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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顾永谦坐在书桌后, 目光沉静地望着站在他对面的儿子。

顾云庭站得笔直,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眼神却压着一团火。身上不再是白天董事会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西装, 而是一件半新不旧的深灰色毛衣,牛仔裤卷着边, 干净利落。

他刻意换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行头,换成一副大学生模样, 仿佛在讽刺, 也仿佛在提醒,他站在父亲面前, 像个学生,又不再是那个永远被忽略的孩子。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顾永谦终于开口, 语气沉稳却带着威压,“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原本是希望你像你姐姐一样,早点进公司, 早点历练。结果呢,你用你学的那些东西来掏空我的公司?”

“我能给你的, 都给你了。董事席位、基金授权、独立项目,你缺过什么?原本是希望你早点进公司,早点像你姐那样, 踏实历练、参与实务。”

他顿了一下,嗓音骤沉一度:“结果呢?你拿着你那些在外头学的金融技巧, 什么杠杆、并购、对赌协议, 用来掏空我一手打下来的公司?”

顾云庭站在那里,半点反应也没有。没有辩解,没有回嘴, 也没有低头。只是沉沉地望着父亲,一动不动。

顾永谦脸色陡然沉下来,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实木书桌上,“说话啊!”他怒吼,“你就这么看着我?你把云来搞得鸡飞狗跳,现在一句话都不打算说?”

沉闷的震响在木桌上回荡,他眼中是多年家长式掌控被撕开的愤怒,像是看着一头终于不听话的猛兽。

顾云庭的眼神微微变了,唇角向下轻轻一收,像是压着一声冷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低得出奇:“说什么?”

“他是你们眼里的未来继承人,那我呢?”

顾云庭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钝刀,慢慢地、一寸寸划进沉默,他微微偏头,看着父亲那张冷硬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几乎称得上讥诮的弧度:“我是什么?是替代品?是备胎?还是万一他不回头,你得让一个‘姓顾’的人接班的保险条款?”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逼自己压下那团滚烫的情绪,但眼底的怒意却早已快要溢出来。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他忽地往前一步,嗓音骤然低沉,“在那群所谓的‘富二代’里,他是最会读书的那个,最稳的那个,最好看的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体面。”

“那我呢?”他反问,声音发紧,像是多年来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在家里,在公司,在你们亲戚饭桌上,永远是那个‘也还不错’的顾家小儿子。顶多是个能力不差,脾气乖,将来或许能用的候补。”

“他出事了,才轮到我站出来。他离家出走的那年,我真是高兴了好几天——他终于被拉下神坛了,不是吗?”

他轻轻笑了,像是笑着把什么刺进自己胸口,“尤其是他那件事被爆出来之后。”

他看向顾永谦,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执拗,“性取向问题。您当时多失望?多难堪?我都记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终于能被看见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但语气却刻意平稳下来:“结果呢?他跑去创业,搞什么医疗AI,成了新贵,还吸引你们集团投资,转手又被请回总部坐镇大局。”

“他甚至可以云淡风轻地对你说我没兴趣,”顾云庭的语速开始加快,“然后就离席,就退权,好像一切都无所谓,好像他是施舍给我一个机会似的。”

“你呢?”他望着父亲,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冷,“你们都觉得他豁达、高风亮节,把继承权让出来是一种成全。可在我眼里,那叫挑人,是他挑着要不要,而我从头到尾,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多?”顾云庭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寒冬的霜锋,沉沉地落在顾永谦身上。

“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每一次靠近,每一步争取,都像是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偷走一枚弃子。”

“我只能拼命抓,抓住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低声说出最后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抽出最后一口气:“不然我谁都不是。”

书房里一时间沉寂下来,空气像被拉紧的弓弦,微微颤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顾云庭站在那儿,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说得冠冕堂皇。”他抬起眼看着顾永谦,语气已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种冷意森然的嘲讽,“你说我算计,说我太急,说我没站稳就动刀,可现在呢?”

他缓步向前,站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父亲的脸:“我们两个斗来斗去,明争暗抢,基金、人事、董事会,一场场撕得干净漂亮。结果到头来,鹬蚌相争,顾云峥渔翁得利。”

他说到“顾云峥”这三个字时,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永谦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抹寒意,继而冷笑出声:“被你从来没有当过对手的姐姐打败了,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直直地刺进顾云庭心口。

他身形微顿了一瞬,眼神却像骤然被点燃的火星,亮得惊人,“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几乎听不清,“你从头到尾……就是希望我们三个去斗。”

他猛地抬头,盯着顾永谦的眼睛,仿佛在用尽力气看穿他藏在每一层逻辑背后的真正意图。

“你希望我盯着顾云来,恨他、压他、斗他;你又把顾云峥扶进董事会,让她管人事、管风控,一边替你管家族那套关系网,一边制衡我这条‘金融线’。”

“你看似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坐在后面让我们三个人自己打。”

“然后呢?”他往前一步,情绪越发冰冷,“等我们斗得差不多了,你就坐收渔利,重新挑一个够听话的来继承你的位置?”

