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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冬去春来, 燕州的春天总是短促,又多风,仿佛一眨眼就从凛冽的寒意跳进了带着浮躁气息的初夏。

等到两人终于都空出一个下午, 已是午后三点半。阳光透过河堤上茂密的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露天咖啡馆的藤编桌面上, 光斑细碎微热,像是被时间晒熟了的温度。

许天星穿着春装, 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 外面罩着一件浅灰风衣,身上混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和消毒水特有的冷意, 乍一闻有点清苦,却莫名安心。

他坐在靠近河道的位置, 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目光却越过桌沿, 穿过树影婆娑的人行道,停在街对面的红绿灯下。

那是一位姑娘, 怀里抱着一大束芍药,颜色温柔, 是橘粉里泛着奶白的调子,像是从傍晚的霞光里捧出来的,她站在风里, 裙摆轻晃,整束花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 像一团静静燃烧的云。

许天星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 许久没有挪动。手里的咖啡悬在半空,仿佛忘了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神情柔和又恍惚。

顾云来早就注意到了。他没有出声,只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像是顺手般掏出手机,飞快地拍下一张照片,接着点开识图软件。

几秒后,搜索结果跳出来:落日珊瑚芍药,当季限定,花瓣轻薄柔软,颜色介于晚霞与浅酒之间。

顾云来没动,指尖还按在屏幕上,目光却落回到许天星脸上。

那人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垂眼喝了一口咖啡,动作从容,眼神沉静得一如往常。仿佛刚才那点出神只是光线晃了一下而已。

但顾云来知道,不是光的问题。

他低头抿了口咖啡,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笑意藏得很深,却带着一点像是“捡到了线索”的愉悦,悄悄在心底点燃一丝细小的火。

从他搬进许天星的公寓后,家里变了不少。

客厅落地窗边摆上了绿植,厨房窗台上多了三盆小香草,阳台角落有新添的陶瓷花架。那种不是刻意布置出来的温柔,是渗透进生活里的细节,是许天星骨子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想让这个地方更像家”的冲动。

顾云来一边点开微信,一边随手抿了口咖啡。

【贺临,给我找一家靠谱的花店,落日珊瑚芍药,三十分钟内送到我现在这个咖啡馆。】

他附上定位,又补了一句:【纸要包得好看一点,别给我那种街边快递花的质感,许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贺临几乎秒回:【……你现在连送花都开始内卷了吗?】

顾云来看了一眼,懒得搭理,直接转身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把信息发给林星澈:【你上次说我们收购那家做定制鲜花配送的店,叫什么名来着?】

林星澈的消息弹得极快:【你又犯了什么贱把许医生惹了?】

顾云来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一勾,笑了笑,他只回了两个字:【快点。】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对面那个正慢慢搅拌咖啡的人身上。

风从河面吹来,轻柔地拂过桌面,阳光正好打在许天星脸上,睫毛下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沉静得像一幅风景——连一个小小的抿唇动作,都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人生。

顾云来看着那一幕,忽然就明白了。

许天星喜欢花,可能从来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花不说话,不吵不闹,也不试图靠近你,它只在安安静静的时光里,在不打扰你的时候,突然热烈一次,就像他自己,一模一样。

咖啡喝到底,杯沿沾着一圈浅浅的棕色痕迹。阳光已经从他们头顶滑落到街角,街边的光影拉长,像是日子的褶皱。

许天星放下杯子,起身要走:“回去吧。”

顾云来撑着下巴,语气漫不经心,拖着调子道:“急什么,再等两分钟。”

许天星回头看他一眼,眉头微蹙:“等什么?”

“你等着不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地笑着,眼睛却还盯在手机时间上,嘴角忍不住翘起一分得意。

许天星刚要再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辆小电动车停在了咖啡馆门口,店员抱着一大束包装精致的花走了进来,纸袋选得很有质感,颜色温柔,刚好配那一束饱满的落日珊瑚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像是霞光被人从天边捧下来,又悄悄藏进了纸里。

许天星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束花上,然后缓缓转向顾云来。

“你买的?”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可语尾却轻轻扬了一下,像藏不住的尾音悸动。

“可不么。”顾云来站起身,顺手接过花,塞进他怀里,语气理直气壮,脸上却挂着忍不住的笑意,“除了你老公我,谁还会给你送花?”

“啧。”许天星低头,看着怀里的芍药,像是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那从眼角眉梢偷偷跑出来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站在街角,一束芍药将空气染得暖洋洋的。城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了音,只有风拂过纸袋、指尖,那点轻得过分的声响,还在空气里延长着余韵。

顾云来正要开口,许天星却忽然靠了过来,动作轻得像风,没任何预兆地,他俯身,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只一下,却足以让世界在那一瞬暂停,行人往来,河堤边有人遛狗、有人喝饮料,小孩追着泡泡跑过……可那片街角的光影中,时间仿佛被折叠成一秒,只剩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顾云来怔住了,望着他,仿佛被定在原地。

而许天星已经退回半步,低头抿唇,动作像是在擦掉唇角一粒糖霜,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耳尖,染上了点藏不住的红。

他正要转身,手腕却被猛地拉住。

下一秒,他被顾云来搂进怀里,反手一压,动作急而狠,“亲完就跑?”顾云来低声笑,声音贴着他耳廓,哑得发烫,“许天星,你知道你在玩火吗?”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再克制。是压抑后的释放,是明目张胆的宣告,不留后路,不给他退场的机会。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有人朝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小孩尖叫着跑过,街头充满了阳光和杂音……可顾云来毫不在乎。

他吻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全世界说:他是我的,我亲他,天经地义。

许天星起初明显僵住,眼里划过一瞬慌乱。但随着芍药的香气慢慢浸入鼻息,唇上的灼热无法忽视,他最终没再推开。

等顾云来慢慢松开他时,他轻轻喘了口气,偏开脸,耳尖红得像烧着,嘴里却低声咕哝:“……神经病。”

顾云来笑着,提着甜点袋,一手牵住他,人来人往,他牵得理直气壮。

许天星没挣,只低头闷声说:“你放开点。”语气不重,像是拿热度没办法,只能别扭地藏。

他们都没注意到,就在这一个转身的瞬间,对街一位摄影博主正在试镜头。

那束芍药在阳光下透出一层金边,烟火未燃,故事却早已定格。

那位博主原本只是随手记录一组街景。

镜头定格在顾云来的那一刻,光线恰好穿过街道尽头的梧桐缝隙,斑斓地洒落在他怀中那束橘粉色芍药上,又顺着花瓣投下的阴影缓缓掠过他眉眼。

他低着头,像是被人唤了一声似的,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嘴角温柔扬起,眼神里藏着温光,像是整个春天被包进了那一瞬的眸色里。明明没有滤镜,却让人恍惚间以为画面本就不属于现实。

