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碰撞的活火山-6
医疗环境有特定的温度湿度范围, 景斯存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脖颈皮肤微凉。
柯霓的鼻尖和唇齿落在微凉的颈侧。
景斯存柔软的皮肉似乎紧绷过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景斯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抬手,安抚地揉着柯霓的头发。
温柔到极致。
可是, 上帝为什么要给这样温柔的人关掉那么多窗子?
她好心疼啊。
柯霓抑制不住地颤抖, 轻轻一眨眼,眼泪就无声无息地落进景斯存的衣领里。
景斯存的语调平静且温润, 反过来安慰跑到额角沁出汗水的柯霓:“老景这次只是需要CCU里的医疗设备密切监护看看情况, 别担心,倒是你, 欺负人怎么自己还哭上了?”
柯霓低着头:“我才没哭呢。”
半个小时前, 宋弋曾在电话里叹息,说景斯存的父亲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各个器官的机能只会每况愈下。
这种情况大罗神仙也治不好,能活多久只能看命数。
真到这种时候,直系亲属当然是最无力、最痛苦的。
柯霓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 免得给景斯存带来更多压力。
她克制着心酸,又重重地咬了景斯存一口。
电梯门声响起,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苦难具象化的嘈杂。
医护人员们推着病床直奔CCU旁边的病人专属通道。病人家属在病房门口止步, 抱成一团, 哭得撕心裂肺。
即便是隔着十几米的走廊, 那些极度痛苦的哭喊还是清晰地传入柯霓耳朵:
“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吧!”
“爸爸,你一定要坚持住!”
刚推进去的老人是在急诊室直接送过了的, 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太苦了。
亲人身患重病实在太苦了。
柯霓红着眼睛松开景斯存,去看景斯存蹙起来的眉心。
景斯存是在共情吧?
柯霓说:“景斯存, 景叔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的。”
景斯存看了一眼柯霓身后的双肩包:“自己回来的?”
柯霓“嗯”了一声。
景斯存带着柯霓往走廊里的休息椅方向走,边走边摘掉她的双肩包提在自己手里。
凌晨四点,医院的走廊里亮着孤寂的灯光,消毒水味弥漫,在医护人员的安慰下,家属的恸哭渐渐变成尽力压抑的小声啜泣。
柯霓抱着双肩包坐在景斯存身边,听见景斯存问她回来的原因。
柯霓终于记起网络上的污言秽语。
这种时候,柯霓不想把那些有心煽动和欲加其罪说给景斯存听。
柯霓冷静地说谎:“我看见宋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了。”
景斯存问:“什么照片?”
柯霓把真真假假的信息混合:“宋弋也是跟着揪心,拍了CCU的照片发动态。”
她说她是因为担心景斯存父亲的身体,才急着赶回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谎言,柯霓还拿出手机给景斯存看了朋友圈。
景斯存往手机屏幕上扫过一眼,再看柯霓:“时间来不及。”
景斯存的父亲是在十点多钟突发呼吸困难的症状的。
景斯存的母亲惊呼的时候,宋弋刚好在景斯存家里。
亲眼看着景斯存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进父母的房间给父亲插机器吸氧。
宋弋当时吓懵了,连急救电话都是景斯存亲自打的。
先是等120到家里接人,再折腾到急诊。景斯存的父亲和刚才推进去的老人一样是由从急诊转入CCU病房的
景斯存早查过去找柯霓的往返航班动态,如果柯霓是看见朋友圈的时间才决定购买机票,根本就赶不上最后一趟飞机。
景斯存笑着逗柯霓:“怎么,特地跑回来欺负我的?”
柯霓说:“才不是呢”
景斯存带着笑腔拆穿:“不是觊觎我的脖颈很久了吗?”
柯霓语气加重:“才不是呢!”
景斯存一副随意辩驳的模样,笑而不语。
柯霓不由看向景斯存的脖颈——冷白色的颈侧皮肤上有两圈几乎重叠的牙印。
齿痕清晰。
微微泛红。
柯霓不自在地瞥开眼睛。
景斯存往颈侧摸了一下,似乎摸到痕迹,用指腹轻抚:“正好让别人看看你有多凶。”
柯霓羞愤地瞪过去,刚咬过人、说过谎,气势不足,瞪到一半就心虚地把视线收回来了。
柯霓犹豫着不肯说,景斯存就把手摸向裤兜里的手机。
网上可不干净!
柯霓连忙制止,就是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事情的真相。
景斯存眯了下眼睛:“我成名人了?”
柯霓懊恼地收回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景斯存用柯霓的手机看了吕尧发来的链接,那些伤人的血口喷人、搬弄是非的诽谤和中伤,在景斯存的指尖下轻轻滑过。
景斯存全程平静,像在看事不关己的内容。
景斯存也许看完了也许没有,医护人员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喊人了——
“6床,景德仁的家属在不在?”
柯霓看见靠墙角睡着的一位大叔猛然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听清病患的名字,又松了一口气靠回去。
柯霓也跟着把心脏提到嗓子眼。
景斯存把手机还给柯霓:“在。”
景斯存去听医生的叮嘱。
重症监护室不允许陪床,每天下午三点钟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让亲属进去探视。
医生说明景斯存父亲的目前情况,让景斯存填写联系方式。
柯霓看着景斯存弓背在护士站的桌面上填写手机号码。
再低头看看亮着的手机屏幕。
景斯存的父亲的病情悬而未决,还需要悬着心等待。
而网络上的言论正在不断发酵,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又爆出所谓的新“证据”。
有人放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景斯存和一位中年男人的身影。
两人坐在饮品店外面的遮阳伞下面,不知道在说什么。
网友们顺着被人精心部署过的蛛丝马迹寻到中年男人的身份:
那个人是《极限脑力会》的总导演。
这件“丰功伟绩”足以令大量参与者兴奋到彻夜不眠。
他们讨论着关于景斯存的黑幕,认定景斯存的成绩一定来得不光彩。
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照片里据说有能力内定冠军的总导演已经被踢出节目组;
他们也不知道景斯存见前任总导演的原因。
柯霓是知道的:
景斯存上次去找总导演也是因为景斯存的父亲生死攸关。
一个想过退出节目的人有什么理由用不正当手段内定冠军?
更何况景斯存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
到底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
节目组?
夏既以和他背后的团队?
冯子安?
还是说多方势力都想看到这种结果?
柯霓受不住地按灭手机屏幕,痛苦地抬头看向景斯存。
景斯存弓着的脊背像蕴含力量的山脊。在某个瞬间如,他握着签字笔有所感地偏过头,忽然看向她。
景斯存温柔地对着柯霓笑笑,然后转头继续和医生沟通。
柯霓鼻腔又开始泛酸。
柯霓总感觉自己这趟回来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帮到景斯存什么忙,反而给景斯存增添了一些其他烦恼。
这令她感到自责。
景斯存回到柯霓身边,蹲下来,抬头看着柯霓的眼睛:“困了?”
柯霓低落地摇头。
景斯存安慰柯霓,让柯霓不用在意网络上那些消息。
他说,傻子编故事给瞎子听,不觉得像盲人摸象吗?
柯霓说:“你完全不在意吗?”
景斯存笑了笑:“不在意。”
柯霓担心地问:“是真的不在意对吧?”
景斯存说:“以前老景能看手机时我可能会在意一下,现在老景都快要不知道‘景斯存’是他儿子了还在意什么?”
柯霓胸腔里堵着一团积水的棉花,潮湿,沉重,拍拍自己的肩膀:“景斯存,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景斯存好笑地看了柯霓一眼,揽着柯霓的肩膀把柯霓倔强的脑袋按在他肩上:“你睡。”
天色蒙蒙亮时,景斯存的母亲匆匆赶来,说照顾景斯存奶奶的于阿姨听说景斯存的父亲住院的事情,天没亮就去帮忙照顾奶奶了。
景斯存的母亲牵挂景斯存的父亲,带来一些住院用品,甚至没留意到柯霓的存在,心焦地询问情况。
景斯存把座位让给了母亲,接过东西,又开始安抚母亲的情绪。
柯霓说:“阿姨,你别着急。”
景斯存的母亲这才看见柯霓,惊讶地拉住柯霓的手,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抱歉。
柯霓拒绝了景斯存要送她回家的提议,趁他们不备,偷偷溜走。
她打车回到出租屋,一整天坐立难安——
星期二在宋弋家里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但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
即便被淘汰了柯霓也知道下次节目的录制时间在星期日。
景斯存还能参加吗?
如果景斯存不参加,会不会坐实网络上的口诛笔伐?
