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问题了。
是她这边有问题,还是时灿那边有问题?
林逐月在一棵有些年岁的树前站定。
刚刚她是不是经过了这里?她的行走路径虽然弯弯绕绕的,但她有注意方向,绝对不会回到原点。
林逐月迈开脚步,直线前进。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又一次回到了这棵树前。
林逐月再次不死心地尝试前行,半个小时后,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屹立在正前方的树。
鬼打墙了。
是鬼干的吗?
林逐月放下罗盘,她踮起脚,拿着木棍打落一片青翠的叶子。
“一叶二叶三叶四叶,叶生叶落叶繁茂;一花二花三花四花,花开花落花无尽。”
林逐月双手捧起小小的叶片,
“一叶不障目,一花不迷眼,若有神灵听我声,眼前幻境随花败——”
几乎是在念完咒语的同时,林逐月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响。
时灿的声音由远而近:“林逐月!”
少年急匆匆地朝她跑过来。
“没事吧?”
林逐月看着跑过来的时灿,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很快,她就收敛起自己的惊讶,调整好情绪,说道:
“没事,我只是迷路了而已。”
时灿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道:
“没事就好,我带你离开。”
林逐月点点头:“嗯,好。”
时灿走在前面,林逐月跟在后面。两人踩过山中的落叶,已经干枯卷起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逐月问:“你的木棍呢?”
时灿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说道:
“找你的时候弄丢了。”
林逐月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答案,但很快,她就又一次提出了问题:
“那,你把罗盘放到哪里去了?”
时灿:“……”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林逐月召唤出了金珀火,问,
“这位上仙,您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时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错愕地看着林逐月。
林逐月丝毫没有害怕地靠近他,说道:
“你的眼眸很漂亮,但也很锋利,只有野兽才有这样竖着的瞳孔。我搭档的性格的确很犀利,但他的眼眸是很温柔的。”
林逐月大
概有感觉到,眼前的时灿身上虽然阴气偏重,但还是有一些阳气,这意味着他并不是鬼,而是山中的灵或者妖。
时灿也说过,上双山这个地方,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灵。
林逐月并不是很害怕他。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和对方相比,可以说是全方位的碾压。而且她有金珀火,对方身上存在阴气,就会被她完全克制。
“山里的灵都是抱团的,我不想被一群灵报复,也不想伤害你。”
林逐月不卑不亢地强调立场,
“所以,还请你放过我,相对的,我也不会为难你。”
“时灿”面对着林逐月,他薄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身影伴随着尚未完全打破的幻境,化为烟雾消散。
林逐月兜里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林逐月!”
时灿焦急不已地问道:
“你在哪啊?说话啊你!”
时灿还没查探完自己负责的区域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用对讲机问林逐月更喜欢蓝色还是粉色的手机壳,如果林逐月喜欢粉色那自然是好,但如果她要蓝色的,他也可以考虑谦让一下,自己用大红色的。
林逐月没回答他。
他以为林逐月是嫌他烦。
但又说了几句话也没得到对方的搭理之后,时灿就知道大概是出事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哪。”
林逐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说道,
“不过能对讲的话,我们应该相隔不远,等我看看罗盘……”
林逐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返回放行李的地方。
时灿急得上火,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已经在对讲机里和时灿说明了自己遇到的事情。
时灿相当讨厌这个披着他的外表骗林逐月的家伙,十分恼怒地想,对方要是有种再冒出来一次,他非要把这家伙抽筋扒皮。
两个人背靠着背,把鱼竿组装起来。
林逐月问:“山里的灵应该不坏吧?”
“灵的好坏很难界定。”
时灿甩出鱼钩,说道,
“他们就像动物一样,有的善良淳朴,有的复杂凶悍。灵师府一直不建议灵师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接触山里的灵,因为这些灵有时候是会引诱人类跳崖的。”
“你看似在一个地方不停打转,实则正在按照对方的引导行走,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到山崖边上了。”
林逐月和时灿在D6区域钓了一天,也没能见到古尸的影子。
晚上的时候他们本来是要一起休息的。
但林逐月遭遇灵的事情发生以后,两个人都觉得D6区域好像不怎么安全,就商量着轮流守夜。时灿守上半夜,林逐月守下半夜。
林逐月睁眼的时候满脸迷茫:
“怎么天亮了?你没叫我。”
“我看你睡得那么好,不太好意思叫你。”
时灿给林逐月递过来一把梳子,
“头发睡乱了,梳一下?”
