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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报还一报

“住、手!”阴殊胜珠钗落地,捂着半边面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回来,黑狂!”

黑狂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到底没能落下那一爪,扭头胡乱挥爪吹散了烟雾,焦急地拱着阴殊胜。

“慌什么,针对半妖的兽药而已。”阴殊胜撑着上半身坐起来,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盯着行苍羽,金鳞蛇尾隐约在繁复华袍中显现。

“我还当是什么杀招。”阴殊胜低低笑起来,毫不在意地扔掉碍事的金钗,“行庄主今日才知道我是半妖吗?”

“如今在此叫我现出原型,难道是想降妖除魔?”

“不是我要问你。”行苍羽笑了一声,“是孩子有话想要问你。”

“阿娘。”行无忌面色惨白,“你为何不恨段真,为何要恨阿爹?”

“你当初为何留下他?”

“阿爹当初都说要让他滚的,是你把他留了下来。”

他缓缓跪在阴殊胜面前,“我明明都说了,我要他滚,我不许他留下。”

“他是爹和别人的孩子,你为何容得下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阴殊胜抬起眼:“那你爹是怎么告诉你的呢?”

“爹说……”行无忌脸上滚下泪珠,“因为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

“你只是在飞羽山庄找了个人间落脚之地……”

他半跪着凑近阴殊胜,哽咽着看向她,“你根本,不在乎。”

阴殊胜低低笑了一声:“原来他还没有告诉你。”

“无忌,我如何容得下你,自然也如何容得下段真。”

行无忌下意识反驳:“我与他怎会一样!”

“一样的。”阴殊胜淡然看着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怎么骗了段真的娘,就怎么骗了你娘,他怎么不记得段真的娘,也就怎么不记得你娘。”

行无忌面上一片空白:“你在说什么……娘,我不是,我是……”

阴殊胜捧起他的脸颊:“但你比段真运气好一点。”

“你尚在襁褓里时,你娘就把你送到了飞羽山庄……你就是飞羽山庄名正言顺的少庄主。”

“所以……”行无忌微微颤抖,“我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我才说。”行苍羽轻轻摇头,“她不是你娘,阴山王也不是你的外公。”

“他们父女二人,不会在意你我的性命。”

“无忌,如今你明白了吧?”

黑狂仰起头龇了龇牙。

“哈哈!”阴殊胜仰头笑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真有意思,人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你的亲生血肉。”行无忌悬于半空,“你平日再怎么惯他纵他,也不可能将阴山王基业交予他,阴山王也不可能将他视作真正的继承人……”

阴殊胜反问他:“为何不能?”

“因为血缘?”

她笑着往后仰头,喊阴山王,“阿爹,我是蛇女,你莫非是条盘山巨蟒?”

阴山王撑着桌子笑起来:“哈哈哈!”

他仰头狂啸,脖子上化出狮首,声如巨雷,“可惜,我身上没鳞还有四只脚,哈哈哈!”

行苍羽显然也有些错愕:“你……你居然也不是阴山王亲生女儿?”

“我说过,我们阴山的规矩,跟你们人不一样。”阴殊胜笑起来,“我不在乎你以前有多少女人,我也不在乎血缘。”

她端起行无忌的脸,“这是我养大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

“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你做的所有错事,我也都替你担着……”

她捏着行无忌的下巴,“叫娘。”

行无忌颤抖着喊:“阿娘……”

“这就对了。”阴殊胜哼笑一声,“阴山上搞不清来历的幼崽到处都有,谁捡到谁养大就是谁的崽,一向如此。”

她搂住行无忌,冷冷看向行苍羽,“这是我的,你抢不走。”

行苍羽身后的女修忍不住蹙眉,语气有些不快:“行庄主。”

“一方有难,仙盟确实该伸出援手,只是你今日之事……”

“实在理不清,还请自己关起门来商量吧。”

她皱着眉头,显然是想走。

“哼。”她身旁一个长须男人睁开眼,“此等妖妇,谋杀亲夫,自然是有违仙盟道义的。”

“可真要说起来。”拿着扇子的男人瞄了眼行苍羽,“咱们行庄主也干了不少坏事。”

“而且说是要命,指不定只是被打一顿夸大了说呢,毕竟他也没死。”

“干了这么多事,被夫人打一顿倒也算是……”

他没把“活该”说出口,恰到好处地闭上了嘴。

“再怎么说,也不能伤人性命。”一个老和尚摇摇头,“要打要杀,多少是有些过了。”

背着重剑的女子叹气:“哎,无聊。”

“几位道友。”行苍羽连忙作揖,“各位误会了,我与殊胜夫妻一场,今日也是一时伤心,才在这里说起了这些家中事。”

“无论如何,也不会请仙盟杀我夫人!”

“我岂是这种人!”

阴殊胜眯起眼看他,忍不住哼笑一声:“听听,还在说这种话。”

裴栖鹤已经趁机把众人桌上的菜打包回来,统统塞进储物戒,拍了拍洛无心的肩膀,低声说:“看着,差不多该图穷匕见了。”

洛无心抬眼,若有所思地问:“二师兄知道他要做什么?”

“哎呀,他也没什么招了。”裴栖鹤笑眯眯地仰起头,“名门正派,对付这些邪门歪道……”

裴栖鹤指着半妖模样的阴山公主,笑道,“先让人看看阴山公主模样,引她承认自己意图杀夫,再让她亲口说出些违背人间修者三纲五常的狂言。”

“阴山这奔放的风气,不论爹娘谁捡到谁养,在某些修士眼中,已经足够大逆不道了。”

“然后。”

“就该对阴山下手了吧?”

裴栖鹤掰着手指数,“也就那些办法了,装作义正辞严,逼他们去死。”

洛无心抬眼。

果然,天空上方,行苍羽一脸正义凛然:“晚辈今日,斗胆请几位前辈来此,是为向阴山王讨一个公道!”

“为那些被妖族卖进黑市的修士、凡人,讨一个公道!”

