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界
时灿开着车,载着林逐月离开了小区。
林逐月坐在副驾驶位,一双杏眼红红的,眼中水光翩转,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两颗泪珠来。
时灿趁着等红绿灯从放在两人中间的抽纸盒里抽出张纸巾,递到林逐月手里,问:
“你妈妈真的会冻结掉你的银行卡吗?”
林逐月接过抽纸,但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去擦眼睛。她不愿意哭哭啼啼,仰着头执意要把眼睛里的泪水吞回去。
她回答道:“有可能会。”
“你看起来很淡定。”
时灿稍稍调侃道,
“是任务奖励金给你的底气吗?”
林逐月点点头,说道:
“还好我日常开支不高,没有养成随便花钱的习惯,任务奖励金很丰厚,对我而言足够用了,甚至能存下来不少。”
时灿把车开到了元城机场,在停车场停了车,又把钥匙寄存。这车不是他的,借给他车的人之后会派人过来取。
林逐月和时灿在航空公司柜台办理了登机牌和行李托运,又带着登机牌去安检,在一个半小时后登上了回临海市的飞机。
时灿家的司机老李会前往临海市机场接他们,现在已经从家里出发了。
飞机落地后,老李就很顺利地接到了林逐月和自家少爷,载着两个半大孩子往天城的方向赶。
晚上八点,林逐月和时灿终于抵达天城。
有人在等他们。
崔怡穿着家居服,简简单单披了件大衣,站在夜色中。她神色有些焦急,又带着点担忧,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
在看到车灯后,崔怡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车子,直到它停下。
林逐月打开后座的门下车,她还没站稳,就被崔怡一把抱住了。
林逐月被抱了个猝不及防,她愣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抱住自己的人发出抽泣声,才反应过来,伸手抱回去,说道:
“阿姨,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怡轻轻拍着林逐月的后背,说道,
“阿姨会让那些暗地里在你家做手脚的人付出代价的,不会叫你平白无故受委屈的。”
时灿从另一边下了车,说道:
“我妈听说了你差点被拉进阴界的事情之后吓坏了,要不是我们今天就回来,她可能会亲自去元城找你。”
“多嘴多舌。”
崔怡抱着林逐月,轻声问道,
“今晚在我家住,好吗?”
不等林逐月答应,崔怡就开始使唤时灿:
“时灿,把小月的行李拿到楼上去。”
“时灿,小月……你可真会叫,不看看长相还真不知道你是谁妈。”
时灿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拎出来,
“假少爷马上就给真千金搬行李。”
时灿搬完行李,简单洗漱过后就去睡觉了。托林逐月的福,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要不是喝过咖啡,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崔怡邀请林逐月一起在浴池里泡了个澡。
时灿家的浴池很宽敞,再塞几个人一起泡也绰绰有余。
林逐月被热气蒸得脑袋有点晕,趴在浴池微凉的大理石边缘上。她的头发被鲨鱼夹固定在头顶,水汽微微润湿发丝,水珠从线条漂亮的肩颈滑落下来。
从浴池里出来后,崔怡帮林逐月吹干了头发。
吹完后,两人去了小客厅。
崔怡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把按摩梳,动作轻柔地为躺在她腿上的林逐月整理头发。整理着整理着,林逐月微微有些困倦。
林逐月小声说道:“好舒服。”
“是吧?”
崔怡对林逐月说,
“多梳梳有好处的,刺激头皮,能长出很多头发,不过你头发本来也很多就是了。不像我,本来就头发少,遇到个难做的任务,直接要掉光了。”
“欸,不会啊。”
林逐月坐起身来仔细看了看,说道,
“阿姨的头发看起来不少啊。”
崔怡用手拨了拨头发,说道:
“看起来多而已,扎在一起之后,辫子很细的。这就是我不爱扎头发,总是披散着的原因。”
林逐月和崔怡在小客厅里聊了很久,她们的对话氛围一直都是轻松愉快的。
林逐月觉得崔女士是个很神奇的人,和她待在一起,被她照顾,与她说说话,林逐月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爱着,能感受到名为“幸福”的感觉。
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嫉妒时灿。
夜逐渐深了,该睡觉了。
林逐月向崔怡道了晚安,正准备回客房里。
但崔怡突然叫住了她。
“小月。”
崔怡递出一张卡片,
“这个给你。”
林逐月接过来,发现是一张黑金信用卡,林逐月见过世面,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连忙往崔怡手里塞。
“不,阿姨,我不能收这个。”
林逐月知道,十之八九是时灿把她的卡可能要冻结的消息透露给了崔怡,所以崔怡才会给她信用卡。
“我、我有任务奖励金的……”
崔怡拍了拍林逐月的肩膀,叮嘱道:
“我知道你有任务奖励金。你先收下,平时可以不用,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突然需要很多钱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应急。”
“你不收下的话,我会生气的。”
百般推拒之下,林逐月还是被迫收下了信用卡,不过她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使用它。
崔怡把法棍放去了客房陪林逐月睡觉。
这次法棍没有骑在林逐月脸上,但它在天亮后就开始为饭而歌,喵喵叫个不停,硬生生把睡得很晚的林逐月吵起来了。
林逐月只好抱着法棍回了猫房,猫房里的自动喂食器已经放了今天早上的粮,林逐月一撒手,法棍就冲到自动喂食器的食盆前,像铲车一样吃起来。
林逐月关好猫房的门,踩着拖鞋下了楼。
时灿和崔怡正在吃早餐,两个人一心二用,一边吃,一边聊正事。
“妈,你对发生在林逐月她家的事怎么看?”
崔怡拿着黄油刀,在面包上抹黄油:
“我觉得不太像是凌家的敌对派做的事情,坏人是很坏,但不会没脑子。小月的家人都是普通人,祸害他们不会得到什么特殊的好处,而且一定会惹小月生气。”
“会不会是想要解除地府封锁的人,故意假装敌对派到小月家里做手脚,惹小月生气?这样的话,小月就更有可能投身于他们想做的事情。”
“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
时灿对崔怡说,
“感觉这个黄油不太好吃,我还是喜欢发酵过的。林逐月的命运也是够坎坷的,灵武不是浮世绘卷都这样了,要是让外面知道灵武是浮世绘卷,那还了得?”
“这件事我不会轻轻放下的。”
崔怡看了看放在一边的包,她不久前刚把林逐月和时灿带回来的符纸装进去,打算吃完饭之后走一趟灵师府。
“所有意图伤害她、利用她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过。”
时灿忽然察觉了有人站在楼梯上,他唤道:
“林逐月?”
“早,我刚起来。”
林逐月快步走下来,对崔怡道,
“早上好,阿姨。”
“早上好,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吗?”
崔怡指了指桌子上的西式早餐,问道,
“如果不喜欢的话,就让厨房那边重做。”
林逐月连忙摆手拒绝,说道:
“不不不,早餐很丰盛,看起来很好吃。”
早餐的主食是低糖吐司,搭配了芦笋、滑蛋、培根和口蘑,没有放很多油,也没怎么调味,主要依靠食材本身的味道。
林逐月正准备做下吃饭,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捂住嘴,说道:
“我还没洗漱……”
她踩着楼梯跑回楼上了。
等林逐月回来的时候,崔怡已经从家里离开了。
崔怡不止要去灵师府交林逐月从管道里抠出来的八张符纸,还得执行任务,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家了。
时灿觉得林逐月的早餐好像有点凉了,就连盘子一起送进烤箱烤了一下,烤完之后,他戴着手套把早餐端到林逐月面前,说道:
“等会儿我们去训练馆,我教你怎么用刀。”
林逐月的弓术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再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练习,日常巩固即可。
所以时灿打算给她开下一课。
他们抵达训练馆的时候,闻觅烟和叶阳嘉已经在对练体术了。闻觅烟见林逐月来了,直接把叶阳嘉掀翻,快步跑过来。
“我昨晚就想去找你的。”
闻觅烟拉住林逐月的手,说道,
“但时灿叫我别打扰他妈和你相处,我就没过去。听说你落水了,没感冒吧?”
林逐月笑着摇了摇头。
叶阳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说道:
“闻觅烟听说时灿去找你的时候可担心了,她说时灿肯定会惹你妈生气,然后你妈就更不会放你回天城了。”
时灿问:“至于吗?”
“你应该对你的欠打树立清醒的认知。”
闻觅烟把毛巾搭到一边去,问道,
“陪我练一把?老揍叶阳嘉太没意思了。”
时灿没拒绝,他和闻觅烟徒手在场地里打了一场。
林逐月和叶阳嘉坐在一边围观。
看着看着,林逐月就发现,和稳扎稳打的闻觅烟相比,时灿的攻击性好像更强一些。
练完一场后,时灿喝了点水,带着林逐月换到旁边的场地去,戴好护具,拿起竹制长刀,开始了刀术教学。
林逐月按时灿的要求调准握刀的姿势:
“学这个是不是要挨不少揍?”