林逐月拿过梳子就和头发开启了撕扯战斗,她头发长,发质一般般,不是那种很柔顺的头发,睡觉洗头必打结。
“你要把头发扯下来吗?”
时灿看不下去,拿过梳子,耐心地整理起林逐月的头发来,
“你是不是那种头发打结后,要么硬薅下来,要么就拿剪子去剪的人?”
“嗯……因为这样比较快。”
林逐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道,
“我没有在头发上花很多时间的习惯。”
时灿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打理林逐月的头发,他把梳顺的发丝盘起来,接过林逐月递过来的鲨鱼夹夹好。
早餐是压缩饼干配牛奶。
“这么吃下去迟早便秘。”
时灿坐在林逐月身边,道,
“这抓古尸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怪的味道。”
林逐月吃着手里的甜咸口压缩饼干,
“就不能买纯甜的吗?这种东西怎么还有红烧牛肉味和老坛酸菜味的?”
时灿忍不住翻白眼:
“还有蘑菇炖小鸡的呢。等我回去就把这个工厂买了,以后不准他们把这东西当做方便面生产了。”
勉为其难地对付完早餐,他们俩起身,朝着D7区域出发。
今天在D7区域钓完干尸之后,他们就可以回营地了,营地里虽然不会天天吃鸡,但吃什么都比吃这种口味奇怪的压缩饼干好。
第46章 各有所长
上双山的古老山林里,存在各种各样的灵,他们分明存在着,却从未在灵师们面前现身。双方一直都保持着一种十分默契的和平,不对彼此造成任何干扰。
但直到昨天,这种和平被打破了。
灵伪装成时灿的模样现身,要将林逐月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还好被林逐月识破了。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时灿和林逐月没有再分散行动。
他们抵达D7区域后,一起拿着罗盘,多花了些时间,把D7区域的全部探查了一遍。确定该区域没有非常奇怪的灵异反应后,他们回到放背包的地点,背靠着背抛出鱼竿。
林逐月原本以为今天也要空手而归。
但中午的时候,连在她的钓竿上的鱼漂有了动静。很快钓竿上就传来一股巨力,将正在吃零食的林逐月扯得差点栽个跟头。
林逐月努力稳住自己:“时灿!”
时灿扔掉自己的钓竿,动作利落地起身,接过林逐月手中的鱼竿。
他与鱼竿上传来的巨力拉扯僵持,片刻后,他拽着钓竿后退两步,用力向上抬杆,以他称得上是恐怖的拉力,将潜伏在地下的东西硬生生钓了上来。
那是个人形的东西,身体表面腐烂,长满或长或短的青毛和黄毛,毛茸茸的菌丝上挂着一层土黄色的颗粒,这颗粒比起来泥土,更像是真菌的孢子。
它一被钓上地面就立刻挣扎着要逃走。
自从因为山火而受惊后,逃跑和潜伏就成为了它的本能。
时灿唤道:“搭档,动手!”
林逐月早就准备好了。
细碎的金色花瓣随着山风飘散,触及古尸的一瞬间,便如同烟花一般炸开。金色的极阳之火点燃阴气,烈烈燃烧,将古尸烧成漆黑干瘪的模样。
金珀火将上双村的赶尸人施加在古尸身上的术法烧毁了。烈火过后,古尸焦黑地蜷缩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时灿拿出折叠的收容袋,他将袋子展开,把这具古尸装进去,拉好拉链。
对辛辛苦苦钓上来的古尸的收容完成后,他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袋里,又换了一副新的。
“烧过一遍感觉干净多了。”
时灿拿出个香炉摆在装着古尸的收容袋旁边,捏了根线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庄重道,
“这位前辈,晚辈不知道您生于何年,死于何年。但能在此地相见,是你我有缘,晚辈愿意倾力送您一程,请您安息。”
说着,似乎有什么附着于古尸上的沉重之物变得轻松,它们在山风的吹拂中升起,随风消散。
林逐月疑惑道:“刚刚离开的是什么?”