“你瞧。”裴栖鹤面露得意,“一点新意都没有。”

“不过好歹让他扯到一面大旗。”

“这下,得看阴山王怎么应对了。”

洛无心看向阴山王:“他该如何应对?”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义灭亲。”裴栖鹤分析得头头是道,“说都是灰犀大将干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灰犀大将一死,这事也能完。”

“不过……”

“行苍羽既然这样说,显然就是看准了,阴山王不会让灰犀大将去死。”

“他护短。”

裴栖鹤盯着阴山王,“死也要护。”

“只是他今日若是执意要护住灰犀大将,整个阴山的名声可就完蛋咯。”

这样一来,阴山应该也能算作反派势力,对他来说倒是好事。

不过么。

裴栖鹤盯着行苍羽,这样岂不是就让他得逞了!

他有些纠结地拧起了眉头,看向瘫倒在地的灰犀。

——他好像已经醒了。

他刚刚说话的时候倒是没避着他,看来他也听见了。

啊呀。

裴栖鹤看见灰犀大将动了动。

行宫内部,阴山王果然寸步不让。

“他也是我养的孩子,有什么因果,也一并算在我头上!”阴山王冷眼看着殿外,“是我纵容,没能管好他!”

“几位不妨直接说,要我付出何等代价!”

“弱肉强食,我阴山向来如此,他是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我也清楚!我管教过,没教好,那也是我的责任!”

灰犀大将似乎挣扎着想站起来,他嘟囔着喊了一声:“……大王。”

“闭嘴!”阴山王怒不可遏,“我既然养着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

灰犀大将挣扎了一下,他慢慢坐起来,喘着粗气,他说:“大王,我不怕死。”

阴山王拍着桌子:“断没有叫他们拼命的时候是自家孩子,做了错事就把他们推出去死的道理!”

“哎哟坐回去还治不治了?”巫灵无奈地撑着脑袋,亮出一排针,“再乱动我扎你了!”

灰犀大将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猛然咆哮:“阴山黑市,是我所为!”

“你人族当年将我妖族当做珍奇异兽贩卖,我就要以牙还牙!”

“今日既然败露,我也无话要说!”

“就我一个!就一条命!”

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胸口,仰面倒下去。

“灰犀!”

阴山王目眦欲裂,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狂安静地盯着他倒下,缓缓收回了目光,挡在了阴殊胜和行无忌身前,看着天上的修者。

“放开我!”阴山王彻底掀翻了桌子,不管不顾就要冲出大殿,巫灵差点飞起来,“哎哟”一声就被符青接住。

身后几位大将喊着“大王”各自追了上去。

殿外修者如临大敌,各自亮出兵器。

行苍羽还在说:“诸位!不可听信那妖族一面之词!阴山王与此事是否有关还得调查……”

“哎。”任飞光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裴栖鹤,低声问他,“今日之事,可有你的手笔?”

裴栖鹤一脸认真:“我只干了好事!”

他指指天上,“大师兄要不帮忙拦一下,真打起来可就不好啦!”

“你啊。”任飞光指了指他,轻轻摇头,提着剑匣一步踏入两方人马之间,无奈笑着说,“诸位,今日,就此作罢吧。”

长须男人冷笑一声:“轮不到你一个小辈——”

任飞光叹气,剑匣开启:“灵光。”

一位大将怒吼:“给灰犀偿命!”

任飞光轻拍剑匣:“悬日。”

背着巨剑的女修挑眉:“又没有冤枉他!死有余辜!”

任飞光习以为常:“照夜。”

三柄灵剑高悬,他还是笑眯眯的,“还请,坐下说话。”

第122章 收场

在任飞光的帮助下,双方人马总算是能够坐下说话了。

大师兄收了剑,笑眯眯地在两方人马中间站定:“好了,这下可算能够……”

裴栖鹤拎着青玉剑,一下下戳着地面:“威——武——”

任飞光:“……”

裴栖鹤还在招呼巫景:“巫兄你去另一边喊!”

“哎?”巫景茫然,接过裴栖鹤塞给他的一根桌腿,糊里糊涂地站到了另一边。

不远处的巫灵无言按了按眉心。

任飞光笑眯眯看向裴栖鹤:“既然二师弟这么想说的话……不如就给大家讲讲此事前因后果吧。”

“哎?”裴栖鹤愣住。

任飞光笑眯眯地凑近,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是知道的吧?”

裴栖鹤无辜地眨了眨眼,清清嗓子转身:“好嘛,那就我来讲,把这一路的故事都串起来。”

他把手一挥,“升堂!”

“行庄主的家事听起来复杂,九转十八弯,得从头说起。”

“从上任飞羽山庄庄主幼子行苍羽天赋平平,资质愚钝……”

巫灵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太从头了?”

“就得从这么早开始说才行。”裴栖鹤笑眯眯的,“他那时候有个名声在外的长兄,还有个天赋惊人的二哥,从他出生起,就没人指望他撑起飞羽山庄的一片天地,格外娇惯他。”

“于是他就和一些处境相似的仙门纨绔,四处游山玩水,装作富家公子……”

他顿了顿,“他们号称是游山玩水,实际上……骗了不少姑娘。”

“所以如今行庄主表面上有两个小孩,背地里说不定子女满天下呢。”

他笑眯眯地说,“可见行庄主虽然在仙途没什么建树,但给修仙界的人口发展说不定做了不少贡献……”

行苍羽面沉如水,额头青筋跳了跳,但居然忍住了没有开口。

任飞光轻咳一声,瞟了裴栖鹤一眼,提醒他:“不许添油加醋。”

“哦。”裴栖鹤乖乖应声,“但行苍羽年轻时候大概还有副不错的皮囊——这我没见过,只能从大家的描述里推测。”

“所以没想到,居然入了阴山公主的眼。”

“阴山王喜欢英雄豪杰,大概是瞧不上这位在飞羽山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公子,但拗不过阴山公主任性,只好闭着眼帮他。”

“江湖传闻,飞羽山庄长公子闭关不见人,二公子云游在外不愿归家,最后是行苍羽当了庄主。”

“不过么……”

裴栖鹤摊开手摇摇头,“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

黑狂发出一声抗议的呜咽。

裴栖鹤改口:“好吧,跟狗没关系,是坏男人改不了拈花惹草。”

他似笑非笑看向行无忌,“这位——自称飞羽山庄唯一正统几个人,自认金尊玉贵的行无忌行小公子,按年纪算……”

他一脸惊讶,“居然是行无忌在和阴山公主成婚之后才搞出来的哎!”