“确实没少挨揍,当初我学的时候,就被老傅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时灿握住林逐月的手,说道,
“往上来一点,好。放心吧,今天你挨不了揍的,还没到对练的时候呢。”
时灿原本想多教林逐月一些东西,之后再慢慢熟悉巩固。但是他没能如愿,元旦假期还未结束,他就收到了灵师府的协助任务通知。
协助任务,写作协助,读作擦屁股。
协助任务往往是一群灵师进行某个任务失败并被困住,灵师府派出其他灵师进行援助时发起的。所以参与协助任务的灵师,往往都是很优秀的。
时灿虽然还未毕业,但他无论是灵感还是战斗力,都比很多正式灵师更强。所以,他偶尔也会被安排进协助任务里。
时灿送林逐月回了宿舍,又按照通知,前往灵师府的会议室开会,当天傍晚,他就跟一群正式灵师一起,坐着直升机从天城离开了。
晚上上床之后,叶阳嘉往四人群里转了条文章——
多积口德对人有什么好处。
他专门艾特了时灿。
放在平时时灿早就要出来骂了,四个人互骂十分钟就能吵出来至少99条消息。但今天与往常不同,时灿的账号安静极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平时会发的猫舍传过来的小鱼的视频也不发了。
林逐月觉得任务地点可能是没信号。
第二天林逐月去了学校,时灿的任务没结束,理所当然地没来上学。叶阳嘉终于能和林逐月、闻觅烟待在一排了,还拍了个照发到群里,争取让时灿在手机有信号之后第一时间气死。
但接下来的一周,时灿都没回来。
天城这边的气候突然转冷,甚至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厚,但是能堆雪人,足以让天城这帮南方人疯狂。
林逐月却做了场噩梦。
她梦见时灿带着绝刃,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奔袭。
似乎有巨大的风沙在吹,他不时地拿出帕子擦眼睛,眼尾的皮肤被擦得渗出血来。
而且,这个体力很好的人,跑几步就要停下歇一歇,歇好半晌,才能直起身子继续走。
林逐月惊醒后点了根安神香。
可是这天晚上,第二场梦,第三场梦,第四场梦……林逐月反反复复地梦见时灿,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好像不是普通的梦,坐起身来,给闻觅烟和叶阳嘉打了电话。
“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闻觅烟的声音传出来,
“灵师府可能还不知道,得告诉上面的人一声。逐月,你先去灵师府吧,我马上就到。”
林逐月穿好衣服,草草地梳了个头,就去灵师府了。
灵师府大厅里一片吵闹。
灵师府有好几间会议室,都贴有防窥听的符纸,平时有什么事都是进会议室里商量的。可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同寻常,有人根本就等不到进会议室就爆发了。
“你们怎么能把时灿弄丢了呢?”
易阑珊扯着一名灵师的领子,问道,
“那是时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你们让我怎么和他爸妈交代?”
被扯住衣领的灵师很是愧疚:
“我也不知道绑着我们俩的黄绸带为什么会解开,而且还刚好起了阴风。易主任,我这就回去找他。”
易阑珊摇了摇头:“不,放弃救援。”
灵师讶异道:“主任?”
“没有任何希望的事情不能做。”
易阑珊平静下来,对屋子里的人说道,
“上楼开会,商量下怎么安抚时家。”
闻觅烟和叶阳嘉赶到的时候,林逐月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楼下。
闻觅烟问:“怎么了?”
林逐月抬起头,将自己刚刚在大厅听见的事情告诉了闻觅烟。她虽然不太懂那些灵师们说的话,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时灿出事了,很难救。
“黄绸带,阴风……”
闻觅烟思索了片刻,说道,
“阴界有一种风,会把进入阴界的活人从一个地方刮去另一个地方,阴风不会只刮一次,这个人的位置会不停地改变。所以很多误入阴界的人,都会失去踪迹,再也回不来。”
“黄绸带是用供奉过地脉的布料制成的,它能将人的位置钉在地脉上,所以系上黄绸带之后,人就不容易被阴风吹走。不过在阴界使用它会消耗很多灵力,一般都是两个人一起用一条。你的包里应该会有一条,所有的基础配置工具包里都有。”
听了闻觅烟的解释,林逐月更忧心了。
林逐月道:“那,时灿……”
“灵师府确认不了他的方位。”
闻觅烟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方位,就没有办法对他进行救援,只会平白把前去救援的灵师折进去。”
林逐月低下头。
崔怡知道这件事后,会有多难过啊。
闻觅烟和叶阳嘉拉着林逐月上楼,敲开了会议室的门,将林逐月做的梦告诉易阑珊。易阑珊说了句知道了,便催着他们回去睡觉。
林逐月回到宿舍后,辗转难眠。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睡着的,她没有再梦见时灿,一直睡到被闹钟吵醒。
她面带倦色地从床上爬起来,在盥洗室里面无表情地刷牙,但刷着刷着,她就感觉镜子好像不太对劲。
林逐月看了一会儿镜子,又若有所觉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感觉到了被什么东西扎到一样的刺痛感。随即,一条鲜红色的“缘”从无名指的指尖浮现,伸进了镜子里。
林逐月抬手触碰镜子。
手指并没有触摸到冷硬的固体,而是触及了一片软软的、湿冷的云雾般的东西,稍稍用力,手指便从中穿过。
林逐月怔愣片刻。
门?
反应过来后,林逐月立刻回身去房间里找旅行包。
昨天她想把旅行包里的东西清洗一下,就把它从学校带回宿舍了。
旅行包里一直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虽然已经出过很多次任务,但有些东西从未派上过用场,林逐月对它们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
她按照记忆翻开夹层,从里面掏出一条长长的黄色绸带。这条绸带是供奉过的,一拿出来就能闻见檀香的味道。
林逐月穿好厚衣服,往脸上抹了坟头土,又将绸带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她拎着旅行包进了盥洗室,爬到洗手台上,跨步迈入镜中。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逐月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夜和黄沙。
门开在了离地面很远的位置,林逐月整个人从高空跌落。浮世绘卷在身边缓缓展开,林逐月在阴冷刺骨的风中一把抓住卷轴,跌落的速度逐渐放缓,最终平安落地。
从手指伸出去的缘清晰可见。
这条缘的另一头就是时灿。
灵师府的人都说时灿被阴风吹丢了,找不到人了。但是,对能看见缘的林逐月而言,时灿的方向并不是那么难以确定。
林逐月顺着缘指引的方向行走。
路途上,她碰见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亡魂。
她抹了坟头土,身上属于活人的阳气被遮掩住。她还刻意收敛了灵力。因此,除了外表比较有血色之外,就没有什么能引起亡魂的注意的地方了。
虽然缘清晰可见,但林逐月在黄沙里走了很久,都没能瞧见时灿的行迹。
阴风吹起。
满含着阴气的风,对活人来说有些辣眼睛。林逐月用手臂挡住风,等风过去之后,她拿出手帕来擦眼泪。
在某次擦眼睛时,终于有亡魂向林逐月搭话了。
“小姑娘,你包里是钱吗?”
林逐月抬起头,看见几个歪瓜裂枣。
时灿说过,亡魂的世界有时候很淳朴,弱肉强食的规则在大部分情况下都适用。
林逐月回答道:“不是钱。”
戴着墨镜,扎着小辫的亡魂笑嘻嘻地说道:
“我不信,给我看看。”
说罢,他的小弟们就化作黑色的雾气,以要将林逐月吞吃殆尽的架势,凶狠地朝着林逐月扑过来。
浓稠的鬼雾没能吞掉林逐月,而是化为飞灰散去。
林逐月没有提旅行包的那只手握着一柄散发着紫色微光的长刀,刀铭“绝刃”。
在很久之前,她就用浮世绘卷复制了时灿的绝刃。
此时她身处阴界,金珀火作为极阳之火容易引发她解决不了的骚动,浮世绘卷本身的力量林逐月又不是很会用,就只能拿出复制品绝刃来。
她抖掉刀上沾到的灰尘,抬眸冷眼看着仅剩的亡魂。
下一刻,一柄与林逐月手中的绝刃没有任何区别的刀从斜后方刺出来,挑落了鬼魂的脑袋。
“你这拿刀的姿势不对,得改。”
时灿甩尽刀上的魂魄碎片,逐渐走近,
“话说你怎么会来阴界?你不要命了?”
时灿虽然嘴巴依旧不饶人,但他此时的状态非常差。他脸色苍白,甚至有些透明感,身上的阳气所剩无几,眼眸的眸光都已经有些黯淡了,被擦拭过度的眼尾结着血痂。
他收起绝刃,握住
林逐月的手,将她藏在衣袖里的黄绸带拽出来,系到自己的手腕上。
阴风袭袭,亡魂一个接一个赶过来,他们将林逐月和时灿围在中间,阴森的鬼气几乎遮掩夜空。
林逐月有些害怕:“干什么?”
时灿再度召唤出绝刃,说道: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阴界了,所以不管不顾地大干了一场。”
林逐月想给时灿两拳。
哪有人走到哪里,祸就闯到哪里的?
第42章 明秽城
时灿用了个法术,隐去了自己和林逐月手上缠着的黄绸带。但隐身术不是消失术,即便看不见,它也还是绊手绊脚的,让时灿没有办法大开大合地干架。
而且,早就有鬼魂看见了这条黄绸带。
“他们是活人!”
亡魂大喊道,
“而且还是灵师!”
“灵师?他们来阴界肯定不怀好意,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快去叫帮手过来!”
林逐月动作迅速地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她两手拍在一起,将白纸夹在中间,闭上眼睛道:
“左上右上右下左下,一角二角三角四角,纸成墙,灵为笼,在外不可视,在内不可出——起!”
白纸被金色的火焰焚尽,化为金色薄雾,缱绻升腾。四方结界拔地而起,将要离开的鬼魂困陷在牢笼里。
白纸结界有着“在外不可视”的特性,因此林逐月也不再客气,金色的极阳之火如同细碎的花瓣,又如飞舞的蝴蝶,大片大片地涌向鬼魂,在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焚烧着厚重又凄冷的阴气。
“我错了!我错了!别烧我!”
“啊啊啊啊啊好痛!”
时灿手持灵刃,淡漠地看着亡魂们被金珀火灼烧得只剩下一把灰,又被阴界的风吹得散开。
林逐月解开了白纸结界,和时灿一起行走了一段路,在某个看起来能避风的沙丘下面坐下。不过所谓的“避风”纯属个人感觉,阴风一吹,林逐月和时灿就双双拿起帕子擦眼。
时灿从林逐月的旅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他拆了包装,咬一口饼干,勉强嚼碎后就用水送进胃里,吃了两块饼干后,饥饿感才缓解过来。
林逐月见他不再继续吃了,问道: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跑到阴界?又是怎么丢失踪迹的?”
时灿用水沾湿纸巾,一边擦洗眼部位置,一边和林逐月同步信息差:
“你这个问法……你知道的事情好像不多?”
“嗯,应该不多。”
林逐月把持续了半个夜晚的噩梦,和在灵师府窥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是怎么进入了阴界的事,都详细地告诉了时灿。
“这哪里是知道得不多?”
