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澈坐到他对面,胳膊交叠撑着桌面,目光审视地看着他:“你们的事,我大概知道一点了。”
顾云来没吭声。
她继续说:“以我对许医生的了解,我没觉得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
“天星那种人,如果真决定离开你,不会给你留下只言片语。”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可他给你说了‘避嫌’。你知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退让到极限的表达了。”
“他怕继续和你联系会让你难堪,也怕自己一旦说多一句就会舍不得走。可他没有彻底封死后路。”
“换句话说,他给你留了门。”
顾云来手里的动作顿住,低着头,没有抬眼。
林星澈靠在椅背上,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每个字都极清晰:“所以与其坐在这里折磨自己,不如冷静一点,想一想,他是真的不要你了吗?”
顾云来看着碗里的粥,吃了两口就停下了,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眼神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那层沉默,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意:“你这么聪明。”他顿了顿,嗓音极轻,又像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林星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地清醒,骨子里却浮现出一点藏不住的动容。
“你是问我能不能猜到他在哪儿,”她语气平淡,“还是问我能不能帮你确认你不是一个人疯?”
顾云来看她一眼,没吭声,但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林星澈收回目光,慢慢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他肯定没走远。”
“手机关了、假请得干脆,可连退的步子都踩得规整,连衣服都没乱收一件。”
她顿了顿,像专门挑着刀口补上一句:“他不是逃,他是在等你来找他。只不过,他不会让你轻易找到。”
顾云来眉头一跳,喉结滚了滚,像是整个人忽然被某句话击中,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那我就继续找。看他能躲到哪儿去。”
话音刚落,林星澈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不带半分温度的冷笑,像是在看一个曾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的人,突然一头撞进情感的黑洞里,徒劳无功地乱抓。
她靠进椅背,抱臂,语气讽刺:“亏你一直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傻得一塌糊涂?”
顾云来抬眼,眉头紧皱。
林星澈冷哼:“你满世界乱跑,好像在演什么执念救赎,搞得自己像个苦情剧男主。”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知道吗?”
“你这通疯跑,他是看到了,听到了,还是你给他直播了?”
“他可你找了多少地方,打了多少通电话?”
她眼神锋利,像刀刃贴着心口掠过去:“你不是在找他,你是在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看起来没输的证明。”
“你是想通过痛苦来证明自己还爱着他,通过疲惫麻痹自己,不去想是不是你真的把他甩了。”
顾云来坐着不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星澈语气终于缓下来,没了讽刺,只剩下冷静:“你要爱他,就别只做让自己感动的事。”
她顿了顿,喃喃地补了一句:“你舅舅要是看到你这样,得多心疼……”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啧”了一声,整个人像是卡壳了一瞬,抬起头,眼神一变,她喃喃自语:“卧槽,对了,家……顾云来,孩子受了委屈,会去哪儿?”
顾云来微微一怔,迟钝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全是疲惫后的空白,像一片刚刚熄灭的灰烬。
林星澈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许天星小时候和他妈妈,住在哪里?”
顾云来脑海飞速地翻找着过往的细节,他记得那是在一次深夜,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画面里是一座老旧武馆,楼道潮湿,窗外下着雨。
许天星靠着他说了一句,语气轻得像风吹过耳边:“我小时候住在我姥爷开的武馆楼上。”
“能看到不远处的河,街口还有家牛肉面,上次咱们在合意村吃的那个味道就很像……”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顾云来记住了。
他还记得另一次,许天星靠在他怀里,提起:“楼道潮得能长蘑菇,一楼住着个咳嗽能把天花板震响的老头……。”
光线不好,楼道狭窄,隔音极差,锅碗瓢盆的响声和老头的咳嗽像背景音贯穿整个童年,可那,是他记忆中唯一安全、唯一温暖的地方。
他从不说“家”这个字,但在那里,他用回忆替代了所有字眼,那是他唯一默认的归处。
顾云来猛地坐直身子,胸腔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把扎透,呼吸猛地一窒,他喉头发紧,声音低哑得像火烧过后的余烬:“……津港。老街,武馆。”
他骤然起身,拎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路风一样冲出门。
林星澈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低声补了一句:“一个两个都是大傻子。”
第67章
夜色沉沉, 车子在燕州通往津港的高速上一路疾驰,车灯像利箭般穿透长夜,拉出一束执拗而沉默的光。
黑夜被撕裂, 像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越夜越亮, 越疼越清醒。
顾云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酸麻,可他不敢松, 一秒都不敢耽搁, 车下了高速,驶入最近的服务区。
他匆匆加油, 指尖发抖地在搜索栏打下:“津港武馆”输入键一敲,他整个人都屏住了, 地图上弹出整整一百二十多家武馆,星星点点地钉在这座历史老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顾云来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定位针, 屏幕反射在他眼底,像一张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像是要把眼睛贴进屏幕里,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那些街道、门牌、转角、小巷深处。
那个夜里只说过一次的片段, 赌那个藏在记忆边角的模糊词句里,有哪一个,是线索。
他不能慢, 更不能错,他抬头看了看夜色, 猛地倒车, 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头嗅到目标的猎豹,重新冲入黑夜。
他一边开车, 一边把地图上带“津港老街”字样的几个定位一个个标星,嘴里低声念着许天星那句话:“……挺旧的地方,楼下老有人打拳,对面能看见河。”
他的语气轻极了,像是在拽住什么,拽住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眼角几乎不曾浮现过的温柔。
顾云来顺着地图筛选出靠近河边的武馆,这里有小二十条河,他只能一家接一家地找。
津港的老街不大,却蜿蜒得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他开着车,一次次掉头、刹车、靠边,低头看地图,抬头看门牌。
那些武馆有的早关了,有的早换了招牌,还有的干脆变成了杂货铺、麻将室、或冷饮摊,他越找越急,指尖扣着方向盘的力道快要把皮勒破。
突然,他怔了一下,他姥爷,早就去世很多年了。
那栋老武馆,还在吗?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胸腔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心一下沉了下去,手指一紧,他缓缓停下车。
眼前是条寂静的小路,河就在不远处,水声绵长,几盏昏黄的街灯投在水面上,像漂浮的星,晃动着,冷冷淡淡。
他坐在车里,突如其来地有些泄气,就像一口气跑完了全程,却在最后一个转角,发现赛道压根没终点。