顾永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言不发,眼神如深水不动,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种默认。

顾云庭忽然笑了,笑得低而冷,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荒谬:“我明白了。”

“你根本不在乎谁输谁赢,你在乎的只是有没有人,能守得住你留下的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顾云庭,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那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久经沙场老将才有的冷静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得倒是挺激昂,听起来就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双手撑在实木书桌上,身形挺直,俯视着顾云庭。

“你觉得你是备胎,是候补,是没人要的替代品。”他冷笑了一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争过什么?你靠着那些手段进董事会、圈基金、打结构,你确实聪顾云庭站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顾永谦,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强行忍住什么。他刚要转身,顾永谦的声音却冷冷响起:“站住。”

顾云庭停下脚步,背脊僵硬。

顾永谦缓缓起身,走出书桌后的阴影,站在他对面,语气压得极低,却比任何一声怒斥都更沉。

“你以为你能洞察全局,以为你看透了我?以为你终于站到和我平起平坐的地方,可以质问我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像冰一样锋利,一字一句地说:“那我问你,顾云庭——你做了什么?”

顾云庭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却没回答,顾永谦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声音猛然拔高,语气像一鞭一鞭抽在骨头上:“如果你真的能像你姐一样,像顾云来一样——堂堂正正地打,正大光明地斗,我不会说一个字。”

“但你做了什么?”

“你背地里跟方文恒勾结,陷害你的亲表哥和他的爱人,拿着医院数据和私事做文章,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外面布线放料,打舆论战,把整个云来拉进泥潭。你在公司内部搞结构套利、引导资金脱表,掏空项目线,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件是冤枉你的?”

顾云庭的眼神骤然收紧,呼吸一滞。

“你眼里只有仇恨。你不是在为云来争未来,你是在为你自己夺位置。”

顾永谦的手指重重敲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像刀劈石:“你恨你哥恨到发疯,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逼成这样?是我吗?是他吗?”

“你看不见你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董事会的,你更看不见你哥是怎么在外头一点点打出医疗AI那一套—,只看到他们手里有的东西,然后拼命要。”

他盯着顾云庭,声音冷得像金属撞地:“你不是输在他们身上,你是输在你自己的格局上。”

顾云庭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绷着不肯低头,连嘴角的弧度都仿佛是用力撑出来的,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永谦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沉淀,最终归于一种极其疲惫的冷漠,顾云庭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颤着。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又像是最后还在赌,赌父亲会否给他留一条后路,可顾永谦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一叹,那一声叹息,没有情绪,像是一场冗长计算的结尾。

“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

顾云庭微微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顾永谦语气平稳,冷淡得近乎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既定事实:“这场实战你确实输了。但你那套结构设计、控股模型、协议博弈……理论做得很好”

“以后考虑一下,去当个大学教授。”

他说得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好为人师”的建议意味。

但顾云庭听懂了,那不是建议,是宣判,你不会是继承人了。

他眼中原本还有一点挣扎的光,此刻像是被骤然抽空,眼神渐渐变得麻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生试图证明、超越、反抗的父亲,仿佛终于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是父亲真正的答案。

顾云庭回到香港那天,还没要过春节,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谁压低了一层,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连机场的跑道尽头都仿佛笼在一片晦涩的雾里。

贵宾厅里空无一人,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眼前是一架又一架起落的飞机,划破浓云,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浮光掠影般忽隐忽现。

他低头翻着一本厚重的英文教材,《Iment Analysis and Portfolio Ma》,那是他去年退学前最后一门课。

他本来可以读完的,但他没去。那时他觉得,自己终于要进场了,学术是迟早的路,权力才是短兵相接的试炼。

顾云庭合上书,指尖停在封皮边缘,眼神淡淡地落在某个模糊的方向,手腕上的表跳到整点,窗外一架航班正好起飞,轰鸣声从厚厚的玻璃后传来,仿佛世界另一端的剧烈震动,与他毫无关系。

他靠着座椅背,忽然觉得整个人像个空盒子,连愤怒盛不下了,他想起顾永谦那晚的话。

他想笑,不是那个在家宴上冷着脸斥责的顾永谦,也不是那个在董事会外敲着茶盏、沉默不语的父亲。

而是现在这个,现在这个看着他失败,还能平静地说出“你适合去当个大学教授”的男人。

原来这才是人们口中那个杀伐决断的顾永谦,原来过去他听人说“你爸最可怕的是舍得”时,还不信。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舍得”的真正含义,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守住他认为对的东西,哪怕这个代价,是他儿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回港登机牌,指节缓缓收紧,是的,他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被剥夺了仇恨的正当性。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也更清醒,有些东西,不是回香港就能放下的。

顾云来和许天星确实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阴谋,东华医院照常排班,,许天星却始终还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急诊重症中心的许医生。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许天星下班时天已经黑了,他脱下白大褂时才注意到手上空落落的,戒指,留在家里洗手池旁边,他来不及收好,只能暂时摘下。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浅的压痕,顾云来不喜欢他摘戒指。

虽然知道是职业需要,但总会在他回家之后第一时间问:“还戴吗?”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把戒指拿出来,自己戴上,再牵过他的手,像是完成一个小仪式,许天星从不拒绝。

有时候他们会靠在一起睡着,手还牵着,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安静地交握在被窝里,像是用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梦。

雨夹雪,风裹着水汽拍打在玻璃门上,许天星刚结束一台急诊清创,一个护士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转诊单:“许主任,门口来了辆救护车,说是高速上有车祸,患者脑外伤,神志模糊,疑似颅内出血。”

许天星眉头一动,抬头看了护士一眼,“救护车是哪边的?”

