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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水寨

李含璋额发凌乱,还挂着水珠,他想要用手掩住嘴唇咳嗽,但双手被麻绳缚住,只能狼狈地弯下腰咳嗽。

“哎哎哎!”水寨青年侧身躲过,刀拍着他的脸颊,“注意点,往哪儿咳呢!”

李含璋喘着气,问他:“伏波城水患年年死伤无数,若是能够修成堤坝,有多少人能够活命,你们为何……为何袭扰筑堤工事!咳咳!”

“哟,审我呢?”水寨青年咧开嘴笑,“你算哪根葱?”

李含璋抬眼盯着他:“伏波城城主潜逃,你、是否与他勾结?”

“放屁。”水寨青年眯起眼,“老子最恨那些装模作样的狗官!”

“不是你?”李含璋眯起眼,“那是……”

“废什么话。”水寨青年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轮得到你问东问西吗?老子现在是在考虑要不要你的命!”

“即便要我的命,我也要做个明白鬼。”李含璋盯着他,“既然你没有与伏波城城主勾结,那袭击……”

“闭嘴。”水寨青年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按下他的脑袋,拖着他闪身后撤。

一声巨响,水寨大门被一刀劈开,伍将军纵身一跃撞开水寨大门,大喝一声:“谁敢拦我!”

外头有人大喊:“老大!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水寨青年骂了一句,惊疑不定看向手中的李含璋:“这小子不会真的大有来头吧?”

“啧。”

他把李含璋塞给身后的人,“你带着他坐小船走,留着他做筹码!”

“好的老大!”

一瘦一胖两个男人抬着李含璋往船边跑,丝毫没有留下来跟他们硬碰硬的打算。

一伙水匪作鸟兽散,仗着水性好直接跳下水从水中遁逃,那为首的青年也只放了两句狠话,就利落地扔掉上衣跳下水逃走了。

李琼玉站在岸上,没有贸然攻上水寨,赵旬邑唯她马首是瞻,也站在她身边,只看着伍将军大闹水寨。

他这样的金丹对付这些散兵游勇,根本就如入无人之境。

李琼玉看了一会儿,问侯俊义:“……被这群人抢了?”

侯俊义被她看得羞愧:“在下学艺不精,公主见笑……”

“没笑。”李琼玉不知道算不算安慰他,她一眼盯住其中身后最好的那个,又看见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扛着麻袋往另一个方向逃去,当机立断开口,“你追领头,要活的,我去救人。”

“殿下!”赵旬邑一咬牙,还是答应下来,“殿下如今没有灵力,还请千万小心!”

他转身踏着水面,循着水寨领头青年的痕迹追了上去。

侯俊义连忙喊:“那我呢!”

李琼玉简短地说:“别添乱!”

侯俊义:“……”

“驾。”李琼玉策马从岸边沿着水流追上那艘小船,那船上一胖一瘦两人惊愕看见她,拼了命地划船:“快点、快点!”

李琼玉本想拔剑扔出去,后知后觉想起,现在她没有灵力,剑扔出去了没法自己回来。

幸好伍将军身下那匹战马装备齐全,还有弓箭。

李琼玉弯弓搭箭,瞄准船上的两人。

那两人惊叫起来,两人对视一合计,扛起不断挣动的麻袋就朝着李琼玉扔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弃船下水,从水中举起木船,怒喝一声也朝她扔过来。

李琼玉眯起眼,翻身下马单手拎住麻袋,另一手拔剑出鞘,一剑劈开木船。

她手腕上春山镯晃动,浑身没有丝毫灵力,但手中宝剑依然锋锐无匹。

那两个水贼见鬼似的叫起来。

“咳!”太子勉强挣开麻袋,挣扎开口,“放、开……”

李琼玉这才发现自己薅着他的衣领,他看起来已经快背过去了。

她连忙松开手,太子“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啊。”李琼玉有些心虚地看着他咳得死去活来。

身后两个水贼见势不好,扭头就跑,李琼玉两指并起一甩……

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想起来,她现在用不了术法。

太子迟疑起身:“你在做什么?”

李琼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没事。”

她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岸边蹲下查看,忽然发现,刚刚逃走的两个水贼,又顺着水流漂了回来。

李琼玉:“……”

不对,不是漂回来的。

裴栖鹤跟洛无心,还有狐五爷,两人一狐举着两个水贼在水下凫水,悄悄靠了过来。

李琼玉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一瞬间没能反应,目光盯着他们缓缓靠近。

裴栖鹤生怕她看不清手势,将一胖一瘦两个水贼顶在头上做遮掩,悄悄浮出水面,低声说:“别出声,手给我。”

李琼玉呆呆把手递过去。

洛无心的藏心剑顺着她的手腕缠上,轻轻撬动春山镯。

李琼玉神色一动,意外地看向他们。

“咳、咳。”那边李含璋总算从麻袋里钻了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是李琼玉?”

“你在做什么?”

李琼玉尚未答话,她来时的方向侯俊义也策马赶来,还喊着:“殿下!已经抓到那贼首了!”

裴栖鹤面露遗憾,嘀咕一声:“来这么快!”

“别怕,二师兄再找机会见缝插针!”

他俩又悄然沉了下去。

李琼玉确定他俩消失了踪影,这才一手一个提着胖瘦水贼站起来:“无事。”

侯俊义已经看见太子,几乎连滚带爬下马,热泪盈眶扑了上去:“太子殿下索性您平安无事否则我只有以死明志……”

“俊义,噤声,吵得我头疼。”李含璋身体虚弱又落了水,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看向李琼玉手中的水贼,似乎有些疑惑,“他俩……方才不是逃了吗?怎么……”

李琼玉瞄了眼两名水贼脑后的鼓包,平静地说:“撞上水底石头浮起来了。”

侯俊义震惊:“焉有此事?”

“哈。”李含璋闭了闭眼,自嘲般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果然是……天命所归,福缘深厚。”

侯俊义一怔,也跟着作揖:“不愧是帝姬!”

他连忙扶着李含璋坐起来,“殿下,可还能骑马?”

“伍将军他们就在不远处!”

李含璋正要咬牙点头,李琼玉上下打量他一眼:“算了,马车。”

“哦!”侯俊义倒是理解挺快,“殿下是说,要将马车借给太子吗?多谢!我这就去喊他们将马车赶来!”