对面那人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浅色风衣勾勒出笔挺的肩线,微仰着头,像是刚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头也微微侧了过去。

只是一个极短的动作,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亲昵。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磁场牵引着,暧昧就在眼前晕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没有亲吻,没有牵手,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情节,只是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角,一束被花店随意包好的芍药、一抹明亮温柔的笑意、一道刚好的光线,便足以构成一幅让人屏息的画面。

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那一刻静了下来,只剩风在吹动枝叶,阳光跳跃在地砖与肩头。

视频的标题也极简单:【午后在燕州街角偶遇的一对情侣】“落日、花束和一个笑得像春天的爱人。”

画面一经发出,便在各个平台上疯转。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笑得太好看,有人问另一位是谁,还有人说:“我好像闻到了阳光下花束的香味。”

但更多人只是默默转发,配上一句话:“我也想被这样看一眼。”

它太美了,美得不像现实,更像一部未上映的文艺片预告的定格镜头,光线温柔、画面克制,配乐是一段低缓轻盈的爵士乐,没有任何滤镜,却仿佛整座城市都悄然沉入了那一瞬的光影之中。

阳光从树影缝隙洒下,风吹动芍药的花瓣,情侣之间没有一句对白,却仿佛一切都已说尽。

那束花、那道笑容、那对视的眼神之间,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与怦然。像极了观众永远来不及抵达的“下一幕”。

网友们一边点赞转发,一边在评论区热烈感慨:

【这才是恋爱的模样吧】

【那个男生笑得太好看了吧!!是谁谁谁!】

【这组构图太高级了,简直像电影宣传照】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剧照?我现在就想入坑】

评论区最先炸开的,是对那位“花束男孩”的追问。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引人驻足,芍药的色调、风衣的质感、那不经意的一笑,仿佛被导演精心安排,却又自然得毫无破绽。

可就在大家还沉浸在美感与好奇中,屏幕上有人突然发出质疑:

【……等等,我是不是认出谁了?】

很快,就有人放出了对比图,视频里的正脸与某场商业论坛上的演讲照片几乎重合,眉眼轮廓一模一样,连笑意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不到半天,原本那段“情侣街景”就被扒了个底朝天,一位财经博主在转发视频时漫不经心地评论了一句:【……这不是顾云来吗?云来集团那位?】

仅仅这一句话,像是在安静的油面上点了一把火,热搜迅速飙升,转发评论井喷式增长。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顾云来是谁,他一直低调,也很少在国内,即便云来集团早已是资本圈的“准独角兽”,他本人也鲜少出现在聚光灯下。

微博上第一波热评里,满是困惑与求科普的声音:

【谁啊??为什么都在说是他?】

【帅是帅,出柜又怎样,他到底什么来头?】

【所以他是做什么的?演员?模特?】

直到有人搬出了《财富人物》某年专访截图,才有人在评论里解释:

【他是星来医疗的创始人兼CEO,主打医疗智能系统,之前被评过“30 Under 30”。】

【难怪有钱还帅,原来是那种隐形豪门……】

网络的舆论节奏,一旦启动就无法刹车。

起初是震惊:

【???他不是一直有传闻说是花花公子吗?男女通吃的那种?】

【太离谱了……我记得他前两年还和某女星传过绯闻来着。】

再之后,就开始扯上林星澈:

【我一直以为他和云来那个品牌总监是一对……那谁是那个“风衣男”?】

【不是说他俩十年搭档吗?什么“男女搭错线”的梗都出过好几个版本了。】

【云来空降那个品牌总监吗?看样子是有点性别认知障碍了……】

真假难辨的信息,被剪辑拼贴,变成了八卦账号眼中“魔改三角恋修罗场”。

短短数小时,那段原本唯美克制的视频,被重新命名为:

【总裁出柜实录】

【富三代街头亲密约会实拍】

【男女通吃真假情史大揭秘】

评论区彻底失控,流言开始脱轨,而那段街头的视频,已被剪成无数个版本发到各大短视频平台,热度越烧越旺。

而这一切,许天星还一无所知,他正在医院值班,刚从手术室出来。

林星澈坐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停在会议资料上,指节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按出一道折痕。手机屏幕仍亮着,各大平台铺天盖地的热搜推文排列在首页:

【顾云来新恋情?男主角疑似神秘高冷男友】

【昔日风流富三代,终于收心?】

【林星澈&顾云来共事多年,竟另有隐情?】

【林星澈性别认知障碍?隐瞒身份与继承权有关?】

每一个词,都像是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刀,挑准了位置刺进来,精准、恶意、下作,尤其是那句:【林星澈疑似性别认知障碍……】

她的目光倏然一冷,指尖不动声色地一紧,“咔哒”一声,手机壳在掌心险些被捏裂。她面无表情地锁了屏,脸色冷得像三月里突如其来的倒春寒。

顾云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汇报资料,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斜眼瞥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凑近:“……那个,要不,我给你沏杯茶?”

林星澈缓缓抬眸,嗓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水流:“谁他妈说我有性别认知障碍?”

第52章

顾云来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撞得一声闷响,林星澈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叠打印好的截图, 啪地一声甩在他桌上:“你自己看看。”

顾云来抬眼,没吭声, 低头去翻那一页页纸,下方几张照片模糊处理过, 但能看出那晚街头递花的视频已经被截帧加工成了“欲盖弥彰”的画面, 而文字更是胡编乱造、带着强烈引导。

顾云来眉头一拧,沉声道:“等会, 这帮人怎么知道你不穿裙子?还知道我大学时候参与过基金会项目?”

林星澈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其中几页摊开, 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边说我在2018年长住洛杉矶期间,有人定期替我打理关系, 甚至连那年我参加的哪几场闭门会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外人能编的。”

他抬头看她, 语气慢下来,却带着冷意:“林星澈, 这里有好几处内容,只有极少数认识我们、跟过我们那一批人,才可能知道。”

林星澈神情渐冷, 声音也压低了:“所以你现在觉得,是你自己人里出了问题?”

顾云来没有回答, 只是合上那一沓截图, 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不是简单的爆料,也不是纯粹的黑热搜。”他说, “这是用非常了解我的人写出来的定向投喂,选几个没法追责的细节,加上大量半真半假的推论,先把我的人设敲一锤,看看市场反应。”

林星澈盯着他,声音发冷:“也就是说,对方只是试探性的第一枪?”