“是怨。”
时灿跪坐在收容袋旁边,说道,
“虽然灵魂早已离去,但死亡多年的后尸体被窃取,炼制成僵,不得安寝,就是会生出‘怨’的。倘若‘怨’过于深重,这些僵尸就不仅仅会遁地潜逃了。”
林逐月问:“会吸血?”
时灿重新拿起钓竿,点头道:
“嗯,吸人的血,吸动物的血,不知饱足地吸,直到对方的血液被彻底吸干才离开。”
“我继续钓,返回营地之前说不定能再钓到一个。你休息一下,顺便看好香炉,别引起火灾了,放火烧山的话,我们俩的灵师生涯就彻底结束了。”
林逐月仔仔细细地看着香炉里的线香燃烧殆尽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又稍微吃了点烘焙麦片和果干,就算是对付完中午饭了。她再次拿起钓竿,和时灿背对背坐着,企图再钓出一具干尸来。
但直到傍晚,也没有第二具古尸上钩。
他们俩把鱼竿拆卸折叠放好,收拾了行李,带着那具被装在收容袋里的古尸,朝着营地的方向回返。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处有山涧。
山涧的水很浅,但也很清澈,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很多小鱼小虾。还有一条黑白环相间的蛇静悄悄地爬过石头,进入溪流之中。
“是银环大哥……”
时灿有些慌,拉着林逐月绕过山涧,
“走了走了,离远点,惹不起。你小心点脚下,这地方不会只有一条毒蛇的。”
林逐月紧张地盯着脚下,走一步看三步,说道:
“你别故意吓唬我,我很怕蛇的。”
“我吓唬你做什么?”
时灿从石头上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接应动作不如他利落的林逐月,说道,
“刚才那个山涧,是山里为数不多的水源。山中大多数动物,都是傍水而生的。蛇类要觅食生存,就会主动奔着水源去。”
“每到夜间的时候,山涧这种地方,常常会上演好几出基于食物链发生的战争。”
林逐月落地后,握着木棍,主动走在了前面,帮着已经承受了小队的大部分负重的时灿探路。她探路探得极为小心谨慎,以至于两人返回营地的脚步有些慢。
“说实话,我有点在意……”
林逐月避过埋在树叶里的短尾蝮,说道,
“蛇类的听力好像都不太好,它们是怎样找到水源的呢?”
“它们嗅觉好啊,而且能感受震动,也能热成像。不只是它们,山里几乎所有的生物,都有着足以让自己寻找到水源的本事。”
时灿走在林逐月后面,说道,
“大自然的动物们常常各怀本领。比如说,有很多野兽都有着非常灵敏的嗅觉,灵敏到超过了人类的极限。还有许多动物会变色,相当擅长伪装自己……”
“你看过《动物世界》吗?”
“看过,但是忘记了很多。”
林逐月不再继续探路了,她抱起手臂,说道,
“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有很多事情,是只有动物能做到,而人做不到的。那么,寻找古尸这件事,是不是也一样?”
时灿停下脚步,他低下头,看着林逐月那双亮晶晶的、富有活力的眼睛,问:
“你想做什么?仔细说说看。”
“对我们而言很难找到的古尸,对这山里其他的灵来说,也许不是特别难找。上双山里有很多灵和妖,它们一定身怀着不同本领,说不会定有很擅长找古尸的。”
林逐月抬起头,说道,
“我一直觉得灵师府的反复搜寻不太对,自己怎么样也找不到一件东西的话,干嘛要自己死磕呢?让更擅长寻物的存在帮忙,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时灿抬起手捏了下林逐月的脸颊,说道:
“你是真的敢想,老傅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你,毕竟灵师府的风格一向很刻板守旧,从来不允许灵师在山中接触山灵。”
“不过——”
时灿笑了起来,说道:
“我最讨厌灵师府的刻板守旧,我喜欢拥有效率的创新。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时灿对林逐月伸出手:
“不过,山里的灵好像都不怎么接触人……怎么办,想办法用温柔一点的方式抓一个?”