他靠着椅背,眼神晦暗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喉头发涩,胸口像被卡住,可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秒他还是打开车门,推了出去。
“就当……最后一次。”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鞋底踏在砖缝泛白的老街地面上,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河水气息与旧屋的潮气,他顺着小巷慢慢走过去,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熄灯,唯独尽头那间老门面还亮着一盏小灯。
门头漆已经斑驳,看不清字迹,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原本是个练功厅的格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楼上。
二楼的窗户,开着灯,温暖的白炽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打在墙上,与周围整条街的黑暗形成了安静的对照。
顾云来整个人怔住了,站在原地,心跳“砰”地一声,猛地撞在胸腔里,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栋楼走去。
他真的累极了,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连眼泪都干了;手心里出了汗,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胃里一阵一阵地空疼着,像在掏空里翻搅。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那栋陈旧的楼梯,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墙皮脱落,踩在木质楼梯上会发出“吱呀”一声细响。越往上走,光线越温,呼吸却越来越不稳。
他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像是一直在门后听着,等着,只是没敢开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许天星站在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疲惫,还有深藏未散的倔强,像是一头受过伤的小兽,眼圈红着,却还撑着脊背不肯低头。
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没料到是他,两人就那样隔着一盏灯光、一扇门框、和一路追寻的长夜,静静对视,没有一句话。
顾云来看着他,喉咙像被火灼了一遍,,只是极深极深的疲惫和某种终于在风里站住了的决绝。
他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追上了什么,那一刻,他连崩溃都来不及了。
顾云来眼眶骤然发热,胸腔像被人一把挖空,他看着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所有话语堵在喉咙,千言万语像石头卡在胸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往前一步,将人紧紧地抱进怀里,他声音哑得像撕裂的纸,喉咙干涩得几乎破音:“跟我回家。”
手臂死死收紧,像要把人揉进血肉。额头贴着许天星的发顶,唇轻轻蹭过他鬓角,动作小心又贪婪,像是一个终于捞住岸边的溺水者。
“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别搞这种离家出走啊。”
许天星站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那双早已颤抖的手,悄然攥住了顾云来后背的衣料,指尖藏着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像是堤坝将崩,仍死死捂着裂缝。
许天星又是平时那副冷冰冰毫无起伏的微哑声音:“你信不过我,又不问我……你还要我跟你回家?这整件事,是不是有点可笑了?”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灯罩上积着一层薄灰,光线被斑驳打散,洒在地板与墙角,把这间临时借宿的小房间照得破碎又安静,像一场刚刚停下的风暴,空气里还残留着不肯散去的余震。
顾云来死死抱着他,两人靠在门边,影子交叠,像是靠在风里取暖的两颗流离的心。
许天星缓缓抬起头,眼神清冷得像剥开最后一层伪装的刀锋,声音低到近乎没有温度:“顾云来,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怀疑过我。”
顾云来身子猛地一震,那句话像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他心上的沉默,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退缩、犹豫、试图查证的冲动,一并暴露在冷光之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天星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支探针,一寸寸探向他伪装下最软的一块。
他没有等,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哭还冷:“如果你怀疑了,哪怕只有一秒,你也不该骗我。更不该背着我调查我。”
“你公司的事情,如果你怀疑,你可以直接问我,但你没有……”他语调依旧平稳,字字像刀,像一张沉默吊着命的检查单,一条一条往顾云来心口上钉。
灯光落在他眼里,像落进冰窟,冷得几乎要结霜。
那一刻,顾云来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他赌的是许天星会一直站在他身边,不问过程、不求解释,就算被伤也会留下。
但他错了,错在那一个本不该有的沉默、那一次想自己扛过去的选择。
顾云来喉咙紧得像被灌了火。半晌,他像风里挣扎的纸鸢,终于哑声开口:“……我没有。”
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像把整个人都榨干,“我没有怀疑你。”
“我查……是为了给公司一个交代,不是因为不信你。”
“是我以为,我可以自己扛过去。”
“我怕……我问你,你会觉得我不信你。我怕,连你也保不住。”那一瞬间,他像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他以为是在保护,却成了背叛。
许天星静静看着他,眼神仍是冷的,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难言的心软,其实早在他看到顾云来那副心力交瘁、却还是固执地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心软了。
他想起了合意村那个晚上,顾云来也是这样,几乎不要命地到处找人,疯了一样地冲进火里。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在顾云来心里,是怎样的重量。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才更不能接受,那样一个满心装着他的人,竟然也会有犹豫、有迟疑,哪怕只是片刻,也刀一寸寸剐在心上。
他不想被怀疑。更不想失去,因为没人能承受得住,失去一个那样爱自己的人。
顾云来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像是一夜之间被风雨刮走了所有底气,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我也知道你一旦知道了……就不会原谅我。”他说着,抬手去抓自己额前的头发,像在逼自己冷静下来:“可天星,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每天正常地上班,下班回来也什么都不问。”
“我不知道你是没察觉,还是……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我亲口告诉你。”
他说到这,声音轻得像风里碎了一片,“我怕你真的知道了,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
“我怕我开口,你就走了。”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胸膛微微起伏着:“所以我一直想,能不能把事情解决完,再告诉你。能不能……在不惊动你的前提下,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他终于抬头,眼圈发红,嗓音发哑,像是挤尽力气说出一句:“可我不是不信你,天星。”
“我是太把你放在心上,才不敢去赌你哪怕一次失望。”