顾云来静了两秒,点头:“打得不狠,是在铺路。下一步,可能就是真刀实枪。”

林星澈咬牙,嗤笑一声:“你招谁惹谁了,搞得像上市集团猎杀剧本。”

顾云来眼神沉如水,指节轻轻叩在桌面,语气缓下来,却冷得发紧:“一早我就觉得奇怪,不就是一个视频,点击率高点也没事,反正没人认识我,我们又不是什么流量明星,谁管我跟男的睡还是女的睡。”

说着,抬头问道:“你会关心泰盛的老板跟谁睡吗?”

林星澈的表情立刻就有点古怪,她撇了撇嘴:“那还是要关心一下的,毕竟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顾云来指着一张截图,“有人爆料了我的名字就开始不对劲儿了,这些东西狗仔是查不出来的。”

“是。”林星澈冷静接上,“这是熟人递刀。”

顾云来没立刻回话,只是低头把几张截图摊开,指尖落在那句“私下换股权为资金”上。

他低声道:“这要是继续发酵,不止我,连你也会被定义成早年潜规则洗白,到时候投资人那边会怎么想,你知道。”

他抬眼看她一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自己做品牌,经营声誉,这些人现在就故意往你头上泼脏水。只要你形象崩了,再多专业和履历,都没人信。”

林星澈闻言轻笑,笑得又冷又讽:“是啊,我这一回国,怎么就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朝我来了?”

她抱臂站在桌边,语气发凉:“从我回国就被请进警局,现在更有意思了,热搜直接给我抬上了……写得比电视剧还精彩。”

顾云来没急着回应,他重新低头,视线落在那张截图上,眉头一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对。”他语气低了下来,他重新翻了几页,把所有关于林星澈的爆料凑在一起,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这些东西,写你穿西装、不穿裙子,暗示你性别认知障碍,写我们纽约共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却偏偏没提你任何实质业务操作,甚至连当初咱们手下团队的名字都错了。”

林星澈皱眉:“什么意思?”

顾云来视线定在几行字上,语气极冷:“你只是被用来丰富我的人设,他们需要一个能制造情感博弈的女性角色,把我的性取向模糊成男女通吃,制造最大程度的市场话题。”

他语气一寸一寸压低:“这些写你的部分,看似恶毒,其实是点到为止,没有明确指控,没有实锤内容,没有一句能真正构成法律风险。就像是在给我设置一场复杂的感情剧本,用来引爆争议。”

他把几页纸摊开,推到林星澈面前:“真正被锤的是我,说我性格冷感、私生活混乱、靠裙带起家、身边男男女女数不清……每一句都指着我来

林星澈神情变了变,半晌才开口:“所以这是……套一个‘你人设崩塌’的引信剧本?”

顾云来点头,语气低沉:“而且是带剧情、有预谋的。制造情绪争议,打乱市场信心,再配合你我过去那点易被误读的‘亲密’关系,抹掉我过去十年建立的信用资产。”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如刀锋划破布面:“不惜借你开场,就是为了把我拖进舆论泥潭。”

顾云来盯着那摞截图,沉默了几秒,指尖轻敲着桌面,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还有一点。”他低声道,“照这个写法,他们能写出我们在纽约注册公司那几年的具体流程,甚至连疫情时候咱俩陪我妈住一起都一清二楚……”

“那么,”他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林星澈脸上,“你觉得,他们真的会不知道许天星是谁?”

林星澈神情一滞。

“许天星不是路人。他是这场热搜的起因,是整件事里唯一被公开拍到、现实中确有交集的人物。”

“但你看这篇稿子,所有提到‘感情对象’的地方,只用一句话笼统带过,男性、疑似伴侣,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林星澈轻轻靠在桌边,语气慢下来:“如果他们连咱俩在纽约刚创业时候那个惨样都知道,怎么可能查不到一个现在公开坐诊的急诊科医生?”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截:“可他们就是没写。甚至……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顾云来沉默片刻:“为什么?”

林星澈摇头,语气隐隐发紧:“我猜不出来原因。”

顾云来也满脸疑惑:“他明明是整个事件最直观的起点,却像被人……刻意擦掉了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拼图前,所有边缘都拼好了,中间那块最关键的碎片却被谁故意藏了起来,你知道它存在,却怎么都找不到。

这种空白,比被点名更让人不安。

傍晚,窗外雨声淅沥,风吹动窗帘轻轻晃动,屋里一片寂静。

顾云来推门进屋时,玄关处的灯是亮的,许天星正在厨房里切菜,发尾还微微湿着,像是刚冲完澡,锅里煮着汤,腾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一切看起来安静得过分。

顾云来换鞋的动作微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厨房,许天星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回来啦。”像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平静。

顾云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额头贴在他肩上:“你知道了?”

许天星的刀落在砧板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反问“什么”,只是缓缓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语气轻得像风穿过指尖:“我手机也能上网。”

顾云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撒谎,也没有解释。

过了半晌,许天星像是不经意问出口:“你不打算解释?”

顾云来看着他,愣了那么一瞬,随即抬手挑了一块炸好的小鱼吃,语气懒散:“解释什么?”

“网友又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有没有瓜吃。”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句:“来的快,去得也快。”

许天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种近乎疲倦的冷淡,他像是在等一个说服他的理由,可这个理由没有出现。

良久,他低声道:“你真的……不打算回应任何事?”

顾云来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压着:“我打算查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这事冲我来的。”

“我和林星澈已经发现一个问题,他们连我们在创业时的私事都能挖得清清楚楚,哪年搬家、谁出面融资、和哪个投资人吃过饭,细节准确得过分。”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许天星,语气缓慢而沉稳:“可从头到尾,他们一个字都没提你。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是故意避开。”

“我们猜,他们是在等我先开口,一旦我回应,下一步,很可能就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我可以被说是花花公子,是风流成性,是乱搞男女关系,我无所谓。”

他抬起眼,望着许天星,眼底是一片死寂沉默之后的温热:“但你不行,你是医生。”

“我知道你是真的热爱这个职业,不是为了生存,也不是为了面子。”

“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它,相信它,愿意为它日夜颠倒、伤痕累累也不退。”

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翻涌的情绪:“我不能看着你,连这一点都被剥夺。”

“就因为——爱我。”

顾云来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稳,眼神却藏着一点不确定的等待。

许天星本来只是继续熬汤,低着头,像往常那样习惯性沉默,可那一瞬,他忽然转过身,动作干脆而利落。

顾云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抵在了身后的墙上,背脊撞上冷硬的瓷砖,发出一声闷响。

许天星抬手扣住他后颈,抬头吻了下去,是一个近乎激烈、几乎压抑不住的吻,那是一种情绪积压到极点之后的爆发。

他很少这么主动,更少这样失控,上一次还是大半夜跑来他家的时候。

顾云来被他吻得一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却被许天星捂住后脑,不让他躲,也不让他解释。