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是因为黑幕揭露,才令景斯存退出?
这些消息会阻碍到景斯存的前途吗?
就算都是虚名
景斯存的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度过一天,很快又是华灯初上的夜晚。
柯霓睡不着,一个人跑去杂货店门口看老人们下围棋。
到后来,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老人们也都纷纷回家去了,只剩下柯霓抱着三花猫坐在门口继续胡思乱想。
柯霓一边生气,一边又忍不住点进吕尧发来的链接里关注网络上的流言蜚语。
夜里十二点半。
柯霓趴在围棋盘上,情绪激动地敲了一大堆反驳对方逻辑漏洞的话。
顺便还写了一些景斯存早年在电视节目里的出色成绩。
景斯存曾经是柯霓恨到咬牙切齿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对他的成绩了如指掌,对他在节目里的表现历历在目。
写起来都不用去查资料,行云流水,连年份月份都记得十分清楚。
输入框里提醒柯霓已经到了字数上限,柯霓不甘心地蹙眉。
嘁,小气。
一道黑影笼在棋牌上,景斯存调侃道:“跟这儿写论文呢?”
柯霓惊喜地跳了起来:“景斯存,你怎么回来了呢!”
景斯存说:“过来拿点东西。”
柯霓问道:“景叔叔怎么样?”
景斯存说:“状态还行,也许明天能出院。”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柯霓仍惦记着把自己反驳的言论发出去,点击发送键,跳出来一句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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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霓气得直跺脚。
景斯存都看笑了:“干什么呢?”
景斯存搬了几样东西放在后备箱,站在收银台里拆掉一个快递。
快递箱里是宋弋买过的那种硬糖,景斯存丢给柯霓一颗。
柯霓拆开糖纸,把糖块含进嘴里,蔫巴巴地趴在收银台泛绿的老式玻璃台面上。
糖块太大,柯霓含糊不清地说:“那些人说话根本不过脑子,好过分,我本来想着替你说说他们的,什么破网站不注册还不许人发评论!”
昏黄的灯光落在柯霓的身上,她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垂着睫毛,撅着嘴巴,一脸义愤填膺的委屈模样。
景斯存看着柯霓:“什么味道的?”
柯霓幽怨地瞪他,好像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
柯霓不情不愿地吐出个答案:“荔枝。”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些问题没聊清楚,景斯存还不知道柯霓愿不愿意接受四个月的异国恋,所以一直在克制。
但柯霓,连瞪人的样子都顾盼生辉。
实在迷人。
景斯存看着柯霓鼓起来的一侧腮帮,忽然凑近托起柯霓小巧的下颌:“尝尝。”
说完,垂头吻住柯霓的嘴唇。
第52章 碰撞的活火山-7
万籁俱寂的深夜, 摆放在货架上的各类货物静静睡着。
柯霓的手机掉在收银台的玻璃台面上,“哐当”一声,吓跑了垫着脚尖进来凑热闹的一大一小两只猫。
柯霓睫毛轻颤, 顺从地闭上眼睛,甚至顺着景斯存托着她下颌的动作抬了一下头。
景斯存只是浅尝辄止地吻了柯霓的唇瓣, 鼻尖蹭着柯霓的鼻尖, 克制着“想占有”的冲动,呼吸急促地分开, 然后近距离盯着柯霓颤如蝶翅的眼睫看。
柯霓含着硬糖, 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氤氲着潮湿雾气。
柯霓垂了一瞬睫毛很快又抬眼看景斯存, 唇齿咬字不太清晰地问:“你不是说要尝尝吗?”
柯霓又在用那双闪烁着缱绻水光的眼睛盯着人看了。
虫鸣声也许歇下了, 也许还没有。景斯存只听见柯霓的声音和水果硬糖在柯霓齿间轻声作响的碰撞声。
这些细小的声音牵引着景斯存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蛊惑人失控。
偏偏柯霓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吐气如兰,有些挑衅地发问:“你尝到了吗?”
景斯存瞳孔微缩。
柯霓还想说什么:“景斯”
景斯存没听完这句半是犹豫的试探,像嗅到致瘾源,带着强烈的欲求, 难以抑制地蹭着柯霓的鼻尖重新吻下去。
柯霓半张的唇被景斯存用舌尖撬开,唇舌失控地吮吻纠缠。
收银台面的木制棱角硌着柯霓的胃,疼痛感没能唤醒头脑的清明。
灵魂昏昏沉沉地沉溺在紊乱的吻里。
柯霓紧紧攥拳撑着玻璃, 仰着脑袋, 被吻到头皮发麻。
闭着眼睛的黑暗里似乎有过仙女棒燃烧时的碎钻流光。
柯霓难以抑制地呜咽出声:“嗯”
景斯存的动作倏然间停滞, 喘着退开,掌心仍抚在柯霓颈侧。
柯霓耳边流淌着簌簌幻听, 压着倏明倏暗的快感睁眼,撞进景斯存翻涌着情绪的眸色里。
刚才发问时的小伎俩在这样一双聪明深邃的眼睛里根本无所遁形。
柯霓像一只误闯猎区的小鹿,紧张地吐出急促的呼吸。
景斯存脖颈上漫着一层红色, 喉结吞咽般滑了一瞬,如饮醇醪。
对视片刻才眯着眼睛问柯霓:“刚才是想让我这样尝吗?”
彼此间的距离依旧近在咫尺,空气里弥漫着分不清从谁口腔中泄露出来的清甜的荔枝味。
他们刚才接吻过了
柯霓有说不出的羞涩和慌张,答不上来,浑身发软地捂着脸蹲下去。
心跳过载。
即将爆炸。
景斯存绕过收银台,蹲到柯霓面前,勾一缕垂在柯霓手臂边的长发:“柯霓。”
柯霓迷离地抬起眼。
景斯存问:“想试试异国恋吗?”
柯霓的答案呼之欲出,又担心自己太不够矜持地压着情绪:“我要考虑考虑。”
景斯存轻轻笑了一声,有些不正经:“没考虑清楚就让我尝啊?”
羞愤交加。
柯霓眼里飞出无数小刀子,气呼呼地扫景斯存一眼:“我以前都说过我看不惯你的,当然需要考虑。”
景斯存笑着往收银台后面的那面墙上斜了一下额头:“你是看不惯我,还是看不惯他?”
墙上贴着景斯存参加电视节目的剪报,柯霓跟着往上面看了一眼,昏黄的吊灯随缠绵的夜风轻轻晃荡,景斯存最招人恨时的模样就明晃晃地贴在那边。
童年睡不着的夜里,柯霓自卑又嫉妒地把枕头或者毛绒小熊当成是景斯存,恶狠狠砸过一拳又一拳。
这种感觉荒诞奇异。
她居然会在成年后和童年时期怨恨的对象在墨色晕染的午夜里接吻。
柯霓拒绝回答景斯存的调侃,咯嘣咯嘣咬碎怎么含都化不完的硬糖。
景斯存看着柯霓的唇瓣嚅动,用指尖轻轻勾一勾柯霓柔顺的发梢:“再亲一下能减少考虑的时间吗?”
柯霓咬着粘腻的糖渣子,忘记呼吸地看着景斯存靠近。
但景斯存的唇没有落下,擦过柯霓的耳廓,惹得柯霓打了个哆嗦。
“今天亲不了了。”
景斯存唇齿间的温热气息落在柯霓耳边,声音含笑,像叹息:“我怕抵不住诱惑。”
抵不住什么的诱惑?
柯霓想起吕尧对生理性喜欢的解释——想摸,想抱,想亲,想睡。
柯霓对着景斯存锤过去:“景斯存,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景斯存维持蹲着的姿势,单膝落地,捉了柯霓的手腕直接把人拉进怀里。
不能亲吻。
那就再抱一下吧。
柯霓挣扎了一下,咬牙切齿地把余光落在景斯存泛红的耳根和颈侧皮肤上。
她突然妄念丛生。
景斯存像预判过,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用额头抵住了柯霓的额头。
睫羽投下一抹深邃的影子,景斯存微笑着凝视柯霓:“又想咬?”