这里只剩下李琼玉和李含璋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李含璋轻咳一声开口:“第二回 了。”

“这是你第二回 把我从水里捞上来。”

“不算。”李琼玉神色平静,“这次在水上。”

她握住腰间佩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李含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抿紧唇,身体紧绷,但一句话都没说。

短剑希仁扫过,捆着他手脚的有些松垮的麻绳应声而断。

她拎起边上的麻袋问他:“冷吗?可以披。”

李含璋盯着那个麻袋:“……不必。”

“哦。”李琼玉扔下麻袋,也不再言语。

李含璋再次开口:“你……此次回来,是要看看赵贵妃?”

“嗯。”李琼玉点头。

李含璋瞄见她手腕上的春山镯,犹豫着又说:“那……”

李琼玉忽然转过身,她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含璋:“……”

他突兀提起旧事,“那日我知道不是你。”

李琼玉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她颔首:“嗯。”

李含璋深吸一口气:“可我没跟父皇说。”

李琼玉神色没什么变化:“你说了不算。”

“我说也不算。”

李含璋攥紧手:“算与不算、说与不说,不一样。”

“哦。”李琼玉思忖片刻,觉得他大概是要从自己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于是点头说,“我不恨你。”

李含璋:“……若我说,我会恨你呢。”

李琼玉神色如常:“我不在乎。”

李含璋有些不可置信:“你不在乎?”

李琼玉看在他多少也算兄长的面子上,多说了几个字:“我师父说,我胜过十个人,便有十个人可能恨我。”

“我非常人,人之常情。”

她拍拍李含璋的肩膀,“看开些。”

李含璋:“……”

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侯俊义总算赶着马车,带着伍将军来了,总算将李含璋扶上马车,换身衣服。

不多时,赵旬邑也回来了。

伍将军一看他两手空空,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不会让那个水贼跑了吧?”

他笑得过于幸灾乐祸,赵旬邑有些恼怒:“你!”

他愤愤甩手,“我本来已经追上了,可他不知道哪来来了几个厉害帮手,竟是个鬼修!”

“这长波河湍急,经年累月也不知道淹死过多少水鬼,我都差点被拉下去!”

伍将军咂舌:“居然连鬼修都出来了?真的假的?”

李琼玉:“……”

她的眼神可疑地晃了晃,难得主动接话,“总、总之,人救出来了,走吧。”

她不擅长说谎,脸绷得格外紧。

……

此时,长波河岸边,不知名茅草屋。

水寨青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悬在他头顶的三颗脑袋,有人笑道:“老大,你醒啦!”

“唔?”水寨青年迷迷糊糊睁开眼,“你、你们是谁?”

“咦,老大你不记得我们了吗?”裴栖鹤睁大眼睛,“我是鹤鹤,他是心心,这是狐狐呀!”

水寨青年一下子警醒,翻身起来,警惕靠着柱子:“放屁!我们水寨里根本没你们这号人!”

裴栖鹤震惊:“你们水寨那么多人你都能一个个记得住?”

“这都没糊弄过去?”

水寨青年指着他们:“别人记不住,长成你们俩这样的还能记不住吗!更何况你俩还带着那么个胖狐狸!”

狐五爷气急败坏:“混账!”

第132章 青龙寨

狐五爷亮出爪子:“不要拦着我,我要抓瞎他的嘴!”

裴栖鹤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他:“要么抓瞎他的眼睛,要么抓烂他的嘴。”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狐五爷龇牙咧嘴,“我看他是不打算配合,不如就让我们将他就此了结!”

“反正这小子当水贼,手上肯定也有不少人命!杀了他也不算……”

“哼哼哼。”裴栖鹤亮出了青玉剑,洛无心慢了一拍,连忙也配合他们摆出要杀人的架势。

在他们“穷凶极恶”的威胁下,青龙寨的这位水贼交代了一切。

青年名叫张小龙,目前是青龙寨的寨主。

他们青龙寨虽然名字威风,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连个金丹都没有。

原本的老寨主是个金丹修士,他退隐江湖以后来到此地,就把自己的修炼法诀传给寨中众人,让他们自己练。

因此青龙寨基本上都是修者,只是根据天分、勤奋修为不一而已。

到如今,最厉害的就是张小龙。

据张小龙说,他们也不光是打劫。

他们平常还要种地,不种地的时候才偶尔上船打劫,只劫财,不伤人性命。

过往商船只要愿意扔点货给他们,就能平安通过,基本只能被称作小毛贼。

前不久老寨主去世,身手最好的张小龙继承了寨主之位,正带着小弟们给老寨主埋了,接着又扛着锄头兢兢业业准备今年春种呢,忽然听说伏波城要建堤坝拦河,城主征人不说,还强征了不少地。

这伙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盘算着揭竿而起,套个麻袋把那混账城主打一顿再说,第二天就听见了长波河上护送修堤坝官银被抢的消息。

几个护送官银的官兵就血呼啦擦地挂在了他们寨门口。

天降一口黑锅,紧跟着城主潜逃,官兵杀来,整个青龙寨乱成了一锅粥。

幸好他们还算机灵,见势不好立刻跳入水中逃走,各自潜回城中躲藏。

等青龙寨这里的官兵散了,他们又重新聚集起来。

“啊呀,那就不奇怪了。”狐五爷神叨叨地比了下爪子,“我看你小子这命数也没有大奸大恶的本事。”

裴栖鹤笑眯眯地看他。

那是,毕竟本来这青龙寨的寨主最后还会换人。

听到青龙寨的名字,裴栖鹤就觉得有点耳熟。

——原本的世界线里,莫三娘杀了人之后逃入一处水寨,人称“青龙煞”。

两个青龙,这种巧合,裴栖鹤当然不会放过,连忙找系统确认了一下。

在系统资料里,越是重要的角色生平资料就越是详细,其他人都只是略写,青龙寨张小龙,基本属于剧情边角料程度,裴栖鹤不特地找987深挖,是看不到的。

系统987花了点时间检索了原本的资料库,才将他和莫三娘联系起来。

莫三娘划着她的小渔船逃避追捕,顺着河流来到长波河水域,最终昏死在船上,被青龙寨众人捡了回去。

她加入了青龙寨,张小龙有意想让她做压寨夫人,十分照顾她不说,还将老寨主留下的修仙法诀也传给了她。

然后莫三娘一学,不出两年,就成了新寨主,青龙寨真成了长波河上凶名赫赫的水匪。

最后是张小龙给她做了压寨夫人。

裴栖鹤眨眨眼,有些同情地看了张小龙一眼,不好意思哈,莫三娘现在满心满眼只想着给小师妹报恩,恐怕不会要他这个压寨夫人了。

张小龙被他看得发毛,露出一个能屈能伸的笑容:“几位大哥,我们青龙寨只图财,而且比我们穷的不抢,老弱病残也不抢……”

“说到底,也就是找那么富贵商船讨口饭吃,他们给了货,我们还给说吉祥话呢!”