唇齿交缠,气息紊乱,情绪在沉默中翻涌,许天星额头贴着他的,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耳尖泛着微微的红,像是还没从方才那股冲动中抽离。

顾云来轻轻动了动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牵扯到嘴唇某处,被突如其来的痛感微微抽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眉毛挑了挑,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感动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把你老公的嘴都啃破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血丝,混着刚才的吻痕,看上去委屈又欠收拾。

许天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他唇边那抹颜色,下一秒,他抬手,慢悠悠地擦掉了那点血,声音平静:“啃破了你也活该,谁让你平时话那么多。”

顾云来一怔,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他却伸手勾住许天星的脖子,把人揽回来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总有一天,我们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就在这时,顾云来的手机“叮”地一声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顾云峥发的。

顾云来看完那几行字,居然轻轻笑了,他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转头对许天星说:“得,咱们还得先过我家里人这一关。”

顾云来刚踏进客厅,佣人便替他接过外套。他目光一扫,看见熟悉的三人。

舅妈坐在中间,穿着家居套装,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顾云庭斜倚在一侧,姿态放松,神情却锋利冷淡;顾云峥静静坐在一旁,低头翻着手机,神色凝重。

“云来,”舅妈率先开口,语气柔和,“你能回来,我其实挺高兴的。最近网上的事,我和你舅……也都有看到。”

顾云来看她一眼,轻声道:“我知道给家里添了麻烦。”

舅妈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茶,语气缓慢又克制:“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们都尊重。只是……家族的名声,多少还是会受影响。尤其你现在的位置,别人看你,不只是看你一个人。”

顾云来接过水,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所以你是准备怎么办?”一旁的顾云庭忽然开口,语气比舅妈冷硬许多,“网上的风向现在还在往下压,公司股价已经受影响了。你不打算发个正式声明澄清一下?”

顾云来抬起眼,淡淡看着他:“我已经发过了,私人感情问题,与第三方无关。”

“那种模糊措辞根本挡不住人。”顾云庭语气骤冷,显然不满,“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顾家的资产,整个集团的稳定。”

舅妈轻声劝他:“云庭,别太急,他刚回来,咱们慢慢说。”

顾云庭却像是没听见:“……你要是还是董事局的一员,就该清楚你的任何‘私事’,都会牵动各方势力。你不是大学生,别拿恋爱自由那一套来当挡箭牌。”

顾云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说得真像是在替我着想。”

顾云庭眉头一挑,冷静道:“我是替整个集团在想。”

这句话让屋里沉默了一瞬。

顾云来没再回话,只低头喝了口水,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冷却情绪。

片刻后,舅妈低声开口,轻轻叹息:“云来,你妈那时候……虽然没说,但她其实早就知道你对男女这事看的跟别人不一样。她当年没阻拦你,也是想让你活得轻松些。可你现在这个身份,真不能任性了。”

她眼中带着一点哀恸的温柔:“不是不让你爱谁,只是……看清眼下局势,再做决定,行吗?”

顾云来静静地听着,目光沉定:“我没做错什么。”

“可你没说清楚,”顾云庭忽然站起身,语气冷得近乎咄咄逼人,“你把一切推在自己身上,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他是谁,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值不值得你赌上现在的一切?”

“顾云庭。”顾云来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几分令人无法忽视的锋利,“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恋爱对象这么感兴趣了?”

顾云庭一愣,旋即冷笑:“你要是不敢面对,那就别怪别人替你善后。”

空气里一瞬沉了下去。

顾云珊悄悄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只抱紧了怀里的抱枕。

而顾云来已经站起身,语气轻描淡写:“我会处理自己的事,你们不必操心。”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脚步平稳如常。可没人注意到,在他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

饭局结束后,顾云来本想先行离开,却被顾云峥叫住。

“哥,”她快步追上来,语气轻柔,“我送你下去。”

顾云来回头,眼神里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是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顾云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哥,你别在意他们说什么。”

顾云来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脸,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我妈也没有什么恶意,她只是……担心你。”顾云峥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云庭,他可能真的太紧张这个家了。”

顾云来轻轻一笑,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紧张的不是家,是位置。”

顾云峥微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神情更显复杂,却发现顾云来神色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云峥,我没事。”他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侧头看向她,“你别担心我,我挺得住。”

顾云峥咬了咬唇,有些难受地说:“哥,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你做得那么多,从来不争不抢,也没耽误任何事,他们凭什么?”

顾云来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轻声道:“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顾云峥皱起眉,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说出口。

顾云来先一步走出去,背影被拉得很长,顾云峥看着他,只觉得那背影格外孤独。

“哥。”她忽然喊住他。

顾云来回头,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你这边。”

顾云来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谢谢你,云峥。”

而这一幕,全被站在二楼窗户旁边的顾云庭看在眼里,他倚着扶手,眼神暗了暗。

顾云来的车正缓缓驶出顾家大宅的大门,灯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冷峻沉静。

顾云庭垂下眼,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看不清意味的弧度,山雨欲来,可他的眼神里没有退意。

第53章

Chapter 53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客厅, 像一层柔软的纱,落在灰色沙发和玻璃茶几上,映出一地静谧的光斑。

顾云来窝在沙发一角, 长腿曲起,一手搭在膝上, 指尖停在摊开的书页边,却迟迟没有翻动, 目光不自觉地落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神情柔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等待。

许天星昨夜通宵夜班, 早上才回家,一进门就累得几乎倒在床上, 顾云来算好了他夜班补觉时间,一般这时候他都是自己去次卧睡觉。

正在微出神之际, 客厅一角的智能门铃亮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顾云来微皱了下眉,低头点开。

屏幕里跳出的影像让他指尖顿了一拍, 门外站着一个沉稳的身影,深色风衣笔挺,衣领收得极整, 神情冷峻内敛,眼神不动如刀, 顾永谦手中空无一物, 目光却似乎已穿透镜头,看进屋内。

顾云来静了两秒,才抬手点下“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已径直推门而入,步伐稳重,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

顾永谦环视了一圈,眼神在沙发上的他身上顿了几秒,又轻轻扫过不远处的主卧门,眸光深沉,不露一丝表情。

“……舅舅。”顾云来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瞬间从慵懒跌入深水,低沉而克制。他下意识地收回一只脚,像个被抓住偷懒的学生,有些不自在地重新站直了身子。

顾永谦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一寸寸从他凌乱的发梢移到松垮的T恤,再到宽松的家居裤,最后落在他赤脚踩着的拖鞋上。

一言不发,却仿佛空气中的重力都变了,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经上。

顾云来动作慢条斯理,他站定,目光沉下去,嗓音低缓而礼貌:“您先坐,喝茶还是咖啡。”

顾永谦摘下手套,将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淡淡道:“茶就行,正好来这边办点事,就顺便看看你。”