行无忌的面孔又白了一分。

阴山公主蹙眉:“你……”

“嘘。”裴栖鹤笑眯眯地示意她噤声,“还没到你开口的时候。”

“我还没说完呢。”

“阴山民风彪悍,对情爱之事格外看得开,几位有兴趣在山里住两天就知道了,但他们格外看重幼崽、子嗣。”

他拍了拍黑狂的肩膀,“妖族会为了幼崽大动干戈,阴山王把手下视作他的亲子、也能把捡来的女儿养成阴山公主……”

“所以阴山公主留下了行无忌,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供养,但与行苍羽没了情分。”

“可偏偏这小子格外崇拜自己的父亲,与行苍羽格外亲厚,阴山公主应当也是看在这小子的面子上,才没有动手杀人。”

“后来,行苍羽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孩子段真找上门来,阴山公主照样留下他,但行苍羽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他一面像个父亲一样温情照顾他,一面又装作受制于人,告诉段真他身上的一切苦难都是阴山公主造成的……”

裴栖鹤笑了一声,“我原本还想呢,他干嘛这么折磨段真,今日才恍然大悟——他是应当是想,让段真杀了你吧。”

他看向阴山公主。

阴山公主冷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敢自己动手?”

“这还用问?他既没实力,也没这个胆子啊。”裴栖鹤摊开手,“他自己是万万不能动手的,杀了你之后他还想活呢。”

“怂恿段真去就好了。”

“就像他费尽心机,让世人觉得行无忌行事肆无忌惮都是因为阴山王与你在背后撑腰一样,他也要让段真觉得,你是个容不下他的坏女人。”

“不过出了点意外,段真被我们带走了。”

他撑着下巴看阴山公主,“此事一出,飞羽山庄颜面尽失,你应该很不高兴。”

“而且行苍羽对幼崽出手,踩到了阴山的底线,你怒火上头,跟阴山王告状要杀他。”

“阴山王希望你在山外能守人的规矩,他不许,你负气离开,自己派人去杀他。”

“但行苍羽很了解你,所以他取走了行无忌一直带在身边的射日弓傍身,才侥幸从你的袭杀下脱身。”

“他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也早就希望你死,所以,他想了另外一招。”

“他也只会这一招,毕竟他从来不敢自己动手,只会借刀杀人。”

“正好阴山王忽然心血来潮,要办寿宴,他虽没答应你杀了行苍羽,但他打算举办一场寿宴,替你宣布和离。”

“行苍羽就让行无忌替他动手,给阴山王下药,要叫他在寿宴上发狂。”

“以阴山王的实力,若是发狂,想必今日怎么也得死几个人吧?尤其是离得最近的阴山公主……”

阴殊胜:“……”

巫灵若有所思:“可阴山王没喝那种药。”

阴殊胜一怔:“没有?”

行苍羽面色变幻,盯着行无忌。

阴殊胜面色缓和,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轻声问行无忌:“你把药换了?”

行无忌张了张嘴,嗫嚅着没能说出话。

“可惜,没有。”裴栖鹤揣着手从阴山公主身后冒出来,“我跟你说,你这孩子多半是没救了,你还是趁早死心,换一个养吧。”

“那么年轻你喜欢小孩自己生一个嘛,或者阴山上再捡……”

“哇!”裴栖鹤往任飞光身后一躲,“大师兄她瞪我!好凶好凶!”

任飞光干笑两声,笑眯眯地挡住了阴山公主的视线。

“你可想清楚,是我们帮阴山王换了那药,否则今日才真是难以收场。”裴栖鹤拉着洛无心一块从任飞光身后探出头,指指自己,“我们俩才是大功臣好吧?”

“而且,非要说的话,我还让他避免了残害亲族的罪名呢。”

他挑眉看向行无忌,“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行无忌面色惨白,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

黑狂晃了晃尾巴,认真地说:“谢谢你。”

“噢哟!”裴栖鹤搓着他的毛毛脑袋,“好狗狗好狗狗。”

他扭头看向行无忌。

“哎呀,看看这小可怜——”裴栖鹤摆出悲悯的模样,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没事的,无论你犯了多少错,妈妈都会原谅你——”

他凑近他挑眉说,话锋一转,“可惜我不是你妈。”

洛无心握着剑的手松了松。

……差点以为他真的觉得这人可怜了。

裴栖鹤笑得邪恶:“嘿嘿嘿,当初拎弓射我的时候想到今天没有?行公子,惹上我,你是倒大霉啦,我这人最会落井下石了。”

他挑衅完,一转身对仙盟众人说,“来都来了,几位就不要空手回去了,阴山公主恐怕抓不走,但这小子可以抓。”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杯下了药的酒,勾勾手示意巫景靠过来,“人证物证俱在!”

仙盟几位修者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答话。

裴栖鹤往后退了两步,狐疑地打量他们:“你们该不会是收了行无忌好处来的吧?”

“只抓他说的人?”

背着重剑的女子挑眉:“他能收买得到我?”

“既然药师谷也作保……”那个老和尚看向巫灵,见他没有异议,这才往下说,“倒确实应该秉公处理。”

裴栖鹤好奇地问:“一般你们怎么处理?”

“仙盟有几处监牢。”拿着扇子的那个笑眯眯地说,“天宫的修身塔有慧德仙姑看顾,法善寺的阿鼻地狱有十八僧镇压,见天阁的埋骨地有黑白判官、以及仙盟管理的恶人谷。”

“啊呀。”裴栖鹤装模作样地说,“听起来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去的地方啊,我们行小公子细皮嫩肉,没了射日弓又资质平平,这要是去了……”

行无忌面如金纸,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你想、你想看我的笑话……”

“阿弥陀佛。”老和尚开口打圆场,“这位小施主所犯罪行与那些恶名昭彰之人相比倒没有那么严重,若能改邪归正,自然能够重见天日。”

“而其余的……”

他目光扫过垂眸看着灰犀尸首一言不发的阴山王,尚未恢复人身神色复杂盯着行无忌的阴山公主,面色阴晴不定背手而立的行苍羽。

他双手合十,轻轻摇头:“人生八苦,皆因,贪嗔痴慢疑。”

“几位,还望多做修行。”

他起身告辞。

仙盟的其他人也不想待了,纷纷起身告辞,顺手拎上了行无忌,大概是要送监。

“等等。”阴山公主挣扎起身。

剑匣拦在她身前,任飞光笑眯眯地说:“前辈,算了吧。”

阴山公主伸手撑着他的剑匣,咬牙说:“如何算!”