“那些事根本不是我们干的,摆明了有人想借我们的名头平事!可他们也不想想,就我们这些人,能平的了什么事啊!”

洛无心上下打量他一遍,看向裴栖鹤:“二师兄,他如果是这些人里修为最好的,那整个青龙寨……恐怕你一个人都能端掉。”

“嗯?”裴栖鹤一眯眼,“什么话!听着可不像是夸我。”

洛无心别开视线:“唔。”

“总之,我们已经清楚你们是没什么本事的小毛贼了。”裴栖鹤朝他一扬下巴,“而我们找你,也没指望你做什么,只是要问你要三个身份。”

他们现在不方便打着神华派的名号行动,要是一直师出无名,就得一直束手束脚偷偷摸摸。

想来想去,现在最好用的身份,还是这青龙寨的水贼。

裴栖鹤指指自己:“军师鹤鹤。”

又指洛无心,“打手,鬼修心心。”

“吉祥物狐狐。”

张小龙呆了呆:“非得叫这个吗?”

他不怎么委婉地说,“有点土。”

裴栖鹤“啧”了一声,问洛无心:“咱们上次行走江湖用的代号叫什么来着?小馄饨那一套。”

洛无心提醒他:“紫薇,摇光。”

“哦对。”裴栖鹤颔首,“那就还叫这个,我紫薇又重出江湖了!”

狐五爷跳起来问:“那我呢?”

裴栖鹤随手一指:“肥肥。”

狐五爷一口就要咬他的手指,又被裴栖鹤一把捏住嘴筒子。

裴栖鹤笑得得意洋洋:“哎——咬不着。”

张小龙又挠挠头:“这好像又太文雅了……”

“你事怎么这么多?”裴栖鹤指着他,“听好了,我们就以这几个名字,打着你青龙寨的名号在外走动。”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俩是从南方来的,来历成谜,你也不清楚。”

张小龙老老实实点头。

裴栖鹤又指着狐五爷:“这个,你就说他是偷鸡被你扣下的。”

狐五爷:“……能不能给我编个英明神武的来历!”

裴栖鹤挑眉:“都当水贼了,那么英明神武有用吗?”

他又问张小龙,“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张小龙老老实实,跟背书一样指着他们重复一遍,裴栖鹤这才满意点头。

他交代:“你的兄弟们的口供你来串,串不来就说我们几个仗着修为高寻常不在你们面前露脸。”

“你只要好好配合,到时候我们一定把你们身上的黑锅掀了。”

张小龙睁大眼:“真、真的?”

“不是我不信你们,是……我这辈子也没有过这样的好运气。”

他缩在茅草屋的一角,仔细看也才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因为水里来风里去,晒得黑,反倒看起来成熟。

他低下头嘀咕:“我娘走得早,十二岁的时候我爹抱着小弟去看花灯,摸黑赶路,回来时一块摔在水中淹死了。”

“我为了讨一口饭吃,辗转到了青龙寨,拜了师父。”

“师父有文化,他看了我的八字,说我命不好,尤其克亲眷,往后除非遇到命硬到能把山凿个豁口的姑娘,否则就别想着讨媳妇了,反而是害了人家。”

“我一直记着,都不敢跟水寨的兄弟拜把子,生怕也义兄弟也算亲眷……”

“没事。”裴栖鹤安慰他,“你那点命数,跟我们几个相比,那都不算什么。”

狐五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不对,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

他如今也总算跟洛无心混熟,敢开开他的玩笑,朝他努努嘴,“这位的命格才叫一个惨烈呢。”

张小龙眼睛一亮,连忙问:“多惨烈?”

“你小子。”裴栖鹤指着他,“你还想幸灾乐祸啊?”

张小龙“嘿嘿”笑着挠挠头。

裴栖鹤起身:“行了,我们走了,这几天你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沉冤昭雪就好。”

“哦。”张小龙看着他们就要走出茅草屋,踟蹰一下,又喊住他们,“可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真名。”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裴栖鹤煞有介事地说,“你不知道才没法把我们供出来啊。”

“不知道名字你们几个特征也很明显啊。”张小龙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缩了缩腿,“我就是想问,你们为何愿意帮我们?”

裴栖鹤歪了歪脑袋,他嬉皮笑脸说:“我们人好呗。”

“这世道好人多,偶尔天上也会掉馅饼的。”

张小龙呆呆目送他们离开。

……

伏波城,博山院。

这个别致的院落是太子李含璋的住所,他平日身在王都参与朝政,这里多半没人住,因此比起王府,更像是花园。

李琼玉站在廊下,抱着剑看枝头上的花苞。

尚未开春还算冬日,但伏波城气候宜人,天不算冷,在场有修为傍身的修士大多轻装简行,只有李含璋还裹着大氅。

他抱着暖炉,信步走到李琼玉身边站定。

“我记得你离开时,才长到我胸口,如今已经……”他可以停顿一下,有些微妙地说,“比我高了。”

李琼玉低下头看他,点头:“嗯。”

李含璋意有所指:“宫中屋檐矮,七妹回去,会低头吗?”

李琼玉觉得奇怪:“不低头,撞过去?”

李含璋低低笑了一声,他也看向那花:“这花是我从母妃故土移来的,本来怎么都不肯活,请了仙人用上术法呵护,却又乱了季节,本是夏日的花,如今就抽了花苞。”

“七妹也认得这花吗?昔年我母妃常常将它绣作衣服纹样。”

李琼玉怔了一下,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李含璋意外,“那你是在看……”

李琼玉指着树枝:“虫。”

她担心说得简短不好理解,又扩充了一点,“大毛毛虫。”

李含璋:“……”

他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作者有话说:李含璋(仰视):七妹又长高了。

悲报:今天也没能早更

第133章 突破口

李琼玉意外地看着他,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啊。”

“你小时候就怕。”

李琼玉转过身,轻轻拍打花枝,转身告诉他,“现在没了。”

李含璋有些狼狈地清了清嗓子:“七妹见笑……”

“没事。”李琼玉摇摇头。

他们将李含璋送回博山院,稍作停留。

本来是不用多说什么的,但看样子,李含璋似乎想告诉她,自己在此地做什么,李琼玉也就听一听。

李含璋不敢再站到廊下,僵硬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李琼玉也跟着进了屋,问他:“王贤妃安好?”