“如果连你都没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剩下什么。”
许天星还是站在那里,眼神像罩了一层薄霜,表面平静,实则下层已经松动崩裂,像春末将融未融的冰面,只等最后一声轻响。
良久,他垂下眼帘,睫毛投出一道阴影:“你总想一个人扛……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不是需要你扛。”
灯光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烧过灰烬的雪,冷极之后,开始碎裂。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他轻声说,“别人怀疑我、设防我、不信我,都可以。”
“可你不行,你要是也那样看我……”他抿紧唇角,眼尾微微发红,“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拿什么去相信人。”
话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像是不经意地碰到了顾云来的手背,顾云来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紧紧地,像握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一瞬间,许天星没有抽走,空气沉静了一秒,像有什么极微小、极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松动。
然后,他终于低声开口,语调低缓,仿佛走过漫长风雪后的最后一击:“顾云来,我只是希望你信我。”
顾云来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天星的肩膀上,像个被困在悬崖边缘的孩子,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卑微与脆弱:“我真怕你会走。怕你哪天……突然不要我了。”
“怕你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爱过我。”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许天星后背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线求生的绳索,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灯光落在他凌乱的发顶和苍白的侧脸上,照出一种濒临溃败的狼狈,“你知道吗……”他声音低哑,像风中漏气的弦,“你不是第一次这样。”
“每一次都不说话。每一次都关机,消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你连一个背影都不肯留给我。”
他喉咙发紧,眼眶通红:“我以为我会习惯,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走一次,我心里就塌一块。”
他说到后面,嗓音几乎失控,像被泣意撕碎的风:“我看见家里空着,你又不接电话,医院也找不到人,我就觉得……我又被你扔下了。”
“我怕你下次再不回来……就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亲眼看着我爸、我姥爷、我妈一个个地离开我……我再有钱,也没法把他们救回来。”
“我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你从我的生命里一去不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是被情绪掐住了喉咙,整个人贴在许天星肩上,发着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许天星闭了闭眼,肩膀轻轻颤了颤,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顾云来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全身湿透、还在发抖的流浪猫。
指尖缓慢地滑进那片凌乱的黑发,动作极轻、极柔,却温柔得惊人,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把顾云来从深渊边缘,一寸寸地拉回来。
过了很久,许天星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色,却又字字清晰,像刀落在心尖:“……对不起,顾云来,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68章
顾云来怔住了, 那句话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慌乱的那一点。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像是终于抓住了一块从天而降的浮木,整个人几乎是失控地在颤, 胸膛起伏不定,像刚从溺水中捞起。
许天星被他死死抱着, 胸口几乎被箍得发闷, 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轻按了一下顾云来的背,声音低下去:“你先冷静点。”
那声音像从心口慢慢刮出来, 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意:“我不知道你……已经有PTSD的迹象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静了两秒, 心底却像被灌了一整桶冰水,又烧着火。
他是急诊医生, 他每天都见到太多崩溃的家属,太多急救室外痛哭失声的人, 太多在病床边喃喃自语“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哀求。
可他从没想过,这种无声的崩溃, 会发生在顾云来身上,会是因为他。 “
“你看起来太强大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责的呢喃, “我以为你不会被这种事压垮……”
“你总是什么事都冲在前面,处理所有烂摊子, 把每个人都护在身后。”
“我以为你不会倒。”
他轻轻吸了口气, 抬手更稳地抱住顾云来,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像是要把这人所有碎裂的情绪揉进掌心, 慢慢捂热。
两人靠得很近,谁都没再说话,顾云来的脸还埋在他肩上,呼吸凌乱,睫毛贴着他脖侧的皮肤一颤一颤,像是终于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却连怎么放松都忘了。
许天星闭着眼,轻轻拍着他,声音低哑:“……我不会再不告而别了。”
外头的夜风穿过门缝,呼一声吹过斑驳的老灯罩,像刚落下又被风卷起的心事。
他们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动,终于在这场漫长拉锯后,彼此从崩溃的边缘,把对方拉了回来。
窗外夜色沉了下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拍在老旧窗框上,敲出缓慢、沉闷的节奏,如同紊乱而压抑的心跳。
屋里一片安静,小床太旧,也太窄,两人几乎贴得没有一丝空隙。
许天星背对着他,蜷着腿,缩在床的一角,顾云来紧紧贴着他,从身后将他整个圈住,像要将他揉进骨血。
他的额头埋在许天星颈窝,呼吸沉沉,带着细碎的颤抖,像是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让我抱一会儿。”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一场疲惫到极致的祈求:“就一会儿。”
许天星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顾云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缓过来,气息凌乱,却一下一下地,在他耳后、颈侧、肩胛落下轻吻。
那些吻没有半分欲念,只是一种温柔到心碎的执念,像在道歉、在认错、在赎罪,也在试图找回那个他差点失去的人。
最后,他额头贴着许天星的耳侧,嗓音低哑,带着夜雨一样的潮湿:“你啊。总跟我说,别让我丢下你。结果呢?”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太久的委屈:“每次不声不响跑掉,丢下我的都是你。”
许天星听着,眼帘微垂,突然转过身去,几乎和顾云来面对面:“……我给你留言了啊。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我这身份……本来就尴尬,避嫌一下,也是对的。”
顾云来听得更委屈了,抬手撑开一点距离,盯着他那张冷静得过分的脸,又气又想笑,他一把捏住许天星的腰,哑声低骂:“避嫌?你那叫避嫌?那是冷暴力,你知道吗?”
他语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一句解释都没有……许天星,你是不是心太狠了?”
