡思乱想又升起之前,棠悔已经很有条理地把自己想要说的话梳理清楚,
“首先,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要去找一份工作,我不会拦你,会想办法支持你。但前提是,你把你所有的伤都养好,也不要去做很危险的工作。我基本是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没有什么一定要去当保镖之类的梦想,也知道你想要的只是安定的生活。所以,你可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之后,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
听到棠悔同意自己的想法。
隋秋天很顺从地点点头。
也听棠悔继续往下说——
“其次,你不要因为觉得亏欠我搬出去。因为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孤独,我想要每天回家之后看见你的脸,也希望有时间的时候,我可以来接你下班,或者你来接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坐车回家,或者你想的话,也可以散步回家,虽然我可能会没有这个体力,那个时候你可能要背我走一段路,然后等你背不动了,我们再一起坐车。”
“但如果这样的话,在我们都有时间的周末,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度过很普通的下午。当然,如果你觉得山顶不好,对这里有很多厌倦,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住。”
听到棠悔描述这些很普通的生活。隋秋天一点也没有觉得无聊,反而因为这些事情,内心产生一定憧憬,甚至减少很多对山顶固有的偏见。
其实她没有对这里有太多厌倦。从前她想离开,觉得自己不喜欢这里,觉得这里的天很暗,冬天很冷,可能都只是出自于对自己擅自隐瞒棠悔那件事的亏欠。
而现在,经过那场白色的大雪,她又莫名觉得,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这里是棠悔世世代代都在生活的地方,她也没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将棠悔带离这里。她只是想陪着棠悔,度过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想到这里。隋秋天很认真地张了张唇,想要跟棠悔说“我没有不喜欢这里”,却又意识到棠悔可能还没有把话说完,便很乖顺地等着棠悔继续说。
“最后。”
如她所料。
棠悔再度开了口。
也将唇贴近她的心脏。
对着里面无数只飘出来的小蝴蝶,柔柔地说
“最后。我爱你,不要多想。”
像一个吻。却又不是那么像。
以至于隋秋天那时候有些害羞,但又觉得无论怎么样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不讲话。
于是在思考过后。
她很勇敢地说,“棠小姐,等我找到工作以后,就把工资都交给你。”
这也是隋秋天经过思考过后得出的方法。她和棠悔之间的差距,可能是她努力一百个世纪都没有办法填平的。
但她仍然想要努力配得上自己的恋人,也决心不要沉浸在享受棠悔给她付出的一切中,最后像所有普通的故事那样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可她又好舍不得,也没办法真的就这样离开棠悔。
所以只好寻求这样的方法。
当然。
她也明白,自己能找到的工作,那一点点的工资,在棠悔拥有的资产后面,可能只是一只小蚂蚁那么小。
但是她只有这些了。
她自己。
和她勤勤恳恳三十天过后的那一份薄弱工资。
她都想要给棠悔。
不过幸好。
幸好棠悔没有嫌弃。
即使她是那种见过很大世面的人,她收到的成年礼物是私人飞机、马场和雪场。但在听见隋秋天发表那种很平凡的说要上交工资的那种承诺之后,她竟然很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还对她笑了笑,说,
“好啊。”
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宝贝上交工资给我呢。”
语气好正常。
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我的宝贝”。
却让隋秋天也觉得害羞。她不知道别人说要上交工资的时候会不会是她这种心情。
但在听见棠悔答应之后。
她心里面生出了一种格外自豪的、骄傲的感受。就好像有个小人在对她说——
嘿,你要多多努力了。你的宝贝正等着你每个月上交工资给她呢。
“我会努力的。”她贴了贴棠悔的额头,像做出什么承诺那样,郑重其事地对棠悔说。
“嗯。”棠悔可能是被她的头发蹭得有些痒,没忍住笑了一声,“不过也不要太辛苦。”
“最起码还要留一点时间和我约会。”
棠悔说,然后又补充,“因为我也会这么做的。”
显然。
棠悔的工作要比隋秋天更不适合谈恋爱。但是她都在这件事情上做出那么多努力。
隋秋天自然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单方面付出时间和精力。便也很严肃地点点头,停了一会,又很珍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说,
“我会的,棠小姐。”-
可能是对自己所珍视的、喜欢的人做出承诺,这天晚上——
隋秋天一边思考着自己找工作的方向,一边听着棠悔挨在自己耳朵边上的呼吸声,心跳很快地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
棠悔已经从她的房间离开,只留下被两个人一起睡乱的被子,和被子里面残留的香味,以及被换下来的睡袍。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都没有把睡袍拿上去,留在隋秋天的房间里。
可能是隋秋天睡得太熟。棠悔都没有把她吵醒,只在她手机里留下一则语音留言: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没有舍得把你吵醒。我公司有急事,起床之后不要找我,好好吃饭,晚一点见面。”