李含璋怔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是吗,你还不知道。”

他垂下眼,“我母妃已经仙去了。”

这下轮到李琼玉愣住了。

她离开皇宫以后,确实也没怎么再打听过宫内的消息,也当真不知道,当年和她母妃势同水火的那位王贤妃,已经不在了。

她问:“何时的事?”

“去年。”李含璋淡然开口,又看向屋外,“算是厚葬,追封了‘贞敬’二字。”

李琼玉还想问问王贤妃是怎么去世的,但她略微思考,担心会不会问得冒犯。

李含璋垂眼坐着:“母妃去后,父皇担心我忧思过重,将我过继到姜皇后名下。”

李琼玉更加诧异。

成年皇子,又不需要人教养,何必多此一举过继?

她离开皇宫许久,但并不笨。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就像父皇忌惮她和赵贵妃身后的赵家一样,他也同样没对李含璋和王贤妃身后的王家掉以轻心。

李琼玉思考片刻开口:“他大概是觉得在帮你。”

李含璋抬起眼,对上她的眼睛,李琼玉接着说,“他日你若继位,不必受外戚王家掣肘。”

她还奇怪,这次李含璋来伏波城,怎么身边只有这么几个人,不见王家的那些好手,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含璋笑了笑:“这个道理,我病了半月才想通,七妹一下就想透了。”

“你不是想不通。”李琼玉没别开视线,“你是不想接受。”

李含璋:“……”

他习惯了见人说话留三分余地,一时间难以习惯李琼玉直来直往的脾气。

他忍不住问,“你小时候说话也是这样吗?”

“还是去了神华派之后,仙山自由,剑芒锋锐,才这样无拘无束又一针见血?”

李琼玉偏了下脑袋:“记不清了。”

李含璋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羡慕,他轻轻叹了口气:“七妹,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出生时,父皇都请国师给我们批了命。”

“你的命格显贵,连国师都变了脸色。”

李琼玉露出回忆的神色:“我记得……命都不错。”

李含璋轻笑一声:“天潢贵胄,若还要说自己命不好,凡间万民还怎么活。”

“只是好与好之间,也有差距。”

“当年国师曾交代母妃,我命中忌水,父皇还特地赐了一只黄玉麒麟给我辟邪。”

“母妃当年不信这些的,直到我那年落水,那只黄玉麒麟也遗落在池底,她疯了一般求神问佛……”

他低头叹气,“我成年之后,父皇赐我一块封地,因这城靠着长波河,还叫‘连波城’,母亲还大闹一场。”

“最后也没能拗过父皇,她只能请旨,将城名改称‘伏波’。”

李琼玉若有所思。

“可谁能想,伏波城常年水患,我上请建造堤坝以修水利,结果拨下的银两还没到伏波城内,就在长波河上失去了踪迹。”李含璋抬眼,“押送官银的兵士就被挂在青龙寨前,而伏波城城主也失去踪迹。”

“城主尚未寻到踪迹,此地仙使曾是王家为我寻来打理封地的可靠之人,如今……态度也叫人捉摸不透。”

“我执意要上船,多少也是不信命,我不信这一条长河,我当真渡不过。”

李琼玉问他:“如今信了吗?”

李含璋安静片刻,又开口:“不信。”

李琼玉笑了一声。

“我没有可用之人。”李含璋终于说到正题,“我想借你队中人手一用。”

“水利之事,我势在必行。”

李琼玉想了想:“是好事,我没意见。”

“但他们不是我管的。”

李含璋微微松口气:“只要你应允,剩下的,我自会说服他们。”

“只是你要稍作停留几日。”

“好。”李琼玉简短答应下来。

李含璋盯着她手上的春山镯:“……赵旬邑我还是会留给你。”

“都行。”李琼玉颔首,“就说这些?”

李含璋端起茶杯,茶叶悬浮,茶水轻颤,他轻声说:“还有一件事。”

“李琼玉,你回来,会争皇位吗?”

李琼玉诧异看他一眼。

李含璋露出一点笑意:“你一向直来直往,我也直接问一回。”

李琼玉颔首:“哦。”

她想了想说,“现在不会。”

李含璋神色微动:“现在?”

“我离家时说,此生不复相见。”李琼玉抱着剑,“后来师父教我,话不要说太死。”

“此刻谈此刻,往后往后说。”

李含璋笑了一声:“那我得提醒你,若是此地水利之事我做好了,可是很得民心的。”

“你还打算帮我吗?”

“帮啊。”李琼玉不以为意,迈步走出去,“我分得清好坏。”

“我去你花园里逛逛。”

李含璋:“……”

他等了一会儿,侯俊义和几个亲信走进来,小心翼翼问他:“太子殿下,琼花帝姬……可曾应允?”

李含璋轻声说:“答应了。”

几人都松了口气。

侯俊义看着李含璋脸色,小心翼翼问:“太子,那为何仍愁眉不展?”

李含璋放下茶杯:“只是觉得,她那样的人,镜子一样,能照得人自惭形秽。”

几名亲信连忙七嘴八舌地劝解,李含璋摆摆手,“好了,请伍将军过来吧。”

……

此时,通达驿站。

果然,金算子产业遍天下,这小小的驿站消息四通八达,裴栖鹤从这里得到了不少自己想要的消息。

此地仙使是王家的人,叫“少阳君”,但不知为何,太子也不是很差使得动他。

城主是皇帝亲自指派,状元郎楼思谦,寒门出身,名声很好,因此即便他和大批官银一起下落不明,依然有不少人相信楼郎无辜。

狐五爷有些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太子自己贪了这些银子,那也就这两人有本事在此地做这样的事了吧?”

“不会是太子。”裴栖鹤撑着脑袋,“这事对他没好处。”

“大张旗鼓要修水利,结果银子还没送到就飞了,还是在自己封地上……往小了说,面子都丢光了,往大了说,自己小小一块封地都治理不好,焉能治国?”

他摇头晃脑,“咱们对这群人不了解,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靠想的肯定没那么容易,还是得从别的地方入手。”

狐五爷斜眼看他:“比如?”

“比如——”裴栖鹤答不上来,一拍洛无心,“小师弟,有奖竞猜!”