任飞光轻轻摇头:“养而不教,方有今日祸端。”

“灰犀、行无忌,一脉相承。”

“行庄主不必多说,两位……”

他微微颔首,“也请自省。”

“走吧。”阴山王背对着众人。

“让他们走吧,殊胜。”

阴山王声音苍凉,慢慢在灰犀尸身前坐下,低声说,“我原本,只是想护住他们所有人……”

“阿爹。”阴山公主也带上哭腔,抱住他的手臂,在他身边蜷成一团。

裴栖鹤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扭头看向洛无心,越看越是满意,问他:“我厉害吧?”

洛无心乖乖点头:“厉害。”

裴栖鹤:“你还不知道我说哪里厉害呢!”

洛无心:“说那么多话很厉害。”

“这倒也是,但不是这个。”裴栖鹤搭着他肩膀,捏着他的脸说,“这么会捡孩子,这么会养,我也太厉害了。”

洛无心:“……我不是孩子。”

他瞄向一旁提醒,“行苍羽要走了。”

“嗯,我知道。”裴栖鹤笑起来,“没办法,只要行无忌不指认他,他就只是私德败坏。”

“虽然花点时间确实可以让行无忌改口,但我没那个耐心……”

他得意地挤了挤眼,“走啊,二师兄带你看热闹去。”

那边任飞光一回头,一惊:“咦,二师弟!小师弟!怎么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裴栖鹤:哎嘿!

第123章 品弓

行苍羽跟着仙盟众人离开阴山,本想再跟着他们一块行动,长须男人冷冷开口:“行庄主,往后自求多福吧。”

行苍羽脸色不好看,但还是开口:“至少让我送送无忌……”

行无忌缓缓抬头看他,他还扬起些许慈爱笑意,“无忌,我……”

行无忌沉默片刻,木然收回了目光。

行苍羽:“……”

“将他送去哪出监狱乃是仙盟机密。”拿扇子的男人笑眯眯地说,“防止人劫狱嘛,你肯定不能跟着的,见谅,行庄主。”

“哼。”背着重剑的女子路过他,冷冷扫他一眼,不屑一顾地背着剑转身离开。

仙盟众人离去,行苍羽身边只剩下几个飞羽山庄长老。

一人开口:“庄主,接下来如何是好……”

行苍羽取出射日弓,垂下眼抚过弓箭:“无论如何,这把弓还在我手里。”

“先回庄中,近日低调行事。”

“是!”

几人正要动身,一道箭光破风袭至,行苍羽如临大敌,闪身躲过,看向身后不远处一身黑衣走出来的段真。

“是你!”行苍羽面色变化,“你居然……”

段真笑了笑,活动了下筋骨:“怎么,庄主是不是乱了心神了,此时才发现我?”

“我倒是已经跟了一路了,连阴山的热闹都看了大半。”

行苍羽眯起眼看他:“是你一人前来的?”

段真挑眉。

李琼玉抱着剑现身:“是问我?”

“我不出手,他自己报仇。”

段真回头:“我都跟你说了,别跟着,你看,人家还当我找的帮手。”

李琼玉不以为意:“看热闹。”

她扭头看向另一边。

裴栖鹤跟洛无心冒出脑袋:“你干嘛往这看,我打算悄悄看热闹的!”

李琼玉颔首算是打招呼:“不够悄悄。”

眼看已经暴露,裴栖鹤只好现身,招呼李琼玉坐过来,掏出从席上打包的好菜:“吃点?”

李琼玉意外:“哪来的?”

“这就是看热闹的最高境界,自带酒菜。”裴栖鹤得意,“学着点。”

李琼玉思忖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段真无言看向他们:“你们能不能吃小声点?我这大仇要报呢,一点气氛都没有了!”

“你要什么气氛?”裴栖鹤啃着鸡腿,“我给你喊两个音修来弹个bgm?”

洛无心疑惑问:“比什么?”

“随口胡说八道呢。”裴栖鹤举起翅膀和鸡腿,“你要腿还是翅膀。”

“翅膀。”洛无心乖乖回答,从他手里接过鸡翅,裴栖鹤又让李琼玉选,还不忘推销:“阴山王选的那几个厨子手艺还不错呢!”

段真:“……吃小声一点!”

“干嘛,你馋啊?”裴栖鹤笑起来,举起手里的鸡腿,“喏,还给你留了一个,你动作快点就还能吃上。”

“不然我啃完这个腿,可就归我了。”

段真翻了个白眼,忽然闪身扑了上去。

“庄主!”

几个长老试图拦截,但无济于事。

裴栖鹤还笑:“是不是拦得有点敷衍啊,怎么,你们自家人也觉得行苍羽这种丢人现眼的货色,不值得拼命了?”

他语重心长,“趁现在跑还来得及,不是说庄内还有个在闭关的大哥吗?去把他请出来也行,这个就算了吧。”

几个飞羽山庄对视一眼,居然还真有心动的。

“混账!”行苍羽变了脸色,“你们敢!”

段真根本没管其他人,已经欺身杀上。

行苍羽拉开射日弓,似乎已经吓破了胆,连拉着弓弦的手都在颤抖,一箭轰出,段真硬接这一招。

李琼玉啃鸡翅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问:“行不行?”

段真擦去嘴角血迹,笑道:“行!”

他再次杀上去。

“段真!”行苍羽神色惶惶,“行无忌已经不在飞羽山庄,你如今是我唯一亲子!我带你回飞羽山庄,今后由你继承大统!”

“你我父子二人……”

一柄匕首已经送到他眼前。

段真闭上眼,手一顿,但又用力握紧,落刀斩下。

他垂眼看着,行苍羽还没合上双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但最终依然什么都没说。

裴栖鹤在他身后喊:“哎——快点啊,鸡腿我咬了啊。”

段真无言闭上眼,哭笑不得地回头:“知道了!别吵!”