柯霓压着心跳:“我告诉你景斯存,我还没考虑好呢,很可能亲了抱了也不会负责任的,白占你便宜。”
景斯存闷声低笑:“也行,我愿意让你占这个便宜。”
说着抱紧了柯霓。
景斯存只是过来拿家里缺少的生活用品,还要赶回医院替换母亲。
送柯霓到家门口后景斯存倒是没再中蛊般动手动脚,只是在声控灯熄灭的寂静楼道里,耳语着和柯霓说了一声晚安。
柯霓按住比星期二更加精力充沛的心脏,声如蚊呐:“晚安。”
这个充斥着心悸和欲念的凌晨,在柯霓翻来覆去才进入的朦胧梦境里结束。
再睁眼时,吕尧送的电子日历仍然停留在“星期六”的字样上。
星期六,唯一的好消息是景斯存的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
宋弋打来电话:“柯霓,景叔出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柯霓烫着脸皮咳了一声,不得不坦白自己已经回来了。
幸好宋弋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
宋弋看到了网络上那些乌烟瘴气的消息,急着继续参与键盘大战。
宋弋说:“我这深受我姥姥真传的骂人功力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呢,看我怎么花式回骂这帮没脑子的孙子”
柯霓听见宋弋在电话里“哎呦”了一声,然后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弋,别胡说,你姥姥早就不骂人了。”
柯霓想,那大概是宋弋的母亲吧。
声音真温柔啊。
宋弋在怂了吧唧地嘟囔:“妈,你别总拍我脑袋我明天还得去录节目呢。”
星期二熟悉的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宋弋一拍脑门,提议:
干脆把星期二送到柯霓家。
最后两期节目估计要录两天时间,柯霓欣然同意了宋弋的提议,在星期六晚上接到咧着嘴傻乐的星期二。
星期二绕着柯霓又跳又扑,精力堪比柯霓和景斯存对视时咚咚直蹦的心脏。
宋弋站在玄关门口没进来,愤愤不平地和柯霓提起网上的流言蜚语。
景斯存的父亲虽然能出院,却不能活动,现在连吃饭都要人喂。
柯霓知道景斯存忙,只问宋弋:“景斯存还去参加录制吗?”
宋弋靠在门边叹气:“其实景叔现在的情况是不该走开的,但景斯存估计想不去都不行,你没发现阿姨现在有些偏执吗?”
柯霓发现了。
上次景斯存的父亲出院时,景斯存也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杂货店里,还待了很久很久。
景斯存本人倒是没说什么。
但柯霓总觉得景斯存其实有不得不离开家躲出来的苦衷。
景斯存母亲的偏执因爱和内疚而起,生怕耽误了景斯存。
所以这个节目,景斯存根本不能退。
宋弋走后,柯霓一边和母亲的律师讨论潮流文化品牌发来的邀约合作合同,一边难以释怀地再次点进吕尧发来过的链接。
连营销号都下场带节奏:
节目组就是明目张胆地捧某位选手;
其他参赛选手都是选出来衬托某位常驻第一名的陪跑运动员
随着讨论热度的持续升温,《极限脑力会》的第四期节目在网络平台播出。
冯子安的镜头并不多,连带着第一次淘汰掉冯子安的柯霓也没有几个镜头。
柯霓仔对这些毫不知情,直到在外旅行的林西润发来微信。
林西润:“柯霓,谢谢。”
林西润:“谢谢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柯霓猜测林西润是看到冯子安淘汰的那部分节目内容了。
林西润很快把电话打过来了,在充斥着海浪声音的北方海边第一次和柯霓说起自己会被淘汰的原因。
冯子安在林西润上场前告诉林西润——他们留存了和林西润的全部电话录音。
林西润自嘲地笑笑:“其实我都不记得我在电话里和冯子安说过什么内容了,左不过就是一些想要走捷径的野心吧。”
林西润说自己动过投机取巧的歪心思,被威胁也活该。
但林西润没想到柯霓真的会帮他出气。
林西润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这种浑水你也蹚?”
类似的问题柯霓也问过景斯存,那个人明明聪明绝顶。
偏要惹祸上身。
柯霓说:“林西润,我一直没问过你,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说说关于冯子安和夏既以的事?”
林西润也是聪明的:“因为景斯存吗?可惜我是弃子,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林西润只知道冯子安是富二代,看似自负,其实难以摆脱家里长辈的光环,总想自己闯出点名堂来。
冯子安和夏既以联系上后,夏既以的团队答应冯子安,可以签冯子安出道,然后帮忙做大冯子安正在筹备的某个自创时尚品牌。
至于夏既以。
夏既以的团队和节目组有些利益关系,节目组的联合冠名商里,有一个是夏既以团队介绍过来的品牌。
林西润说:“柯霓,算了,那些讨论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能看到的消息都是拿钱砸出来的,但又没有证据。普通人怎么能和他们斗呢?”
不谙世事的星期二叼着狗狗玩具在客厅里撒欢跑酷,林西润的反问不停在耳边回荡,柯霓紧蹙的眉心就没再舒展过。
景斯存打来视频时,柯霓挂上满脸灿烂的笑容才接起视频邀请。
柯霓:“嗨~”
景斯存眯起眼睛打量手机屏幕:“怎么是这种表情?”
柯霓说:“开心呀。”
景斯存平静地抬眉:“开心的原因?”
柯霓掰着手指头数:“景叔叔今天出院回家真是太好了;有品牌找我做设计师呢,连合同都拟好发来了;星期二又能在我家陪我”
勉强算是蒙混过关。
景斯存不怎么正经地接一句:“接吻也没见你笑成这样。”
半夜三更,柯霓的脸上蓦然浮起一片绯红色的晚霞。
即便是这样柯霓也没怎么睡好,一夜都在看那些愈演愈烈的消息。
景斯存本人说过不用在意。
可是,柯霓看着他们那样编排景斯存,只觉得有种五内俱焚的焦灼和无力。
早晨,柯霓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多亏有星期二扒着床沿咬走柯霓的薄被,柯霓才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才六点。
这么早
柯霓生出一缕悸动的猜测,连忙披上睡袍往门口跑去。
打开防盗门,果然是景斯存来了。
景斯存提着装早餐的纸袋站在楼道里,眉眼间笼着笑意:“早。”
柯霓惊喜地问:“你不是要出发录节目吗?”
景斯存把纸袋往柯霓怀里塞:“先来看看梦里见过的人。”
柯霓不好意思地垂头,嗅到一股麦香醇厚的小面包的味道,这才发现牛皮纸袋上印着最早他们海选时住过的酒店名字。
小面包刚出炉。
隔着纸袋子也能感受到温热。
酒店离景斯存家有一段距离,景斯存是今早开车过去买的?
柯霓心头也跟着一热。
可是又生出许多难过。
在柯霓看来,《极限脑力会》宛如一个巨大的阴谋。
荒诞,恶心。
这个世界就像冰箱里过期的水果罐头,表面看起来色泽还是那样诱人。
其实已经悄悄坏掉了。
柯霓情绪复杂地看着景斯存,忽然觉得景斯存眼底似有倦色。
她抬手向他额头探去,还好,只摸到了一片玉石般的沁凉。
景斯存调侃:“占便宜?”
柯霓反击道:“占便宜怎么会摸额头!”
景斯存轻笑:“不然你想摸哪儿?”
柯霓想用牛皮纸袋砸人,又舍不得刚出炉的小面包。
她收起玩笑打闹的情绪问他要不要进来一起吃早餐。
景斯存说宋弋还在楼下车里等着,这就准备出发了。
柯霓想到那些的言论,喉咙一哽,千言万语压在心底。
“景斯存,这个世界实在太糟糕了。”
柯霓说:“但我还是想祝你们玩得开心。”
景斯存笑着捏捏柯霓的脸颊:“别乱看,等我回来。”
宋弋坐在驾驶位里连着在网上怼了十几条奇葩言论,景斯存才回到车上。
宋弋忙着打字,余光瞥见景斯存挪开了放在副驾驶位上的冰袋,随手用手背抹掉座椅上潮湿的霜气坐进来。
宋弋说随口问:“冰袋没用吧,退烧还是得吃药才行。”
景斯存“嗯”了一声。
也许是跟老景着急上火的原因,景斯存今天凌晨突发高烧,浑身酸痛。
本来也没指望着冰袋就能退烧。
能骗过柯霓就行。
退烧药就算了吧,容易影响计算和反应,录完节目再吃。
景斯存病恹恹地抱臂靠着椅背,把鸭舌帽盖在脸上:“到了叫我。”
宋弋骂了个痛快,发动车子:“好嘞。”
不巧的是,抵达录制地点时,夏既以的保姆车刚好停在景斯存的越野车旁边。
宋弋叫醒景斯存,转头看见夏既以的车,顿时腾起一身戾气。
景斯存戴好鸭舌帽,按了一下宋弋的肩:“别冲动。”
宋弋忍气吞声地点头。
夏既以被总导演叫去拍转场间播放的广告,回来时在电梯里撞见了景斯存。
景斯存正在看一组数,居然勤学好问地把手机举到夏既以面前。
夏既以心里慌,只能在表面上维持着温润的微笑:“怎么了?”