林逐月拍了下他的手掌,展开地图,寻找回D6区域的路:
“昨天不是有一个主动来接触我的吗?”
时灿有些沮丧地收回手。
他伸手是让林逐月牵的,不是让她击掌的。……不过,能击掌也很好。
两个本该返回营地的人,打着强光手电,改变了方向。他们行走了一段路后,从一处土坡上滑下去,抄捷径回到了D6区域。
林逐月拿出罗盘,一手木棍一手罗盘,按照昨天的记忆,缓缓走上那条让她遭遇了鬼打墙的路。
“你害怕吗?”
时灿走在林逐月旁边,问,
“天都已经黑了,这山林看着还挺恐怖的。”
“你害怕?”
林逐月稍稍顿足,问,
“要挽着我的手走吗?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怕黑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时灿:“……?”
虽然他没勾搭过别的姑娘,但他的搭档是不是有点不同寻常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
他们走着走着,隔得远远地,便看见一道穿着黑衣,背对着他们,屹立在树下的背影。这道背影很轻很轻,被风吹得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散成花叶,随风而去。
时灿问:“是他吗?”
林逐月点点头。
虽然外貌不同了,但是,林逐月能感受到,他和昨天那个“时灿”的气息一模一样。
“上仙,谢谢您还愿意见我。”
林逐月上前半步,说道,
“我此次回来,是有事情需要上仙帮忙。”
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他穿着黑色唐装,肤色苍白,柔美、但又透着几分妖冶的面庞上,贴着几片细碎的鳞片。他的眼眸是金色的,在黑暗里也散发着光,一双竖瞳倒映出林逐月和时灿的身影。
“开门见山地要人帮忙好像不太好。”
时灿琢磨片刻,开口道,
“这样吧,您先说说您昨天伪装成我的样子魅惑我搭档是想干什么?如果您的要求不是太过分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满足。”
“我们先满足您的要求,然后您出手帮帮我们,行不行?我真的不想在山里过年。”
灵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我希望你们能还上双山一个清净,最近山里一直很吵很吵,灵师来来去去,我的家人和朋友都感到很不安。”
第47章 山神祭
林逐月和时灿松了一口气。
时灿说过,山中的灵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地容易相处。
他们两个刚刚还在思考,如果这个山灵提出来很多年没吃过人肉了,想吃一口尝尝,他们又该怎么去满足对方的愿望。
“打扰到您的平静,我感到很抱歉。”
林逐月用最为诚恳的语气说道,
“我们灵师并非无缘无故地逗留在山中,我们在寻找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找完了就会离开。如果您愿意帮忙的话,或许可以找得更快些。”
山灵在认真思考林逐月的话,他虽然拥有着一双兽瞳,性情却算不上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和,他问道:
“你们在找什么?”
“僵尸,上双山的村民在山里炼制僵尸,僵尸受惊逃逸了。我们必须把僵尸全部抓住才行,放任不管的话,会造成很多麻烦。”
林逐月尝试着向他说明后果,
“僵尸失控后会吸血,不止吸人类的,还会吸动物的。它们身上或许还带有疾病,会传染给人类或者山里的动物们。”
山灵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太擅长找东西……”
他回过身去,迈开脚步,说道: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无法解决,跟我来。”
林逐月迈开脚步就要追上去,却被时灿抓住了手。她回过头,时灿按着她的手摇头,他不赞同林逐月跟随山灵的行为。
“没关系,他没有恶意。”
林逐月反手握住时灿的手腕,
“走吧,去看看,不然以当前捕捉古尸的效率,我们真的要在上双山过年了。”
既然选择寻求灵的帮助,那么,他们就必须付出信任。如果连一分一毫的信任都不愿意付出,他们必然无法得到帮助,甚至还会惹怒灵。
时灿叹了
口气,说道:
“先说好,如果这家伙有任何轻举妄动,我一定会动手的。”
两个人跟随着山灵行走。
他们身边渐渐笼上雾气,白茫茫的,湿润且微凉,夹杂着山中泥土的气息。走着走着,林逐月和时灿便发现,他们好像走上了一条不存在的道路。
山灵还在继续行走。
他们翻越山岭,爬上山坡,在青翠的树林中,见到一座破旧的屋子。屋子的旧木门前挂了两只灯笼,笼中的火焰是漂亮又温暖的明黄色,房屋虽然看起来很破旧,但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都打扫得很干净。
时灿问:“这是什么地方?”