洛无心露出一点笑意,他说:“尸身。”

“挂在青龙寨前,护送官银的官兵尸身,此刻应该在城主府内。”

他看向裴栖鹤,“二师父和三师父教了我鬼修的法门,若是神魂尚在,可以试试问鬼魂话。”

裴栖鹤眼睛一亮:“聪明!”

洛无心问他:“那奖呢?”

裴栖鹤正要掏储物戒,洛无心飞快说,“不要吃的。”

裴栖鹤:“啧,没小时候好糊弄了,还会挑三拣四了!”

他眼珠一转,给他抛了个媚眼,朝着空气“啵”了一下,“那给你二师兄飞吻一个。”

洛无心:“……”

狐五爷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哟呵!”裴栖鹤抱起狐五爷,撅起嘴凑近了恶心他,“来吧狐五爷,我给你狠狠亲一个!”

“滚滚滚!”狐五爷伸出四只爪子抵着他的脸,毛都要炸起来,“离我远点!”

裴栖鹤嬉皮笑脸,逗了狐五爷一会儿没听见洛无心的动静,疑惑地回头:“小师弟?”

“啊?”洛无心还摸着通红的耳朵,惊慌扭头,“来、来了。”

“嗯?”裴栖鹤眨眨眼,“不会这么不禁逗吧?”

“没有。”洛无心有些恼怒,推着他往外走,“去看尸体了。”

狐五爷看看他,又看看裴栖鹤,提醒他:“别怪我没跟你说啊。”

“你再这么逗他往后有你受的。”

“瞎说!”裴栖鹤理直气壮,“我能翻车?”

狐五爷:“呵。”

他翻了个白眼。

……

城主府。

城主楼思谦失踪,如今府内一片萧条,洒扫下人都不怎么上心,看守也松。

几人轻巧翻过墙头,钻进了摆放尸体的房间。

正值冬末,这里头还放了冰块,依然散发出微妙的死尸气味。

“哇——”裴栖鹤忍不住偷偷感叹一声,像在演少年O青天。

洛无心轻声说:“二师兄,给我点吃的,我来召灵。”

“哦哦。”裴栖鹤摸了摸储物戒,伸长脖子看盖着白布的尸身,“他们爱吃面食还是大米饭啊?”

洛无心:“……都行的二师兄。”

“挺好,当了鬼还不挑食了。”裴栖鹤大方地掏了几个大白馒头出来,“喏。”

洛无心掰开馒头,碾成粉末,低声念咒。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阴风阵阵,卷着馒头飞起,洛无心的瞳孔变得格外黑,身下的影子扭曲,像有许多魂魄想要挣扎离体……

自从他修炼天绝心以来,裴栖鹤就没再见过他这样鬼气森森的模样。

他凑近了看洛无心的脸。

洛无心:“……二师兄。”

裴栖鹤:“嗯?”

他小师弟的眼睛怎么还跟猫一样,在暗的地方会扩散啊?

洛无心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他轻声说:“你的脑袋,从别人的胸口穿过去了。”

“哎呀。”裴栖鹤连忙跳开,“不好意思啊。”

他睁大眼睛,“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怨气不深,没有化作厉鬼,没有显形和作恶的能力。”洛无心抬手,“我给你……”

他顿了顿,有些突兀地改口说,“你牵着我的手就能看见了。”

裴栖鹤不疑有他,伸手握上去。

洛无心的手冰凉,让人忍不住想给他捂捂,裴栖鹤嘀咕一声:“怎么这么凉?”

洛无心嘴角微微弯起:“没事,等鬼走了就好了。”

他缓缓扣紧裴栖鹤的手,忽然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也搭了上来。

洛无心脸上的笑容一顿,缓缓回头。

狐五爷半眯着眼,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这几个鬼长什么样啊?我就看一眼哈。”

洛无心:“……”

作者有话说:洛无心:狐五爷不光长肉,胆子也越来越肥了。

第134章 少阳君

裴栖鹤握着洛无心的手,终于看见眼前神情木讷的官兵鬼魂。

裴栖鹤小声凑到洛无心身旁问:“就他一个?”

“是不是吃的给少了?”

他戳了戳洛无心手里剩下的馒头,“还剩那么多呢,你就搓点馒头屑给人家?小气,喂鱼呢!”

“二师兄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洛无心无言:“又不是要给他们喂饱。”

“更重要的是附着在食物上的我的灵力,这才是他们要吃的东西。”

“啊?”裴栖鹤遗憾地摇摇头,“灵力这种东西吃下去肚子能有感觉吗?还不如大白馒头啊。”

“先问话吧。”洛无心提醒他,“他没法长久留在这里的。”

“哦哦。”裴栖鹤连忙点头,看向那个木讷的魂灵,直奔主题,“是谁杀的你?”

官兵的鬼魂断断续续回答,声音像从风中传来:“我……不知道……”

裴栖鹤诧异:“不知道?那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我等,护送官银。”官兵的鬼魂露出些许惊恐,“行至长波河上,一道天光坠落……一切就结束了。”

裴栖鹤倒吸一口凉气,为难地挠了挠头:“啊呀,这可怎么办?”

“他好像没看见凶手是谁就死了啊?”

“没关系的。”洛无心垂下眼,“他只是活着的时候没看见,死后化魂,他的灵魂一定还能看见什么。”

他再次扔出一些食物碎屑,他的话鬼魂似乎格外听得进,吸取了洛无心的灵力,鬼魂木讷的表情终于变得稍微生动了一些,他抬起手抱着脑袋,低声说:“对、对……我看见了,我看见,金色的太阳……”

“里面有人影,那道人影是、是……少阳君!”

“他将我们,带去一处水寨……”

“啊!”裴栖鹤意外地瞪大了眼睛,“还真记得!”

“那官银去哪了你知道吗?”

鬼魂断断续续地说:“沉在,长波河底……”

裴栖鹤一惊:“什么?那么多钱居然没人拿?你记不记得位置,附近有什么地标吗?”

鬼魂竭力思考:“在……长波河上游,那里有一大片,芦苇。”

裴栖鹤拧起眉头追问:“这个太常见了,有没有不常见的?”

“还有……我们刚经过河道分支,另一边应当是通往东方。”鬼魂尽力思索,“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是顺流。”

“唔。”裴栖鹤摸着下巴思索。

洛无心又问:“你知道伏波城城主,楼思谦去了哪里吗?”