时灿揉了揉林逐月的脑袋,说道,
“根本就是什么事情都没了解清楚。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敢进‘门’的,是自负吗?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等到林逐月的眼神愈发恼怒,时灿才放下手,坐在她身边,和她细细地讲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的。
“自从地府被封锁后,阴界的面积就在不断扩大。灵师府一直有派人,在阴界进行地图测绘工作。元旦定期汇报的时候,临海市这边的测绘者没了音讯,所以才发布了协助任务,要我们到阴界找人。”
时灿摸了摸右手手腕上的黄绸带,说道,
“大概两天前,我正在追寻测绘者的踪迹,和我组队的那个王八羔子一看阴风来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黄绸带从我手上摘掉了。我一下子就被吹走了,我的旅行包也丢了。”
林逐月皱了皱眉,说道:
“可是……他说是你自己解开的。”
时灿翻了个白眼,问:
“我干嘛要解开这个?我贱啊?”
“你真的该好好反省了。”
林逐月拍了拍时灿的肩膀,说道,
“别管多不合理的事,只要说是你干的,灵师府就一点也不怀疑。你名声未免太差了,时灿。”
时灿抓住林逐月的手,低着头,研究连着两人无名指的那条红色的缘。他发现这条缘很粗壮,而且好像是连着心脏的,只要一扯,胸口就会抽痛。
林逐月面无表情地问:
“研究出来什么道道了吗?”
时灿回答道:“没有。”
“那就不准再捏了。”
林逐月把手抽回来,说道,
“再捏就告你耍流氓。”
时灿低下头,靠近林逐月的耳朵,轻声道:
“谁家的流氓只捏手啊?”
似乎是因为身处极阴的阴界,时灿说话的气流格外地温热,挠得耳朵痒痒的。
林逐月一巴掌拍在时灿脸上,把他的脑袋推远。时灿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由着她使力。但等林逐月放下手后,他又再度凑过来,好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我跟你说,流氓是这样的。”
时灿直接拥住了林逐月,说道,
“搭档,借我点阳气。”
林逐月:“……?”
林逐月迷茫地问道:
“借阳气一定要用抱的吗?”
时灿从林逐月身上吸取着仅属于活人的气息,说道:
“也可以亲,亲比抱更快。不过要那种伸舌头的法式热吻才行,我还没尝试过,技术可能不怎么样。”
林逐月头皮发麻。
时灿还是人吗?他是不是已经挂了?所以才化作男鬼来吸她的阳气?
林逐月闭了闭眼睛,说道:
“还是抱着吧。”
林逐月能够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气息正在从自己身上迅速地流向时灿,她因此产生了困倦,有些昏昏沉沉的。
时灿苍白的脸上终于重新有了血色。
片刻后,时灿放开了她。
他打开林逐月的旅行包,从里面翻出罗盘来。因为阴界到处都是阴气,罗盘的玛瑙指针正在疯狂旋转,看起来并不适合用于指引方向。
“要准备离开阴界了吗?”
林逐月大概指了指,说道,
“我进阴界的门,应该是在那边。”
“来往于阴界与阳界的门,仅对亡灵来说是双向的,对于活人而言,门是单向的。”
时灿又从包里拿出黄符纸,问道,
“笔呢?”
“也就是说没法从进来的门离开?”
林逐月从包里找出来一支油漆笔,说道,
“你不在的这几天,天城的笔更新换代了,变成了这种把朱砂液装填在笔杆里的款式。”
“对,没有办法从进来的门离开,也无法像从阳间进入阴间那样开门,只能从原本就存在的门走出去。而且受到各种干扰,原本就存在的门有时候会暂时处于无法通行的状态。”
时灿接过林逐月递来的笔,
“这改动挺好的,我早就觉得每次画符都要用毛笔蘸朱砂墨水很麻烦了,灵师府终于干了点人事。”
时灿画了两张符,在自己和林逐月额头上各贴了一张,明明也没有用胶水什么的,但符纸贴得意外地牢固。
林逐月问:“这什么符?”
“我给它起的名字叫‘你不认识我’。”
时灿把笔塞回旅行包里,重新拿起罗盘,
“它能干扰大部分亡魂的认知,哪怕曾经遇到过,发生过摩擦,亡魂们也认不出贴着符纸的人是谁。”
“听起来很厉害,但是一定要这样贴吗?”
林逐月两只眼睛忍不住往中间看,说道,
“我感觉我都要变成对眼了。”
时灿把林逐月额头上的符纸摘下来,贴到了她脑袋后面,说道:
“只要贴在头上就行。”
时灿捧着手中的罗盘,念诵咒语:
“吾身若水,吾形如风,流落天地,不知去处。天地之大,应往何处?神灵护佑,指引迷途——”
原本在飞速旋转的红玛瑙指针被一股力量压着,渐渐地从暴躁到平稳。它很快就不再转动,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
时
灿对林逐月说道:“走吧。”
两人带着旅行包,按照罗盘指引的方向前行。
他们在黄沙里跋涉了很久很久,大概有将近两天的时间。
林逐月把手机关机了,关机前定了几个闹钟,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能在尽可能省电的同时确认时间。
包里的压缩饼干很充足,但不剩多少水了,林逐月和时灿这两天喝水时都很俭省,几乎不敢大口喝。
林逐月很累很累,但她不敢睡。
时灿看林逐月实在支撑不住了,有些不忍,说道:
“你睡会儿吧,我背着你。”
林逐月摇了摇头。
她是挺累的,但时灿在这种鬼地方待了这么久,只会比她更疲惫。她来阴界是想救时灿逃出生天的,要是自己反而把时灿压垮了,岂不是笑话?
两个人找了地方坐下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启程。
第三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林逐月和时灿见到了一座城池,城门上挂着牌匾,自上至下写着“明秽城”三个字。
“鬼城明秽。”
时灿把望远镜放下,看了看手里的罗盘,
“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但我记得之前的阴界地图测绘里,明秽城里有通往阳界的门。”
进城的时候不能再带旅行包了。
旅行包又名基础配制工具包,里面装着大多数任务能用到的工具,灵师们几乎是人手一个。弄丢或者弄坏后,可以向灵师府后勤部门提出申请,领一个新的。
正因为人手一个,很多鬼魂都认识它,如果带着它进鬼城,一定会被亡魂们发现灵师的身份。
林逐月和时灿在离明秽城稍微有些远的地方停下来歇脚,并且补充了体力。这次他们俩没有俭省,大口大口地喝水,把所有的水都喝完了,压缩饼干也尽可能吃干净。
半个小时后,两人带了一些能带的道具,挖沙子把旅行包埋了,朝着明秽城出发。
“生前修行,死后为鬼,这样的鬼怪,我们称之为‘鬼修’。明秽城的城主明秽,就是一个很厉害的鬼修。”
时灿把简易罗盘揣进兜里,说道,
“他跟灵师还挺合不来的,要是他发现我们俩身上流着时家和凌家的血,肯定要抹了咱俩的脖子。”
林逐月觉得脖子好像有点凉。
他们俩已经靠近了明秽城,他们的周围,还有很多从四面八方汇来的亡魂,似乎是都是要进城的。
明秽城的城门处有设置守卫。
守卫们只把进城的亡魂们粗略地看一遍,没什么问题,就放进城里去了。
林逐月经过城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抓紧了时灿的手。等到从守卫眼皮子底下进入明秽城后,她的手心稍稍有些汗湿,十足后怕地松了口气。
被称作鬼城的明秽城有点像阳界的人造仿古景点,带着浓浓的古风韵味。
阴石磨制的青砖铺开在脚下,整个明秽城都带有着与外面粗粝荒芜的黄沙截然不同的的讲究和整洁。
青砖道路两旁,建筑的屋檐下挂着白色的纸灯笼,灯笼里面,以碎魂魄为薪的青色魂火,正在缓缓地燃烧,照亮、妆点了明秽城的长街。
城中央矗立着一座八角塔楼,塔楼的下方正逢夜市,支着一个又一个摊位。摊主们热情叫卖,许多进城的亡魂都来到了这里,在摊位前认真地挑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逐月和时灿也因为罗盘的指引,进入了热闹非凡的夜市区域。
“你是否曾被灵师追得狼狈而逃?你是否曾被灵师打得满头是包?你是否曾被灵师用奇怪的阵法困住?”
一个光头摊主正在激情地演讲,
“为了解决各位的难题,我,天才厉鬼小杨,开发出了一款全自动报仇装置——扫把星。只要将扫把放置在五鬼位,注入灵力,方圆三百米的灵师就会倒霉!”
林逐月小声问:“真的有用吗?”
“应该没用。”
时灿拉着林逐月从旁边绕过去,
“不管怎么听都像是购物诈骗。”
两个人从夜市上行走,他们发现,罗盘的指针一直指着夜市中间的八角塔楼。
如果没猜错的话,通往阳间的门,应该就在这座八角塔楼之中。至于它到底在哪一层,以什么形态存在,不进去看看的话,很难弄明白。
但是,林逐月和时灿都觉得进这座楼不是个好主意。
不管怎么看,这座八角塔楼都应该是明秽城里最机要的地方,防守一定很重,活人闯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林逐月问:“怎么办?”
阴界的东西她和时灿不能吃,两个人现在已经弹尽粮绝,没有体力也没有资源去寻找新的门了。
时灿琢磨片刻后,说道:
“把门偷出来。”
林逐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问:
“门这东西还能偷出来的?”
时灿捏了一把林逐月的脸,说道:
“本来是不可能的,但有你在的话,这件不可思议之事就有达成的希望。”
林逐月拍开时灿的手,低声道:
“说得我好像很厉害一样。”
“把好像去掉,你就是很厉害。”
时灿握住林逐月的手,拉着她往集市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今天但凡换个人在这,我都没有办法逃出生天。我需要做点准备。”
林逐月很想提醒时灿,去年九月份她转学过来的时候,时灿还骂过她没水平,现在倒是变脸了。
两个人在夜市里绕了会儿路。
“忘情水!忘情水!一口下去没烦恼!”
“打地鼠!打地鼠!打得荷包里金银满!”
时灿拉着林逐月,在各种叫卖声中穿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时灿在一个卖鸡毛毽子的摊位前停下。
时灿捡起一个黄色的毽子,问:
“这是黄鹂鸟毛做的吗?”
“哎哟喂,黄鹂鸟毛?”
摊主摆了摆手,实诚道,
“就是鹦鹉毛罢了,我可薅不到黄鹂鸟的羽毛。”
“……应该也能用。”
时灿把玩着毽子,问,
“怎么卖?”