顾永谦的视线缓缓在客厅内扫过,沙发、水杯、便签、光影,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上。

“他在睡?”声音低得近乎克制,却是带着审视意味的陈述句。

顾云来微点了下头,神情不动:“昨晚夜班,刚睡没几个小时。”

顾永谦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坐着,仿佛连呼吸都在权衡,他眉骨一跳,垂下眼睫,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才缓缓坐下,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我大概猜到了。”顾云来抬眼看向舅舅,这场谈话迟早要来,他已经想好了有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顾永谦的目光在客厅中缓缓扫过,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几个本不该属于“单人生活”的细节。

门口的立式衣架上,两件风格截然不同的外套并肩挂着,一件是熟悉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另一件则是深色风衣,剪裁笔挺。

衣架下方整齐放着两双男鞋,一双是常见的黑色德比鞋,另一双是略显旧迹的运动款,鞋底还粘着几点灰。

角落的置物架上多了几个看似随手塞进的小物件,急救剪、体温计、一个印着“东华医院”logo的保温壶。

那些并不刻意摆放的生活痕迹,正是最难掩饰的默契与日常。

顾永谦的视线在室内轻轻一转,落回顾云来身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刀:“我今天来……”

他说得缓慢,像在确认某种事实,“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为之吵翻天,连董事会都敢硬顶的这位许医生,到底是什么人。”他咬字极轻,却像带着分量往人心口落下,似探,似试。

顾云来闻言,没急着接话,只是盯着舅舅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久违的讽意与亲昵交错的疲惫。

“春节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态度,”他说,语气懒懒的,却清晰不容忽略,“不是还让我去陪他?”

顾永谦没接茬,只是眉峰轻动了一下,没否认。

顾云来说着,靠回沙发背上,“现在我真选了、真带回来让您看看了,您反倒坐在这儿,一副随时准备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不用紧张。”顾永谦忽然道,声音缓了几分,眼角的线条松弛了一点,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钝钝的审判意味。

“我没恶意,也不是来插手你私生活的。”他语气平缓,“只是你母亲不在了,我作为家里唯一一个还管得上你的人,总不能事不关己。”

顾云来垂下眼,指尖微顿,许久才抬眸,语气不疾不徐:“林星澈应该已经都跟您说过了。”

顾永谦点头:“她确实说了不少。”

他说着,目光又缓缓巡视了一圈,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在透露信息,空气短暂静了一拍,他才低声补上:“她说你这次,是认真的。”

顾云来没立刻回应,他沉默着,不知道那句话该不该被回应。

顾永谦没等他开口,语气转而更低,却更锋利些:“可你知道认真的代价是什么。”

他终于抬眼,直视着顾云来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如果媒体把你们的关系当作流量入口,如果对方家人翻旧账、对手借题发挥、投资人开始动摇,你,准备好了吗?”

顾云来唇角那点懒散的笑意终于褪去,他盯着舅舅看了一会儿,正面迎上去,像一面缓缓竖起的锋面盾牌,“我当然知道。”

“从我决定要在一起开始,我就知道这些会来。”他的语气不重,却像每个字都从骨头里咬出来,“我不是小孩了,不会天真到以为所有人都能接受,所有事都能善了。”

“那他值吗?”顾永谦忽然问。

顾云来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挑衅,也没有防御,而是一种沉下来的笃定。

“他值得我冒一次险。”他说,“我的人生,不能拿来凑合。”一句话落下,语气不重,却足够安静,也足够有力。

屋里陷入短暂的静默,顾永谦没说话,只是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仿佛要从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上,看出一个他曾经熟悉、如今已陌生的自己。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坐姿不动,语气却松了一分:“你真像你妈。”

顾云来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被压得很深的情绪,“舅舅,咱们家这个体质,说不定过了50就只能当半个人活着,我还有十几年的好日子……”

这时,卧室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许天星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倔强地翘起,显然是刚醒,但他眼神清明,毫无睡意,视线在客厅一转,最终落在顾永谦身上。

顾云来立刻起身迎上去,声音低柔中带着几分紧张:“你运气不错,舅舅突击检查来了。”

许天星不疾不徐地走近,点头示意:“您好,我是许天星。”语气低哑,带着刚醒的质感,却清晰沉稳,礼貌而不谦卑。

顾永谦起身,修长的手指伸出:“顾永谦。打扰了。”

两人握手的瞬间,仿佛有无声的比试交锋,许天星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力适中,既不示弱也不强压,传递出一种医生特有的克制与稳重。

顾永谦眉峰微动,眼底划过一抹思索。

顾云来将茶水一一放到几人面前,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一点温润的暖意。他笑着打破沉默,语气轻快:“你们别这么客套,放松点。我去拿点点心。”

他话说得随意,动作也从容,仿佛真的是在款待一位普通家属,然而那刻意轻快的语调,仍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让你对象坐会儿。”顾永谦淡淡地说,右手随意一挥,动作简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色,没立刻饮,而是静静地注视那水面微微荡漾的涟漪,映出他沉思的轮廓。

“我也不是来干什么严肃的事。”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稳,眼神却在茶杯与许天星之间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后者身上,“就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不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带着几分有意为之的直接,“林星澈跟我提过你,”他继续道,“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沉得住气的急诊医生,手快,判断准,干得狠,也救得稳。”话里隐约透出一丝赞许,但也藏着试探。

“我也查了你的简历。”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却不轻不重,一句话就能听出他来之前做过充分功课,而绝不是随口打听。

“我能理解我外甥为什么非你不可。”顾永谦说这话时神情依旧温和,语气却微微一收,话里有话,像把刀锋藏在句尾。

“但他是我们家从小养大的孩子,骄纵,张扬,任性也被宠惯了,你能受得住吗?”这句话没有修饰,直来直去,带着长辈最典型的担忧与界限感。

许天星没有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沉静,平稳,不卑不亢,像一汪深潭,无风也有力。

“顾总要问我能不能跟他长久,我不敢说。感情的事,谁都不能一锤定音。”

他说得平静,语速不快,声音压得很稳,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有节奏地敲着,像在标定自己的边界。

“他确实对我挺好的,您说的骄纵张扬任性,倒是一点都没有。”

“至于我是不是配得上他,我觉得感情里从来没什么值不值得,他喜欢我,这件事就成立了。”语气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张扬,反倒因为过于克制,而显得格外坚定。

这话说得不激不扬,却字字清醒,像一把无锋的刀,安静地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看不见但绝不会消失的印记。

顾永谦沉默了一下,指尖从茶杯边移开,眼神略有一瞬微顿,他忽然轻轻一笑,却仍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认同。

他抬眼看向顾云来,语气似叹非叹:“你这对象啊,脑子比你清楚多了。”

顾云来端着点心盒回来,瓷盘与木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听见那句话,挑眉笑了笑:“所以舅舅您今天是过来收编的,还是顺便教育我?”