景斯存说:“帮我看看这组数是什么规律。”
夏既以迷茫地看看景斯存,再看看亮着的手机屏幕,硬着头皮说:“快要比赛了我们还是留点精力”
电梯抵达楼层,宋弋等在电梯旁,警惕地看了夏既以一眼。
景斯存说:“遇到不会的规律题了,好烦。”
宋弋凑到景斯存旁边一瞧:“这有啥不会的,这不就普通的平方数中间加斐波那契数列吗?你发烧烧傻了?”
景斯存勾起嘴角:“可能吧。夏既以选手能给讲讲毕达哥拉斯定理吗?”
夏既以干笑着指了指化妆间:“我还没做完妆造呢。”
宋弋表情淡下来:“怎么回事,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节目组花样百出,要求选手们做完妆造先进行前采。
轮到采访景斯存,宋弋担心景斯存的高烧,转头却看见景斯存吊儿郎当地捏着麦克风,视线犀利地对上了夏既以。
什么意思?
不是说别冲动吗?
宋弋平时就算再大大咧咧也知道节目组和夏既以之间有着理不清的关系。
内定冠军指不定是谁呢。
水深,的确是要谨慎些。景斯存一向沉稳,怎么就突然锋芒毕露地和夏既以硬刚上了?
景斯存平时的行事风格是有些偏向于斯多亚学派的“不动心”。
情绪韧性极强,理性且平静。
景斯存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聪明人很多。
总有人能透过表象看明白本质。
兢兢业业的科学家、商业领袖、政治家、甚至艺术家,那些更有本事更有能力的人自会匡正这个世界。
而景斯存自认只是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并不是救世主。
但柯霓今早顶着黑眼圈开门,沮丧地说:
这个世界实在太糟糕了。
负责采访的工作人员抛出问题:“今天我们邀请了一些有颇有名气的选手来和你们这些原住选手比试,景斯存选手,你认为冠军会在哪个阵营里产生?”
景斯存渊渟岳峙,目光平静地扫过夏既以坐着的方向,谈笑间气场全开:“冠军啊,大概率得是我了。”
其他工作人员和选手俱是一愣。
负责采访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怔过一下,很快又恢复挖坑的本质:“我们的景斯存选手真是十分自信呢,能说说原因吗”
夏既以掌心都是汗,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拳。
后脑勺有阵阵冷风,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景斯存依然是悠然自得地看向夏既以的方向,轻笑:“不然呢,难道让不知道毕达哥拉斯定理就是勾股定理的选手拿冠军吗?”
第53章 碰撞的活火山-8
选手们轮流进行前采, 用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结束。
夏既以维持着谦虚文弱的形象帮忙扶着采访间的门板,友善地让举着录制机器的工作人员们先行离开。
经纪人在外面喊:“夏既以。”
“来了!”
夏既以火急火燎迈出门的步伐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惶惑。
宋弋面无表情地瞧着夏既以的背影,晃到景斯存身边, 勾住景斯存的肩。
宋弋十分解气地想:
这种绣花枕头居然也敢自称是高中就去国外留学的学霸?
就这,还商学院呢?还金融专业呢?
宋弋撇着嘴:“毕达哥拉斯定理这种最基础的数理知识都不知道还来参加脑力竞技”
宋弋没吐槽完, 因为景斯存实在是——
太“炙手可热”了。
不是说景斯存的气焰权势或者抢手程度什么的那些。
而是单指字面的意思:
景斯存非常烫。
宋弋压低声音:“景斯存, 你这得是烧到多少度了?”
景斯存早已收起硬刚夏既以时的气势,懒洋洋地瞥了宋弋一眼。
眼底带着压制的疲倦和病气。
景斯存说:“还不把手拿走?”
“哦, 哦哦哦”
宋弋哪敢惹这位高烧不退的脆弱大佬?发烧把眼睑都给烧红了还坚持录节目呢。宋弋都怕随随便便揽个肩膀就把景斯存压垮掉, 赶紧把胳膊收回来了。
回到休息区域,宋弋在包里翻了好半天才翻出一块糖。
好兄弟贴心地剥掉糖纸, 把糖块托到景斯存被鸭舌帽遮住的下颌阴影里。
宋弋也不知道哪是嘴巴, 胡乱把糖往人下半张脸上怼。
景斯存病恹恹地偏开头:“我只是发烧,还没瘫痪。”
“你可少说两句吧。”
宋弋就剩下这么一块糖了,想让景斯存含着分分心。
多贴心的兄弟情啊。
结果宋弋转头就看见景斯存突然红着耳根剧烈咳嗽起来。
宋弋:“?”
景斯存的头有些疼,放任自己懒散的时候各个感官都会迟钝。
舌尖卷着水果硬糖移动到腮边,糖体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开来, 景斯存才突然尝到一股熟悉的荔枝味。
清爽,甘甜,令人眷恋。
二十几个小时前在杂货店里和柯霓共同品尝一块糖的温存印象猝不及防地袭来, 景斯存掩唇咳起来, 咳了个震天响。
宋弋拍景斯存的背, 自认关怀地问景斯存是不是被咽口水呛的。
托宋弋说的福。
他差点没呛死。
景斯存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闭上眼, 眼前尽是柯霓接吻后的神情。
她那双眼睛迷离,羞涩,水雾迷蒙
景斯存想起柯霓在视频通话里的逞强和装开心时的夸张的笑容。
柯霓甜甜地说:“开心呀。”
景斯存咬碎嘴里的荔枝味硬糖。
哪里像是开心?
分明满眼低落
宋弋在旁边用胳膊肘碰碰景斯存:“欸, 你没事吧?”
景斯存说:“没事。”
宋弋嘀咕:“实在不行我们退赛去医院吧,录节目哪有命重要啊,你要有事就说,别自己逞强忍着。”
宋弋刨根问底地询问景斯存的身体状况,景斯存说自己真的没事。
他只是
景斯存由衷地叹:“想柯霓了。”
宋弋连个犹豫都没有就敢接话:“唉,我也想我妹妹他们,要是没有节目组这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我妹妹啊何挚啊还有老戴,他们没准就能留到现在和我们一起录最后两期。”
景斯存:“”
他刚才是这意思?
对牛弹琴。
鸡同鸭讲。
宋弋还在跟这儿真情实感地感慨呢。
景斯存已经嘎嘣嘎嘣地嚼着糖渣把鸭舌帽重新盖脸上了,懒得多费口舌。
景斯存有些头疼,浑身酸痛,在选手和工作人员们时不时响起对话声的休息区域里抱臂,靠在椅子背上歇了片刻。
人静止不动。
大脑飞速转——
网络上的舆论走向,景斯存不用多看也能猜个大概:
既然那些人愿意如此大费周章地煽动,不可能只是为了泼一盆脏水。
夏既以必须是这个节目的冠军。
夏既以那种学历和本人能力严重不符的菜狗子选手,节目组要怎么样才能确保他得到最后的冠军呢?
实力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突飞猛进。
估计是要靠一些巧妙作弊的技巧了。
没人知道以往的比赛里夏既以有没有过作弊或者作弊到什么程度。
景斯存也不知道。
他不怕他们作弊,前采时甚至兴致勃勃地往迅猛蔓延的火势里随手丢了两把柴。
景斯存打算推波助澜一下,让夏既以他们自乱阵脚。
手握答案就觉得能稳赢?
不好意思,还真不一定。
周围乱哄哄的嘈杂声徒然安静下来。
副导演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新请来的几位选手。”
节目组为了捧夏既以真是煞费苦心,请来的十几位选手还真是有些名气的。
身边的宋弋都激动过一下。
宋弋压低声音感慨“我靠”,景斯存拿掉鸭舌帽看过去——
有一位选手早年在海外的记忆类比赛节目里得获得过不错的成绩。
是宋弋童年时的男神。
宋弋的E人属性大爆发。
副导演一走,宋弋就过去和男神打招呼了。
宋弋美滋滋地说自己是因为人家才对记忆方法感兴趣,很快就和对方熟稔地互关了某社交平台的账号,还添加了联系方式。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照例在录制开始前收走了选手们的通讯设备。
宋弋和人家说让小心着点。
工作人员点头。
宋弋还在叭叭:“价格单说,我那可是拥有男神联系方式的宝贵手机啊!”