听完这则留言,隋秋天一个人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在小床上抱着被子,看着空落落的枕头,又看着被搭在椅子上的、材质看起来很柔软的睡袍,发了一会的呆,心里有点失落。
但很快。
她就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在回复棠悔之后,很快下楼吃了早饭,又上楼,把棠悔留下来的睡袍洗好,烘干,收好……
收的时候她很犹豫。
本来是要收到楼上去,可是棠悔不在,她也不好擅自进她的房间。
于是,隋秋天只好把棠悔穿过的睡袍,整整齐齐地叠在自己的衣柜里——
放在自己那些同样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
她看了一会,关了柜门。
本来都转身要走了。
结果又回去打开。
莫名其妙地——
隋秋天站在衣柜门口,很满足地看着棠悔的睡袍盖在自己的衣服上。
观察了一会。
她觉得有个边角没有折好,便很勤恳地拿出来重新叠一遍。
之后。隋秋天在衣柜面前发了一会呆,回到书桌面前,决定完善自己的简历,也把自己上次搜集到的各种关于资格证考试的资料拿出来,准备进入认真准备的状态。
但还没进入状态多久。
就有人敲响她的房门。
隋秋天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过来找她,去开门,才发现是管家站在外面,带着几个搬箱子的佣人。
“秋天小姐。”
管家对她颔首,给她指了指身后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这是这个月,棠总为你准备的阅读书单。”
是几个密封的、看起来很厚重的纸箱子。隋秋天点点头,说,
“好的,你们放在这里,我自己来搬就好了。”
之前棠悔也会为她时不时准备新的阅读书单。很久之前,隋秋天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棠悔安排人准备的。但某一次阴差阳错——
她去棠悔书房里看到资料,才很迟钝地明白,这些年来,她读过的每一本书,其实都是棠悔亲自替她准备的。
在隋秋天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有人关心她,有人嫌弃她。但很少有这种,在她普通的、不太可爱的少女时代进入青女时代时对她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进行引领的角色。棠悔是其中一个,甚至是其中最重要,也最用心对待她的那一个。只是隋秋天从前感知迟钝,不明白她们之间的很多时刻,都并不只是止步于保镖和雇主。
隋秋天没有让人帮她整理。
这些都是棠悔为她一本本亲自挑选的书,每一次,她也都会亲自将这些放到书架上。
三个大的密封箱。
隋秋天搬进来放在地上,一一拆开。
棠悔为她准备的书目很多。这么多年,棠悔大概清楚隋秋天很喜欢念书,也知道她因为没有经过系统性的科目学习和训练,反而不会对书目有什么偏见,而是对各种领域都有着好奇的、想要探寻的兴趣。所以每一次她替她整理书单,都会涉及到不同领域。
这次也是。
三个大的密封箱,新的书目,涉及到一些关于资格证的工具书籍,一些文学类可以让她看久了之后解闷的书,一些为了让她不要误以为自己有病而找来的心理学研究书籍,一些认知思维和沟通表达的书目……
隋秋天将这些书一一进行整理,分门别类放到书架上。
是在放完最后一本的时候。
她瞥到密封箱下面。
还压着一个薄薄的小册子。
不厚。
颜色很鲜艳。
像是一本图册。
隋秋天没想太多。
拿出来之后。
扶起之前因为弯腰滑落下来的眼镜,很认真去看图册标题——
《如何……》
只看了两个字。
她整个人就僵成一个木头人。
脸也慢慢在暖气下面涨得通红。
变成熟透的螃蟹。
拼了命地想要从锅里爬出来。
也变成拿了烫手山芋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差点把图册扔出去。
“啪嗒——”
也真的扔了出去。
扔完之后,隋秋天红着脸在原地僵了蛮久。挠了挠裤缝,揪了揪衣角。
又闷头。
满头大汗地弯腰去找。
图册很小,之前垫在书下面都没被她发现,还差点和那些密封箱一起扔出去。
而现在被她一扔,结果就不小心扔到了床下面。扔是自己扔的,隋秋天只好费力地伸手去捡,终于够到一点光滑的边角,再次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简直汗流浃背。
直起腰来。
她愣愣盯着那本薄薄的图册。
不敢去翻。
但也不敢再扔。
只敢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边角。
占了一个长方形的位置。
自己则拖着凳子。
像隔离瘟疫一样坐得蛮远。
板板正正地挺着背,很是紧张地盯着。
好一会。
隋秋天终于下定决心,呼出一口气,也扶了扶眼镜。
斟酌着,犹豫着。
伸手去拿。
却又在即将拿到的时候瞥到书桌上一个更需要注意的地方,她疑惑地缩缩手指,然后偏了个方向,伸手拿到一张被隐秘而张扬地夹在旧笔记本里的字条。
是被叠起来的。
可能是棠悔什么时候留给她的。
但不管是什么,总比那本图册好。
想到这里。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有些别扭地拆开字条。
上面的字迹不够整齐,也不够漂亮。
但看得出来棠悔的字:
【书是之前订的,没想过要在今天送过来打扰你找工作。不过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同时学,我知道你很棒】
读完最后一个字,余光又瞥到桌角那本颜色鲜艳的图册。
隋秋天红得快要冒烟,想赶快把字条放回去夹好,却又隐约看到字条后面还有字,下意识往后翻,于是最后一行字便陡然间闯入视野——
【宝贝加油^^】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1]高心率提醒参考苹果智能手表文案。但具体提醒方式有私设,和现实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