摊主比了个手势,说道:
“就收您两块灵石。”
“这么点个小东西哪里值两块灵石啊?”
时灿对阴界的价格也不了解,一顿乱砍,
“一块,我就付得起一块。”
“也行吧,开个张,卖给你了。”
摊主是个还算干净利落的鬼魂,也可能是时灿砍过后的价格并没有让他失望,他答应得很干脆。
时灿在指尖凝聚出一团灵力,片刻后,灵力凝成漂亮的蓝紫色石头,时灿将它递给摊主。
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林逐月接过时灿递来的毽子,两个人一起往八角塔楼的方向走。
林逐月不解地问道:
“这个能用来做什么?”
“黄鹂鸟的鸟毛能用来追寻阳气。”
时灿从林逐月手中拿过毽子,
“虽然不是黄鹂鸟毛,但好歹也是黄色的羽毛,有个意象在,骗一骗自己的话,也不是用不了。”
林逐月问:“你想用这个找到门?”
“通往阳间的门,肯定会带着点阳气嘛。”
时灿轻轻抛着手中的毽子,说道,
“门这东西,从来不会让活人察觉自己的存在,但有意去找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他们在八角塔楼西边停步。
这边没有什么摊位位,比较安静。
时灿在毽子里注入自己的灵力,念道:
“生于阳,长于阳,心心念念向阳踪。”
他将手中的毽子朝着八角塔楼用力掷了出去,黄羽毽子化为一道金光,裹挟着强大的灵力,如同一支箭矢射穿窗户。
林逐月召唤出浮世绘卷,卷轴紧紧追随金色的光箭,落在目标上。八角塔楼中的亡魂尚未反应过来,浮世绘卷便已消失。林逐月通过再次召唤的方法,让卷轴以最快的速度闪现回自己的身边。
她迅速地调动灵力,让浮世绘卷将刚刚复制的物品重现。
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出现在她和时灿面前。
时灿一把抱起林逐月,以最快的速度撞进镜子里。
下一秒,他们两人一起跌入水中,被冰冷又沉重的沉溺感包裹。时灿拉着林逐月的手,奋力地向上游去。不多时,两个人一起从水里冒出头来。
林逐月把嘴里的水吐出来,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岸。
林逐月从衣兜里把手机掏出来,长按电源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马上又熄灭了。
“来来来,我来。”
时灿从林逐月手中拿过手机,说道,
“我最擅长处理这种进水的手机了。”
时灿按着电源键,念道:
“永元大仙,法力无边。永元大仙,法力无边……”
宫永元学得一手好卦,能占会卜,因此在灵师学院有个外号——永元大仙。
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再熄灭。
两分钟后,手机开机成功,进入屏幕锁界面。
林逐月在时灿得意的眼神中接过手机,解锁之后,大量的电话、短信以及消息几乎要将这台进水机卡死。
林逐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等手机缓过来后,她给傅星纬打了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傅星纬急坏了:
“林逐月,你去哪了?”
“老师,我和时灿刚刚从阴界脱身。”
林逐月对电话那头的傅星纬说道,
“我给您发定位,麻烦您安排一下,让人来接我们回去。”
林逐月发定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定位已经跑到了闽南地区。
发送定位后,她和时灿并没有等很久,当地的国安部门就在灵师府的要求下过来接应他们了。国安部门的人发现林逐月和时灿状态很差,将他们带回了单位宿舍,让他们先休息。
林逐月觉得身体很沉很沉。
“林逐月?林逐月?”
时灿把睡着的林逐月摇醒,说道,
“起来量下体温,你好像发烧了。”
时灿托人买了药,哄着林逐月吃下去。
林逐月退了烧,但在第二天被专车送回天城的路上又开始发高烧。她刚从天城码头下船,就立刻被送进了云泽医馆住院。
回天城后又过了一夜,林逐月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时灿刚从灵师府开完会,来医馆接照顾林逐月的崔怡的班,他坐在床边十分不老实地戳了戳林逐月的脸颊,说道:
“你还挺会生病的,就你自己闯进阴界这个行为,你但凡烧得低一点,都少不了挨老傅一顿削。”
林逐月被他戳得心烦,扭过头去。
“想吃什么?”
时灿看着气鼓鼓的,仓鼠一样的林逐月,忍不住笑,
“我让家里给你蒸个鸡蛋羹,再煮点挂面行吗?”
林逐月蔫蔫地答应了:“嗯……”
时灿打电话让家里的厨师做饭。
饭做好了送过来的时候,林逐月没什么力气吃。
时灿把病床摇起来,坐在床边,一手拿勺子一手端碗,一勺勺地喂林逐月吃饭。
林逐月吃到一半就忍不了了,她挣扎着伸出手,要拿过碗和勺自己吃。
时灿躲开林逐月的手,说道:
“你别把我家碗砸了,好贵的。”
第43章 无罪
吃完饭后,林逐月困得眼皮打架。
她又睡了一觉。
再次睁眼的时候,时灿正在打理放在床头的切花月季。也不知道他是一直没有离开,还是走了又回来了。
林逐月安安静静地躺着,稍稍一抬眼睛,就能看见时灿的下巴。不得不说,时灿真的拥有一张很完美的脸,连这种角度都扛得住。
时灿感觉到自己好像正被人盯着,一低头,就和一双睁得大大的,炯炯有神的杏眼对上了视线。
“醒了怎么不吭声?”
时灿拆开用纸包着的药,又拿起定温在一个不凉不烫的温度的养生壶,倒了杯水,催促道,
“起来把药吃了。”
林逐月这次醒来后稍微有点力气了,没用时灿搀扶,就自己坐了起来。她把药含在嘴里,就着水吞下去,又因为对着脸吹的空调暖风,感觉渴得厉害,一口气喝了一杯水。
林逐月问:“我手机呢?”
时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机拿出来。
林逐月接过手机,按了下电源键,看了一眼时间。
1月7日晚上10点。
她在1月3日的凌晨进入了阴界,3日晚上,她和时灿在阴界汇合。5日从阴界离开,得到了闽南省国安部门的接应,6日上午被送回天城,被安置在云泽医馆里。
林逐月问:
“期末考试是不是已经考完了?”
“还有心情关心期末考试?”
时灿抬手把林逐月凌乱的刘海掀起来,手掌覆在她额头上,说道,
“老傅说明天就过来看你,你先想想怎么给他解释比较好。你私自进入阴界的行为,起码值一个大过。要是解释不好,被开除学籍也不是没可能。”
“还是有点烧,再试一下/体温。”
林逐月垂下头,她脑子没烧坏,清楚自己干了什么样的事。
时灿拿出新买的额温枪,在林逐月脑门上碰了下,说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耷拉着脸啊。嗯,好像不太准,老老实实量腋温吧。”
“这还不是大事?”
林逐月接过水银温度计,问,
“只要活着,什么都不算大事?”
“难道不是吗?”
时灿背过身去,说道,
“你还只是失踪,我已经被公告死亡了。只需要再过三个月,公告期间届满,法院就会正式宣布我死亡。”
“我家里都开始筹备葬礼了,我一回家,就看到用相框裱起来的黑白照片。宫永元和孟大可正在对着照片哀悼呢,说实话我很担心他们俩哀悼着哀悼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逐月很快就量完了体温,三十七度六,的确还在发烧。
林逐月把体温表递给时灿,问:
“落水感冒能烧这么久啊?”
时灿确认过林逐月没看错后,用力把水银甩下去,将体温计放回盒子里。
“你可不是落水感冒。”
时灿纠正道,
“你主要是受了阴气的侵蚀,落水感冒只是给身体和魂魄一个造反的由头而已。你没闻着病房里有股艾草烧过的味吗?医生点了艾草,给你驱散阴气来着。”
林逐月抬起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说道:
“闻不到,我鼻子堵了。”
时灿问:“很难受吗?”
林逐月点点头,说道:“有点。”
时灿捏了把林逐月的脸,怪声怪气道:
“大小姐的鼻子真是不识好歹,竟敢趁着生病犯上作乱,别以为是大小姐的鼻子,就能为所欲为。我这就找鼻通贴来收拾它——”
时灿动作迅速地打开门离开了病房。
林逐月捂着被捏过的脸,茫然地盯着打开又合上的病房门。
时灿是不是不太正常?
阴界的阴气伤脑子吗?
时灿很快就拿着一盒鼻通贴回来了,他从盒子里取出透明贴纸,仔仔细细地贴到林逐月的鼻梁上,嘱咐道:
“要是不舒服就说,用这个还挺容易皮肤过敏的。”
林逐月摸了摸鼻子上的贴纸,问:
“你不回家吗?时间很晚了。”
“再待一会儿。”
时灿在陪护椅上坐下,问,
“吃苹果吗?我给你削?”
林逐月摇摇头,说道:
“不用削,我能吃苹果皮的。”
时灿带过来的苹果很大,林逐月吃不完,所以他们俩共享了一个苹果。
吃完苹果后,林逐月有些困。她不知道时灿的“再待一会儿”究竟是待到什么时候,反正她已经熬不住了,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林逐月感觉有什么湿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没事,
给你擦下手而已。”
时灿用酒精湿巾细致地擦拭白皙细嫩的手指,哄劝道,
“继续睡,不用理我。”
翌日早上,林逐月已经退烧了。
不知何时离开的时灿,拎着个保温桶推开门。他见林逐月醒着,就将保温桶里的米粥盛出来,递到林逐月的手里。
吃完饭之后,没过多久,傅星纬就提着果篮来了。
“老师。”
林逐月礼貌道,
“事情都忙完了吗?”
学校里刚刚考完试,教职工都在忙着批卷子。时灿失踪又回返的事牵连甚广,时家很生气,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致使灵师府有很多人被停职调查。身为时灿班主任的傅星纬,在各种事情中忙得不可开交。
“还没有,事情挺复杂的。”
傅星纬把果篮放在床头,问,
“我从时灿那里听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对整件事情已经大体有些了解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时灿胆大包天,又撒了一次谎。他完全回避了浮世绘卷的存在,问他是怎么从阴界出来的,他就说是趁亡魂们不注意,偷溜进了明秽城的八角塔楼,穿过门回到了阳界。
反正明秽城和灵师们也没什么来往,两边对口供的概率低到不可能再低。
林逐月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忘记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傅星纬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问:
“忘记了?”