山灵回答道:“山神庙。”
“可你不是山神吧?”
时灿上下打量着山灵,说道,
“山神、城隍之类的土地神,要么天生是人形,要么就是草木山石所化,很少会拥有动物的特质。”
“我不是山神。”
山灵看向屋子内部,说道,
“山神是我的朋友,他就在这里面。”
说完,他迈开脚,越过门槛,进入了山神庙里。
林逐月抬脚就要跟上去。
时灿一把把她扯到后面,自己先迈步进入了这座山神庙。虽然对面前的建筑是否是山神庙存疑,但他还是保留着礼仪的,他进去时很小心,叩门三声,也没有踩门槛。
林逐月跟在他后面进了山神庙。
上双山的山神庙很简陋,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摆了好几张旧柜子,将屋子分成了两个部分。刚进门的空间兼具着着堂屋、厨房与餐厅的作用,而被柜子挡在后面的部分则是床榻。
山灵带着林逐月和时灿朝床榻走去。
床榻上,躺着个矮小的白胡子老头,他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不断地有光团从身体中飘起、消散,每飘起一个光团,他都会变得更加透明。
林逐月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这就是山神?”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就能将躺在床上的老人家惊得彻底消散。
“他就是这片山的山神,大家叫他上双。”
山灵低下头,用他那双略显凶狠的眼睛看着床上的老人,他的声音很低落,道,
“他是上双山的管理者,他能够找到迷失于山林的各种东西,可是,他就要消散了,现在的他连醒来都没有办法。你们……拥有救他的办法吗?”
时灿看着虚弱无力的山神,说道:
“很多土地神都拥有着将信仰转换为灵气的力量,他们也倚靠着这样的方法,来维系自己的生命。”
“可是,现在是一个缺乏灵气,又信仰稀薄的时代,所以,很多土地神都被迫走向了消亡。上双山的山神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山灵低着头,问:
“你们灵师也没有办法吗?”
“不,办法还是有的。”
时灿站在山灵身边,问,
“不过这是仅凭我们两个人的努力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得请我的老师和同伴们帮忙。你能先送我们回去吗?”
林逐月和时灿又在山神庙里待了一会儿。
山灵送他们回到了D6区域。
两个人拿着手绘地图,趁着夜色赶路,回到灵师的营地里。营地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灵师们正被安排着紧急集合。
傅星纬一见两个学生,立刻过来问道:
“你们两个去哪里了?一直不回来,我们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正要出去找呢。”
“我们突然有些灵感,就绕了一些远路。”
时灿关掉手里的强光手电,说道,
“老师,我们找到能够快速捕捉到剩下的古尸的办法了。不过在那之前,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所有灵师都被召集,连夜开会。
早上天一亮,他们就下了山,返回了上双村。
傅星纬找村长谈了话。谈完的时候早饭刚刚做好,大家一起就着蒜薹炒腊肉、油炸鸡枞等可口的菜色喝了米粥,便被分配了各自的任务,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村民进了山,采摘新鲜的蔬菜。
有的村民拿着工具,修补一些用品。
还有的村民在热火朝天地炸米花,制作米花糖之类的点心。
林逐月本来在帮忙捣年糕,但因为手太笨,被打发去一边玩。
她坐在路边,一边拿着牛肉粒逗村里的狗,一边看时灿蹲在水渠边洗村民刚用背篓背回来的白萝卜。
“哎。”时灿对林逐月道,“给我吃个。”