“不是教育,是提醒。”顾永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喉,语气终于缓了一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沉稳如山。

“我不是来干涉你私事的,只是这个圈子太浑,感情一掺进来,就容易变味。”

“他要是一心扑事业,你别捧着感情往他生活里硬塞,他要是有天撑不住了,你也别把‘不打扰’当作体面退路。”他说得缓,却句句沉。

“别学你母亲和你父亲。”他说这话时几乎像是一声叹息,低得仿佛说给记忆听,“一个人拼,一个人让,到最后,谁也没留住谁。”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静谧,阳光温暖地洒在地板上,与屋内那层微妙、复杂的气息交错缠绕,像一层不肯散去的旧影。

许天星垂下眼,顾云来没作声,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许天星的手。

顾永谦站起身,西装整洁如初,他看了眼时间,语气平静得像从未说过那些沉重的话:“我该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住。

回头望了两人一眼,视线落在他们指尖轻触的地方,眼里微微一动,语气也终于松动了一些,如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缕光。

“许医生,我不是不欢迎你。“我只是想确认,如果你真能走得远,我一定支持,但你要是哪天想回头,别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许天星抬起头,点了一下,动作干净而庄重:“我不会。”

顾永谦点了点头,握上门把,正要离开。

顾云来忽然出声:“舅舅。”

顾永谦回过头来,目光依旧沉静,却明显多了一丝审视。

顾云来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语气也平静得近乎客观:“我知道你一直替我考虑云来的事。”

他顿了顿,眉眼坦然:“但其实……我对云来没什么兴趣。我不是不感激你们给我铺过的那些路,只是那些东西,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清晰度和界限感:“你要给云庭也好,云峥也行,我都不会争。”

“但我选谁,和谁在一起,过怎样的日子,这件事,我自己决定。”他说得平和,没有一点刻意强调,却比任何争执都更有分量。

门口一时静下来,顾永谦沉默片刻,眉眼间情绪难辨,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阳光依旧温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刚才那场交谈在光影中缓缓沉淀。

顾云来看着门的方向,沉默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悄然放松,他转头看向许天星,目光中带着一丝释然和隐约的情绪波动。

许天星端起茶杯,却没喝,只低声问道,语气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沉默里:“你真的就这样……放弃云来集团了?”

顾云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走过来,毫无预兆地将许天星轻轻抱住,动作干脆而坚定,带着一点让人动不了的坚持,他的下巴抵在许天星肩上,声音闷在两人之间,低沉而温热:“从我自己创业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放弃了。”

“不是今天,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他语调轻缓,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我不是谁的接班人。我只做我自己。”

许天星没有动,只是闭了闭眼,过了两秒,才轻轻伸手回抱住他。

“那我们这一关,算过了吗?”

第54章

约饭的消息, 是在一个阴沉的傍晚跳出来的,顾云来还留在办公室,屏幕上是一份刚修订完的项目方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星期五晚上有空吗?吃个饭呗】发件人是林星澈。

不到三秒, 后面又补了一句:【叫上许医生,别一个人来。】

窗外天色晦暗, 云层低压得像快要滴下水来, 落地窗上映着他微弯的身影。屋内灯光未开,整间办公室陷在一层淡淡的灰光里。

顾云来盯着那句, 忽然轻笑了一下,他点开语音, 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懒懒的回应:【可以, 我们会准时。】

几秒后,林星澈回了一条:【沈放也去。】

顾云来看了一眼, 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发了一条:【呵呵,那我多带点酒,我灌不死他。】

与此同时, 林星澈家里。

沈放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客厅,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子里一瘫, “约上了吗?”他拿起一块桃子, 咬下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林星澈坐在沙发上泡茶,“约上了。”她语气平淡, 听不出情绪起伏。

沈放斜眼瞥她,笑了:“你准备开审了吗?你这姿势一看就不是为了吃饭。”

林星澈端起茶壶,手法极稳:“审谁?他们又没做错事。”

“那你干嘛非得约这顿饭?”沈放挑眉,“能让你主动约的,除了合作方就是危险分子。”

林星澈没搭话,只是将茶水倒入杯中,一圈清香袅袅升起,沈放眯起眼睛盯了她几秒,忽然开口,语气顿了一拍:“……你查到许医生什么事了?”

林星澈原本端茶的手猛地一顿,下一秒,“砰”地一声,重重的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怎么知道的?”她瞪了他一眼,语气又急又不甘,“你们当刑警的是不是都这么变态?”

沈放慢悠悠地,一点也不躲她视线:“你一旦动作突然变慢,就说明你在消化不太确定的信息,我都认识你多少年了?”

“再加上你提前三天约饭,还叮嘱顾云来‘别一个人来’,啧,我这不猜也八成准了。”

林星澈咬牙切齿:“真该把你那脑子摘出来做个切片研究。”

沈放笑出声来,靠着椅背晃了晃:“说吧,到底查到什么了?这么暴躁。”

周五晚上,雨丝细密,许天星下了班,刚换好衣服走出急诊大厅,就看见林星澈在大厅门口等他,见他出来,林星澈抬腕看了眼表,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简洁:“走吧。”

许天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来医院接我?”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警觉。

林星澈撑开伞,动作干脆:“顺路,我跟云来说好了,让他直接去饭店汇合,沈放直接过去了。”

许天星眯了眯眼,没有拆穿她,跟她一前一后的走到门口,拉开副驾门上了车,车里很安静,林星澈开着车,目视前方,神情沉着,许天星靠在椅背上。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星澈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绷得太紧的沉默。

“天星,今晚约你出来……其实不只是吃饭。”

许天星微微偏头,神情不动,眸色清冷,“我猜到了。”他声音轻缓,却带着某种已经习惯了的防备,“你想跟我说什么?”

林星澈看着他,目光沉静了一瞬,才问:“你父亲,最近联系过你吗?”