许天星被他气得没法,只好抬手轻推他额头,笑出了声:“顾云来,你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顾云来立刻蹭回来,抱得更紧,声音闷闷地埋进他颈窝,带着一点黏人得过分的委屈:“不行。”
“你对我冷暴力,你得哄我,说点好听的,不然我要闹了。”
许天星被他噎住,半晌没出声,最后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与认命的笑:“……行了,都是我不好。”
“老公你别生气了。”
顾云来整个人怔住了。
那句“老公”,像是从遥远的梦里落下来,狠狠砸进心口,砸得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下一秒,他几乎是疯了一样扑上来,把许天星翻过身,压在身下,眼眶通红,呼吸混乱,他低头吻住他,带着崩溃过后的贪恋与无法克制的情绪倾泻。
许天星被吻得微微喘不过气,眼角泛着一层水光,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他颈后,像是抓住一份无法逃开的命运。
顾云来含糊地在他唇齿间呢喃:“……再叫一次……快点再叫一次……”
许天星半推半就,咬着牙极轻极哑地低声唤:“……老公。”
顾云来像是彻底疯了,抱着他,一遍遍低语,在他耳边喃喃:“你是我的了,这一辈子,都别想跑了。”
屋外的雨声还在,细碎地敲打在窗棂上,屋内是吻落下的声音,是两个人卸下所有铠甲,终于彼此赤裸坦白的呼吸。
那一夜,没有人再提过去,也没有人说未来,他们就那么紧紧相拥,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老街的天光被洗过一样,透着一股清淡的凉意。
屋内还留着昨夜的气息,两人却睡得意外安稳,顾云来醒得比平时早,睁眼那一刻,第一反应是身侧的温度。
许天星还在,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他盯着对方的后颈出神,一种迟来的安心像潮水一样往心里漫。
不一会儿,许天星醒了,坐起身去洗漱,动作很轻,连抽纸和开水龙头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顾云来靠着床头,看他在狭窄的小厨房热水、收拾,白T恤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上,眼神专注,像是在过一种顾云来从未触及的生活。
他突然有点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我带你去吃面吧。”许天星忽然回头。
顾云来愣了一下:“啊?”
许天星淡淡地重复:“我小时候老吃的那家牛肉面。昨天你说要哄,今天就算我哄你。”
顾云来盯着他那张“哄人但不情不愿”的脸,笑得眉眼都弯了:“哎哟我天星哥,你真舍得带我去吃你小时候吃的面了?”
许天星没搭理他,拿起外套扔给他:“十分钟出门。”
那家面馆开在老街头,门脸不大,九点不到,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大多是附近的居民。
红油锅底在厨房咕嘟咕嘟地翻滚,空气中是牛肉炖得酥软的香气,热腾腾地扑人一脸。
顾云来看着面前那碗辣得红亮的面,眉头皱起来:“你小时候就吃这么重口?”
许天星淡定地低头拌面:“我妈吃得比我还辣,她下夜班带我来,一边吹面一边骂我作业写太慢。我就边吃边哭。”
顾云来看着他,笑意却收了几分。他第一次听许天星提起“小时候”的事,语气不带情绪,却字字有温度。
许天星低头捞起一块牛腩,夹给顾云来:“别光看,吃。”
他眼里泛着一点光,像被什么小小地撞了一下心口,然后轻声说:“……好。”
他低头吃了一口,鼻尖一热,没敢抬头。
一碗面汤热辣滚烫,像是在替他把那些心头还没说出口的话,悄悄咽下去了。
面刚吃到一半,顾云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贺临。
他抬头看向许天星,那一刻,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贺临,”他开口道,随即按下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许医生也在,我们听着。”
许天星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抬眼看了顾云来一眼,眼神一闪而过的复杂,但没有拒绝。
电话那头,贺临沉默了一秒,随即语气沉稳地开口:“查出来了,是内网权限被人手动绕过,数据的确是从你笔记本那台机器里传出去的,但不是你操作的。”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最近让人上门给许医生办过门禁卡?”
顾云来眉头一跳,没出声。
贺临继续:“那天有人趁机在你家设备上留下了远程访问脚本。”
“做这事的,就是那个上门装系统的技术员。沈队帮我们我们调了门禁记录和楼道监控,他走之前,悄悄留下了一个后门程序,触发机制设得很巧妙。”
顾云来眉头缓缓拧紧,嗓音低哑:“他是谁的人?”
“目前还在追,但从迹象看,和泰盛脱不开关系。”
贺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像一把刀,“这一套,是冲着你俩来的。”
许天星一直没出声,面无表情地听着,但眼底却一寸寸地沉下去。
顾云来咬着牙,压着怒火开口:“人呢?”
“昨天刚辞职,走得干干净净。电脑清了,账户注销了,沈队他们已经去抓人了。我们在他最近接触的一台内部测试机上,找到了残留的远程指令触发码,伪装得很好,但终究还是指向了你的笔记本。”
贺临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他们想要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假象,看起来是你把技术泄给了许医生,而许医生又用你家的设备传出去。”
“这不是失误,是陷阱。布了两个月,目标明确:你们两个。”
桌上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可两人之间的温度却像是突然落到了冰点。
顾云来看着碗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笃定:“……我们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而是说“我们。”
许天星这才动了动手指,缓缓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冷静到近乎锋利:“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顾云来抬眼看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那光不属于温柔,也不属于怒火,而是一种从心底翻出的熟悉,亲密,又疯。
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藏着一点不掩饰的狠意:“你说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
第69章
夜色沉沉如墨, 玻璃窗上映着远处楼群冷白的灯光,错落交叠,仿佛一座座无声的囚笼, 将城市困于静默之中。
林星澈低头敲击着膝上的笔记本,指尖翻飞, 屏幕上的光映得她眉眼分明,沈放靠坐在她身旁, 侧身翻着资料, 神色沉稳如常。
顾云来站于落地窗前,望着夜景, 肩背紧绷,语气低沉而决绝:“准备爆媒体吧。”
林星澈头也不抬, 声音干脆利落:“稿子已经写好。”
“技术攻击分三个维度:远程脚本植入、系统异常触发、外包方的股权绑定。”她手指微顿,补上最后一句, “全是中性措辞,不带情绪, 但每条足够让业内人背脊发凉。”
顾云来轻轻点头,眼底锋芒毕现:“得让人看完, 心口发紧。”
林星澈轻哼了一声:“放心,我写稿,你接受采访, 言辞模糊,不承认也不否认。”她顿了顿, 唇角带笑, “模糊空间才最能撩人心弦。”
沈放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语气沉稳:“警方这边我盯着。贺临整理完证据链,我们就立案——但先不上手, 只上报,不公开。”
他看向顾云来,语气冷静而有锋度:“你们搞媒体,我就钓上线的技术员,看他急不急跳脚。”
林星澈终于抬起头,斜睨他一眼,眉梢微挑:“讲话越来越像我了。”
沈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片刻后,他嗓音低哑,语气像是在认真思量:“……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顾云来看着这对斗嘴的情侣,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没说什么。屋内气氛短暂地松动,片刻后又归于安静。
林星澈合上电脑,动作利落:“就按这个节奏来,我推稿,沈放盯线,你负责放风。”
沈放站起身,抻了抻袖子,语气松懒却锋利:“中午前搞定第一阶段。”
就在众人各自落位,准备行动的前一刻,一道声音突兀却不高地响起,“你们几个,都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我呢?”