“不是我们院的,好像是市急救中心直接调派的。”

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走。”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救护车,司机穿着急救服,后门已经拉开,车厢里隐隐可见一个人形平躺着,盖着毯子,脸侧着,看不清楚。

许天星走近,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现场细节,不对劲,车尾灯没开,车厢内部也不像刚拉了长途抢救那样凌乱。

病人的手臂平放,两侧没有夹板也没绑固定带,推车锁扣也没上。

他刚要退开,车内忽然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一下:“许医生,快点,人快不行了。”

但许天星却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声音,他猛地转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身后有人扑了上来,利落地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一记利刃般的动作刺进他颈侧。

一针,冰凉的药液瞬间入体,他身体本能地挣扎,膝盖抬起,撞中后方一人,听见一声闷哼。

血液在耳朵里鼓动得像战鼓,心跳紊乱,胸腔像被人塞满了棉絮,只剩下一口一口干涩的喘息。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连手指都在轻颤,根本无法发力。

脚步声靠近,沉稳而缓慢,一如早就计划好的一切,有人蹲下,将他一把拽起,拖着他的胳膊往后拖。

“对不住了,许医生。”那人语气带着礼貌又冷淡的歉意,“听说你很能打,只能出此下策了。”话音落下的同时,许天星被猛地塞进车里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车门“砰”一声关上,夜色下,救护车呼啸驶出医院区,隐入城市灯火里。

第122章

顾云来一向睡得很好, 可今晚,一切都不对劲。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额角沁满细密的冷汗, 呼吸凌乱,胸腔剧烈起伏, 卧室里漆黑一片,他怔怔坐在床上, 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声接一声,黑夜里敲得他头皮发麻。

他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梦, 梦里是悬崖,四周一片死寂, 风吹过耳边,他站在悬崖边缘, 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

前方是许天星,那人站在崖边, 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 下一秒,许天星猛然纵身跃下。

他冲过去,拼尽全力伸手去拉, 可指尖所及,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碰到他, 没有抓住衣角,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句“别走”都来不及喊出来。

顾云来喘着气坐在床上,他一时间分不清梦与现实,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微信停留在昨晚的对话界面。

许天星:【夜班还行,不太忙。你也好好睡,别担心。】

顾云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眉头缓缓蹙起。他回了一个简单的消息【顾能睡就睡会,别太累。】

打完这行字,他迟疑了几秒,还是点了发送,然后将手机放在一旁,整个人靠回枕头里,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莫名不安。

许久之后,他才勉强再次睡着。

天微微亮时,顾云来皱着眉,睡得极不安稳,直到手闹钟声音倏然响起,他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手指划过屏幕,熟悉的界面,却依旧停留在他昨夜发出的那条消息上——没有回复。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滑动,试图重新打开聊天界面确认一遍。

依然没有。

他愣了几秒,眉心皱得更深。下一秒,他拨通了许天星的电话,没有接,他抿着唇,又拨了一次,依旧是长时间的无应答,最后转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

那种心头萦绕一夜的隐约不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揭开的裂缝,冷风灌入,疼得发麻。

许天星,从不这样,哪怕他再忙,忙完的空隙也会回一个字,可现在没有回应,完全的空白。

“奇怪。”他喃喃自语,他坐起身,低头重新拨号,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一次,他不只是担心,他开始害怕。

他猛地起身,三两步走到衣柜前,动作急得近乎凌乱,随手抓起两件衣服,扣子都没系好,便疾步冲向车库。

寒意灌入脖颈,他却毫无所觉,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几乎是擦着出口冲了出去,车速在夜色与未醒的城市之间狂飙。

他驶入医院停车场,急诊楼广播声隐隐传来,交织着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旷与嘈杂。

车门甫一打开,他便快步冲向急诊楼,医院依旧忙碌——护士推着床来回穿梭,急诊医师匆匆进出,所有人都在为生命奔跑。

他直奔前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锋利:“许天星在哪儿?”

前台护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答道:“许医生……昨晚值班,早上没来签到。我们……以为他只是迟到了……”

话音未落,顾云来已经转身,大步穿过走廊,推开急诊办公室的门,他眉头皱得更紧,一股更浓重的不安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顾云来,许天星呢?”顾云来回头一看,是急诊主任韩志文,同样是脸色焦急。

他盯着韩志文,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急促:“我也在找他,他没接电话,也没回家。”

韩志文的眼神闪了闪,脸色变得更沉:“他……凌晨三点多就不见了。”

顾云来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从耳后炸开,一时竟没听清:“凌晨?”