这个馊主意是时灿出的。
他认为林逐月在这件事情中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不被灵师府追责的概率约等于零。
但约等于零不是完全没有,林逐月在这件事里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造成任何严重后果,只要另辟蹊径,还是有无罪的可能性的。
林逐月摸了摸头,说道:
“可能是烧糊涂了……”
傅星纬确认道:“什么都不记得吗?”
“我记得时灿好像有拿刀砍我……”
林逐月糊里糊涂地回想着,
“好像是拿了斧子,呃……”
时灿忍不住争辩道:
“我哪有砍你?是亡魂砍你,拿的不是斧头也不是刀,是剑!”
林逐月又回忆起了破碎的细节:
“好像有人卖好吃的,时灿不让我买。”
“买你个头啊买。”
时灿捂住了脸,说道,
“阴界卖的东西能吃吗?我说,搭档,你进去的时间没我长,受阴气侵蚀比我严重,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吃了什么脏东西?”
林逐月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额头,说道:
“我真的不记得了。”
傅星纬了然地看了时灿一眼,又问: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了阴界吗?”
林逐月试着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时灿早就说过傅星纬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看似比较小,但却是最关键的——
林逐月最主要的过错就在于她自己闯进了阴界。
现在,只要她不承认,谁知道她是自己进去的,还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卷进去了呢?如果她不是自己进去的,那么她挨罚岂不是很冤枉?
傅星纬又问了一些问题,林逐月胡乱答了一番。傅星纬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交代她好好养病之后,就从云泽医馆离开了。
林逐月疲惫地靠在枕头上,问:
“躲过去了吗?”
“老傅看出来了。”
时灿从果篮里找出个橘子来,说道,
“不过他没当面拆穿你,应该是不想深究。”
林逐月是在一天后出院的。
她和时灿在傅星纬的安排下进行了补考,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烧坏脑子了,试卷上的好多东西她明明学过,此时却不记得了。
领成绩的那天,时灿把新发的基础配置工具包塞进更衣室的柜子里。
“你还真是有福气。”
宫永元拉开旁边的柜子,说道,
“你要知道,很多灵师用尽一生的运气,都遇不到一个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愿意为他们主动闯入阴界的人。就你的情况而言,你生还的几率渺茫,你这条命完全就是你搭档抢回来的。”
时灿点点头:“我知道。”
时灿比宫永元更了解林逐月。
他很清楚,以林逐月对阴界的了解程度,她进入阴界后,如果没找到他,基本没有能返回阳界的可能性。
她完全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赌。
“你这种人也能有好搭档。”
孟奇忍不住翻白眼,
“真是苍天不公啊。”
“我今天非要揍你个鼻青脸肿。”
时灿忍住在更衣室暴打同学的冲动,
“等下训练馆见。”
林逐月已经到教室了。
闻觅烟和叶阳嘉被灵师府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任务似乎是比较紧急的那类,而且任务地点没什么信号,林逐月给闻觅烟发消息发了好几天,也没得到一句回音。
时灿进了教室,在林逐月身边坐下。
林逐月给他做心理预警:
“我可能考得很差。”
她每次考出低分来,最崩溃的其实不是她,而是负责给她补课的时灿。时灿为成绩的事情抓狂过不止一次,他在进行期末复习前还求过林逐月,希望林逐月能让他过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考低分也是难免的。”
时灿趴在桌子上,说道,
“别担心,我会帮你补的。补考肯定会过,我不会让你留级的。”
林逐月比了个手势:“可能只有这个数。”
“五分?”
时灿握住林逐月的手指,将她纤长的手指包在手心里,说道,
“没关系,五分就五分吧……”
“你在想什么啊?”
林逐月小声道,
“……我的意思是五十分!选择题全靠蒙也不至于只得五分的吧?”
不过林逐月显然低估了自己,发下来的成绩单上,她的分数有六十以上。虽然还是严重拖低了一班的平均分,但至少不用补考了。
领完成绩后,时灿毫不犹豫地放了孟奇鸽子,背着包走在林逐月前面,带着林逐月回了家。
林逐月一进时灿家的门就直奔猫房,她抱着法棍打了个滚,仰面躺在地毯上,把法棍举起来,声音夹得能溢出蜜糖来:
“谁家的小猫咪这么可爱呀?亲一个!”
时灿从林逐月手上把法棍抱走,又塞了个沉甸甸的盒子给林逐月。
林逐月露出疑惑的表情:“嗯?”
“新手机。”
时灿摸着法棍柔软的背毛,说道,
“我手机不是丢了吗?灵师府给我安排的手机又不太好用,我就托人买了新的,买了两部。你那个手机也该换了,进过水的手机不会好用的。”
林逐月抱着盒子坐起来。
她现在起身的动作很伶俐,不像刚来天城的时候,躺下就起不来,活像一条死咸鱼。
“挺贵的吧?”
林逐月从兜里摸出手机,问,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一部手机而已。”
时灿抱着法棍,起身去柜子里拿罐头,
“你拆开看看,颜色什么的还喜欢吗?”
林逐月打开盒子看了,颜色是橙色的,很漂亮,她还算喜欢。
她的手机进水后确实不怎么好用,指纹锁有时候会失灵,必须要靠密码才能解锁。林逐月早就盘算着要换手机了,只是一直待在天城,没找到逛手机店的机会。
林逐月给时灿转了一万块,就按着电源键开机了。
新手机刚刚开机,跳转到了换机助手的界面。林逐月按照指导,将旧手机里的各种东西导入到新手机里。
时灿给法棍开了罐头,用勺子把慕斯质地的肉泥挖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小猫。
林逐月差不多换好手机后,管家上楼敲了敲猫房的门,提醒林逐月和时灿下楼吃饭。
时灿无法容忍有人带着一身猫毛吃饭,不仅换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把林逐月塞进客房里,让她换上了家居服。
林逐月换好衣服后洗了个手。
她站在盥洗室里,面对着镜子,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林逐月下了楼,在时灿对面坐下,说道:
“我发现那条缘不见了。”
“我也看不见它了。”
时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说道,
“不过缘这种东西是不会自行消失的。它会不见,多半只是没到该被我们看
见的时候。未来的某一天,它还会重新出现的。”
林逐月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牛肉。
林逐月生病以来,每天的三餐都是时灿安排的。时灿很小心,数日以来给林逐月吃的最荤的东西也就是皮蛋瘦肉粥。林逐月这几天被馋坏了,终于在餐桌上看到肉,一筷子就夹了两片。
时灿把酱牛肉推得离林逐月近了些。
“多吃点,晚上可能会吃不下饭。”
林逐月咬着牛肉问:“为什么?”
时灿语气幽幽地提醒道:
“今天下午要去灵师府领你的处分。”
林逐月:“……”
虽然食欲有受到影响,但被时灿“虐待”多日后,林逐月还是吃了不少东西。
她吃完饭后上楼睡了个午觉。
下午两点,时灿把她叫醒了。
林逐月打起精神,仔细收拾了一番,在玄关换鞋。鞋快换好的时候,时灿叫她等一下,回自己的房间翻出来个棕色的小熊帽子,戴在林逐月脑袋上。
“外面开始起风了。”
时灿揉了揉熊耳朵,说道,
“戴着还挺合适的,送你了。”
林逐月对着镜子左右偏头,问:
“还挺可爱的,你竟然会戴这个吗?”
“不,我不戴。”
时灿叹了口气,说道,
“但我有个喜欢给我买各种怪衣服的妈。她就只管买,才不管我穿不穿。”
林逐月听说过,时灿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行李被崔女士倒换了,开出一行李箱的女装来。叶阳嘉笑了时灿两天,直到笑岔了气,被送进医院打针才消停。
时灿在玄关换了鞋子。
他打开门,拉着满脸怪笑的林逐月出门,在门口上了车子。
时灿开着车,载着林逐月前往灵师府。
“你别笑了。”
时灿忍无可忍地对林逐月说,
“你笑了一路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林逐月憋住笑,抬起手正了正自己脑袋上的小熊帽子。
时灿在灵师府前踩了刹车,把林逐月轰下车后,开车去了有停车位的位置。
他走回来的时候,林逐月已经在灵师府大门内侧了,正稍稍歪着脑袋,隔着玻璃看他。
像只歪头歪脑的小熊,还挺可爱的。
他们先去了高等部办公室领处分。
在办公室里值班的是傅星纬。
高等部负责人易阑珊在第一时间放弃了时灿的救援,尽管安排得合情合理合理,也还是因为对时灿执行任务时的搭档的说辞没有产生质疑,差点错放了谋害时灿的人,而遭到了灵师府的处分,暂时被停职了。
“虽然你说你失忆了,但灵师府并不是很认可这个说辞。”
傅星纬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不过这个说辞的确能帮你争取到最轻的处分,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时灿把林逐月护在背后,笑着道:
“老师,别诈我搭档啊。”
傅星纬打开文件夹,将一支黑笔和文件一起递给林逐月:
“在这里签个字。”
时灿看到了处分结果:
“不错,才记了小过。”
“但凡换个说辞,都不会只记小过。”
傅星纬耐心地等着林逐月签好字,把一式三份的文件分了一份给她,
“好好反省,这种事不能有下一次了。”
“好好好。”
时灿一边应付式地答应,一边拽着林逐月往外走。
“说起来……”
傅星纬叫住时灿和林逐月,问,
“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吗?”
林逐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啊?”
时灿也怔了一下,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回答道:
“没有谈恋爱,现在还没有。”
“嗯,我知道了。”
傅星纬摆了摆手,说道,
“你们可以走了。”
时灿和林逐月一起出了办公室。
林逐月一边跟着时灿走,一边走神——
什么叫“现在还没有”?