许天星坐在窗边,原本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这时,他抬起头,望向屋内三人。
顾云来皱眉,话脱口而出:““这件事不用你插手。你已经受够牵连。”
许天星的目光从沈放与林星澈身上掠过,最后落回顾云来:“不是牵连。是我,从一开始就在局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神情平静,像一把稳稳压住的手术刀,“我去见方文恒。”
林星澈目光微凝:“你打算怎么谈?”
他看向林星澈,神色淡漠:“你不是说,人心是可以解剖的吗?”
林星澈倚着椅背,笑意清浅:“关键是你敢不敢下刀。”
许天星语声如刀锋划雪,冷静而坚定:“我是医生,我不敢,谁敢?”
顾云来望着他许久,轻声开口:“要稳住。”
许天星点头,眼中不见一丝迟疑:“你放心,我最知道怎么激怒他。”
林星澈收好电脑,抬头环视众人,语气利落:“分工明确,顾云来放风,我推稿,沈放盯技术链,许天星进暗局,牵动其心。”
顾云来望着他们,一时间没说话,片刻后才低低笑了声,笑意不深,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亮,“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牌还没出,局已定。”
黄昏时分,泰盛集团总部的顶层陆续亮起了灯光。
许天星走出金属门槛,步伐沉稳,白衬衫袖口挽起两圈,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他面容俊朗,神色疏淡,却自带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不动声色间,气场已先一步压入整条走廊。
“许天星。”他语气淡淡地自报家门,眼神平静如水,“找你们方总。”
不到五分钟,他被请入了高层会议室,方文恒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天光落在他深色西装上,仿佛镀了一层无声的金属光泽。他像一块老谋深算的冰石,在权力之巅站得太久,连背影都冷得没有温度。
方文恒转过身,眉眼沉静,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最近在外面,挺忙?”
许天星抬眼看他,声音温和却毫不回避:“您不是一直不关心这些吗?”
“哦?”方文恒挑眉,嘴角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以前说了也没用。”许天星反唇相讥,语气仍旧不急不缓,“现在学聪明了。”
他站在那儿,手指插在裤袋中,背脊挺直,一派从容,却透着说不出的距离感。
方文恒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一笑,像是在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表示宽容,又像是漫不经心的审视:“你来,是想要什么?”
许天星没有答,也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刚拔出的刀,还带着寒气。
“我不是来要什么的。”他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像从胸腔中割出来的,“我是来问您一句话。”
他看着方文恒,目光坚定,像压着多年的锋刃,“从我出生那天起,您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过‘人’?”
方文恒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如同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不起半点波澜。
而许天星站在那,眼眶微红,却毫无湿意。他眼底是一种彻骨的冷静,冷得像被风雪打磨过的刀刃。
“从我有记忆起,”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我就没真正见过你,你生了我,却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我这条命,是自己扛出来的。”他语气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但字字如钉,每一字都嵌着漫长岁月压下的重量。
他看着方文恒,那张惯于掩饰情绪的脸如今冷得像冰雕,冷得逼人,“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人。”他道,“你冷酷、算计、不择手段,这些我早就明白。但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仿佛将一切遮掩都撕碎了。
“你可以对我再冷再狠,我不在乎。”
“但你不能动顾云来。”这句话出口时,声音轻得像落尘,却像一道惊雷,蓦然在死水中炸开。
下一刻,方文恒猛地一拍桌子!
沉重的实木桌面震出闷响,雪茄从他指间滚落,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碎的弧线,最终撞上地毯,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
“你他妈的……”他声音嘶哑,猛然爆吼,像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终于裂开了缝,冲破所有理智的阀门。
“你为了一个男人,跑来质问你父亲?”他的胸膛起伏剧烈,眼神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直指许天星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愤怒与失控的蔑视,像是要将多年积压的怒火一口吞吐出来:“他顾云来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三代?他得不到的才想要,你以为他多爱你?”
他咬牙切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鞭子抽在密封的空气中:“他根本不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许天星缓缓回过头,没有说话,只是一眼,冷漠得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深海。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可怕。
方文恒暴怒至极,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几乎震裂木纹,“你在外面乱搞,换着人让人睡,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指节发白,语气愈发恶毒:“你一个男的,还好意思说爱谁?你以为这叫感情?不过是□□!你不过就是个,谁都能上的玩意儿!”