鬼魂温顺摇头:“未曾见过。”

裴栖鹤拧起眉头:“那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顺口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问我们的吗?”

狐五爷嗤之以鼻:“没听过有人问灵问这个的。”

鬼魂呆滞片刻,忍不住问:“我……究竟是为何而死?”

裴栖鹤眨眨眼,他挠挠头:“这个……”

“我还真不知道。”

鬼魂也没再追问下去,他偃旗息鼓,轻声说:“那、那……”

裴栖鹤打量着他问:“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你们若去王都……请帮我往家里传信。”鬼魂开口,“我家住在槐花巷,让我阿娘,去领我的卖命钱……两贯钱……”

阴风再次吹来,洛无心低声说:“他要走了。”

“哎,笨蛋!”裴栖鹤连忙说,“没说最重要的部分,你叫什么!好歹说姓什么啊!槐花巷人多不多啊我怎么找你娘……”

洛无心瞬间捂住了裴栖鹤的嘴巴:“嘘。”

他眼疾手快,按着裴栖鹤往下一猫,裴栖鹤反应也快,顺手撒了一波无痕散,狐五爷立刻蹿起也给自己蹭了一身,鬼鬼祟祟地跟他们蹲在了一块。

这屋内原先似乎是放置杂物的,虽然腾了出来放这些人的尸身,但还堆着不少东西,不细看,倒是也看不出人的踪迹。

有人推门进来,他似乎也不想引人瞩目,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裴栖鹤秉承着作死看热闹的精神,悄悄往来人那边看了一眼——不认识。

他根本没见过这伏波城里几个人,哪怕看见了也不清楚来历,不过眼看这人的穿着气度,应该不是小人物。

裴栖鹤记住了脸,又悄然收回了目光。

这人看着修为不低,据说高阶修士被人盯着瞧也会有感应,裴栖鹤老实了一点。

来人忽然低声念咒,裴栖鹤表情古怪,忍不住看向洛无心,挑了下眉毛。

洛无心明白他的意思,轻轻颔首,示意他没有听错。

——念的是跟方才洛无心相似的咒。

他也要招魂啊!

刚刚消失没多久的士兵鬼魂再次浮现,他似乎有些茫然,木讷地四下看了一眼。

来人抬手,手中金光闪烁。

裴栖鹤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毁尸灭迹!

他给了洛无心一个眼色,扯出一块布蒙面,瞬间蹿了出去,手中一道符就扔了出去。

“谁!”来人一惊,显然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从这地方蹿出来。

裴栖鹤欺身而上,笑得眉眼弯弯,压低声音说:“来讨债的鬼。”

他眼珠一转决定把事情闹大引人过来,抬手一颗灵珠砸向屋檐,“轰”一声,屋顶飞了。

洛无心正要帮他,他早已经蹿上炸飞的屋顶,扯开嗓子喊:“来人呐——有人毁尸灭迹了——来人啊——抓叛徒!”

那人神色一动,竟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冷哼一声,甩袖喝道:“来人!有贼人擅闯城主府,试图散灵神魂!抓住他们!”

裴栖鹤一愣:“你居然敢贼喊捉贼?你知不知道这种招数一般我才用的!”

洛无心也学着他的模样遮面,狐五爷直接将自己化作一只小肥鸟,“啪嗒”一声落在裴栖鹤肩膀上,也扯着嗓子喊:“贼喊捉贼!贼喊捉贼!”

洛无心没喊二师兄,只说:“怎么做?”

“闹大!”裴栖鹤抬手又扔出几颗灵珠砸在城主府内,低声说,“不能让他们关起门来解决,最好把城内的三师妹招来!”

“好。”洛无心左手亮出伤魂剑,盯住了试图毁尸灭迹的那人。

他看起来衣饰华丽,非富即贵,束发金冠,神色傲然。

从他反客为主招呼众人捉拿他们的行为来看,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少阳君”。

洛无心试探开口:“少阳君?”

那人看向他,神色漠然,没有否认。

“果然是你啊。”裴栖鹤也反应过来,蹲在掀了屋顶的破烂木梁上面,笑眯眯地看他,“怎么现在才想起这几人的神魂不能让人瞧,来毁尸灭迹啊?”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但问出口了才觉得似乎真有些奇怪。

——他杀的人,又把几具尸身挂在了青龙寨前,若想斩灭神魂,当场做了不是更方便?

还要特地现在跑来城主府做这些?

裴栖鹤眼珠一转,除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需要他多此一举的变故。

怎么想都跟三师妹有关。

一想到这里,裴栖鹤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喊:“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杀人放火却要我们青龙寨背黑锅!”

“今日这神魂你动不了!人死了,鬼还记得!有人知道是你杀了人!”

裴栖鹤喊完,伸长脖子往他们身后看,嘀咕一声,“你三师姐怎么那么慢,还不来呢!”

洛无心低声说:“三师姐现在没有灵力,没办法瞬间赶到。”

“哦。”裴栖鹤正要接着喊,城主府终于来人了。

但不是李琼玉,是那位伍将军。

他扛着大刀拍马赶来,大喝一声:“少阳君莫慌!我来助你擒拿恶贼!”

少阳君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拒绝,伍将军已经撞开了大门,直冲屋内。

“嘿嘿,来了。”裴栖鹤轻巧地往后一跳,拉住洛无心,“跑路了小师弟。”

“好。”洛无心乖巧跟上,被裴栖鹤牵着翻过墙头,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少阳君眉头紧皱,看向伍将军:“将军既然来了,不如去追?”

“啊?”伍将军把刀一横,嗤之以鼻,“你还指挥上老子了?”

少阳君:“……”

伍将军装模作样打量四周一番:“啊,这不是挂在青龙寨前那些士兵吗?”

“谁啊这么缺德,人都死了还把他们拉出来,也不怕有损阴德!”

他走到讷讷的士兵鬼魂面前,惋惜地叹了口气,“哎,走吧,早入轮回。”

士兵鬼魂忽然开口:“是少阳君!是少阳君杀的人!”

少阳君神色一动,骤然出手,伍将军变色,手中长刀横立,悍然接下这一击。

他横眉怒目:“小子,你找死!”

少阳君神色傲然:“他胆敢污蔑我,自然要魂飞魄散以示惩戒。”

李含璋信步走来:“是不是污蔑,还得查过才知道。”

少阳君缓缓转身,冷笑一声:“太子殿下不好好修养身子吗?”