两个人并没有直接离开灵师府,时灿今天并不完全是陪林逐月来领处分的,他还有另外的目的。
他要见一见白翔宇。
也就是那个在时灿进入阴界时,和他共捆一根黄绸带,把黄绸带解开,害时灿差点死在阴界的人。
白翔宇是从灵师学院毕业的正式灵师,读书的时候成绩很优秀,而且据说为人挺正直老实的。
时灿刚回灵师府就想见他了,但见面许可直到昨天傍晚才申请下来。
林逐月和时灿一起进了探视的房间。
白翔宇戴着手铐,坐在桌前。他满面愁容,沉默地低着头,看起来不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学长。”
时灿替林逐月拉开椅子,
“我看过审讯结果了。”
白翔宇疲惫地抬起头来,问: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
时灿在林逐月旁边坐下,说道,
“我觉得我还没有妨碍到你的利益,至少没有到这种你要谋杀我的程度。”
“哪有什么为什么?”
白翔宇稍稍挪手,在发出响声的锁链声中露出个酸涩的笑容,说道,
“无非就是你总是护着她,因为你的存在,世家很难找到对你的搭档下手的机会。所以,你必须得消失。”
林逐月错愕地睁大眼睛。
“你是个很优秀的灵师。”
时灿摇了摇头,说道,
“你完全可以靠个人能力立足于灵师府。”
“还没有优秀到那种程度。”
白翔宇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时灿和林逐月,说道,
“现在这个时代,有几个灵师的成就,不是依靠背后的世家获得的?对地府的封锁一旦解开,我们拥有的东西,就要化为齑粉。”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我也没想到,将你丢去阴界那种地方,你都能爬回来。败在你的手上,我也只能心甘情愿地服输了。”
“你不是败给了我。”
时灿站起身来,说道,
“你是败给了你自己。”
第44章 古尸
如果说时灿一开始对白翔宇还有些尊重,那么现在,他的尊重已经全数被消磨干净。
时灿一向看不起没有才能却意图扛起大事的人。但他更看不起的,还是白翔宇这种明明拥有着足够的才能,却自暴自弃,非要当个没了背后势力就不能活的窝囊废的人。
时灿连一声道别也没有,转过身,迈开脚步,离开了探视的房间。
林逐月多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白翔宇,她有些话想说,但喉头滚动几下,最终也没能开口。她叹了口气,起身去追时灿。
听见林逐月的脚步声,时灿特意放慢了步伐,等她追上来,谦让地让她领先一步后,才重新加快了步速。
他低下头看着林逐月的小熊帽子,忍不住抬起手想捏一下小熊耳朵。
林逐月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道: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时灿放下小动作频频的手,问,
“你是打了我一顿,还是趁我不注意撕了我的寒假作业?说实话我倒是很希望你撕掉它,这样我就有理由不写作业了。”
林逐月捏紧手里的处分书,说道:
“你的寒假作业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你书包里呢,算我求少爷您,千万不要干那种自己撕掉作业嫁祸给我的缺德事。”
时灿理直气壮地批评道:
“我干嘛要做这种
事?你不要污蔑我。”
“我污蔑你?”
林逐月回过头,抱怨道,
“是少爷您劣迹斑斑,你升二年级前的那个暑假,不是干过这样的事吗?你仔细回忆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作业碎片藏进孟奇的书包里的?”
时灿没有表现出任何悔过的意思,他抬起手,一个脑瓜崩弹在林逐月额头上,说道:
“纠正一下,我干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想写作业,而是因为我想换搭档。孟大可对我滤镜太厚了,死活都不肯换掉我,所以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林逐月抬手捂住额头。
他捏了捏小熊帽子的耳朵,轻声道:
“你不用担心,我对你这个搭档还算满意,而且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但凡有点良知,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说完,时灿就阔步朝着灵师府大门走去。
“你真的觉得我是救命恩人?”
林逐月在后面小跑着追他,问,
“我觉得,没有我的话,你大概率不会遇到这种致命的危险。”
时灿停住脚步。
一手捂着额头,没怎么看路的林逐月直接撞在了时灿背上,她抬起头来,问:
“干嘛啊你?”
“这就是你觉得对不起我的点?”
时灿转过身来,面对着林逐月,说道,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歉意收起来,无论你是否存在,我都会投身于解除地府封锁的事情,会触碰到世家利益,因此招致谋害,只是要等到自身成长得比较完全,时间会晚一点而已。”
“而且,这件事会发生,也有我自己不够谨慎的原因。我要是在口袋里塞上一条黄绸带,白翔宇再怎么想害我,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林逐月都快被时灿说服了。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教过我。”
时灿捧起林逐月的脸,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说道,
“遇到问题不要总是自责,把问题栽到别人身上,然后去算账,这样日子能过得轻松很多。”
“所以,你要学会这样想,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我,就怪那些做错了事情的人。”
林逐月稍稍垂眸,看似起来正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半晌,她抬起眼睛,问:
“这就是你平时很不讲道理的原因吗?”
时灿在灵师学院里有着“校霸”和“暴君”的名号,上了高等部后还好些,以前还在初等部念书的时候,他经常因为很小的理由暴打高等部的学长。
灵师学院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要不是时灿还是个初等部学生,参加不了四校联赛,冠军哪有高等部的学生什么事?
时灿差点就气笑了,说道:
“我亲爱的搭档,你再这么犀利,我真的要把作业碎片藏进你的书包里了。”
林逐月抬起手,以一个别扭的动作反过来捧住时灿的脸,说道:
“你要是敢藏,我就告诉你妈妈。”
时灿的皮肤摸起来很水润,像是刚敷完面膜一样。林逐月仔细感受着从指腹传递回的触感,没忍住掐了两下。
这两下换来时灿捧着她的脸一顿猛搓。
“你竟然拿我妈来威胁我?”
打闹完之后,林逐月的坏心情随风散去。
两个人闹着闹着就走到了停车场,时灿打开车门,把林逐月塞进车子里,载着她回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管家正在将很多小东西往家里放。
时灿上个月沉迷飞天卡皮巴拉,在网上下单了好几个,还买了飞天猫猫和飞天玉桂狗,直到今天才走完天城的快递审核程序,被船只运上岛。
林逐月拿起一只飞天猫猫,她拉了下抽绳,猫猫的尾巴像是螺旋桨一样摆动起来。
“好好玩。”
林逐月背着时灿,把飞天猫猫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去玩下一个,说道,
“真的好可爱啊。”
这里有几十个小玩偶呢,顺走一两个,时灿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你不喜欢玉桂狗吗?”
时灿拿起一个玉桂狗塞进林逐月兜里,
“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玉桂狗。”
“……喜欢的。”
时灿又塞了一个:
“卡皮巴拉不要吗?”
“…………要的。”
最后林逐月的衣兜不够塞,时灿给她找了个可重复利用的牛津布购物袋,装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玩偶给她。
除了玩偶,时灿还给了一箱开心果和一箱桂圆,仔细叮嘱了不要贪嘴吃太多之后,才目送林逐月拎着东西往宿舍的方向走。
时灿打开手机,进入与林逐月的聊天界面,点开一万块钱的转账,拒绝了收款。
好像只顾着买手机,忘记买手机壳了。这个商家赠送的透明壳子不太好看,而且将手机包得很紧,用起来手感不太好。
算了,下次出城的时候买吧。
虽说是放假了,但时灿要给林逐月补习,还要带她训练,两个人基本每天都见面。林逐月还是没忍住吃多了桂圆,肠胃不太舒服,被时灿抓进云泽医馆打吊针。
吊完最后一天水,傅星纬给时灿和林逐月发了短信,让他们去一趟办公室。
两人赶到的时候,宫永元和孟奇也在。
傅星纬拿着文件朝学生们走来:
“你们听说过养尸吗?”
林逐月听时灿提起过,曾经天城有不少养尸人,但因为近年来人们推行火葬,以及法律对尸体的保护,养尸人不得不丢掉家传,改学其他的东西。
时灿接过一份文件,坐到林逐月身边,摆了个比较方便阅读的姿势,和林逐月凑在一起看。
孟奇问:“现在还有人养尸?”
“在南边的一些省份的深山老林里,还是有养尸人的。”
宫永元看着手中的文件,
“这事好像就发生在那边,养尸人不愿意放弃祖传的手艺,遂盗窃十八座古墓,养古尸三十七具。”
时灿没忍住:“有病吧?”
宫永元念出文件上的字:
“古尸被养在深山里,只要巡逻者不深入调查,就无法察觉。但最近有人进山,在山里吸烟引起小规模火灾,三十七具古尸受到惊扰,遁地而逃……”
时灿:“……”
孟奇:“……”
就连林逐月这个相对“外行”的人,都从中嗅到了“离谱”的气息。
时灿骂道:“什么传奇制杖大师?”
“灵师府先前已经派人去处理了,闻觅烟和叶阳嘉就是被送去做这个任务了。灵师们做了不少工作,好歹是用结界把那一片的山圈住了,应该没让古尸逃出去。”
傅星纬顿了顿,又继续道,
“但是古尸都遁地了,而且经常会移动,具体定位和抓捕都很困难。那边现有的人手搞不定,要求灵师府增援。”
宫永元对情况已经了然:
“所以才叫我来?”
“你在占卜之道上已经走得领先于很多正式灵师了,在之后定位古尸的工作中,你应该可以帮上很多忙。”
傅星纬又对时灿说,
“你虽然还只是学生,但你学的东西又精又多,或许可以胜任抓捕古尸的工作。”
“灵师府将任务委派给了我和另外四名正式灵师,我经过考虑后,想要带上你们和你们的搭档。完成这个任务后,寒假实践可以不做,给你们按满分算。”
时灿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宁愿做寒假实践。”
“寒假实践是抽签的。”
宫永元赞同地点点头,说道,
“说不定能抽到夏威夷度假。”
“更有可能抽到去警局给被江湖骗子欺骗的受害者做玄学科普。”
孟奇接过任务执行申请书和碳素笔,动作麻利地签字,说道,
“说不定还会被过于执着的受害人
和受害人家属殴打,咱俩暑假的时候不就差点挨打吗?”
时灿和宫永元怨声载道地签了字,前者龙飞凤舞地写完“时灿”两个字后,又把笔和申请书递给林逐月。
时灿问傅星纬:“怎么走?”