空气瞬间像被撕裂的肉膜,满是血腥味。
许天星的身子微微一僵,半秒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锋,冷得能把人凌迟。
他的声音却清晰、克制,像从冰层下凿出的一道缝隙:“我睡谁,或者被谁睡,都没关系,是我愿意。”
“我有选择的能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享受身体的自由,也尊重他人的欲望。”
“我清楚每一次亲吻和进入意味着什么,我从不逃避,也不羞耻,更不需要你来指点我人生。”
他一步步逼近,语气沉稳却愈发锋利,字字像钉入骨:“别拿你那套过时的男权逻辑,套在我们这些同性恋身上。”
“你以为性里只有征服和屈服,只有谁压谁、谁操谁,谁是人、谁是狗,那是你脑子里的世界,不是我的。”
“我们之间,有选择,有共识,有尊重。没有你那种布满羞辱、支配、恐惧的性观念。”
他最后一步站定,目光如锋:“你说我脏?可我活得比你干净。”
“我没在婚内出轨、没抛妻弃子、没在女人的床上跪着舔钱。”
“我没给富婆当十几年的狗,现在却想装成个人模狗样站出来,扬眉吐气。”
他的声音终于落下,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余墙角那根雪茄滚落在地,未熄的火头在灰烬中闪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一瞬间,方文恒的脸色铁青近乎发黑,拐杖在掌中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像是被人当众剥了皮,骨血尽显。
许天星站在会议桌一侧,神情沉静,忽然语气一转,像从最深的回忆里,一点点抽出一根早已锈蚀的刺。
“你以前,是个很优秀的心内医生。”
他抬眼看向方文恒,声音低哑而平和,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只是在对自己倾诉:“你救过很多人。那时候的你,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手术记录干净得像教科书。”
“有时候我在文献里看到你的病例分析,在医院角落翻到你的旧照片,我还会……觉得骄傲。”
他顿了顿,眼神略有一瞬动摇:“我想,那是我父亲。体内学医的血,有一半是你给的。”
“我考医学院,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方向。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天生就该像你一样。”
“我以为我身上的某些天赋——那些冷静、判断、精准,对生死的距离感,都是你遗传给我的。”
“我甚至觉得,我注定该成为一个医生。像你一样,把命握在手上。”
他说到这,轻轻笑了一声,却比哭还冷。
“可惜后来我才明白,哪怕我在手术台上再冷静、再精准、再像你,我也不是你。”
“你身上那些我曾经崇拜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我最想扔掉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却句句锋利,像是用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剖开自己,也一寸寸剖开父子关系中最后一层温情幻想。
他望着方文恒,眼神平静如深海,压抑、挣扎、期盼都已沉入水底,只剩下彻底冷却后的清醒。
不再有期待,不再有恨,也不再有爱,只剩下来自骨子里的、干净的决绝。
“你只教会我一件事。”他语气低沉,却如石碑落地,钉入骨中。“那就是永远都不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话音落下,他没有停顿,也未曾回头,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步伐笔直,毫不犹豫,像是从这场漫长又荒谬的父子关系中,彻底抽身而出。
他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门已经被他拉开,半只脚踏出那间笼罩了他前半生的灰色空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吼:
“许天星!”
“你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我儿子了!”
那声音炸响在空中,如一道迟来的惊雷,劈开了沉默的天幕,震得整间会议室都微微发颤。
许天星没有回头,连步伐都未曾停顿一下。
方文恒眼前一黑,暴怒在胸腔里翻滚,像烧透了理智的烈火。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手腕一抬,狠狠朝许天星的背影掷了出去!
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扯裂,沉重的物体划破会场,裹着积压太久的怒意、羞耻与一种几近癫狂的失控。
然而许天星像早已预判。他头都没回,只是身形微偏,干净利落地伸出一只手臂。
“啪——”
他接住了那烟灰缸的冲力,一掌拨开,沉沉的物体脱了轨,撞上墙角,又弹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停留,继续前行,门缓缓合上,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响,像旧世界的封印被合上,天地归于死寂。
只剩那枚烟灰缸在地上旋转,晃动,挣扎着不肯停歇,最后仍旧缓缓歪倒,陷入一片寂静。
方文恒怔怔地站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滚着什么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忽然像意识到什么,跌跌撞撞朝地上的烟灰缸走去,想要捡起来,想要将它握在手里,就像他曾经握住一切人、一切局、一切命运。
可是这一次,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第70章
许天星穿过大厅, 没有回头,大厦的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彻底将他与楼上的那段过往隔离开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台阶边,低头点了一支烟, 火光映亮他略显苍白的侧脸,那双眼像压了一整夜的雨, 深沉、安静, 却带着尚未散去的锋芒。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夜色低垂, 街灯泛出温白的光,然后他走向那辆早已等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
顾云来懒洋洋地靠在驾驶座上, 看到他过来,先是抬手晃了晃, 接着不嫌油腻地冲他飞了个吻,像在打破某种沉默的结界。
许天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低声道, 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整条街像被雨水冲刷过一般安静, 车轮压过柏油路面,只留下一阵沉稳的摩擦声。
车内沉默了几分钟,气氛刚刚松下来些, 顾云来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贱兮兮的, 还带点没安好心的笑意:“他跟你说什么了?骂你了还是骂我了?我猜, 他那脾气,肯定是先骂我再骂你,按顺序来, 绝不徇私。”
许天星靠着椅背,一手撑着脑袋,视线投向窗外的街灯,像是没听见。
顾云来也不恼,继续自说自话:“是不是说我们这些死同性恋,没节操,逮谁睡谁?”
“你怎么好像……窃听过我俩说话一样?”许天星笑了声,眼尾轻微上挑,语气像刚抽了一记烟,带着点凉意。
顾云来得意地一挑眉,单手打方向:“别怀疑我,我就是他嘴里的那种人,不学好的富三代,吃喝玩乐。”
许天星没搭话,半侧着身倚在车门边,眉眼带笑地看他一眼,随后忽然道:“那你再猜猜,他还说什么了?”
顾云来像被点燃了兴致,认真地“嗯……”了一声,故作沉思,连眉头都皱了起来:“让我想想。”
他说着,趁着一个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他偏过头,唇角扬起一点坏笑,突然凑过去,在许天星脸侧亲了一口。
许天星皱了皱眉,伸手一把把他推回驾驶座:“你好好开车。”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他惯常的冷淡和无奈,像是从骨子里已经对这人的不正经习惯了。
车继续缓缓向前,许天星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倒退,车厢内是一种压得极轻的沉默。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说,我走出那个门,就再也不是他儿子了。”
顾云来那只握方向盘的手指一紧。
“挺好的。干净。”许天星语气淡得像把窗外的风卷进来,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顾云来死死盯着前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嘁”了一声。
“他可真行。”他笑了一声,那种冷笑,压着火气,压着不知从哪蹿上来的怒意。
“现在来装什么正经父亲?你不是我儿子了,合着我们都是他妈陪你过家家呢?谁稀罕当他儿子了?”