“当年落水留下病根,如今又来这一遭,恐怕……”

李含璋冷冷抬眼:“不妨事。”

那边两人还在针锋相对,伍将军低头看着士兵鬼魂消散,叹了口气,解开腰间的水囊,倒了些在地上。

李琼玉走进来,越过李含璋和少阳君,在伍将军身旁站定,动了动鼻子,问他:“你水囊里装酒?”

伍将军一缩脖子,连忙说:“不做正事的时候我才喝的!”

“嗯咳。”李含璋清了清嗓子,“此事蹊跷,少阳君该给个交代。”

少阳君神色冷冷:“如何交代?”

李含璋闭眼:“先押入牢中。”

少阳君嗤笑:“谁看得住我?”

伍将军怒瞪过来:“你小子!狂得很啊!来,老子亲自押你!”

少阳君又笑:“伍将军能留几日?”

“三日!”伍将军有问必答,插着腰说,“太子殿下说了,只耽误我们三日,三日之内,他必定将此事调查得水落石出!”

少阳君转身:“可别风大闪了舌头。”

“你!”伍将军扭头问太子,“我能不能在牢里抽他一顿解解气?”

作者有话说:伍将军:莽夫来也!

第135章 阳谋

裴栖鹤一行人趴在城主府墙头,正兴致勃勃地往里瞧。

果然如他所想——这个跟三师妹一路的伍将军不是冲他们来的,他多半是冲着少阳君来的。

意思意思把他们吓跑之后,根本就不追了。

“奇怪。”狐五爷也扒着墙头,他那两个爪子挂那么大个身子,都让人担心能不能撑住。

裴栖鹤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你一个狐妖居然能胖成这样,真是奇了怪了。”

“谁跟你说这个!都说了是你们人的审美太狭隘了!”狐五爷亮了亮爪子,“我是问你,没觉得这个少阳君有些有恃无恐吗?”

裴栖鹤点头:“哦,那倒是。”

“少阳君既然是王家的人,太子也是王贵妃之子,为何他们会互相针对?”洛无心也觉得奇怪,“这种大家族,应当会为太子倾尽一切才对。”

“不明白。”裴栖鹤扒着墙壁,“但也不用明白。”

“这世上奇怪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裴栖鹤安慰洛无心,“实在好奇,等他落网的时候就会说了。”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犯人到落网的时候总会倾诉欲大爆发。

洛无心乖乖点头,他本来就对这些人不甚关心,做这些也都是因为裴栖鹤要掺和。

他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嘿嘿。”裴栖鹤眼睛发光,“咱们呀,去长波河,找银子!”

“叫上张小龙,告诉他们这可是为青龙寨平反的好机会!”

……

城主府内,李琼玉仰头打量那破了的屋顶。

她问:“这是谁干的?”

“听人喊……”赵旬邑紧跟在她左右,迟疑着回话,“是青龙寨的那些人干的。”

伍将军还在看热闹,怀疑地问:“青龙寨还能有这样的好手?”

“当然有!”赵旬邑恼怒地吹着小胡子,“都说了,那时候是两个厉害修士将那青龙寨的青年从我手中抢走!”

“嘁。”伍将军嬉皮笑脸,“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给自己开脱胡说八道的?”

“青龙寨。”李琼玉表情古怪,该不会……

“太子!”侯俊义已经带人找了城主府内的下人问话,这会儿急匆匆跑来,忙里还给李琼玉作揖,才开口说,“我已问到,他们说,是这屋顶突然被掀飞了,然后只听见有人喊……”

他如实重复,连语气都要绘声绘色,“来人呐——有人毁尸灭迹了——”

李含璋无奈:“不用学他说话,简洁些。”

李琼玉倒是要感谢他学舌——这语气,听着就像某人。

“哦。”侯俊义老老实实点头,“总之,他们说,不是少阳君先喊起来的,是逃跑的那几人先喊起来,说有人毁尸灭迹。”

“还有人听见,那人大喊什么‘你们杀人放火让我们青龙寨背黑锅’,‘这神魂你今日动不了’之类的。”

李含璋微微点头:“神魂指认少阳君,若是青龙寨中的人,这确实是他们洗脱冤屈的证明。”

“我虽然也觉得,护送官银的士兵被吊在青龙寨前十分蹊跷,但之前未能从那寨中领头人嘴里问出点什么,没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谋略和胆识,竟孤身潜入城主府请神魂作证……”

李琼玉回过神,她纠正:“不是孤身。”

“一块来的。”

侯俊义连连点头:“确实,说有两道身影。”

赵旬邑也跟着附和:“那寨中既然有鬼修,那想到问魂也不稀奇。”

“只是少阳君先前居然没想起来散灵……”

少阳君背着手,一言不发,任凭他们猜测,冷眼旁观。

“先请少阳君下去吧。”太子叹了口气,“旁枝末节都不要紧,还是尽快从他口中问出官银下落。”

“若能追回银两,尽早动工,或许还赶得上今年汛期。”

“还有城主下落,想来他的失踪,也和少阳君脱不了干系。”

伍将军用力对了一下拳头:“能用刑吗?”

太子头疼地摇摇头:“恐怕不行。”

“最难的就是如何让他开口。”

“算了,伍将军,先将他送入牢中,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李琼玉看伍将军压着少阳君离开,少阳君经过她身旁时,突然开口:“你居然会回来。”

他冷笑一声,“当心别死在这里。”

“骂谁呢混账!”伍将军推了他一把,耀武扬威地把他往牢里赶。

李琼玉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太子:“王家要害你?”

她有些意外,“不至于吧。”

虽然太子被过继给了姜皇后,可他与王贤妃感情深厚,哪怕名义上成了皇后之子,心里也必定是偏袒王家的。

皇帝这么做是要敲打王家,王家要恨也该恨皇帝,不该恨太子啊。

李含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作秀而已。”

“嗯?”李琼玉意外。

李含璋苦笑一声:“你可知恭王下落?”