他吐出一口气,低头提上行苍羽的脑袋。

“咦!”裴栖鹤往洛无心那靠了靠,“你把他提过来干嘛?吃饭呢!别给我看这种东西!”

他说着,把鸡腿递过去。

“不用了。”段真笑了笑,“不是准备了酒菜吗?给我喝一口酒吧。”

“有眼光!”裴栖鹤亮出酒葫芦,“这是我从阴山搞来的猴儿……哎!”

段真没等他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惊天动地,连眼泪都出来了。

裴栖鹤:“……”

“我看你喝那么豪迈,还当你酒量多好呢。”

段真抹掉眼泪,笑着说:“我去一趟阴山。”

他将行苍羽的头颅带给了阴殊胜。

阴山行宫内一片狼藉,阴殊胜已经重新化作人形,垂眼看着段真提在手里的行苍羽头颅。

“是吗,死了啊。”阴殊胜垂眼,“可惜,没等到我亲自动手。”

段真像是头一次这样正视她。

或许是因为行苍羽的教导,他每次见到阴殊胜都是低着她,不敢抬头的。

他只站在阴影里见过行无忌拉着她的手撒娇,只从行苍羽的话语间铭记她的任性和傲慢。

段真垂下眼作揖:“晚辈今日才知道,那把弓是夫人送的。”

“想道一声谢。”

阴山公主缓缓看向他,轻声问:“你会恨行无忌吗?”

段真安静片刻,他如实说:“我并不恨他本身。”

“我只是恨,每次一看到他,就会惶恐自己不配的我自己。”

阴山公主闭上眼,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刚刚见到他时,山庄外下了好大的雪,他还在襁褓中,受了寒,命悬一线。”

“我把他救下来,他慢慢长大,还是小小的,怯怯的。”

“他天赋不佳,喂了许多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总有人笑他,我是他娘,我得给他撑腰。”

“我亲自教他,带他回阴山,让阿爹摆出最大的阵仗,让他知道,他外公、他娘是多厉害的人物,他不必怕任何人。”

她闭了闭眼,“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

“其实……”段真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应该多少有感觉的。”

他看向阴山公主,“说不知道,也是自欺欺人。”

“就像我当时多少也明白行苍羽是个伪君子,前辈你也应该多少察觉行无忌行为乖张。”

“只是无法当断则断而已。”

阴山公主:“……”

“你往后要去哪里?”

她垂下眼,“你若是没有地方去,阴山这里也……”

“多谢前辈。”段真抱拳行礼,“但我已经不是非得父母庇护的孩子了,也不用别人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了。”

“往后,我……只往心安处去。”

他低头行礼,转身看向行宫门口。

任飞光正数落着裴栖鹤、洛无心、李琼玉一排人。

李琼玉不解:“为何我也?”

裴栖鹤拉着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师兄你累不累,要不喝口水吧?要不吃个鸡腿吧?”

段真笑了一声,喊他:“哎,那个鸡腿不是说好给我的吗?”

“啊?”裴栖鹤抬头,“我怕你没胃口吗!”

“刚死了爹就吃鸡腿,有没有良心啊你!”

段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良心,那是什么?”

“死了那么个爹,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任飞光无奈:“嘘——”

“虽说情有可原,但你这么说,被人听到又要安上大逆不道的名头!”

裴栖鹤嬉皮笑脸回头:“告辞了,阴山公主!哎对,等阴山王吃完解药以后,你们要是觉得那个酒杯不吉利,可以送给我!”

“你以后要是还想要小孩,又怕养不好,可以去天宫找龟寿老人交流一下育儿经,他们天宫特别厉害,每次都能养出一群好人!”

“还有,帮我跟黑狂说声再见!他家小狗都在我院子里呢,记得带他们回家!”

阴山公主眯起眼:“说起来……”

“臭小子还没问你呢!怎么给我爹下春药!”

裴栖鹤连忙御剑起飞:“快跑!”

一行人咋咋呼呼回了神华派,已经临近年末,大扫除行动也接近尾声。

任飞光带他们去见掌门,持一剑尊神色淡淡:“两个玩耍一样的任务,你们去了那么多日?”

“哎,可我们还干了任务之外的别的啊。”裴栖鹤一脸无辜,“掌门,我们还自发扫除了一个贩卖人口的灰恶犀力,一个品德败坏的渣男,以及收监了一个未遂少年犯!”

持一剑尊拧眉:“听不懂,听起来闯了不少祸。”

任飞光干笑两声:“哈哈。”

“怎么会呢!”裴栖鹤鬼鬼祟祟地往持一剑尊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掌门,我还给你带礼物了。”

持一剑尊疑惑:“你?给我带礼物?”

裴栖鹤摸了摸储物戒,掏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弓箭:“掌门,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你还办品弓大会吗?”

持一剑尊眼睛一亮。

“射日弓!”任飞光眼睛差点睁开,“二师弟!你什么时候捡的!”

“扔在地上没人要啊!”裴栖鹤连忙躲到持一剑尊身后,“段真也是浪费,光捡他爹的脑袋也不捡这神器!”

“我只好好心地替他收起来了!”

“小孩子年轻气盛的时候就会想着——我不要那种人用过的臭弓!”

“等以后就知道不该跟神器过不去了!”

任飞光绕着持一剑尊转:“飞羽山庄还没灭门呢!”

“师父!你说说他啊!”

持一剑尊摸过弓,若有所思:“嗯,这次不能给龟寿写请柬了。”

任飞光:“……”

作者有话说:裴栖鹤:我开自动拾取了[墨镜]

第124章 来客

但最后品弓大会还是没能办成。

任飞光偷偷给龟寿老人传了消息,龟寿老人带着虎叔飞速赶来了神华派,再次拦下了持一剑尊的邀请函。

龟寿仙人苦口婆心:“行苍羽身死的消息刚刚传回飞羽山庄,你这会儿办这个品弓大会,岂不是等于当众承认此事与你神华派有关?”