他两只手都沾了水,不方便拿牛肉粒,只好使唤搭档。
林逐月提出了要求:“你说点好话。”
“我美丽动人的搭档,请发发善心,给这个浑身是水的洗菜工剥一颗牛肉粒。”
时灿仿佛不知道脸皮是什么,张口就来,
“回了天城让法棍给你侍寝。”
林逐月剥了个牛肉粒,递到时灿嘴边。
时灿一口叼住了这颗得来不易的牛肉粒。
林逐月把零食塞回背包里,在水渠对面蹲下,从框里拿出村民采回来、根部带着泥土的蔬菜,就着水渠的流水清洗。
时灿已经洗完白萝卜了,开始洗别的东西。
“这土豆有点小啊。”
时灿搓去根茎植物表面的泥土,说道,
“自己种的东西好像很难长大。”
林逐月纠正道:“这是天麻……”
“这莴苣不错。”
林逐月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说道:
“……这是贡菜。”
时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洗菜。
因为有轻微的洁癖,时灿洗菜洗得非常认真。
闻觅烟说过,要想逼疯时灿很简单,只需要给他个沾着的食物已经干掉,怎么也抠不下来的锅。这样时灿就会和锅打架一整天,甚至不睡觉,熬夜和锅战斗。
傍晚的时候,需要的各种东西基本已经备齐。
村里停了电,刚洗过头的林逐月没有办法吹头发,坐在村口吹风。
“你小心感冒。”
时灿把毛巾盖在林逐月头上,用了些力气揉搓着林逐月的脑袋,把还在滴水的发丝尽可能擦干,说道,
“体质不好还不注意,老了会偏头痛。”
“不用等到老。”
林逐月稍稍仰头,说道,
“现在已经会偏头痛了。”
时灿小声嘀咕道:“年纪轻轻一身毛病。”
时灿把林逐月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回去把毛巾晾起来,又带着手机回来了。
村里有信号,只是信号不太好。不过不好也比没有强,在山里待了好几天的林逐月和时灿非常珍惜村里这点信号,打开隔着社交软件回消息。
时灿问:“今年在哪过年?”
“嗯,回元城吧。”
林逐月两手握着手机飞快地打字,
“我妈喊我回去过年。”
林逐月本以为自己和林琅要决裂,但后来林琅不止没有冻结她拿的子卡,还陆陆续续转了不少钱过来,似乎是怕她钱不够用。不过林逐月也相当有骨气,没再碰过卡里一分钱。
林逐月问:“你应该会在天城过年吧?”
时灿回答道:“要看我妈有没有空。她有空的话,我们会去她老家过年。我爸这边不剩什么亲戚了,但我妈那边还有不少亲戚。”
林逐月有些好奇:
“你妈妈那边的亲戚都是灵师吗?”
“大部分是。”
时灿挪了下马扎,挨近了林逐月,
“也有些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才能的,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时间渐晚,两个人窝在一起听歌。
林逐月听着听着就倚在时灿肩膀上睡着了。
时灿也没叫醒她,打算再过一会儿,林逐月要是还不醒的话,就把她抱回去。
没想到过了没多久,村子里突然一片闹腾。有个灵师到院子里打水,不小心踩住了条体型很大的原矛头蝮的脑袋,慌慌张张地让村子里的捕蛇人处理。
进村的剧毒蛇是应该打死的,但山神祭在即,村民不愿意杀蛇这种有灵之物。捕蛇人将蛇先装进了麻袋里,打算等明天带着蛇去远些的地方放生。
闻觅烟搬着凳子坐到林逐月左边。
尚未等时灿表露出不爽来,叶阳嘉十分缺德地又搬了个凳子坐到时灿右边。
时灿问:“你俩干什么?不睡觉了?”
“我怕睡着睡着就被蛇咬了。”
闻觅烟抱住林逐月的手臂,说道,
“而且一想到明天要进行山神祭,我就很难睡着。我上次见到山神祭的时候,才刚学会走路呢。”
“我对山神祭没什么感觉。”
叶阳嘉叹了口气,说道,
“我纯粹就是怕被蛇咬,被原矛头蝮这东西咬了会烂肉的。”
“干嘛呢干嘛呢?”
宫永元见这边人多,连忙搬了个椅子过来凑热闹,他紧挨着叶阳嘉坐下,说道,
“偷情不带我和孟大可?你们可真是畜生啊!”
时灿已经开始头疼了,问:
“谁家四个人一起偷情啊?”