“我以为他去值班室补觉了。”韩志文解释,语气也带着一丝被拉入风暴中心的焦躁。“后来找了一圈都没人,打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知道他的性格,就算累到趴下,也不会失联成这样。”

顾云来的指节绷紧,语气一沉:“那还等什么?查监控!”

韩志文与他对视了一眼,声音却低了下来:“已经查过了。”

他顿了顿,缓慢补了一句:“没有,三点多他从急诊大门出去,就再也没有痕迹,他就像……从医院凭空消失了。”

顾云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忽然觉得空气变稠,连呼吸都像透不过来,他低声道:“那就报警……”

话音未落,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跳了出来,屏幕微微闪烁,在他的掌心颤动不已。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低沉的男声,带着不自然的沙哑,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变声,隐隐透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冷意。

“顾云来。”

顾云来的手指微微一紧,心脏猛然一沉。他握紧手机,语气带着强行压下的冷静:“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对方声音极冷,“但你最好记住,许天星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那一刻,顾云来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了一眼韩志文,转身几步走到门外才继续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那人几乎是机械般吐出字句,“去东港码头。如果你想见到活的许天星。”

他顿了顿,嘴角仿佛带笑,却透着森寒,“提醒你一句,别玩花样。”“否则……”他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残忍的轻蔑,“你亲爱的许医生,恐怕只能装进袋子里送还给你。”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待顾云来的反应,也像是在欣赏他那一刻的情绪崩塌。

顾云来手指发白,额角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如冰:“你想让我做什么?”

“别多问。”那人一字一顿,冷得像刀,“照我说的去做。只有你安安分分,许天星才有一线生机。”

“记住,”对方语气陡然变狠,“如果你报警,或者让任何人插手,你就准备收尸吧。”

顾云来紧咬牙关,嗓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到底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们任何你们想要的。”

“他的命在你这志多少钱?”电话那头再次传来那种令人发毛的冷笑,“说不定在我这,一分不值呢?”

然后,电话被猛然挂断。

顾云来死死攥着手机,掌心已经全是汗,仿佛整只手都不属于自己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整个人像是沉入冰窖,却仍被烈火炙烤着。

许天星,他的脸,干净冷淡的轮廓,夜班后倚在沙发上的模样,睡梦中牵着他手的触感,一瞬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能失去他,绝不能。

顾云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手机屏幕忽然再次亮起。

是一个Facetime视频通话请求。

顾云来的心陡然一紧,犹豫不到一秒,狠狠点下接听键,画面一闪,是一个昏暗逼仄的角落。

镜头晃动得很轻,像是被人手持着随意拍摄,墙面是剥落的水泥,灰尘斑驳,地上潮湿肮脏,隐约能看见水渍与脚印交错。远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反出一缕微弱冷光。

镜头忽然一转,缓缓定格,一个人影被强行捆在椅子上,沉默不动,却又格外醒目,是许天星。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皮肤苍白,在冷色调画面里几乎透明,腕骨处浮起一道道勒痕,泛着青紫。

额角一道血口明显是钝器所致,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划过眼角,在下颌凝成殷红的血珠,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一缕头发黏在血迹里,挡住他半只眼,而那只露出的眼睛,却冷静得惊人。

他穿着的白大褂早已破碎不堪,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但坚韧,整个人却仍挺得笔直。

他一动不动,但那份沉默中的倔强与决绝比任何挣扎都更令人发寒,他脸上没有哀求,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怨恨。

只有那双眼,漆黑如夜,冷静如刃,直直望向镜头,仿佛穿透层层光影,望进顾云来的眼睛里。

突然,镜头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带着经过特殊处理后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压迫:“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顾云来的脑海轰地一声,像是整片思维被强行抽空,他死死盯着手机,视线一动不动,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声音停顿片刻,又缓缓继续:“接下来听好了,保持手机畅通。”

“医院门口,有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车牌号我会发给你,“上车,然后等指令。”

说到这儿,声音忽然贴得更近了些,语调低下去,带着一抹冰冷的讥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自然会安排你和你的小情人团圆。”

“但如果你敢报警,或者联系任何人……”他笑了一声:“你知道后果。”

话音未落,画面猛地一黑,通话中断。

手机屏幕彻底熄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唯余顾云来脸上的冷汗,和那双紧紧盯着漆黑屏幕的眼睛。

他站在黑暗中,可他的心早已燃起滔天烈焰。

必须带他回来,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第123章

顾云来双手紧握方向盘, 阳光亮得刺眼,车道在前方迅速延展,街灯的光影如同破碎的镜片飞速掠过车窗, 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就在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震动声划破车内的沉寂,他迅速戴上蓝牙耳机, 目光未曾偏移, 接起。

“顾云来?”是林星澈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快和笑意, “接到许医生下班了吗?”