“不知。”李琼玉摇摇头。

她那位弟弟李成璧倒是经常给神华派来信,她也会看。信里写的自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不会有关于朝堂的,什么他有封号了,他去封地了,去哪里游山玩水了,见了美人了。

提到“见了美人”的次数尤其多。

由此可推测,大概是……

稍微有点不成器的。

李琼玉离家的时候他倒是还小,只记得他十分乖顺,见人就笑,在后宫格外吃得开,见谁都嘴甜。

只是有一次宴席上,见到某位外邦奇人,那人长得……跟好看没什么关系,李成璧呆愣片刻,被丑得哭天抢地不敢置信世上还有这种面孔,愣是抱着母妃盯着瞧了个把时辰才缓过来。

如今长大了,说不定……

李含璋叹气:“他贪玩,自从去了封地,不在父皇眼皮子低下,到处游山玩水,携美人郊游,不利政事。”

李琼玉闭了闭眼:“糟心。”

李含璋苦笑一声:“他这般看得开也好,只是此次,你要回朝的消息还没传开,他也不知你就要回来,还打着歌舞娱神、为母祈福的名号,带了美人游湖泛舟,要编一本《祭神乐典》。”

李琼玉:“……”

她难得觉得有些丢人。

李含璋接着说:“这也不要紧……”

李琼玉:“要紧。”

李含璋迟疑一下,配合她说:“好吧,但没那么要紧。”

“最麻烦的是,他这次也要途径长波河。”

李琼玉挑眉。

“父皇将我过继给姜皇后,意在敲打王家,王家会意,自然会低调做事,至少表面上,不再与我过多往来。”李含璋垂眼,“但实际上,与以前并无不同。”

“这次官银失窃,他们应该是想将……”

李琼玉简短地说:“栽赃。”

她蹙起眉头,“他那么不成器了,还要陷害?”

“他终究是皇子,又讨父皇欢心。”李含璋无奈,“他们觉得,尘埃落定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更何况,有琼花帝姬珠玉在前,王家还有人不信李成璧当真一无是处,他们依然疑心他藏锋。”

李琼玉无言:“那你为何不顺势而为,却要急着抓少阳君?”

李含璋看向李琼玉:“我与你说过的。”

“皇位,我会争、要争。”

“我也不会对你说些,我要与九弟光明正大地争这种天真话。”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

“我让他收手,先修堤坝,他不愿,我无奈才出此下策,自己上船去青龙寨。”

他垂眼,“你若没来,我想少阳君也不会不顾我的性命,他只是要叫我吃些苦头,好让我……听话。”

李琼玉思忖片刻,了然点头:“明白了。”

“不止父皇要敲打王家。”

“你也想敲打王家。”

李含璋轻笑:“你果然……聪明。”

李琼玉收下了这句夸赞:“阴谋诡计,我懂。”

只是不用。

所以少阳君本来就用不着将计划做得经得起推敲,因为本来就不用推敲。

这是太子封地,他是太子母家的仙使,皇帝派来的城主楼思谦失踪,这地方根本就是他们俩说了算。

青龙寨根本上不得台面又如何?士兵鬼魂能知道是他做的又如何?

两人只要一条心,稍稍合计,将一切推给李成璧,顺理成章。

但他没想到李含璋不肯配合,而在这时碰巧途径伏波城的李琼玉车队突然插手,少阳君才不得已急匆匆斩灭神魂。

却又被突然出现的“青龙寨”好手搅了局。

李琼玉若有所思,果然是二师兄干的吧。

之前还听说,小师弟跟夏侯长老去南部,学了些鬼修的本事。

想到这里,她露出些微笑意:“三日之内,能解决。”

李含璋意外:“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帮手。

李琼玉颔首:“你不是说我福泽深厚吗?”

“送你的吉言。”

……

此事,长波河上。

裴栖鹤将手卷成桶状:“加油啊,各位父老乡亲!”

“找到河底的官银,咱们就能洗清冤屈了!”

张小龙从没水里冒头:“这里没有!再往下找找,长波河水流急,哪怕官银沉,也有可能被带到下游去。”

“行。”裴栖鹤颔首,“反正这水路你们熟,就交给你们了。”

他身旁一个水贼眼珠一转,低声跟张小龙说:“老大,咱们真要听他的?要是找到了官银,咱们还得还回去?”

“说什么呢。”裴栖鹤忽然从他背后说话,“有些人利益熏心胆大包天啊,这钱你都敢拿,不怕有命拿没命花吗?”

他语重心长,“这可是给伏波城修堤坝的钱,等修好了,每年汛期能少死多少人!”

他痛心疾首,“居然惦记这种钱,你不会觉得羞愧吗!”

那人缩着脖子赔笑:“仙人,咱们没读过书,也没见过钱,哪里懂那么多。”

“我要是懂那么多道理,就不会去做贼了。”

“不要这么说。”裴栖鹤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深望着他,“我知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你们都是没有其他活路才做水贼的,但凡给了你们其他体面的选择,谁有想做贼呢?”

“如今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他指着水下,“水下的官银,你们找出来,送到城中,让所有人知道,青龙寨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也能做一回英雄。”

那人呆呆的,有些不敢置信,嘴角却笑:“说什么英雄……”

“就是英雄啊。”裴栖鹤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想让他们大吃一惊,不想让妈妈骄傲吗?”

那人有些扭捏:“我老娘早死了。”

裴栖鹤笃定:“她在地下也会为你骄傲的。”

十几二十的毛头小子最好忽悠,裴栖鹤一顿心灵鸡汤的输出下,一时间气势高昂,张小龙握紧拳头:“好!我们找!”

他们一个个猛子扎下去,水面溅起一团团水花。

裴栖鹤笑得慈祥。

他扭头对洛无心挤眼睛:“你说要是三师妹当了皇帝,我是不是也能混个国师?”

洛无心低笑一声。

裴栖鹤还在琢磨:“但是我也想被封个狗官当当,哎呀,好难选……”

洛无心说:“当两年再换。”

裴栖鹤眼睛一亮:“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裴栖鹤:三师妹三师妹,我要先当国师再当狗官……

李琼玉:?

第136章 恭王

忙活了半天的裴师傅来到了伏波城最好的酒楼,点了一桌菜,还叫了些方便打包的,带去给长波河上还忙着找官银的青龙寨众人。

他正专注看着菜板,洛无心注意到老板和跑堂的往这边瞧着窃窃私语,轻轻碰了裴栖鹤一下提醒他:“二师兄。”

“嗯?”裴栖鹤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他进来前还特意看了呢,城门没有他们的通缉令啊。

狐五爷还在跳:“香酥鸡!我要吃香酥鸡!”

跑堂的伙计听了掌柜的吩咐,连忙朝他们跑来,赔笑着问:“客人,我们掌柜的有样东西,要送给两位。”

他塞过来一张纸条。

裴栖鹤见他们没要抓人,也就接过纸条,顺便点菜。

接着才问:“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