几个人吵闹一阵后,才分散开来,回村民家睡觉。
村子里很安静,所以这一夜格外好眠。
翌日,天还未亮,村子里就升起袅袅炊烟。各家各户都架起大锅,烹煮食材,为了山神祭做准备。
起初,上双村每年都有着山神祭,山神祭的排场堪比杀猪宴和过年。但后面,打工的年轻人总是不回来,村里剩下许多老人,不宜折腾,就一切安排从简,不再祭拜山神。
没想到,上双山中真的有着山神,而且,山神正因为无人信仰,而逐渐走向消亡。
村民们起早忙碌,在天亮时,就已经做出许多可口的吃食,他们将食物用碗盛好,仔细地装进抽屉里。
晌午十点,村民们在村口点燃三支一米高的香。他们对对着香火磕头跪拜,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严肃而庄重。
“致上双山伟大的山神。”
村长跪伏于地面,哀求道,
“我们依靠大山的养育生长,我们依靠大山的给予生存。大山用乳汁哺育了我们,我们却忘记了大山的恩泽。请您原谅愚蠢的我们,请您复苏,再庇护我们一次。”
“我们将世代供奉您,直至血脉断绝。”
林逐月微微张开嘴。
她看见,细微的光辉从村民身上飘起,如同浮沫,被细微的山风裹挟,飘向深山之中。
“这是信仰。”
时灿伸手拖住一团浮沫,说道,
“很漂亮,对吧?其他人好像看不见这个。”
林逐月看向站立在周围的灵师们,他们的目光并没有跟随光芒移动,似乎就像时灿说的那样,他们看不见信仰的力量。
上双山的村民跪拜过后,提着食盒,捧着纸烛,排成整齐的队列,循着山路缓缓走进山中。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手上的香已经快要燃尽,才走到了一处名叫“山神祠”的地方。
山神祠里落了很多树叶,地面上积满了黄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村民伏地跪拜,将香插进香炉里,将供奉之物依次摆开,又点燃了纸烛。纸烛燃尽过后,他们拿起工具,将这已经很久无人造访的山神祠清理得干干净净。
村长将杯中的酒洒在地面上。
供奉完成后,村民们一起离开了山神祠。
食物先放在山神祠中,一天之后,村民们会再来这山神祠,将山神享用过的食物收回去,互相分享。
林逐月出了门后,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
好像有一个矮矮的白胡子老头,正站在山神祠里,静静地看着桌上的供奉。他回过头来,抚摸着长长的胡须,望着离开的村民和灵师,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
林逐月下意识地回头,但山神祠里什么都没有,刚刚脑海中闪现的画面,似乎是她的错觉。
这一日的傍晚,林逐月和时灿站在村口,遥遥地望见有一支队伍踩着山道,缓缓地从山上下来,走进村子里。
靠近一看,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队伍。队伍的成员,尽是些身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真菌、衣服破败的僵尸。
“一、二、三……”
时灿隔着一段距离点数,
“十六、十七,齐了。”
僵尸们进入村子之后,没有闹腾,也没有逃跑。他们在村里的空地上躺好,就像陷入睡眠一般安静。
林逐月用金珀火将古尸们全部焚烧一遍,毁去它们身上那不够完全的养尸术法。
等术法被毁去后,灵师们拿出收容袋,将这些有些年头的尸体装起来,向上面请求支援,希望能派人和车过来,帮忙把这些古尸运出去,处理之后好好埋葬。
村长露出了痛心不已的表情。
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这么多古尸,可现在,古尸被天城带走了,这也意味着,养尸的法术要彻底失传了。
“别心疼了。”
时灿两手揣在兜里,说道,
“想想你们破坏了多少古墓,要不是天城从中斡旋,判死刑都是有可能的。随着时代的变化,养尸这门手艺是必然要失传的,就像山神一定会消失一样,这是不可违抗的趋势。”
灵师们又住了一晚,在上面的支援赶到之后,他们启程返回天城。
林逐月和时灿可以说是立了大功,本来该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但林逐月因为私自进入阴界一事背了处分,时灿上学期校内斗殴的处分也还在,灵师府对他们俩的表扬是取消处分,奖金就先不发了。
时灿看完短信,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嘁,谁稀罕那两毛钱啊。”
林逐月抱着法棍,眼神恍惚:
“我的奖金……”
她放开法棍,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面朝下趴着。
法棍有点弄不清楚这个人类是怎么了,它用胖乎乎的猫爪去碰林逐月的脑袋,但试探着碰了半天,林逐月也没有反应。
“哎,你别这样嘛……”
时灿有些慌乱地去哄林逐月,道,
“你是不是自己负责自己的开支后压力太大了?我补给你行吗?”