顾云来的喉咙动了动,眼神依旧凝在前方, 却轻轻抬起嘴角,露出一个平和却疏离的笑意, “还在上班呢。”他说,语气自然, 刻意维持着平静。

林星澈“嗯”了一声,语气转为调侃:“那你今晚有空没?叫云峥一起吃个饭, 商量商量年会的事。”

顾云来微微一顿,余光扫过导航上的路线,刚上高速。

“今儿不太行了。”他说, 语气温和中透着些许遗憾,“晚上有约。”

“谁这么有面子?”她笑着问, 带着点八卦的语气, 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顾云来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里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与提示:“你还记得咱们大学化学系那个郑学姐吗?她和她男朋友回来了,今晚说要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下。

林星澈似是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来:“她啊?还真是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男朋友已经分了呢,行吧,那你们聚聚,我不打扰了。”

顾云来“嗯”了一声:“改天再约。”

“行,注意安全。”她淡淡说了一句,随后挂断了电话。

顾云来松了一口气,车速再度飙起,街景像水流般飞掠而过,寒风灌入车窗缝隙,掠过他的面颊,却带不走他眼底那愈发沉重的凝色。

林星澈挂了电话,目光却没有从落地窗外收回来,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餐桌前正在吃早饭的沈放:“顾云来不太对劲。”

沈放抬起头,眉峰轻蹙。

“他刚才跟我说,他要去见郑茜柔,还有她男朋友,说是老同学聚一聚。”

沈放原本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瞬间绷直了,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似的陡然肃然,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你再说一遍,他说的是——郑茜柔?”他低声问,语调缓慢却格外清晰,眼中寒光一闪。

林星澈点点头。

一股沉重的回忆扑面而来,郑茜柔,那个他们大学时卷入港口制毒案的化学系博士,表面温婉清冷,实际却是整条制毒链的源头。

当年为了掩盖罪证,她亲手杀了男友,随后消失无踪,尸体在津港被发现时,头部中弹,几乎面目全非。

林星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冷下来:“你觉得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没头没尾提到一个死人?”

沈放沉默数秒:“他当时语气怎么样?”

林星澈略一回忆,语气微凝:“他当时在开车,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很稳,不急不缓……就是那段话突然插进去,显得有点刻意。”

沈放低头沉思,郑茜柔,是个罪犯,死在港口,男友临死前在自己家里挣扎着抓住了帆船的水晶球,正是这一暗示,让警方知道了她的去向。

他眼神倏地一沉,“他在引导你去港口。”沈放低声道,“而且他特意说的是男朋友。”

林星澈心头一紧,她上前一步,反握住沈放的手,声音低而急:“你是说……许天星出事了?”

沈放沉吟了几秒,眼神冷静,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判断力:“我不能确定,但顾云来非要绕着弯说,说明他此刻很可能身处被监视的状态,没办法直接报警,也不能联系熟人,正好你带电话过来,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对你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郑茜柔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重点,是港口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起身,动作迅速利落,抄起一旁的外套。

“我去找朱子墨做定位,立刻调顾云来的手机信号。”他说着,边走边穿外套,整个人进入执行模式。

“你把顾云来的几辆常用车的车牌号发我,”他回头看了林星澈一眼,眼神专注,“不一定有用,对方如果监控他,很可能不让他开自己的车。

沈放快步冲出门口,几乎是在奔跑中掏出手机,一边飞快拨号,一边低声却有力地下达指令:“对,马上去东华医院,我也马上到。”

“查一下早上顾云来到底上了哪辆车,调急诊楼下所有出口的监控,重点看后勤通道和地下停车场。”

电话那头的人应声而动。

他收线的动作干净利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处整理信息的林星澈,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你联系贺临,让他查清楚顾云来昨晚上的行踪。”

林星澈抬头,眼神凝住:“你觉得我师傅能知道?”

沈放一边下楼,一边冷声道:“不知道也得知道了。如果这是真是冲着许天星去的,那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绑架,是冲着命来的。”

林星澈脸色沉了下来,迅速划开联系人页面,一边往外走,一边冷静应道:“我这就联系贺临。”

“好。”沈放简短回应,声音透着明显的压迫感,他脚步极快,手机挂断的同时,车钥匙已从口袋中掏出,车尾灯一闪,疾驰而去。

顾云来专注地盯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他心跳沉重,焦虑与怒火在喉间翻滚,却无处宣泄,耳边只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突然,手机铃声刺破车内的寂静,他几乎是瞬间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个低沉而冷静的男声,毫无感情地丢下一句:“换地址。”

顾云来眼神一凛,眉头狠狠一拧。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语气稳得几近冰冷,却裹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可以耍我,但前提是,许天星必须完好无损。”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像刀刃刮在皮肤上,带着轻慢与恶意:“放心,他现在还活着。我们还需要他,他可比你以为的,有用得多。”