副导演宣布《极限脑力会》的第十期是友好的非淘汰赛制:
不排名次。
算决赛前的放松局。
话外音十分明显的:
整季节目最终的胜负要在第十一期节目的决赛场上才见分晓。
至于为什么今天就cue到第十一期
景斯存平静地抬眉,寡冷地看了印在主舞台背景墙上的logo。
宋弋的男神在第十期节目正式开始录制后的比赛里对上夏既以。
宋弋本来还挺担心夏既以耍小手段的,结果他男神在记忆类的比赛项目中居然会失误输给了那个姓夏的。
比赛项目是观察光点矩阵记住光点闪烁呈现的摩斯密码,从而推出数字。再根据这些数字推断异形连环锁需要旋转的圈数或移动的位数,最终解锁。
在宋弋看来,这种程度的记忆类题目纯粹是切磋型的观赏赛。
他男神不可能会输的啊。
宋弋这些年里反复观看那个海外节目,没有上百遍也有大几十遍。
男神实力那么强,摩斯密码1和9能记错?
男神和夏既以微笑握手。
一个说着后生可畏。
一个说着前辈谦让。
宋弋听得眉头紧锁,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整个人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宋弋还没理清其中弯弯绕绕的诡计,忽然听见副导演宣布:
大家休息半小时,继续录制第十一期。
选手们一片哗然。
第十期的比赛的确是简单,录制时间却也不算短了。
再继续录制第十一期节目恐怕要通宵
状态好的选手尚且觉得疲惫,更别说景斯存还发着高烧。
宋弋几乎要冲过去和节目组的人吵架了,被景斯存滚烫的掌心按住肩膀。
Zoe他们已经和副导演他们争执起来,副导演一脸无奈地解释——
新请过来的十几位选手和三位老资历嘉宾时间有限。
上面发过话了:
今天就算通宵也必须录完最后一期。
操!
宋弋皱眉问景斯存:“还能挺得住?”
景斯存掀起眼皮,眼里噙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和笑意。
景斯存说:“死不了。”
夏既以默默坐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目光依次扫过额角沁着汗水的景斯存、正皱眉跟景斯存辩驳的宋弋。
夏既以内心很得意。
前采时夏既以的确被景斯存吓到过,反复和经纪人确认比赛的项目。
有节目组保驾护航,这场比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景斯存赢。
景斯存的确是不可小觑的对手,在之前的比赛里夏既以提前知道题库,练过将近四个月,还是没赢过。
那又怎么样?
可惜,这个冠军它必须是姓夏。
宋弋那个蠢货大概还不知道他溜须拍马加到联系方式的所谓男神,其实是节目组花重金请到国内的“演员”。
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然也能使这些天赋异禀的人低下高高的头颅打假赛。
而且,节目组还正儿八经地请来了三位老资历的嘉宾。
经纪人说过,眼见为实,有这三位老教授亲眼见证,没有人会怀疑决赛成绩的真实性。
宋弋找工作人员要了一袋冰块,景斯存把那袋冰块按在额前。
夏既以咋舌:
凡事要凭天时地利人和,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帮景斯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斯存忽然睇过来一眼,夏既以僵着脊背愣了一下。
景斯存他
夏既以收回视线,眉头紧锁。
景斯存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一袋冰块就能治好发烧了?装病骗人放松警惕?
甚至工作人员组织选手们再次进录制大厅进行最后一期的节目录制时,景斯存已经一丝病态都看不出来。
之前有选手说:景斯存其实属于实力强的佛系选手。
放屁。
景斯存佛系个屁。
夏既以遥遥看去——
景斯存双手插兜,波澜不惊地对着夏既以勾了勾唇角。
总决赛是记忆加计算类的比赛项目,景斯存双手撑着操作台,像一头准备捕猎的豹,眯着眼睛听倒计时的秒表声,等待开始。
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
倒计时三。
倒计时二。
倒计时一。
比赛开始,无数字母和运算符号开始在屏幕里无规律地闪烁跳动。
选手们要做的是迅速记住其中的有效字母,并根据培根密码迅速转换成相应的字母,拼出英文单词所代表的数字。
数字按照运算符号出现过的顺序进行计算,得出最终答案。
所有操作台中的比赛题目都是一样的,用时最少的选手获胜。
夏既以无需记忆或者计算,余光瞄到景斯存开始在答题板上写字,夏既以迅速写出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
景斯存潇洒地把笔往操作台上一丢,夏既以先发制人拍了完成键。
现场响起一片讶异的喧哗。
景斯存盯着屏幕,重新拿起笔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拍下完成键。
走到决赛的选手实力相当,在景斯存提交答案后的一分钟里不断有人提交。
主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选手完成项目的时间的排名情况。
第一名,夏既以,3分29秒。
第二名,景斯存,4分31秒
夏既以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位教授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
苍老的声音郑重而严厉:“我想问问节目组,题目里的字母在3分45秒才显示完毕,为什么有选手可以提前十六秒知道答案?”
夏既以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一寸寸转过头去看景斯存的答题板:
答题区域外的无效区域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段用培根密码加密过的字母。
夏既以不知道,这段字母解密后的答案是:
pig-
柯霓一直没有景斯存和宋弋的消息,她心乱如麻地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算算。
凌晨两点多钟,连星期二都睡着了,景斯存和宋弋的手机号码还是打不通。
之前他们去录节目,就算最晚的一次凌晨两点也已经回酒店休息了。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节目组到底在最后两期里安排了多浪费时间的项目,竟然录到这个时间还没结束?
柯霓守着手机一直没睡,不断刷新朋友圈里的内容。
宋弋没发过动态。
柯霓又想起林西润在电话里的劝慰:
柯霓,算了。
普通人怎么能和他们斗呢?
就像已经用金钱写好了结局的故事,普通人怎么都无力改变。
柯霓失魂落魄地想: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糟糕、太荒谬了。竟然会让那些只会用鬼蜮伎俩的人拥有话语权,让那些龌龊不堪的手段能赢得备受拥护的荣耀。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如此的不公平?
柯霓在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和对景斯存他们的担心里握着手机等待。
一直坐到宿霭初收,东方既白,柯霓忽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叩一下后会顿两秒钟再叩。
这个轻叩门板的声音柯霓知道的,一定是景斯存来了!
像被叩响心扉,柯霓急到拖鞋都忘记穿就往玄关跑。
柯霓拧开反锁,猛地推开厚重的防盗门。
门板边沿被一只青筋微显的手反手拦住。
景斯存修长的手指扶着门边,哑声笑道:“这是想撞死谁?”
楼道里微凉的空气落在肩头,柯霓才想起自己忘记披睡袍。
柯霓只穿着吊带睡裙:“你怎么这个时间赶回来了,不是还要继续录最后一期?”