持一剑尊深深看了任飞光一眼,大师兄不好意思地笑着:“师父,别怪我。”

持一剑尊冷哼一声,只回龟寿仙人的话:“本就是当面杀的。”

“飞羽山庄的长老早就知道我神华派弟子都在场看着,本就有关系,也不想脱干系。”

龟寿仙人哭笑不得:“你们神华派这些剑修啊,就一点不想着化干戈为玉帛,尽想着动兵刀。”

“行苍羽既然已经死了,那往后飞羽山庄也该与往日不同。”

持一剑尊斜眼看他:“与我何干?”

“与我手中这把弓何干?”

他打定主意不撒手,“我门中弟子凭本事得来的。”

“啧。”虎叔忍不住顶回去,“那若是有人取了你神华派宝剑,比如你师父那把袭影剑,你也是这样?”

持一剑尊傲然:“他能拿到算本事。”

“我若不服,自然会凭本事再拿回来。”

虎叔恼怒:“你!”

“哎——”龟寿老人制止他,示意他别着急,叹了口气说,“是啊,说起来是与你没关系,是我多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

“我只是想起飞羽山庄那个孩子,叫行笃慎吧?我曾与他一面之缘,见他性情温和稳重,还送了他一道术法。”

持一剑尊瞟他一眼:“这么喜欢,怎么不捡回你们天宫收为弟子?”

“当年他还是飞羽山庄继承人呢。”龟寿老人笑道,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与他话家常,“当年飞羽山庄三个孩子,长子温和亲厚,次子惊才绝艳,三子……”

持一剑尊:“配不上好话。”

龟寿老人笑了笑:“哎。”

“谁能想到呢,当年阴山王如日中天,阴山公主看中三子之后,老庄主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将庄主之位传给了行苍羽。”

“次子性情桀骜,负气出走,长子倒是温厚,还留下帮忙料理庄中事务。”

他有些唏嘘,“可惜,行苍羽不能容人啊。”

“没过多久,那孩子不知在何处受了重伤,之后就自称无心管理庄内事务,要一心求道,闭关修炼,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是听说,这次飞羽山庄群龙无首,众人才想起这位闭关许久的长公子,又把他请了出来。”

持一剑尊只是听着。

龟寿老人笑眯眯地说:“我年纪大了,心软些,总希望小辈能够圆满。”

“这孩子一辈子也算坎坷,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又碰上飞羽山庄一团乱麻……”

“飞羽山庄这些年,不说行苍羽修为声名如何,但至少在阴山公主打理下,家底颇厚。”

“如今这时节,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

他笑笑,“若是有这把弓傍身,想必也能有些底气。”

持一剑尊偏了偏头,问他:“那人叫什么来着?”

“行笃慎。”龟寿老人提醒他,“你应当也见过他一次。”

“哼。”持一剑尊兴致缺缺,把手中的射日弓扔给他,“算了,你拿去吧。”

“唔?”虎叔惊讶地跳了跳眉毛。

龟寿老人笑眯眯地接住:“哎,我就知道神华派掌门义薄云天……”

“少来。”持一剑尊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吃你那套马屁。”

“我不过是想起来,当年他来给我和夫人送过新婚贺礼。”

“还个人情而已。”

当年他执意与夏侯英成亲,特意给天下豪杰发了婚宴请柬,倒不是真要请他们,是挑衅。

告诉他们,无论你们说什么,这婚,今日我二人成定了。

除了神华派上下喜气洋洋,外头的修者,来者寥寥。

他过往与行笃慎没什么交情,他来了,持一剑尊也就记得他这个人情。

龟寿老人笑得和煦,拿着弓起身:“那,我替你把弓还回去?”

“去吧。”持一剑尊冷笑一声,“顺便露个面,让人知道你龟寿老人还有空管管这里的闲事,震慑一下宵小。”

龟寿老人笑眯眯地转身,虎叔多问了一句:“你们家那个淘气的呢?”

“跑了。”持一剑尊掀了掀眼皮,“一听说你俩要来,一溜烟就下山了。”

“跑了?”虎叔十分失望,“我还打算把他抓去演武场练练呢,啧。”

“小滑头。”龟寿老人笑着摇摇头,“罢了,日后自然有缘再见。”

……

此时,神华派山下。

裴栖鹤左手喷香烧饼,右手鲜甜鱼粥,带着洛无心左看右看。

——这次出门一趟,正派势力足足降低了8点,反派势力还升了10点,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喜事!

降了8点,除了行苍羽身死,还因为行苍羽、行无忌连带着整个飞羽山庄的脸丢了干净。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在众人眼里,飞羽山庄还是名门正派。

涨了的十点,是因为段真手刃亲父,光荣加入反派阵营。

这系统还挺迂腐,但裴栖鹤没管他,反正算他占便宜。

他忙着庆祝去了。

现在不庆祝,指不定明天又要发生什么涨回去,再难见到这正137:反105的盛况!

洛无心跟在裴栖鹤身后,眼看着他拐进一家裁缝铺,一本正经地挑料子。

洛无心带上几分好奇:“二师兄,要买衣服?”

“嗯——”裴栖鹤拎起一块月白料子比在洛无心脸上,问裁缝,“这个料子怎么样?”

“素雅。”裁缝笑得合不拢嘴,“气质合适!”

“有道理。”裴栖鹤把布料塞给洛无心,又拎起一块黑色布料,“这个如何?”

“大气。”裁缝连连点头,“小公子撑得住!”

“不错。”裴栖鹤又塞给洛无心,接着拎起一块朱樱印花的料子,“这个……”

“明艳!”裁缝赞不绝口,“年纪轻就该穿得明艳!”

洛无心嘀咕一声:“二师兄。”

“不喜欢这个眼色?”裴栖鹤遗憾地放回去,“好吧,那这个?”

他拎起一块藕荷色料子,“这个呢?也粉嫩,还没那么艳丽。”

洛无心疑惑:“为何……要给我买新衣服?”

“过年啊。”裴栖鹤理直气壮,“过年总得做两身新衣服。”

他压低声音提醒,“做完新衣服你可得记住,不能再随便长高了,不然衣服都穿不下。”

洛无心:“……”

过年。

新衣服。

这两个字好像都被他忘了。

许多年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好像也会带他去做新衣服。

再往后……他也还是喜欢过年的。

过年的时候洛世安抽不开身,毒道士也不会待在洛府,他只要挨冻挨饿就可以了。

是称得上好日子的。

“哎,小师弟!”