顾云来目光冷冽,嘴唇绷得死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怒吼咽下去。

他不能失控,“你最好守信用。”他咬字极重,声音压得低而狠,像是下一秒就能撕碎任何谎言。

那边没有再回应,只有“嘟”的一声,通话被毫不留情地切断。

顾云来看着黑下来的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如利箭般冲入夜幕之中。

许天星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黄的光线,摇晃不定,他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一阵阵抽痛袭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身体被死死束缚在一把粗糙的木椅上,四肢拉扯得极紧,手腕处的绳索已经勒出了血痕,皮肤因长时间压迫泛着红肿。

他想动,却发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动酸痛与刺麻,他低下头,艰难地调整视线,确认自己被绑得极为牢固,无论是力气、角度,还是反抗的可能,几乎为零。

他抬起头,眼神终于聚焦在前方的那道人影上。

戴着口罩,黑衣黑裤,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冷漠、漠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天星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干裂,嗓音低哑,但语气仍旧平稳,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清醒与倔强:“我不认识你,也不觉得我哪天得罪过你。”

他的眼神沉着,死死盯住面前那人,唇角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你是因为顾云来绑我,还是因为方文恒?”

那人没有立即作答,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虚虚的,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语气却透着一股玩味的凉意:“你觉得呢?”

许天星眼底寒光一闪,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出几声“咔啦咔啦”的响动,仿佛卸下了一层压抑。

“或许……两者都有。”他嗓音低哑,却依然沉稳。“不过,”他眼神骤然一凛,像刀锋掠过,“我猜你并不想让我死。”

对方果然没有否认,甚至像在等这句话。他点点头,笑意敛去:“放心,我确实不想你死。”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但你挺能打的,我们也得……小心点。”

许天星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人对他的了解,显然不止皮毛,不只是知道他练过,也知道他的反应方式,攻击路径,甚至可能熟悉他过往应对袭击时的动作习惯,这不是临时拉来的打手,这是研究过他的人。

他目光一沉,脑中快速筛查对手的可能性,还不等思路转完,他再次开口,语气突然压低了一分:“你是顾云庭的人?”

这句话像投石入湖,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人眼神明显一闪,却没答,只是冷冷盯着他,下一秒,“啪!”清脆的一巴掌抽在许天星脸上,力道之狠几乎将他侧翻。嘴角鲜血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他那件已经破烂的白大褂上,猩红刺目。

许天星的头偏在一边,像是失语了一秒,接着,他缓缓把头转回来,嘴角带着血,眼神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与讥讽。

他缓缓咧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沫,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哼,从来都是我打别人。第一次被人打,还真有点新鲜。”

他歪着脑袋看那人,眼神像刀一样一寸寸往人心口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说得太准了,还是你家主子名字你都不敢提?”

他笑着摇头,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渣子:“行啊,藏头露尾,拿人当耗子耍。你不说,我还真以为是哪个地皮混子来勒点医药费,敢情是上头有主子的?……”

他顿了一下,挑衅意味更加浓烈,“是不是我猜对了?你说也奇怪,顾云庭和顾云来亲表兄弟俩,这些阴沟里的东西他倒是玩的挺溜。”

那人面色一沉,拳头瞬间紧了。

“你呢?给顾云庭当狗,吃得饱饭吗?”哪怕血还在嘴角淌着,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那人终于绷不住,脸色骤然阴沉,一步逼近,又是一巴掌扬了起来。

他盯着对方,眼里不但没有屈服,反而透着一股近乎讥讽的淡漠,那种“你动手,我才更想看你怕什么”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刺了出去。

对方神色未变,仿佛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轻描淡写地拍在许天星面前,随后掏出手机,啪的一声按下快门,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这一切动作都无比冷静,甚至有些程序化,仿佛许天星只是一个“物证”,不是人。

许天星强忍着伤痛,目光死死盯住那手机的屏幕方向,心里在迅速分析这一信息会被发往哪里、送给谁。他知道此刻发怒毫无意义,唯有稳住神志、拖延时间、获取信息。

他的心跳沉沉,却眼神越发冷静,他必须撑住。

撑到顾云来找到他,撑到沈放查出真相,撑到他能亲手揪出这场背后的操盘人。

第124章

顾云来驾车飞驰, 导航提示港口还有十五分钟。

正值中午,高架桥下的光影斑驳,车速极快, 沿途的路灯、广告牌、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前挡风玻璃,车内一片沉默, 只有引擎的低鸣在封闭空间中震荡,顾云来目光冷峻, 手机震动, 划破寂静,他瞥一眼, 是方映辰。

接通的一瞬间,耳边传来方映辰略显急促的声音, 仿佛压着情绪:“我爸要跟你说话。”

随即电话那头换了人,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缓缓响起, 仍旧带着惯常的冷静与控制力:“顾云来,许天星被绑架了。”

顾云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他们给我打了电话,我在过去的路上。”

对方沉了片刻, 声音低稳却不容置疑:“那就只能拜托你,把他带回来。”简短的一句,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带着某种悄无声息的交付与警告。

方文恒又道,语气依旧克制, 但尾音隐隐透着几分被逼到边界的压迫, “我现在也只能信你。”

顾云来沉默,眼眸低垂,, 这是一次罕见的让步,方文恒终于低头,把最后的筹码交到了他手里,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问道:“你也被威胁了,对吧?”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方文恒的声音随之传来,冷淡如常:“我没必要告诉你。”

顾云来眼神不动,继续盯着前方,那道通往港口的高速线笔直而空旷,他声音沉了几分:“他们跟你要什么?钱,还是别的?”