星期二闻声而来,看到景斯存,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楼道里的灯亮了。
柯霓这才看清楚景斯存的状态:
景斯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略显凌乱,眼睑和眼尾都是红的。
他不适地蹙了一下眉,却无法克制不断起伏的胸口。
呼吸节奏因病态急促,一滴虚汗沿着景斯存的侧脸滑落。
柯霓惊诧地扶住景斯存:“你”
景斯存温柔地笑了一下,把潮湿滚烫的额头埋进柯霓颈窝。
唇齿间灼热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在柯霓皮肤上,景斯存说:“柯霓,别再逞强说开心,也别再熬夜难过了。”
景斯存拥住柯霓的腰背。
“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糕。”
“我赢了。”
第54章 碰撞的活火山-9
老旧的居民楼半梦半醒地浸泡在清晨熹微的光线里。
楼道宁静, 空气清冽。
柯霓的颈窝负荷着滚烫的重量。
她环住景斯存的腰,只身撑起景斯存沉甸甸的依靠,又被景斯存紧密拥抱着倒退回玄关。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隔绝掉楼道声控灯投来的光源。
出租房里的窗帘密闭四合,室内幽暗。
看不清边沿的陈设使这一切都像梦境, 幸好有星期二毛茸茸地蹭着柯霓的小腿绕在他们身边摇尾巴。
景斯存像久经残酷沙场凯旋的将士, 这么几句话间已经体力透支。
高烧引发的虚汗顺着景斯存的额角滑落,滴进柯霓的吊带睡裙的领口。
汗水沿着柯霓胸口光滑白皙的皮肤缓慢、蜿蜒地滑下去, 微痒。
柯霓心尖发颤。
柯霓叫:“景斯存”
景斯存一言不发地抱着柯霓, 柯霓只能听见他病态的急促的呼吸声。
景斯存高烧成这样,柯霓也顾不上想太多, 一心只想着要把景斯存带到客厅沙发那边让他坐下休息, 再找退烧药给他吃。
柯霓一夜未眠,脚步虚浮,兼顾同样一夜未眠且发着高烧的景斯存的重量已经是力不从心。
星期二又是三十多斤且精力充沛的捣蛋鬼,一路跟着他们,时不时嘤嘤着跳起来扑一下柯霓或者景斯存。
这一路实在艰难险阻, 柯霓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倒退,好不容易带着景斯存双双挪到客厅的沙发旁边。
柯霓想扶景斯存坐下。
不料沙发旁有几个被星期二丢在地板上的狗狗玩具,光着脚的柯霓踩了一下, 瞬间失去平衡, 直接按着景斯存和他一起倒进沙发里。
柯霓的下颌磕在景斯存的额角, 连忙询问景斯存是否有事。
景斯存说:“我没事。”
柯霓慌手慌脚地站起来:“那你坐一下,我去拿退烧药。”
景斯存的声音又沉又闷:“柯霓。”
柯霓停下脚步, 转过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景斯存往地上看了一眼:“地上凉,先把拖鞋穿上。”
柯霓心里一热:“嗯。”
柯霓跑去卧室穿上拖鞋, 又去找到家里常备的医药箱。
她抱着医药箱回到客厅,景斯存已经在沙发里躺下了。
柯霓拿着退烧药问有没有哪种是景斯存以前吃过的。
景斯存急喘着拿起两种药,按说明书的数量放进口中,又喝水咽下。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柯霓去卧室找出一张柔软的毯子,再回来时发现景斯存已经筋疲力竭地陷入睡眠。
星期二咬着羊毛球站在沙发边上,把羊毛球往沙发里放,又用下颌撘景斯存手臂,看样子很想叫醒景斯存陪它玩一会儿。
柯霓抱着毯子走过去,帮景斯存盖好,转头看见星期二一脸要叫的架势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星期二的嘴筒子。
星期二:“?”
星期二斜着眼看柯霓,像是想不通柯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柯霓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星期二乖,你爸爸病了,我们让他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时间还早,才不到五点钟。
星期二找不到可以陪着它撒欢的玩伴,咬着羊毛球回窝里自娱自乐两分钟,又倒头睡着了。
柯霓从屋里推出来一个自带万向轮的矮椅,坐在沙发旁边守着生病的景斯存。
柯霓牵挂了整整一夜,现在也还是睡不着。
刚才惦记着景斯存的病情,柯霓根本没有空多想,现在安静下来,景斯存那句“我赢了”背后的含义才像是被泡发的干燥的海绵,渐渐膨胀,堵满胸腔。
柯霓能推测到,以节目组的调性,极有可能会因为某些原因做出让选手们通宵达旦连续录两期节目的卑劣行径。
柯霓无法想象,景斯存是怎么赢过那些一环套一环的阴谋诡计取得胜利的。
幸好有宋弋。
柯霓在朋友圈里看见宋弋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的动态。
选手们都签过保密协议,宋弋不能在节目播出前大肆宣扬结果。
但宋弋的动态看起来十分激动——
半小时前:啊哈哈哈。
十分钟前:哇哈哈哈。
三分钟前:咦嘻嘻嘻。
柯霓有点想笑,尝试着给宋弋发微信,想问问情况。
宋弋果然没睡。
宋弋很快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柯霓怕吵醒景斯存,戴上耳机才接听。
宋弋快乐地嚷嚷道:“终于有人能和我分享这份激动了!”
在宋弋略显夸张的用词和描述中,柯霓仿佛置身其中。
柯霓在这通电话中得知了所有事情——
景斯存出发之前就一直在发高烧;
景斯存锐不可当地对上了夏既以,并炸出夏既以连毕达哥拉斯定理都不知道;
景斯存硬撑着病体连录两期节目。
宋弋讲到第十一期节目的总决赛:“实在太解气了,夏既以在题目显示完之前就拍了完成键把答案交了,直接自爆,所有人都知道夏既以提前知道答案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弋笑得太大声,震得柯霓耳朵直疼,也把宋弋父母给吵醒了。
宋弋的父亲说宋弋的母亲睡眠不太好,明令禁止宋弋在这种时间段大声喧哗。
宋弋被父亲训了几句,又压低声音把事情大概讲完。
宋弋怯声怯气地嘀咕:“我先睡觉了,等我睡醒了必须再详细地给你讲一遍这个事情!还得给阿挚和老戴也讲讲!”
电话挂断,柯霓看向景斯存。
景斯存眉心微蹙,额角有汗,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眼皮和睫毛时不时颤动。
柯霓脑海里都是宋弋的描述——
节目组请了三位名校教授坐镇,当场看穿夏既以作答时间上的问题。
导演和主持人试图掩饰却得到老教授和选手们的集体抗议。
严重事故,录制停止。
夏既以的团队胡搅蛮缠地掺和进来,并打算拉景斯存下水:
他们说景斯存在比赛过程中也提前在答题板上写过些内容。
节目组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马上在主屏幕上公开播放了景斯存身上佩戴的GoPro所记录下来的画面——
景斯存拿起笔,在答题板的无效区域内写了一句英文。
由于解密后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并且讽刺感直接拉满。
现场除夏既以以外的选手登时哄堂大笑。
只有夏既以团队的几个人无措又茫然地看着主屏幕。
夏既以的经纪人恶人先告状,指责景斯存不该在答题板上写一些与比赛无关的内容。
副导演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我们在答题板上设计无效区域本来就有草稿纸的作用,想写什么是选手们的自由。”
总导演问景斯存,为什么要在无效区域写那些东西。
景斯存抱臂靠在操作台旁:“手痒。”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连宋弋都这样评价:景斯存太骚了。
那可是记忆类的比赛项目欸,别的选手生怕分心记不住。
您这儿还手痒上了?
夏既以的经纪人跳脚:“这位选手不止在答题板上乱写,还把笔丢在操作台上,这样的动作会影响别人!”
宋弋说:“这就影响了?那我要是忍不住放了个屁,你家艺人还不得吓厥过去啊?”
据说录制现场争执了很久。但无论夏既以和总导演怎么狡辩,都无法改变夏既以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的事实。
此时《极限脑力会》这个节目还在打着脑力竞技的幌子努力争取“先网后台”,想要卖给电视台播出。
其中一位老教授常年和电视台合作,德高望重且为人正派,眼里藏不得一丁点沙子。
老教授说:“我会一直关注你们这个节目。如果有颠倒黑白的结果,违背了脑力竞技节目应有的初心,我一定会向广播电视总局举报!”
节目组没办法,为了自保,只能选择当场宣布夏既以此次比赛成绩作废。
夏既以整个人晃了两下,直接在操作台边晕过去了。
宋弋曾在电话里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景斯存那家伙是怎么一边记题目一边想出那么损的培根密码骂人的,真就一心二用啊?”
林西润说错了,柯霓也焦虑错了。网络上的闹剧没能左右故事的结局,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舆论统统失效。
这一次是普通人赢了。
真好。
柯霓不禁莞尔。
柯霓想起景斯存说的话——
“别再逞强说开心,也别再熬夜难过了。”
“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糕。”
原来自己的逞强从来都没能蒙混过关过。
景斯存全部都知道。
这一仗像为她而战。像温暖的蜂蜜水涌上心头,柯霓眼里腾起一片潮湿的雾气,她笑着笑着,眼眶一热鼻子一酸,蓦地落泪。
柯霓热泪盈眶地看着景斯存,伸手,用指尖抹掉他额角的汗。
五点二十分,在药效作用下,景斯存额间令人揪心的滚烫已经褪去。
柯霓心绪复杂地看着景斯存。
原本柯霓是沉浸在激动、悸动、感动这些复杂的情绪里的。
可是室内昏暗,景斯存的睡着的样子格外引人心动。
景斯存薄薄的眼皮不再泛红,羽睫乖顺地垂在下眼睑上。
鼻梁高挺,薄唇微张。
挂着一些潮湿汗意的修长脖颈上喉结微凸,脖筋绷成一条禁欲的线
柯霓的思绪悄然换了个方向,想起几天前吕尧坐在这张沙发上说过的话:
你还真敢馋景斯存的身子啊?
景斯存那么聪明的家伙肯定很难睡到。
柯霓盯着景斯存汗岑岑的脖颈看,心想,是这样吗?
她不受控制地去碰了碰他的喉结,指尖传来奇妙的感觉,又软又硬。微妙的渴望在指尖皮肤下蠢蠢欲动。
景斯存的喉结滑了一下,没睁眼,嘴唇却一开一合地翕动。
景斯存声音慵懒:“又在觊觎我的脖颈了?”