他越说声音越冷,话却越讲越快:“你小时候他人在哪儿?你大学靠奖学金过日子、夜里发烧没人管的时候他在哪儿?”
“现在倒好,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有命活下来了,他就跳出来搞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以为他是皇帝啊?”
车内空气被点燃,顾云来骂得毫不留情,一边开车一边像在剥某种他无法容忍的虚伪:“你走出那个门就不是他儿子了?他怎么不说,你小时候在门里,他在哪儿?”
他转头看了许天星一眼,眉眼压着火,语气却忽然降了下来,低得像是一句咬牙切齿的怜惜:“你从来都不是他儿子。”
“你是你自己的。”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低的声响,像是压着那点仍未散尽的怒气。
许天星转头看他,嘴角像是动了一下,没说话,也没笑,但眼底却比先前亮了些,像是某个深埋的伤口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没接那句话,只是轻轻开口:“你骂完了?”
顾云来抿着唇:“差不多,还有好多,等回家接着骂。”
许天星“嗯”了一声,侧头靠在窗上,闭了闭眼。
夜色温柔地洒进车窗里,照得他睫毛在脸侧投下一小片淡影。他不再说话,也没有笑,但整个人从骨子里松下来了一点,像是终于从某种无法言说的禁闭中被放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许天星的生活重新归位。
他依旧早早到了医院,换好衣服,听交班会,眉眼冷淡、言语简洁。
急诊室没有真正的清晨,它永远像一个不肯停歇的机器,二十四小时咬着自己的节奏疯转。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患者被不断推送进来,刺耳的报警声、氧气机嘶嘶作响、家属的哭喊与医生指令交织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血液与焦虑的味道。
“重型颅脑外伤!血压掉到70了!”实习护士声音带着慌张。
“推进CT,通知神外,再联系血库,优先AB型。”许天星语速极快,白大褂在奔跑间微微扬起。
他低头查看患者瞳孔反应,又一边精准地下达指令,动作利落到像是机器设定好的程序,没有半分迟疑。
隔壁抢救室传来剧烈呕吐声,是一名酒精中毒合并心律紊乱的青年,插管进度不顺。
“我来吧。”许天星一手按住病人下颌,另一手熟练地探入咽喉。
几秒后,导管滑入气管,他低声道:“固定住,心电图看着,别让他掉了。”
手套刚摘下,就听耳边有人喊:“许医生!三号床抽搐了!呼吸不稳——”
他没有任何多余反应,转身、步伐稳如旧,冷静穿越嘈杂与混乱。
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不允许失误、也不允许感情的地方,他像一把刀,在这世界最混乱的缝隙里,不断精准落下。
直到暮色悄悄降临,病人暂时稳定,助手换班,他才终于推开急诊室的门,站在走廊尽头。
白炽灯光从头顶落下,打在他肩上,他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眼神却依旧冷静如初,只是那一瞬,他低头叹了口气,把一整天压在身上的情绪,压进口罩下的一声轻轻喘息。
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顾云来【到了,在你楼下。】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眼里什么都没有,但下一刻,他抬手慢慢摘下口罩,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脱身,走向只属于某个人的安静夜晚。
十分钟后,他走出医院,看见那辆低调的迈巴赫就停在对面的街边。
顾云来站在车旁,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靠在车门上,正低头回信息。
许天星走过去,声音低低的:“你不是说今晚会很乱?”
顾云来抬头,看见他那一瞬眼神软了下来:“嗯,所以更想看看你。”
他看他一眼:“现在你在我眼前,我心里才不乱。”
许天星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载音乐轻轻流淌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在夜色里继续喧嚣,但车厢内像被单独切割出一个世界。
“我没带电脑,今晚不加班。”顾云来说完,看他一眼,像是认真征求意见,“咱俩好久没吃海鲜了,吃点去?”
许天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咱俩也好久没在家做饭了。”
这话一出口,顾云来立刻来了劲,眼睛都亮了一点。
“你知道每次我一回家,看见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不遮掩的满足,就像是真的想到那画面,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你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然后你回头看我一眼,问我要不要尝一下汤。”他像是在念一段随手翻到的生活情诗,语气里带着一点傻气的骄傲,还有藏不住的珍惜。
“我那时候真的就觉得,我靠,我怎么运气这么好,能跟你过日子。”
许天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半埋在车窗的暗影里,嘴角却弯了一点。
顾云来还在碎碎念:“你那副做饭时候的样子,比你做手术还认真。”
“我站你身后看着,真的有时候都不敢打扰,就想多看一会儿。”
他语气轻轻的,没有调侃,没有笑,只像把很久以前藏在心里的那句话,一点点捧出来,“那时候我就想,可能这就是家吧。”
他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车里安静下来。
许天星睁开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在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慢慢泛出一点没忍住的笑意。
“你小时候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可能吧。”顾云来耸耸肩,侧头看他,眼神坦荡又带着点故意的调皮,“但我更想拍一部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像说出口的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种笃定:“主演是你,制片也是你,片尾署名我写:‘感谢我男朋友愿意爱我。’”
许天星转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像风吹湖面,悄无声息地晃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顾云来却不在意,继续往前开,语气轻快:“你别以为我说着玩,我已经给这剧取好名字了。”
“叫什么?”许天星问。
顾云来一本正经:“《医者心惊,霸总动情》。
许天星笑得前仰后合:“你真是有毒哈哈哈。”
顾云来看着他笑成那样,眼里像藏了整个世界的灯火。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手,握住了许天星的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像碰住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屋外夜色渐深,窗台上的风轻轻吹动帘角,城市在静夜中安稳沉睡。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城南私人会所。
偌大的包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仿佛有种黏稠的压迫感,沉沉落在空气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云庭与方文恒隔着半张桌子相对而坐,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瓶未开封的红酒立在中央,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静静发酵着两人之间的敌意与试探。