这次,方文恒沉默更久,仿佛权衡,仿佛不愿回答。

最终,他低声开口,语气虽平,却藏不住那股压在心头的警觉与不安:“他们没说要什么。”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微哑,却依旧压得极稳:“我也在等。”

顾云来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深藏于理智下的焦灼和无奈,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已然微微发颤。

“你给我打电话,”他低声道,语气淡得几乎近乎冷静,“说明你还是在乎许天星的。”

电话那头短暂沉寂。

过了几秒,方文恒低沉的声音传来,仿佛一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应:“他救过我。这次我还他,以后,两不相欠。”

那句话尾微微一颤,语调中压抑的情绪被细微地挤了出来,那点被扼住的情感,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缝隙。

顾云来听得极清楚。他向来擅长在对方最微妙的空隙里找到破局点,而这一刻,便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好。”

顾云来将车缓缓驶入港口边缘的一处昏暗角落,车轮碾过潮湿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如同被夜色吞噬的低语。

车窗外,雨夹雪细密无声地飘落,落在挡风玻璃上,迅速化作一道道斜斜拉过的水痕,宛如夜色中悄然滑落的泪,缓慢而冰冷。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指尖紧扣方向盘,目光定定地望向远方昏黄灯影下的码头尽头。那片空地死寂如灰烬,仿佛整座港口都在等待某种注定发生的事情,却迟迟不肯揭开帷幕。

他垂眸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仍旧漆黑,无动于衷,两个小时了。

从他抵达至今,“接头”的电话依然没有来,他们在拖,或者在试探。

副驾座上放着他刚进港区前在加油站胡乱买下的汉堡,混着油脂和酱料的味道在车厢里蒸腾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沉闷气息。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食物干硬无味,仿佛嚼着一团彻底冷却的焦虑。

他一边吃,一边看向前方,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之后还会有一场硬仗,现在若不逼着身体撑住,接下来可能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天星的模样,白大褂,眉眼清冷而倔强,而此刻,他到底在哪儿?

顾云来的胸腔猛地一紧,他咬紧牙关,推开车门,海风与腐锈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整个包裹。他下车的动作极快,港口的灯光在雨雾中模糊成团,仿佛游离的鬼火。

现实与幻觉开始交错,呼吸仿佛也变得迟钝,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却一步步朝着码头深处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却又无法停下,他像一头嗅不到血腥的猎犬,孤身一人,在迷雾中摸索前行。

突然,手机震动,顾云来的神经一紧,几乎是瞬间低头,屏幕亮起,是陌生来电。

他接通的刹那,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和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声音不一样:“去船上,五月花。”简短,直白。

顾云来眯起眼,声音沉了下去,透着逼人的冷意:“你又是谁?”

那头停顿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嗤笑,讽刺而不耐:“你还想见到他的话,就别浪费时间。”

“现在,马上,来。”随即,电话被毫不犹豫地挂断。

顾云来垂下手臂,手心早已湿透,他站在风里,神情冰冷,眼中却骤然燃起一道决绝的光,下一秒,他几乎是跳回车里,猛踩油门,车子骤然冲出,雨雪在光束中四散纷飞。

当车轮最终碾上港口那片生锈的铁板地面,车身尚未完全停稳,顾云来已猛然推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潮湿的海腥与未化的雪,狠狠扇在他脸上。寒意入骨,却激得他体内那团怒火越烧越烈。

他大步踏上那条狭窄湿滑的甲板,雪水在脚下凝成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警惕地扫过四周。

终于,在一处阴影笼罩的角落,他看到一个人影立在船舷,背靠着锈蚀的铁栏,身穿深色大衣,那人带着黑色口罩,一动不动。

顾云来止步,声音如冰:“许天星在哪?”

对方没动,只微微抬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跟我来。”

顾云来逼近一步,气息压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放了许天星。你要多少钱,我给。”

对方终于笑了一下,声音低哑而嘲弄:“你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下一切吗?”

“那你要什么?”顾云来的嗓音沉如夜潮,冷静却咄咄逼人。

“你拿什么换?”那人又问了一遍,既不急也不怒,反而透出某种近乎享受的意味。

“我说过了,”顾云来声音愈发低沉有力,“只要你放了他,条件随你开。”

那人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解剖他的执念。片刻后,语气轻慢地挑开一线疑云:“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别人,也愿意出钱赎回许天星?”