许天星微微一怔,眼底有什么细微波动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沉了下去,像把门重新关紧。他淡淡道:“很多年没联系了。”

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杯,语气轻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最后一次,是我妈出事那年。他……给了我一笔钱。”

林星澈眯了眯眼,目光一寸寸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某种未说出口的情绪,“你恨他吗?”她问,声音低而缓,却带着试探。

许天星垂眸,手指轻轻敲了敲杯身,动作极有节奏,语气干脆得近乎冷漠:“没必要。都这么多年了。”

“我也不是假清高。他愿意给我钱,我就收着。毕竟那时候我还要上大学。”

林星澈点了点头,没有评论。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早就见惯了,可她也知道,那副冷静背后,是怎样一寸寸剥落的伤口。

沉默了一瞬,她忽然问道:“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许天星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甚至这些年,他连那个名字都刻意避开,从未在任何场合提起。他用封闭和沉默,与那段血缘一刀两断。

林星澈没有再给他太多缓冲的余地。她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的储物箱。

许天星皱了皱眉,低头打开储物格,里面是一叠整齐的文件。他抽出最上面那页,白纸黑字,打印清晰,抬头赫然写着:方文恒,泰盛医疗集团董事长,他呼吸微顿,手指轻轻捏紧纸页,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林星澈看着他,声音一字一顿,仿佛在缓缓揭开一层极深的布:“他现在,是顾云来最大的竞争对手。”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炸开,许天星僵坐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张在掌心中被一点点捏皱。

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吐出口。他眼睫轻颤,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迅速眨了眨眼,像是逼自己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回去。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冷静,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干净,却有一道裂:“所以呢?”

林星澈吸了一口气,把早就打好腹稿的那一套话,缓缓剥开:“我不是故意查你的……前段时间你们的热搜风波,公司内部开始重新梳理风险点。”

她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只是……总比贺临,或者云来集团里那些真正带着目的的人,先一步查出来更好。”

她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疲惫。像是这段话在她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可真正说出口时,才发现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扎进沉默里。

车里静得出奇,只有雨水落在车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低鸣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空气仿佛被封闭成一个真空,所有外部的嘈杂都被屏蔽,唯有胸腔里的痛,一下一下,像钝器敲骨。

许天星沉默了很久,他嗓音发紧,终究还是开口了:“我理解你。毕竟……我们之前的事闹得那么大。”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责怪,只是淡淡陈述,像一枚结痂的伤口被风吹落,没了血,仍旧疼。

“你负责云来的品牌形象,这是你的职责。”他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快要融化在风里的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不见。

林星澈咬了咬后槽牙,没有出声,只是将方向盘转回正位,在红灯前缓缓刹车。

车灯反射在挡风玻璃上,霓虹与水汽混成一片光晕,像城市用模糊来替人掩饰情绪,雨刷划过玻璃,发出一声低哑的擦痕。

半晌,林星澈又开口,这一次,声音几乎低得像在自问:“天星,要不要告诉顾云来?这个决定权,在你手里。”

她侧过头看他,语气温柔而认真:“但我更希望,是你亲口告诉他。”那不是劝说,也不是压力,只是一句恳切的希望。

她明白许天星最在意的是什么,也明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天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穿透玻璃,望着窗外那片被雨丝层层晕染的城市。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大腿,像是在勉力把某个决定翻来覆去地掂量。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话落得极轻,却带着他少见的疲惫。

林星澈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神情复杂得一瞬间几乎要溃堤。她知道,这一刻的许天星不是冷漠,而是太清楚自己该怎么应对。

他始终是这样,聪明、清醒、克制,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体面,什么时候该退场,哪怕心里千疮百孔,也不肯让人看到一丝一毫的狼狈。

车内安静了很久,雨刷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模糊了外面的霓虹,也模糊了车窗内两人的神情。

林星澈终于低声开口:“天星,顾云来对你……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用心过。”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拔高,也不带煽情,只是缓慢地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细节,一点一点剥开。

“那年,他妈妈生病,没几天,自己也倒下了,高烧四十多度,人都烧糊涂了,半条命吊着,后来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像条被困住的狗。”

“可就那样,他还在打电话、写汇报、亲自跟律师团队对接回国方案。”

她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没有看许天星,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像是在回忆一个远得几乎发黄的画面。

“其实……当年也算是天公不作美,我们已经准备好把总公司转回国内了,一切手续都走到最后一步。但赶上疫情,副业检测线先过去了,主线那边没能及时迁移。“又被生生耽误了三四年。”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起伏,她转头看向许天星,眼神沉静,像一口多年未波动的井水:“如果那时候他能回国,也许,你们俩……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许天星微微一顿,指尖顿在半空中,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细微的不敢置信。

车窗上那片雨痕被灯光照得一闪一闪,像极了他刻意回避过的、那些年里时不时在梦里出现的细节,那个深夜在实验室楼下等他的人、那个递过晚餐盒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人、那个他一句话也没解释就关了门的人。

林星澈的声音低了下来:“在洛杉矶,你们分开之后,他就……没找过任何人。”

那句话落下时极轻,却像一根钝钝的针,扎进了许天星心里某块早已麻木的地方。那地方沉寂太久,不再跳动,可这一针下去,疼得出奇,像是提醒他,它其实一直还在,只是被他硬生生按住不让动。

林星澈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像在陈述一个极为隐秘的事实:“每天就是工作,从清晨到深夜,就像是在逼自己耗尽。”

赶上红灯,林星澈了一下,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街道,淡淡开口:“有时候我都觉得,他纯情得奇怪。很多人,男的,女的,都对他表示过好感。有暗搓搓靠近的,也有明目张胆倒贴的。”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调侃:“但他很快就疏远了,感觉就是连浅尝辄止的力气都不愿意浪费。”

车里安静下来,副驾驶上,许天星靠着椅背,眼睛闭着,没有语言,却有某种情绪正在悄无声息地坍塌。

林星澈没有再打扰他,车子穿过最后一条街,终于在不远处那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前停下。

她熄了火,靠在方向盘上,轻声说:“天星,无论你怎么选,他……不会怪你。”

许天星睁开眼,雨水在车窗外滑落成无数道银线,他垂眸,嗓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城市:“我知道。”

他推开车门,走进细雨里,背影孤独又倔强,林星澈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包间里,热茶袅袅。

沈放拿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喝着。顾云来斜倚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沈队啊,沈队,刑警队长大忙人,能纡尊降贵跟我们这些闲人吃顿饭,真是不容易啊。”

沈放抬眼,冷哼了一声:“要我说,早该给你安排个专栏:高冷总裁独居六年,疑似旧情复燃,啧,爆点拉满……”

顾云来啧了一声,轻轻弹了下桌面,笑得一脸欠揍:“听这语气……是嫉妒啊。”

他顿了顿,眉梢一挑,故意补刀:“马上奔四的人了,别光嘴硬。哪天真力不从心了,我给你送点虎鞭酒、牡蛎精,保你风采依旧、再战江湖。”

沈放:“……”

他无语地看了顾云来一眼,像在看个精神状态有待观察的人,“你才需要补补,别老把中年危机的焦虑投射到我身上。”

顾云来笑得更欢,靠在椅子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刚想再损回去,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许天星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细雨后的湿气,黑T恤微微贴着肩膀,整个人清冷又安静,顾云来看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凑到许天星身边,转头盯着沈放,语气故作可怜:“怎么?你想打架啊?欺负我不会打架是吧?”