柯霓被吓了一跳,在景斯存缓缓睁开眼睛的同时偏开视线。
柯霓清了清嗓子:“好像退烧了,你感觉好些了吗?”
景斯存“嗯”过一声。
光线都被窗帘遮住,到处都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柯霓找不到视线的落脚点,像好奇的鸟雀东张西望。
柯霓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景斯存:“你要不要量一下体温?”
景斯存眸光含笑:“我更好奇我睁眼之前你在想什么。”
柯霓当然不肯说实话实说,终于绷着表情看向景斯存:“刚才和宋弋通话听说了一些你们录节目时发生的事,宋弋说你在答题板上写了一串培根密码。”
景斯存问:“只想知道这个?”
柯霓点头。
景斯存用胳膊肘撑着沙发坐起来些,捉住柯霓的手腕,在柯霓掌心里写下那串英文——
tHE GamE is cloSEd。
景斯存的指腹上带着高烧后的余温,轻轻落在柯霓的掌心。
每一笔都牵动心弦,啮食着柯霓敏感易受勾引的神经。
柯霓双膝并拢,不得不拿出一百二十分的专注力去分自己的心。
柯霓思索着:abbba,abaaa,aabba。pig?别人都在专注比赛景斯存在骂夏既以是猪?
景斯存轻笑:“可惜他看不懂。”
时间还很早,星期二也还抱着羊毛球趴在自己舒适的窝窝里呼呼大睡。
这几天过得实在不太平。他们现在都处于严重缺觉的状态,本该是满面倦容的,但好像有更微妙的情绪代替了这份应有的疲乏。
室内寂静,柯霓的目光和景斯存相撞,胶着地凝视着彼此。
柯霓心跳快得不行,口干舌燥地开口:“你要不要去我的卧室里再继续睡一会儿?”
景斯存眯起眼:“你有几间卧室?”
柯霓心慌慌地如实回答:“一间。”
第55章 碰撞的活火山-10
卧室当然只有一间。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柯霓打开出租房里厚重的遮光窗帘。
张伯的房子很温馨,遮光帘里还有一层勾勒着蜻蜓蝴蝶与花草纹样的老式蕾丝纱帘。
稀薄而柔和的晨光透过繁复的纹饰,落在卧室窗边。
柯霓纤细的手腕穿过婆娑光影拂开蕾丝纱帘的一角, 按着把手推开塑钢窗。
清风徐来,吹不散柯霓极力想要隐藏起来的情绪波动。
悬在心头的悸动像挥之不去的雾。
如烟如绡, 吞噬着柯霓为数不多的理智。
柯霓的视线落在玄关——
景斯存下楼去越野车上拿过装行李的包, 包口敞开,摆在玄关, 露出鸭舌帽和放电动剃须刀的盒子。
一想到是谁在浴室里洗澡, 柯霓的心跳频率就像函数y=e^x的走势,在某个临界点倏地一下急剧飙升。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 片刻后, 浴室的门被拉开。
景斯存赤着上半身走出来。潮湿的水蒸气和清新的沐浴用品味道跟他一起走出浴室,横冲直撞地填满屋子。
柯霓闻声,半转过身,稠密交错的花纹影影绰绰地洒在柯霓的侧脸上,掩护般遮住她略显慌乱的目光。
手里拂着的纱帘落下, 布料摇曳,斑驳的光影晃晃荡荡。
景斯存驻足卧室和浴室交接的地方。
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 把平日里宽敞富余的出租房空间衬得越发拥挤。
柯霓有点缺氧, 用了好几秒钟才干巴巴地找回声音。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半小时前已经问过一次的重复性问题:“感觉好些了吗?”
景斯存笑了一声:“好多了。”
景斯存所处的位置光线朦胧, 柯霓的目光惊慌地掠过景斯存肩膀上没擦干的几颗水珠,下落, 又撞上景斯存薄肌线条隐隐起伏的腰腹
柯霓不合时宜地想起杂货店里的初吻,她垂下眼睑:“我开了一扇窗。”
顿了顿,她继续说, “你要是觉得冷的话我现在就关上。”
“开着吧。”
景斯存忽然叫了她一声:“柯霓。”
柯霓眨巴着眼睛:“嗯?”
之前节目组通知选手录制第十期和第十一期节目的时间是两天。
没想到突然通宵录完。
景斯存原本是打算和宋弋住酒店标间的,两个男的住一起,没啥讲究,像景斯存这种会带着睡裤出门的都算是少数了。
宋弋、戴凡泽和何挚他们三个经常都是穿着平角内裤在房间里乱晃的。
留意到柯霓的不自在。
景斯存解释一句:“我出门只带了睡裤,不好意思。”
柯霓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互搏,装不在意地讲学校足球场里每天有很多去踢足球的校友,天气热的时候经常能看见那群男生脱掉球衣赤着上半身擦汗。
柯霓语气像说服,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我经常看见,没什么。”
景斯存又在笑了:“是么。”
两人隔着卧室里的一张床安静地对视,几秒钟后各自看向别处。
卧室的双人床上摊着浅蓝色的夏凉被,床单上留有柯霓熬夜等消息时坐过的褶皱。
气氛暧昧到粘腻。
柯霓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让景斯存来她卧室里继续睡的话的
可是,客厅的沙发又硬又窄,总不能让病人睡在那里。
景斯存说过要去越野车上睡。
是柯霓自己据理力争,要求景斯存先留下来好好休息。
景斯存之前在CCU的走廊里通宵陪景叔叔已经很辛苦了,高烧后又通宵,那么费脑子的比赛节目一录就是近二十个小时
越野车上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不过
柯霓偷偷瞄了景斯存一眼,不得不感叹景斯存的身体是真好。
一个小时前明明还是大汗淋漓的脆弱样,只吃过两颗药居然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洗了个澡看起来更加神清气爽。
柯霓身体很困,意识抖擞,压着呵欠,把到嘴边的“洗完我们继续睡觉吧”压缩成“我们睡觉吧”又改成“过来睡觉吧”。
柯霓舌头在口腔里瞎忙,总觉得这话怎么说都不对劲。
烫嘴。
景斯存靠在卧室门口逗柯霓:“反悔了?”
柯霓蹙了一些眉心看景斯存:“反悔什么?”
景斯存把擦过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在墙边的落地衣架上:“又不想把床借给我了?”
做人怎么能像《极限脑力会》的节目组那样出尔反尔呢?
柯霓赶紧说:“没有!”
柯霓琢磨着:
这毕竟是她租的房子是她的家,她这个做主人的不动,景斯存也不好先上床吧?
柯霓丢下一句“过来睡觉”后目光躲闪着不再看景斯存了,她单膝跪着床垫准备爬上床,忽然想起一件事。
景斯存已经走到床边,看见柯霓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急切地看着自己。
景斯存抬眉:“嗯?”
柯霓嗫嚅道:“我只有这一个枕头。”
景斯存轻笑:“一起。”
柯霓心跳剧烈地和景斯存头挨头躺下,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拉起夏凉被,把自己埋起来。
景斯存忽然翻了个身,侧过来,把柯霓连同薄薄的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柯霓脑袋空白过一瞬,景斯存的声音里有浓重的倦意:“抱会儿。”
景斯存动了两下,似乎想让怀里的柯霓更舒服一些。
柯霓就这样面红耳赤地任由景斯存调整他们拥抱的姿势。
景斯存忽然闷哼一声。
柯霓慌里慌张地问他:“怎么了?”
景斯存在柯霓耳边闷声低笑:“你的梦想是在床上开个杂货店?”
景斯存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电脑。
还有装蓝牙耳机的小盒子、平板电脑充电线和手机充电宝。
东西是多。
景斯存一样一样把它们挪到床头柜上面。
柯霓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平时没有的,昨晚一直等你们的消息”
这句话揭露了柯霓的担心,她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了。
景斯存目光深沉地看柯霓:“两期节目之间只休息过半小时,节目组不让拿手机。”
“景斯存。”
“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紧张。”
景斯存居然没有趁机打趣,而是拉着柯霓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处。
他的心跳很快,像急促的鼓点。
柯霓这才留意到景斯存的耳根和脖颈泛着薄薄的红色。
她问:“你也会紧张?你猜到夏既以提前知道答案的时候会不会特别紧张?”