裴栖鹤喊他一声,洛无心回过神,抬起头看过去,裴栖鹤已经又拎起一块布料,“这紫苑色的好不好?”

洛无心低笑一声:“好。”

“二师兄选的都好……”

“真的?”裴栖鹤反手拎起一块桃粉料子,“那这个……”

洛无心笑着把他的手按了下去,他问:“二师兄呢?二师兄做什么样的颜色?”

“我么……”裴栖鹤扫了一圈,扭头问他,“让你挑?”

洛无心捏住一块雾蓝料子,又拿了一块水绿料子,放在他身前比对。

裴栖鹤笑起来:“哦——”

“喜欢蓝绿色调的,清新,对眼睛好。”

洛无心笃定点头:“都要。”

他说着,目光又瞟向那块喜庆的朱樱布料。

裴栖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笑地问:“你该不会其实很喜欢,只是不好意思说吧?”

“这块料子颜色鲜亮,确实很不错,但是平日穿好像太招摇了,感觉得是成婚之类的大日子才用得上。”

洛无心:“……”

他拿起布料,“买。”

“先不用做衣服,但布我买下了。”

“好!”见来了这么个大生意,裁缝笑得合不拢嘴,“几位,我这边还有成衣,可也要试试?”

裴栖鹤歪头看过去,指了指:“我觉得那件你可以试试。”

“好。”洛无心听话地拉着他过去试衣服。

裴栖鹤见他解下外衣,后知后觉转过了身,轻咳一声:“你自己换,二师兄就不看了。”

洛无心一把拉住他。

裴栖鹤一个刹车:“哎?”

“只脱外衣。”洛无心轻声问,“二师兄慌什么?”

“谁慌了?”裴栖鹤一脸正气,“我慌什么,我怕你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洛无心没有松手,“二师兄留在这里就好。”

裴栖鹤忍不住歪头看他:“平日里其他人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话那么多啊?”

“跟二师兄面前倒是伶牙俐齿。”

“你这个样子,往后一个人可怎么办?”

“那二师兄就不要让我一个人。”洛无心理直气壮地没松手,“你答应过,要一直一直陪着我的。”

“行行行。”裴栖鹤无奈,“那我就在这里待着,你换吧。”

洛无心这才把手松开。

裴栖鹤听着身后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轻轻摸了下耳朵。

洛无心问他:“二师兄,你不好奇龟寿老人他们会和掌门聊什么吗?”

以往,这种热闹他肯定是会去凑的。

“好奇啊。”裴栖鹤撇嘴,“但我不想中一百年真言诲。”

“哦。”洛无心问,“那就算了?”

“你看我像算了的人吗?”裴栖鹤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在大堂内放了一块留影石,等到夜深人静,咱们偷偷去把它取回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持一剑尊(不乐):我的品弓大会[白眼]

第125章 年末

入夜。

裴栖鹤带着洛无心,鬼鬼祟祟地潜入了空无一人的大殿,摸走了悄悄摆在门边的留影石。

——此地虽然机位固定,但纵览全局,还是仰拍,能显得各位前辈各个腿长一米八。

两人回收了留影石,悄悄带上门,做贼心虚地溜回了清风院。

见没人追来,裴栖鹤兴奋地钻进被子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洛无心过来:“过来啊小师弟!”

洛无心一怔:“二师兄?”

“嘿嘿!”裴栖鹤满眼都是对八卦的渴望,丝毫不以为意地把洛无心拉进被窝里,一起打开了留影石。

洛无心紧紧贴着他,一时间都没法把注意力好好放到眼前的八卦上。

“哦——”裴栖鹤摸着下巴,“大师兄去给龟寿老人传信了啊,怪不得来得那么快。”

他八卦地问洛无心,“你觉得掌门会不会生气,然后罚大师兄?”

“会生气。”洛无心顿了顿说,“但应该不会罚大师兄。”

“因为掌门大概知道自己理亏。”

“确实。”裴栖鹤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个行笃慎……”

洛无心好奇:“二师兄认识他?”

“不认识。”裴栖鹤晃了晃手指,“我只是觉得他的名字好像在和行无忌唱反调,一个要稳重谨慎,一个要百无禁忌……”

“如果行无忌这个名字是行苍羽起的,那还怪有意思的。”

洛无心枕着手臂,垂下眼:“倒是也不难猜他的心思。”

“唔?”裴栖鹤好奇地看过去。

“应该……”洛无心抬眼,“和洛世安一样。”

“哦!”裴栖鹤恍然大悟。

他看见留影石中,持一剑尊已经将射日弓交给了龟寿老人,只好遗憾地摇摇头:“早知道我先玩一玩再给掌门了。”

洛无心笑了一声:“那……”

裴栖鹤捂住他的嘴:“好了,你可别说什么我们去抢。”

他抬手正要收起留影石,忽然看到大殿的门再次被打开,夏侯长老走了进来。

“呵呵。”夏侯长老笑了一声,走向坐在殿中生闷气的持一剑尊,“我听说了,又被老乌龟抓住了?”

持一剑尊面孔紧绷:“是飞光去通风报信了,否则不会被他抓到的。”

夏侯长老没忍住笑,持一剑尊略有些恼怒:“……你还笑得那么开心?”

“对啊。”夏侯长老凑到他面前,撑着下巴笑,“我记得,自从你坐上神华派掌门的位置,一剑成名之后……已经几乎不会露出这么气鼓鼓的表情了。”

“以前倒是常有呢。”

“跟我说什么……”

她学着持一剑尊面无表情地说,“我迟早把太极宫门前的八卦阵砍了!”

“满嘴礼仪的古板臭老头,要不是师父不让我拔剑,我把他的胡子削干净!”

“还有谁来着?”

持一剑尊有些恼怒,别过头:“也不必记得那么清楚。”

夏侯长老笑得前仰后合。

持一剑尊拉住她,把头靠进她怀里,语调居然还带上些许撒娇意味:“……你还笑我。”

夏侯长老揉着他的脑袋:“除了你,别人我还不逗呢。”

裴栖鹤:“……”

洛无心:“……”

“你说。”裴栖鹤斟酌着字句,“除了夏侯长老,还有人见过持一剑尊撒娇的样子吗?”