沈放冷笑一声,刚要反击,顾云来已经动作飞快地躲到了许天星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欠揍:“去,帮你老公打架。”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直气壮得过分,像是小孩儿躲到大人背后撒娇。

许天星:“……”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幼稚的大男人,长出一口气,伸手把顾云来按回原位,声音低淡:“别闹了。”可耳尖那点红,却没能藏住。

林星澈看着顾云来躲在许天星身后那副撒娇赖皮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勾着唇角笑了:“怎么着,许医生也是练过的?”

她撑着下巴,语气带着一点调侃:“我还真挺好奇,要是真打起来,你俩谁会赢?”

桌上气氛正热,沈放突然哼笑一声,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懒洋洋地说:“许医生的身手,我还真见识过。”

顾云来一挑眉,像是准备听八卦,林星澈也来了兴趣:“哦?什么时候?”

沈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前几年,有次打群架,两拨人在外头砍得七零八落,伤员一车一车往东华医院拉。”

“本来只是处理伤口,结果人进了医院又打起来,整个急诊室乱成一锅粥。”

顾云来眉头微蹙,许天星则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沈放却笑了:“医护拦不住,保安也压不住,大家正手足无措时,就见——”他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顿了一下,隐隐带出几分佩服:“许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直接冲出去,三下五除二干翻了两个拿刀的,一个过肩摔,一个锁喉按地。”

林星澈笑出了声,顾云来眯着眼,嘴角那点藏不住的骄傲都快溢出来。

沈放咂舌:“别看他平时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又快又狠”

他顿了顿,懒懒总结:“许天星这人啊,动起手来,比我们都不含糊。”

他话音刚落,又转头看向顾云来,眼神带着点刻意的打趣:“你被揍过吗?”

顾云来正好往嘴里塞了只虾仁,差点呛到,一边嚼一边笑,抬头看向许天星的眼神,像只被夸到主人的大狗,眼睛亮得发光。

许天星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在UCLA,有一回他自己作死,半夜跑去洛杉矶Downtown。”

顾云来轻咳了一声,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许天星语气平静:“车被砸了,人被堵在街角,枪都顶到脑门上了。”

桌上瞬间一静,林星澈抬眉,沈放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许天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我救的。”

沈放忍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拍桌一笑:“哟,英雄救美啊?”

顾云来刚要反驳,林星澈冷冷接了一句:“你笑什么?”

她放下杯子,眉眼凉凉地扫向沈放:“你不也是被我救的?”

沈放:“……”那笑声嘎然而止,一口气哽在喉咙,咳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干巴巴摸了摸鼻子,乖乖闭嘴。

顾云来看着沈放吃瘪,心情大好,懒洋洋地给自己续了杯茶,低头掩住唇角的笑。

许天星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划过,他没说话,但那种被人包围、被默契包容的感觉,像细水一样悄悄漫进心里。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可以让他卸下锋利,安安静静地活着,被人接住,被人喜欢。

窗外细雨斜织,屋内热气升腾,这一顿饭,在打闹、揶揄、和一场未明说出口的温柔中,慢慢继续着。

第55章

桌上气氛越来越热, 顾云来一边伸筷子夹菜,一边拿起酒瓶,转着瓶身笑嘻嘻地问:“沈队, 这么久不见,得喝一杯吧?不然显得你心里有事儿。”

沈放抬了抬眼皮:“你知道我酒量不好。”

“你酒量好我还不敬了呢。”顾云来不恼, 单手举起酒瓶,熟门熟路地给沈放斟酒, “江湖救急, 感情保温。”他一边倒酒一边嘀咕,“这顿饭没个三杯五盏的说不过去。”

沈放冷哼一声:“就你这话术, 搁公安系统早调去反诈中心了。”

林星澈抬眼,懒洋洋地说:“别理他, 他今天从进门就在耍贫嘴。”

顾云来倒完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举杯碰了下沈放的:“刑警难约,得好好敬一敬。”

沈放看了眼酒瓶, 又看了眼林星澈,对方正淡定地吃着, 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沈放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酒杯:“行,那就陪你疯一把。”

顾云来笑着举杯, 眼里带着点促狭的亮光:“这就对了嘛!”

气氛一时热闹得不行,许天星靠在椅子上, 手指无声地敲着杯沿, 嘴角压着一点浅浅的笑,看着他们闹腾。

饭局渐渐到了后半段,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桌上气氛微醺温热。

林星澈低头看了眼手机,起身拍了拍沈放的肩膀:“走,去洗手间。”

沈放一边嘀咕着“又不是小孩还得手拉手去”,一边还是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桌子。

顾云来撑着下巴,看着许天星,目光深得像要把人看进骨子里,酒气微微晕染着他的眼睛,让那本就灼人的深情,更添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热烈。

声音不大,低低的,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和一丝试探般的轻颤:“……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六年前,没等我?”

许天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迎上顾云来那双带着酒气、带着太多情绪的眼睛,呼吸微微滞住。

桌上只剩下两盏温热的茶,细微的蒸汽在空中盘旋,像是无声地把这个夜晚拉得更漫长。

许天星没急着回答,他垂下眼眸,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慢慢碾着撕碎的纸屑,像是在整理心绪,又像是在把压抑了太久的痛慢慢拣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后悔。”

顾云来的手一紧,指尖无声地用力握住杯沿,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害怕听漏了他每一个字。

许天星抬眸,眼神清冷又脆弱,像夜色里被雨打湿的湖面,平静中藏着无数暗流。

他声音低哑,却又倔强:“可那时候……我不敢。我怕——”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滚了滚,像是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顾云来靠过来一些,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怕什么?”

许天星垂着眼,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可以被风吹散:“怕……连最后一点喜欢也输得一干二净。怕你迟早会厌烦,会后悔,会像其他人一样,走了。”

顾云来看着他,眼底是翻涌着的疼,胸腔里满满的都是酸涩得发胀的爱意。

他抬手,穿过桌面的距离,握住了许天星的手。

掌心温热,一点点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温柔。

顾云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如果后悔,早就走了。可你看,我还在这儿。我哪儿都没去。”

下一秒,他伸手过去,扣住了许天星的后脑勺,动作小心,又温柔到极致。

许天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云来低头吻住了,轻轻的,慢慢的,带着一点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一点点,缠绵地,深入骨血地吻了下去。

他们的唇贴着唇,气息交缠,没有言语,只有颤抖着的心跳声,在这细雨飘零的夜里,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彼此的灵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咳。”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只见林星澈和沈放一前一后走回来,站在桌边,一脸微妙地看着他们。

林星澈挑眉,语气冷静而克制:“……餐厅公共场合,请注意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