灯光落在顾云庭的脸上,打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长得与顾云来并不相像,眉眼温和、鼻梁细直,五官清秀中带着几分旧派的文气,唇形线条偏薄,却天生带着一点浅淡的讽意。
那是更偏向他母亲的模样,不锋利,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视,他穿着极为克制,一件白t恤配上墨绿色运动歪腰,好像随便某个国外大学的学生。
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极了,像一本旧书摊开的扉页,藏着风骨,却不张扬,说话时更是温声细语,字句咬得干净,不急不缓,仿佛从不需要争抢谁的注意。
他那种从骨子里带出的克制与端方,是顾云来从未拥有过的,后者如烈日般明亮自信,而他,却是一轮藏在云后的月,光冷、柔静,却足够久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沉默与隐秘的躁动,像火山口下尚未爆发的岩浆。
良久,方文恒率先开口,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克制,像夜里藏刀的老狐狸,刀锋隐在话语的阴影里,缓缓抽出鞘:“听说……你最近,有些烦心事。”
顾云庭抬起眼,淡淡一笑,迎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声音低缓:“谈到烦心事,方先生的烦心事,恐怕比我多吧?”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得体,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调侃,却像一根细针,悄悄刺破了对方表面平静的水面。
方文恒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深了一分:“年轻人嘴挺利。”
他轻轻转动指尖的酒杯,杯中无酒,动作却像在调一道慢火的局,“可有时候,嘴利的人——容易吃亏。”
顾云庭仍旧笑着,坐姿却更沉稳了几分。
“那就看谁先咬得动谁了。”他说,语调温和至极,像一杯加了冰的酒,初饮无味,后劲沉冷。
方文恒笑着点头,眼神却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什么未开封的礼盒:“你这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将酒杯放下,“不过,聪明人通常不喜欢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抬眼看着顾云庭,语气温和得像长辈:“比如,你表哥。”
顾云庭眉梢微动,神情未变,只是轻轻敛了笑:“拜您所赐,他最近的确挺忙。”
“嗯。”方文恒点头,唇角带笑,“媒体那边动作不小,我手底下的人,也被请去‘喝茶’了。”
他说这话时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讲一场午后的高尔夫没打完。
方文恒低头轻笑一声,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有意为之:
“你哥那位帮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看着顾云庭的眼睛,慢悠悠补了一句:“做事精明,心狠手稳,尽得你父亲当年的真传。”
顾云庭唇角轻扬,像是笑了一声,又像不屑,“确实。”他说得懒散,却句句带刺,“不光干得利索,勾搭人也有一手。”
他斜睨方文恒,语气讥诮中带着一丝戏谑:“刑侦支队长也能勾搭上,这条线他真是用得巧,连警界也帮他打通了。”
顾云庭轻笑了一声,慢悠悠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在灯下转着杯中的光影,语气却冷了几分:“可再怎么有本事,再怎么通天,顾家,终归还是姓顾的。”
他抬眼看着方文恒,声音不高,却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锋芒与倔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云来的命掐在手里,也不会让任何人败坏顾家的名声。”
“哦?”方文恒笑了笑,“云庭这是意有所指?”
顾云庭指尖敲着杯沿,冷笑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他也配?”
他抬起头,眼神沉静得几乎残酷,仿佛在审视一个注定被剥夺资格的人:“一个把时间花在谈恋爱、扮深情的同性恋。光这一条,就注定他这辈子坐不上那个位子。”
他吐出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字字钉入木桌,冷得发寒。
“他自己选了条不归路,还妄想别人原地等他?”顾云庭嗤笑,语气锋利,“顾家的传承、云来的版图,是拿来谈情说爱的地方吗?”
他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却仿佛对一个人判了死刑:“他自己放弃的东西,就别怪我捡得理直气壮。”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了方文恒一眼,眼神中带着薄凉的锋意:“您要的是结果,我也是。至于怎么走到那一步——我们都不会在意手段。”
桌上那盏红酒杯,在他掌心轻轻转动,“只要最后,云来是我的。”
方文恒闻言,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一眼,手指轻点桌面,语气缓慢:“听起来,你倒是想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那要是,我有办法让他主动退出呢?”
顾云庭眼神一动,笑意仍在,却带着一丝警觉的锋利:“比如?”
方文恒低头,像是随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痕,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场老生常谈的诊断:“比如,他以为自己能保护的人,忽然因为他陷入一桩人命官司。”
他目光掠过顾云庭,刻意留下一点空白:“你说,他那种人,扛不扛得住?”
顾云庭听完那一通试探,笑意未减,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听起来您连自己未的儿婿都想搞掉?”语气懒散,却字字带刺,仿佛轻飘飘地扔下一块石头,正好砸中旧伤。
方文恒的神色顿了一瞬,随即一声冷哼,眼里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没有这个儿子。”
他说这句话时,像是掐断了某种可能的联结,语调冷得几乎像在宣判,紧接着,他嘴角扬起一丝嘲弄,补了一句:“更别提什么‘儿婿’。”
“我方文恒的家谱上,从来不写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他的声音低而稳,却寒气逼人,仿佛刻意把“同性恋”三个字咬碎在心里、吞进嗓子,连说出口都嫌脏。
他收回目光,神情恢复如常:“我们今天谈的,是合作,不是亲戚。”说罢,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取开红酒瓶的封口,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嫌恶,从未存在过。
“你不是他家的人,我也不是。”
“可你想要顾家的位子,我想让许天星闭嘴,彼此所求,不冲突。”
他斟满酒杯,轻轻推过去:“那就各取所需,别浪费时间。”
“只要顾云来一败涂地,”他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副早就注定输赢的牌:“集团,自然就是你说了算了。”
顾云庭沉默地望着那只被推过来的酒杯,眼底光影交错,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像是某种命运的敲定。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笑,低声道:“合作愉快。”
方文恒回以一笑,笑容依旧从容温和,眼底却有一道锋光,一闪即逝:“合作愉快。”
两只玻璃酒杯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细微的响。
像是某个齿轮终于咬合,又像某场命运的机关被悄然扣动,而远处的城市夜色,灯光如潮,风已起。
一场静悄悄的风暴,正在暗中涌动,朝着尚未觉察的方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