洛无心迟疑着回答:“我们俩?”

裴栖鹤一惊,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嘘!此事不要声张!小心咱们俩要被灭口!”

洛无心乖乖点了点头。

裴栖鹤眼睛转了转,鬼鬼祟祟地收起了留影石。

但既然意外得到了,也不能浪费啊。

“二师兄。”洛无心幽幽地看着他。

“嗯?”裴栖鹤无辜地睁大眼睛,“什么呀?二师兄可没想坏事。”

“啊呀,看完热闹忽然好困啊,小师弟你回去吧。”

他顺畅地钻出被子安详地闭上眼睛,“晚安。”

身边的被子动了动,洛无心也钻出来,但裴栖鹤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洛无心下床的声音。

他又睁开眼,正对上洛无心的视线。

洛无心带上些许笑意,学着他打了个哈欠:“是啊,我也忽然好困,晚安,二师兄。”

裴栖鹤:“……喂这是我的床。”

“而且你们修者明明都不睡觉的吧!”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啊!”

洛无心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喂——”裴栖鹤往这里挪了挪,凑到他耳边,捏着他的耳朵说,“小师弟!起床了,回你自己床上睡觉!”

洛无心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他微微缩了下脑袋,依然闭着眼不吭声。

“啧。”裴栖鹤坐起来,“你当我治不了你吗?”

“你睡这,我睡你房间去。”

他正要跨过洛无心下床,洛无心终于睁开了眼,拉住他的手。

洛无心垂下眼,缓缓坐起来:“二师兄……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裴栖鹤:“……”

“说着自己回去,怎么不动呢?”

洛无心别开视线,慢吞吞下床。

裴栖鹤无言闭了闭眼:“哎,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以为二师兄会被你骗到吗?”

洛无心微微抬起眼:“那就是说,二师兄见过很多人装可怜,所以我用这招已经没有用了?”

裴栖鹤:“……”

“今天让你睡下,但是你得把嘴闭上。”

洛无心顺势又躺回了被子里:“好的,二师兄。”

裴栖鹤:“……”

他轻轻戳了洛无心一下,“往里挪挪,你睡床里面。”

“哦。”洛无心先答应下来,才低声问,“为什么?”

“方便我翻身下床逃跑。”裴栖鹤理直气壮,“枕头给我。”

洛无心乖乖把枕头递给他,睁着眼看他。

裴栖鹤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洛无心还在盯着他看。

裴栖鹤叹了口气:“小朋友,你知道要怎么睡觉吗?”

“来,裴老师教你,睡觉,首先要把眼睛闭上。”

他伸手,撑着他的眼眶把眼皮一捏。

被迫闭上眼睛的洛无心:“……”

“二师兄。”

他说。

“干嘛?”裴栖鹤懒洋洋地回话,“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二师兄。”洛无心又喊他。

“怎么了?”裴栖鹤自己打了个哈欠。

“我睡了。”洛无心闭着眼,“放开吧。”

裴栖鹤这才勉为其难松开手,两人这才靠在一起,慢慢陷入沉眠。

……

几日后,年末。

天上下了一场大雪,整座神华派都笼罩在一片白雪皑皑里。

几个外门弟子小孩心性,咋咋呼呼地拎着剑扬雪,然后一个不当心,脚下一滑,多精妙的剑术也挽不回面子,一个个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摔出几个人形。

“哈哈哈!”裴栖鹤指着他们笑,“笨啊!”

他拎着小树枝,一踩一个脚印踏着雪过来,“来来来,我给你们这几个坑标上名字。”

“不要啊二师兄,好丢人!”几个小弟子连忙抬头,红着脸求饶。

裴栖鹤逗着他们玩,嘻嘻哈哈地把他们赶去扫雪,自己吭哧吭哧推起了雪球,要在神华派上堆个最气派的大雪人。

“二师兄!”苏盼盼笑呵呵地朝他跑过来,狐五爷和小虎跟着他,两只毛绒绒一头扎进雪里都看不见踪影,还兴奋地一蹦一蹦。

裴栖鹤笑起来:“盼盼。”

马上年末,她那两个朋友也各自离开神华派回家去了,只约好了开春一块去马场找顾西征,凑凑他姐姐成婚的热闹。

“二师兄!”苏盼盼跑到他跟前,“二师兄你在做什么呀?”

“大师兄记得你自己吃好吃的,今年还打算准备些宴席,就像凡间过节一样!”

裴栖鹤笑眯眯的,手上没停:“大师兄真好!”

“我堆雪人呢。”

“你认得出来是谁吗?”

“谁呀?”苏盼盼好奇地歪了歪头,“咱们神华派这么圆滚滚的……啊,是狐五爷吧!”

“呔!”狐五爷气得从雪里跳起来。

苏盼盼笑弯了眼,蹲下来摸他:“没事啦,你圆滚滚的比较可爱嘛。”

“哈哈,可惜不是他。”裴栖鹤把另一个球摆上去,给他戳五官,“我给你一点提示。”

他躲到雪人后面,假装雪人出声,“二师兄——”

苏盼盼一拍手:“啊,那我知道了,是小师弟嘛!”

“咦?”裴栖鹤看了看雪人的五官,“这么好猜?难道我是天才!”

“因为小师弟最喜欢二师兄嘛。”苏盼盼插着腰,“嘿嘿,我也要堆雪人!我给师父堆一个!”

“乐游长老?那得给他粘点胡须。”裴栖鹤帮忙出主意,“用酱油画怎么样?”

苏盼盼嘀咕:“会晕开吧?”

“你们干嘛呢?”

萧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看向两人面前的雪人,眼神嫌弃:“幼稚。”

“哟呵!”裴栖鹤抄起一个雪球砸过去,“看招!”

萧羿抬手挡开:“干嘛啊!”

他立刻从边上卷起一个大雪球,“看招!”

裴栖鹤大惊失色,一把抄起狐五爷挡在身前:“盼盼救我!”

“哇——”苏盼盼一惊,连忙跳起来扑球,但还是炸了裴栖鹤一身。

裴栖鹤就势往雪里一倒:“我不玩了——四师弟下黑手我不玩了——”

萧羿气急败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