这句话如同钉子般钉入顾云来的胸口,他眸色顿沉,指节微微收紧。“再说了……”那人轻笑,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要的,不只是钱。”

顾云来微微一僵,“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声音更低,语调冷硬。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船舱深处一个漆黑通道,“你会知道的。”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灯光中一晃而过,随即没入无边黑暗。

顾云来站在原地,眼神如利刃般紧紧盯着那片幽深。他的心跳沉稳如擂鼓,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他知道,自己正走进一场布好的局,一场只许成功、不容失败的博弈。

与此同时。

许天星坐在船舱一隅,身体被牢牢地束缚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

双手反铐在背后,冰冷的铁铐紧贴皮肤,勒得骨节生疼,粗糙的绳索紧缠住他的脚踝,结实地固定在椅腿上,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海腥味和陈年的霉气,船舱的铁壁透着湿冷,仿佛要把寒意一点点沁进骨头里。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晃动的吊灯,昏黄的光投在他脸上,拉出一道道斑驳的阴影,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醒,冷静。

他目光缓缓扫向四周,所及之处皆是锈蚀的金属、剥落的木板和斑驳发霉的铁壁。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味与旧船特有的油渍气息,潮湿而沉闷,像一只阴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攥住人的喉咙。

这是在一艘船上,一艘早已退役、甚至未必合规的老船,封闭、破旧、隔音极强,是个理想的囚禁地狱。

看守的人在不远处来回踱步,他毫不避讳地盯着许天星,眼神里是一种赤裸裸的居高临下,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另一只手拿着酒瓶,晃晃悠悠地站在许天星面前,咧嘴笑了笑:“想吃吗?待会儿可没这个福气了。”

许天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静如水,看守人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却很快哼笑了一声,像是自我安慰般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后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拎起酒瓶大口灌下,嘴里咀嚼着饭盒里的饭菜,毫无警觉。

许天星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一瞬未离那名看守。

他清楚,靠挣扎是不可能挣脱的,能破局的,只有一次,用力砸碎椅子,制造短暂混乱和结构破损,然后挣脱束缚。

他悄无声息地调整呼吸,将全身肌肉悄然绷紧,尤其是腹部和背部核心。他感觉到绳索死死勒着脚踝,手铐依旧冰冷生硬,但他没有慌,眼神反而越发平静。

忽然,在看守低头灌下一口酒的瞬间,他猛地后仰,全身的力量瞬间集中!

砰——!

木椅连人倒地,沉闷的撞击声在船舱内炸响,椅背先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一条椅腿直接折断,裂木声刺耳,另一条也剧烈扭曲,木屑飞溅。

绳索因为角度错位被猛地一绷,松动了一寸。

看守人瞬间惊醒,酒瓶哐当一声落地,滚出老远。

“你疯了?”他低吼一声,踉跄着起身。

许天星没有理会,他趁机将身体朝地面一侧狠狠一扭,整张椅子发出濒临崩溃的嘎吱声。他继续施力,用腿猛踩残余的椅腿木条,凭借精准角度和爆发力,终于将固定脚踝的绳子强行磨断!

呼吸急促,他双腿一脱困,立刻用膝盖支撑地面将身体半撑起来,椅子几乎已成断木。他翻身而起,残余的束缚还缠在身上,但那一刻,他已然自由了下半身。

他冷冷地看着对面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看守人,眼神里没有一句废话,只有干净利落的杀气与判断,该动手了。

看守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讶变成怒意。他猛地冲过来,试图将许天星重新按回地上,可他来不及靠近。

许天星已完成翻身,双手依旧被反铐在背后,但他强行用肩膀和身体支点稳住重心,在看守人扑近的一瞬间,猛地侧身旋踢,整个人像一枚绷紧的弹簧,蓄力后爆发。

膝盖横扫而出,正中看守人的肋部,对方当场一声闷哼,整个人扑通倒地,彻底失去还击能力。

许天星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他转身,跪地用手指一点点摸向对方腰间,钥匙就在那,他咬紧牙关,反着手去够,费尽力气终于夹出钥匙,一点点将它转到自己背后,锁芯在他背后,角度极其别扭,但他凭着记忆和触感,一点点将钥匙对准。

咔哒。

手铐开了,冰冷的金属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天星大口吸了口气,缓缓转动着肩膀,血液重新流通,胳膊酸胀得几乎麻木。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语气淡得近乎残忍:“就派你一个人看着我?真是太看不起我了。”

第125章

许天星猛地回头, 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四周,迅速评估眼下环境与所有可能的动线。他清楚,此刻的自己虽已脱困, 但一秒钟的迟疑,都可能将他重新推回深渊。

他俯身蹲下, 熟练地翻找那名看守人的口袋。指尖在油腻的外套内滑过,很快, 他摸到了一部手机。

冰冷、滑腻, 屏幕亮起,是锁屏界面, 他试着划开,果然弹出指纹验证提示。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那人失去抵抗力的右手, 将拇指狠狠按在屏幕上。

解锁成功,“果然。”他低声呢喃,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没白等。”迅速拨出报警电话。

信号不算稳定, 但足够拨通,“110, 请讲。”电话那头传来标准而冷静的接警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