“开车走,晚上八点在灵师府集合。”
傅星纬接过任务执行申请书,说道,
“任务期限应该不短,多带点衣服,另外还得准备一些工具,抓捕古尸的时候要用。”
签完字后,时灿先陪着林逐月回她的宿舍收拾了行李,又开车载着人和行李回了自己家,收拾好日常用品后往后备箱里塞各种东西。
因为要进山,时灿再次开出了他的牧马人。
“你带钓竿做什么?”
林逐月好奇地盯着时灿的动作,问,
“还带四根……”
时灿开玩笑般地回答道:
“当然是去山里钓鱼啊。”
林逐月是真的搞不懂钓鱼佬: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时灿打了包票,说林逐月要带的工具他来收拾,就把人赶去楼上的猫房了。
林逐月坐在地毯上。
法棍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怀里,亲昵地用毛茸茸圆溜溜的脑袋拱她。
小猫咪太会撒娇了,叫声还很嗲,林逐月的心很快就被萌化了,她打开柜子,拿了一根猫条出来,撕开喂给法棍。
傍晚六点的时候,时灿装完了车,上来喊林逐月下楼吃饭。
“我总觉得法棍越来越圆润了。”
时灿一边拿着粘毛器在林逐月身上滚,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你给它喂好吃的喂多了吧?”
“你喂的比较多吧?”
林逐月掰着手指,说道,
“你今天给它喂了雪糕冻干,昨天喂了零食罐头,还有猫条。”
时灿挑了挑眉:“我有喂这么多吗?”
“你怎么喂完了还能失忆的?”
时灿给林逐月滚完了毛,将最外面的一层贴纸撕下来丢进垃圾桶,又把粘毛器装回塑料盒子来。
洗完手后,两个人就开始吃晚饭。
今天的晚餐是低温慢煮后又香煎的帝王鲑,帝王鲑的油润度比普通的挪威三文鱼要好很多,还带着一股奶香味,搭配着时灿家昂贵的大米饭一起吃很香。
晚上八点,进行增援任务的灵师在灵师府大门前集合。
此次的增援队伍一共九人。
因为在路上需要倒换休息,车子必须要有足够的空间,九个人一共开了四辆车,而且车子个头都不算小。
四辆车开上游轮,渡海离开天城,进入临海市后,排成一串上路了。
“你可以睡觉。”
时灿递给林逐月一个眼罩,说道,
“一觉睡醒,就差不多到目的地了。”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我还不困。”
“抽屉里有干噎酸奶碗,也有奶酪。”
时灿放下眼罩,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好像挺喜欢吃奶呼呼的东西的。”
林逐月拉开抽屉找奶酪,说道:
“奶呼呼的东西有谁不爱?你看法棍,它好像超级喜欢喝羊奶。”
“我就不是很喜欢。”
时灿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说道,
“你吃吃看,喜欢的话我让人多买一点。”
林逐月拆开奶酪,把里面的乳清控干净,带上一次性手套,将奶酪撕成一条一条的。
“吃起来很香欸。”
林逐月将撕好的奶酪递到时灿唇边,
“尝尝看?”
时灿张嘴咬住奶酪。
林逐月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巴。
隔着塑料手套,触感凉凉的。
时灿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
他稍稍侧眸,看了下吃得正欢的林逐月。
视线一触即离,他马上就正视前方,认真专注地地开车。
林逐月问道:“还要吗?”
时灿点了点头,说道:“嗯,再吃一口。”
跟在后面的孟奇气得想砸车,骂道:
“前面在干什么?开这么慢,是指望着车开到的时候古尸全都落网,好白嫖寒假实践的分数吗?”
“肯定有问题嘛。”
宫永元按了下喇叭,
“这哥们平时开车什么速度?现在应该挂着一档的吧?”
时灿很快就提了速。
“这怎么开的车啊?”
宫永元也跟着提速,说道,
“我带你追上去,把时灿那混蛋从驾驶座扒下来,你来开。”
四辆车连夜穿过博南省的省边界线,在早上八点抵达了上双村。
上双村是个有些年头的村子,这里住着很多养尸人,养尸对上双村来说,是祖祖辈辈相传的手艺。养古尸这件事,就是在养尸这门手艺因为时代的变迁而被迫断绝后,村里的人所做的最后的“努力”。
村里的人都很憔悴。
他们因为古尸逃窜而向灵师府自首了,此后,上双村将被严密监视,再也没有人能在上双山里养尸。
增援队伍抵达的时候,闻觅烟和叶阳嘉正在村子里,他们俩被前辈们派下来拿补给,顺便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上双山地势陡峻,车子开不进去,补给之类的东西只能徒步或者骑马到村子里拿。
“逐月?!”
闻觅烟跑过来,一把抱住林逐月,
“你到底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她和叶阳嘉被派出来做任务的时候,林逐月刚刚失踪。后来林逐月回来了,但闻觅烟和叶阳嘉待在山里,手机没信号,收不到信息。
叶阳嘉上下打量着时灿,问:
“这你都能回来?”
“因为有人不顾性命安危去救我了。”
时灿像个开屏的孔雀,在叶阳嘉面前炫耀自己漂亮的羽毛,
“哥们我是真的命好,不像你们这些没人疼的福薄之人。”
叶阳嘉原本挺担心时灿的,甚至做好了接受发小离世这件事的心理准备。他还觉得很抱歉,为了做任务,他没能出席时灿的葬礼。
但时灿这家伙水灵灵地出现在眼前了,而且和以前一样欠揍。没说几句话,叶阳嘉就想给他两脚。
叶阳嘉翻了个白眼,道:
“你命这么好还不是被人派来这鬼地方执行增援任务了?”
时灿一张口就是致命嘲讽:
“还不是你们太没用了。”
时灿似乎是嫌这句嘲讽还不够,怪声怪气地说道:
“少爷我本来在家过着吃鹅肝配红酒,撸法棍陪妹子的生活,现在却要因为你们这种菜鸡被迫失去宝贵的寒假,叶阳嘉,你该当何罪?”
“卧槽!”
叶阳嘉甩开宫永元和孟奇的手,
“别拉我,我今天非要揍他!”
傅星纬叫停了吵闹不已的学生们:
“行了,别闹了,赶紧吃早饭。”
早饭是村民们烹饪的。
博南省是个物产丰富的地方,尤其是农村,看似困苦,实则靠着天地山水的庇护,能吃到很多不常见的美味,这个地方好像连搭配米粥的小咸菜都比外面好吃。
吃完饭后,增援的灵师们就出发进山了。
时灿背了很多东西,还非要帮林逐月拿行李箱。林逐月不让他拿,但他很霸道,直接把林逐月的行李箱抢走了。
叶阳嘉看着时灿的小动作,说道:
“哥们,你现在很不对劲,你知道吗?”
叶阳嘉和林逐月、时灿出过很多次任务,所以他最是清楚,从前时灿到底是怎么对待林逐月的行李的。时灿最多就是在行李上车下车的时候帮忙拎一下,不会这样抢着拿。
“我哪里不对劲?我对劲的很。”
时灿被叶阳嘉戳破也没有恼,他哼着调子欢快的小曲,心情很是明媚。
话语刚落,时灿就拖着箱子甩开叶阳嘉,追上了林逐月。
叶阳嘉:“……”
“你怎么能进阴界啊?”
闻
觅烟拉着林逐月,担忧道,
“还好你找到时灿了,就这个情况而言,但凡你俩没遇到一起,两个人就都要完蛋。”
“我也很后怕。”
林逐月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
“当时没有考虑清楚,甚至没怎么思考,就从镜子爬过去了。现在想想,我还真是胆子挺大的。”
叶阳嘉伸手把时灿拉到后面。
“不要打扰女孩子说话。”
叶阳嘉忍不住提醒道,
“你这样很烦人你知道吗?”
时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烦人,道:
“你这种母胎单身懂个屁的女孩子。”
“……我日你大爷的。”
叶阳嘉恨不得抽时灿一耳巴子,
“你就不是母胎单身了?”
增援队伍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才和山里的灵师们汇合。傅星纬指挥着小队将补给的物资放下,和领队确认这边的情况。
古尸一共丢了三十七具,现在已经找到十六具,还剩二十一具。虽说已经用结界把整个山都圈起来了,但漫长的寻找和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工作量,还是让领队怀疑,是不是有古尸跑出去了。
大约一小时后,增援队伍人手一张手绘地图,被分配了负责区域,各自进行准备后就出发。
林逐月打开时灿递来的塑封袋:
“要穿防护服啊?”
“古尸很脏的,身上长毛,不知道有什么病毒和细菌。”
时灿戴上口罩,说道,
“万一传染个耐药菌回去,有你哭的。”
时灿动作伶俐地穿好防护服,把背过来的行李打开,将两根折叠鱼竿装进登山背包里。
林逐月扯了扯嘴角:
“……你真的要钓鱼啊?”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时灿觉得有点好笑,说道,
“我要是真的钓鱼,老傅非得打死我。”
第45章 山中之灵
林逐月和时灿被分配到了编号为B6的区域。
B6区域在山崖下面,相对其他地块而言还算平整,树也比较少,搜寻起来难度不高。
两人赶到该区域后,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按照傅星纬交代的流程,对附近的灵异反应进行排查。
林逐月右手端着罗盘,左手拿着对讲机,一边在悬崖下行走,一边和时灿沟通:
“好像有不少灵异反应。”
“我这边也是。”
时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过这是正常的,像这种深山老林里,就是会盘踞着各种各样的灵。它们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干扰磁场,再加上地气会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尸气,寻找古尸的工作会很难进行。”
“你小心点,这附近有水和鱼,蛇类很喜欢来这种地方觅食。”
一个小时后,两人对B6区域的粗略排查结束。
灵异反应太多太杂,无法确定该区域有没有古尸。
但既然宫永元宫半仙说了该区域有很大的可能性有古尸,时灿也只能耐着性子想办法。
林逐月和时灿返回了放背包的地点。
时灿在背包里翻出鱼竿,又从渔线轮里扯出锋利的渔线,在鱼钩上挂了一张符纸。
他将鱼钩甩出去,念道:
“阴为薪,灵成饵,遍行山水辨阴阳。”
时灿手中的钓竿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辉,那原本轻飘飘的符纸团有了重量,坠着鱼钩沉入地下。躺在地上的渔漂,也像是入了水一样,沉沉浮浮地竖起。
时灿把自己手里这根钓竿递给林逐月,又去摆弄带过来的另一根鱼竿。
林逐月问:“就这么等着古尸上钩?”