“不会。”
景斯存轻笑:“和你这样躺着才会。”
柯霓克制着心潮沉默了很久很久:“恭喜你赢得比赛。”
景斯存说:“睡吧,睡醒以后帮我换个其他的恭喜方式。”
柯霓没想到自己真能睡着,她明明也是一样心跳如鼓,却被困意施法拖入沉沉的睡梦中。
睡醒时,是上午十点多钟。
柯霓睁开眼就看见自己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景斯存的胸膛。
她的瞳孔颤了一下,花了好半天时间才让呼吸平稳下来。
柯霓怕吵醒景斯存,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躺了很久。
越躺着,心跳越乱。
最终她还是熬不住,小心翼翼地一骨碌,翻身从床上落到地板上。
景斯存睡得很沉。
柯霓带着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星期二一起离开了卧室。
手机调了静音模式,柯霓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才看见Zoe发来的微信。
Zoe:【视频】
柯霓点开视频——
手机镜头对准的主角是景斯存。
看起来像是节目开始录制之前。
景斯存大概刚做完妆造,节目组准备的西装外套被景斯存撘在椅子背上,他只穿着基础样式的白色短袖抱臂靠在椅子里休息。
这几期录制节目景斯存都会斜挎着柯霓给的锦鲤幸运币。
何挚回家前郑重其事地把借给景斯存的幸运币给要回去了,视频里,景斯存的长项链上只剩下两枚。
景斯存连阖眼休息,指腹却落在幸运币上轻轻摩挲。
可能是察觉到有人在偷拍,景斯存画了眼线的眼睛慢悠悠睁开,瞥向镜头。
眼神很像柯霓第一次在咖啡店门口撞见景斯存时的样子,沉静,冷漠,没什么情绪。
像冰山。
柯霓听见正在录像的Zoe小声说:“景,Dont worry,我录给霓。”
景斯存抬眉,眼里的冰山瞬间就融化了,甚至还笑了笑。
Zoe鼓励景斯存打招呼,他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柯霓忍不住笑出声。
Zoe最后问景斯存,发给柯霓应该配什么样的文案。
景斯存当时应该还在发高烧,就是人依旧不怎么正经。
景斯存想了想:“柯霓不在的第一天?”
Zoe大笑。
Zoe问景斯存:“Are you a couple?”
景斯存大大方方地回答:“目前不是,算是我单相思吧。”
视频里的画面剧烈晃动,Zoe小声惊呼着“OMG”和“独家新闻”。
可能撞到了回来的宋弋,隐约能听见宋弋纳闷地问:“咋了,这里也有她男神啊?”
视频结束。
卧室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星期二和举着手机的柯霓一起跑过去看。
放着电脑、平板电脑、充电器等物件的小床头柜严重超载,抗议地把层层叠叠的物品和一沓草稿纸统统丢在地上。
景斯存已经捏着眉心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弓着脊背,随手拾起几张草稿纸看。
草稿纸上全都是柯霓涂涂画画的笔迹:
有些是随笔画的画;
有些是有灵感时速涂的设计草图;
有些是她自己乱想的游戏玩法、步骤和游戏场景的记录。
景斯存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柯霓把其他东西抱去桌上,再回来,他还在凝眸看着那些画稿潦草字迹凌乱的纸张。
柯霓有些难为情:“都是我闲着没事时乱写乱画的”
景斯存仍然在看:“博弈游戏?”
柯霓羞耻地阻止:“你别看啦!”
景斯存的目光从纸上转移的柯霓脸上,语气很认真:“我喜欢这个设定。”
那是柯霓去参加海选比赛前,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游戏机制想法。
只记了一部分。
柯霓还没想好,这个游戏到底是应该设计成完美信息博弈还是设计成不完美信息博弈,只是一个初步构思而已。
比起脑力竞技比赛参与者的身份,柯霓其实更喜欢幕后设计。
柯霓说:“以前还异想天开地想过要自己设计游戏呢。”
可惜她自身能力不足,很多想法只是冒出个苗头却无法推进。
景斯存好像真的很喜欢柯霓的想法,又看了一遍草稿纸。
看得眼神都变深了。
柯霓弯腰揉星期二的狗头,手腕忽然被景斯存握住。
她抬眸,撞进危险的凝望。
同床共枕时努力压下的所有渴望和欲念电光石火间被点燃。
景斯存瞳孔深处生出贪婪。
乌黑的睫羽垂下来,视线寸寸下沉,眷恋地落在柯霓的饱满红润的唇瓣上。
景斯存身体倾过来:“有点想吻你。”
真的只是“有点”吗?
景斯存眼里的占有欲简直浓如深夜。
柯霓呼吸凌乱地答:“我可不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景斯存没再说话了,直接偏头,揽着柯霓的腰吻过来。
舌尖一回生二回熟地探入口腔,勾缠□□,几乎窒息。
柯霓被景斯存抱起来放在床上,景斯存的手肘撑在柯霓耳侧。
星期二好奇地跟着跳上床,打断了本该更激烈的缠吻。
景斯存和柯霓同时偏过头看向星期二,又同时笑出声。
景斯存带着笑腔问:“柯霓,要不要和我一起设计游戏?”
第56章 碰撞的活火山-11
这么多年来, 柯霓一直在按着父母的喜好盲目地努力向前冲:
他们向往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柯霓就努力伪装。
他们说金融专业不错,柯霓就放弃自己的喜好去学习金融。
这个暑假, 柯霓在录制节目和遇见景斯存他们之后已经有了很多收获和心态上的改变。但柯霓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说出“一起设计游戏”这样的话。
心潮像看到知名潮流文化品牌的合作邀约邮件时一样:
澎湃,起伏, 久久无法停歇。
柯霓散着一头浓密漂亮的长发仰躺在阳光明耀的床上:“你说真的?”
柯霓眸光发亮, 唇瓣水润。
景斯存的低头看了一会儿:“先起来再说?”
柯霓不满意景斯存的回避:“干什么,你这就反悔了?
景斯存轻笑着把嘴角凑近柯霓的耳朵:“在床上不方便聊, 我会想要更多。”
星期二歪着脑袋看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也跟着凑过来想要舔柯霓的脸。
景斯存跪在床上,眯眼, 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推开了星期二的狗头。
景斯存说:“和我抢?”
星期二说:“汪汪汪!”
柯霓撑着床垫坐起来, 转头,看向在清风中晃动的纱帘,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明媚灿烂,好像一切都是崭新的。
景斯存的邀请当然不是随口一说。
带着星期二一起坐在咖啡厅门口的遮阳伞下吃brunch时,景斯存再次提起这件事。
景斯存问柯霓, 为什么会对设计博弈类游戏感兴趣。
柯霓用叉子插起超大号餐盘里的薯角,仔细想了想。
其实是因为一档国外的节目。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生存类博弈游戏,熬夜看完了一整部, 之后的好几天都沉浸在“如果某位玩家当时做了另一种选择结果会是什么样”的猜想中。
柯霓咬着薯角说:“在那之前, 我从来没觉得学习博弈论里的各种均衡和经典模型分析是有意思的事情。”
景斯存撑着脑袋倾听。
柯霓继续说:“可能被迫接触这些知识的时间太早, 我还没开始对它们产生兴趣,就已经在逼着自己努力学会它们了。”
景斯存专注地凝视着柯霓的眼睛:“现在呢, 想不想做点感兴趣的事?”
柯霓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是群里发来的语音邀请。
景斯存的手机付款过后耗光电量,自动关机,柯霓举着自己的手机问:“要接吗?”
咖啡厅门前有好几桌食客, 景斯存问柯霓有没有戴蓝牙耳机。
柯霓翻了翻帆布包:“有。”
柯霓和景斯存共用一副蓝牙耳机。
一人戴一只。
他们用柯霓的手机加入群语音里。
宋弋已经睡醒了,兴奋地拉着在家吃零食的何挚和刚结束一局游戏的戴凡泽讨论景斯存昨天的操作。
宋弋刚把最精彩的部分讲完:“估计节目组是打算把责任都推给夏既以他们。”
那位空降过来的总导演咬死了不肯认账,坚持说自己对夏既以提前知道比赛项目答案的事情毫不知情。
说的和真的一样。
总导演在录制现场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毒誓:“如果是我做的我全家人不得好死。”
副导演瘪嘴看向别处,总导演还在向嘉宾和选手保证:
我们一定会揪出泄露答案的工作人员,还大家一个公道!
何挚咔嚓咔嚓地撕着什么东西:“啊?他都发毒誓了,应该和他没有关系吧?”
戴凡泽慢悠悠地回复:“阿挚,以后戴哥老了就去找你推销保险和保健品,没准能当上公司的销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