“嗯,是个很笨的方法。”
时灿背靠着林逐月坐下,将鱼钩甩到相反的方向去,说道,
“虽然是专门用来钓古尸的法术,但古尸遁地往往会遁得很深,对钓饵不一定会有反应。”
“上双村原本是有寻尸的办法的,但已经失传了,现在的养尸人都是只会养不会抓,真是一群神人。养的尸体动不动就失控,也不怕自己被这群古尸活吃了。”
林逐月问:“古尸吃人吗?”
“包吃的呀。”
时灿握着钓竿,说道,
“僵尸会咬人吸血的,我小时候经常听大人说,哪家养的僵尸跑出去,把进入秦岭的背包客吸成人干,一滴血都不剩。”
古尸是真的很难钓。
林逐月和时灿钓了十几个小时也没什么收获,两个人在规定时间收拾了背包,打着强光手电回营地。
时灿拿着木棍在地上扫来扫去,生怕自己和林逐月不小心踩到盘伏在树下的老阴比蝮蛇。虽然他带了血清,但被这种东西冷不丁干一口。打血清打得再及时也有够受的。
营地里正生了火做饭。
灵师们从村民那里买了鸡,搭配用热水泡软的干蘑菇炖着,浓郁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伴随着香味升起,勾得人口水直流。
主食是米线,这玩意儿好带又好煮,很适合在扎营的时候食用。
林逐月和时灿在闻觅烟身边坐下。
虽然时灿今天没嘴贱,但他往常把仇恨值拉得太高,才刚坐下就被宫永元嘲讽了:
“天才今天空军了啊?”
时灿问:“你没空军?”
宫永元得意地昂起头:
“我抓到两具古尸。”
“半仙您这气势,我还以为剩下二十多具古尸都落网了呢,搞了半天才抓到俩?”
时灿坐到宫永元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抚”道,
“可不得了,废了不小的劲吧?等会儿鸡汤熬好了,鸡腰子留给你,吃了补补。”
“折腾一天了还有力气闹?”
傅星纬给学生们递过来一大把筷子,
“马上要开饭了,去把筷子洗了。”
时灿和宫永元怒瞪了对方一眼,接过筷子就朝着井边去了。两个人都很不服气,但因为怕被罚吃完饭洗碗,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任务负责人余星光感慨道,
“小傅你教学生很有一手啊,才第一次当班主任,就带出来这么优秀的学生。”
傅星纬常常会觉得心累。
他才第一次当班主任,灵师府就塞给他这么一个班。班上的学生各个都很有才能,而且非富即贵,被家里惯得很难管。
尤其是时灿,三天一小架,七天一大架,这样的学生哪个班主任消受得了?
还有林逐月,虽然她本身乖乖巧巧的,但身世过于复杂,动不动就被卷进风波里。傅星纬知道不能怪她,但每次出事的时候,他都心惊胆战,恨不得嗑上六粒速效救心丸。
“你怎么连个筷子都洗不好?”
时灿把筷子从宫永元手里抢走,
“废物点心一边儿呆着去吧。”
宫永元其实是想骂时灿的,但他又不想洗筷子,最终在付出体力劳动和当窝囊废之间选择了后者,圆润地滚了。
他在林逐月身边坐下,打开一包自带的牛肉粒,和两个女生分享私货。
“谢谢。”
林逐月拧开包着牛肉粒的纸,将指甲盖大小的小零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道,
“好香哦。”
宫永元敞着袋口把牛肉粒递给她:
“那就多吃点。”
时灿:“……”
时灿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洗筷子。他活了十八年,和宫永元也认识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想锤爆宫永元的头。
时灿是有点洁癖的,他洗筷子洗得很很认真。
等他洗好的时候,营地里已经要开饭了。
大伙从锅里捞了米线,又分了鸡汤。
山里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林逐月捧着碗,满足地喝了一大口暖呼呼的汤,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时灿不是很爱吃蘑菇,拿着筷子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朝林逐月碗里偷渡。
林逐月不是很介意——
上双山这边的蘑菇吃起来还挺鲜美的。
吃完饭后,大家坐在篝火边开会。
“上双山被划分成了三十六个区域。”
余星光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去,
“我们已经排查过两遍,目前在进行的是第三次排查,今天排查过的是这些区域。我们暂时把这十二个区域划掉,接下来的两天排查剩下的二十四个区域。我给大家分配一下明天的任务。”
古尸今天又被找到三具,已经落网的古尸一共十九具,还有十八具没有踪影。搜寻古尸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在山里一遍一遍地找,直到全部找到为止。
开完会后,大伙简单收拾收拾,分配帐篷睡觉。
林逐月在水井边洗漱完,端着杯子钻进帐篷,将杯子用塑料袋包好,塞回行李箱里。
收拾完之后,她在闻觅烟身边躺下。
“这效率,也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闻觅烟多加了床薄被,说道,
“我们怕不是要在这里过年。唉,虽然伙食上没受到什么亏待,但我真的好想念家里的饭啊。”
相隔有点远的另一个帐篷里。
时灿侧躺着,他睁着眼睛,用手指在铺在下方的充气垫子上画弯弯的小月牙。
“别抠了。”
叶阳嘉听着刺刺挠挠的声音,翻了个身,说道,
“你要是把垫子抠破了,我今晚就把你扔进井里。”
时灿挑了挑眉,问:
“你终于忍不住要谋杀我了?”
“神仙才忍得了你。”
叶阳嘉翻了个白眼,骂道,
“嘴巴贱得要死,爪子也欠,你就庆幸你足够强吧,不然早就被人打死了。”
“隔壁能不能别说话了?”
宫永元喊道,
“你俩活爹不睡觉别人还睡呢!”
时灿坐起身来,问:“隔音这么差的吗?”
叶阳嘉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时灿,问:
“你以为呢?哥们,这就是个帐篷啊,帐篷这东西,你追求什么隔音?”
时灿拍了拍胸口,说道:
“好险,我差点就对你倾诉心事了。”
隔壁的宫永元和孟奇都来了兴致。
孟奇问:“什么心事啊?”
宫永元用阴阳怪气地腔调道:
“还能是什么心事?什么心事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倾诉?”
“你俩不是要睡觉吗?”
时灿拉着被子躺回去,说道,
“赶紧睡吧,不然明天起不来又要赖我。”
宫永元和孟奇开始吹口哨。
“你们几个能不能消停点?”
傅星纬疲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再不睡的话,夜里没睡饱就是你们明天最大的心事了。”
装着少年人的两个帐篷终于安静下来。
早上,林逐月钻出帐篷的时候,只见营地周围白蒙蒙的一片,她嗅了嗅,能闻见潮湿的泥土味。
“起雾了。”
闻觅烟端着洗漱用品往井边走,
“我们刚来这边的时候,就有几天起雾。虽然不耽误抓古尸,但这样的天气,山路挺难走的。”
林逐月和闻觅烟一起在井边刷了牙。
营地里煮了白米粥,大米是昨天晚上用水泡过的,所以煮起来比较快。
时灿起得更早一些,他坐在离煮饭的锅不远的地方,手里把玩着随手薅的一根草。
闻觅烟说道:“你起得挺早的。”
“最近心里有事,晚上总是睡不好。”
时灿扔掉手里的草,起身道,
“我再检查一遍行李。”
林逐月和时灿被分配到了D6区域,离营地有些远,晚上回不来。他们俩昨晚睡前就打包了行李,检查过好几遍,确认没有漏带的东西。
时灿离开后,闻觅烟和林逐月一起在放在煮饭锅附近的马扎上坐下,林逐月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解锁之后才发现没有信号。
闻觅烟问道:“这个手机好像跟时灿的一样?”
“嗯,我从阴界离开的时候掉水里了,手机泡过水,不太好用了。”
林逐月把手机递给闻觅烟,
“他手机正好也丢了,买手机的时候就顺带着把我的一起买了。”
闻觅烟仔细打量着手机:
“还挺好看的。”
“回去也买一部?”
林逐月挽着闻觅烟的手臂,说道,
“我们用姐妹机。”
时灿很快就检查完行李回来了。
营地里的众人也陆续起床,在井边洗漱完以后,就渐渐地聚到吃饭的地方来。
“又吃粥啊。”
叶阳嘉看了看早饭,失望道,
“这玩意儿填不饱肚子,每次吃完连中午都扛不到,最后还是要啃压缩饼干。”
“有饭给你吃就不错了。”
宫永元拍了拍叶阳嘉的肩膀,
“你看那俩,不止今天中午要吃压缩饼干,今晚和明天早上也要吃方便食品。”
“人家不管吃什么都胜似蜜糖。”
叶阳嘉拍开宫永元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们几个呢,不管吃什么,都和吃狗粮没区别。哥们,长点心吧,明明惨得要命,还嘚瑟呢。”
宫永元:“……”
时灿的情绪挺好的,一点也不觉得吃压缩饼干苦。
不过他还是为了不让生活只剩下压缩饼干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他打劫了宫永元藏在背包里带进山的零食,在宫永元愤怒的目光中拉着林逐月前往D6区域。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分享小零食。
林逐月把包装塞在垃圾袋里,跟在用木棍确认前路上没有毒蛇的时灿后面,行走接近半日后,才抵达了D6区域。
还是老样子,各自拿着罗盘,在D6区域检查一遍灵异反应,如果没有发现很明显的异常,就回到放行李的地方开始钓古尸的工作。
这片地方的落叶堆得有点深。
林逐月一手拿着木棍,一手端着罗盘,在山雾中摸索前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山雾愈发浓重了。时间都已经到中午了,山雾应该会渐渐褪去才对,怎么会越来越重了呢?
说起来,好像有一会儿没收到时灿的呼叫了。
时灿原本就很碎嘴子,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话变得更多了。昨天的时候,林逐月走不了几步路,对讲机里就会传出他的声音。可今天,对讲机好像都没有什么动静。
林逐月拿出对讲机呼叫道:
“时灿,你那边有发现吗?”
林逐月的呼叫如同石沉大海。
她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