林逐月没吭声。
她不是缺钱,她是薅不到学校的羊毛心里难受。
过了一会儿,林逐月抬起头,一把抱住法棍,问道:
“你家有布洛芬吗?”
时灿问:“怎么了?”
林逐月回答道:“偏头痛。”
“我说搭档,你可真是……”
时灿把法棍抱到一边儿去,又把林逐月从地板上拉起来,说道,
“好歹也是个大小姐,为了这两毛钱把自己愁成这样?吃什么布洛芬啊,走,去医馆看一下。你这次吃布洛芬,下次还会疼的。你的医药费我包了,行不行?”
林逐月甩开时灿的手:
“谁要你包医药费?布洛芬就行。”
“好好好,有骨气。”
时灿拉着林逐月往外走,
“你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吧,你这么虐待它,我都看不下去了。”
时灿把林逐月连拖带拽地请进了云泽医馆。
林逐月喜提四个吊瓶。
她去参加任务前就因为肠胃不适在打吊针,现在参加任务回来又进医院了,云泽医馆的医生都已经认识她了。
“晚饭想吃什么?”
时灿伸手揉了揉蔫哒哒的林逐月的脑袋,问道,
“最近家里种的红菜苔收了不少,味道还挺甜的,你吃吗?我让厨师先炒着,今天司机不在家,我回去给你拿。”
时灿站起身来。
他下了楼,叮嘱在配药的医生:
“我回家一趟,我那个同学老是喜欢在打针的时候睡觉,麻烦你们多盯着点,及时换瓶,别回血了。”
“同学?”
医生惊讶道,
“那不是你女朋友?”
时灿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太迟钝了,别说追人了,让她意识到这件事都很困难。”
过了大约半小时,时灿就拎着保温桶回来了。
他还带了盒果切,里面有芒果、哈密瓜、提子和红火龙果,可以给林逐月当饭后甜点。
就像时灿说的那样,红菜苔吃起来很鲜甜。林逐月一开始胃口一般,但吃着吃着就上了瘾,还算享受地吃完了晚饭。
“机票定了吗?后天走还是明后天走?”
时灿把撑着果切的盒子递给她,问道,
“我送你去机场。”
“
明后天,十一点的飞机。”
林逐月叉了块哈密瓜,说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元城特产吗?喜欢喝豆汁吗?焦圈你吃不吃?”
“我只是不认识菜,我不是傻子。”
时灿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逐月,
“豆汁这玩意儿狗都不喝。”
时灿拿着果叉从林逐月的盒子里挑出个提子来,说道:
“明后天我们早点走,到机场之前先买点东西,当特产拎回去给家里人。对了,把你的寒假作业带上,不准不做,你不写作业挨老傅骂的是我。”
林逐月绝望道:“我真的不想写。”
“……那就让他骂。”
第48章 祭祖
第二日,去医馆打针之前,林逐月跟着时灿拜访了凌家旧址。
相比起时常有人维护的时家,凌家的老宅已经有些破旧了,院子里长满生命力顽强的荒草,木地板因为潮湿而翘了边,还长出了湿滑的青苔。
时灿从包里拿出碗碟,将随身携带的几样点心和坚果倒在碟子里,依次摆在被用作灵堂的客厅里的供桌上。
摆好贡品后,林逐月用打火机点了三根香,规规矩矩地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将线香插进香炉里。
她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天城每到逢年过节时就会要求各家规范用火,不想吃处分的话,时灿和林逐月必须要等香烧尽了才能走。
留下来反正也没事做,时灿打算除一除院子里的草。凌家的野草总是长得很旺盛,每年都把附近的麻雀养得胖嘟嘟的。
顺带一提,因为时灿的爸妈经常来祭拜,海鸥也会来院子里整点饼干吃。有一年时灿跟着父母过来,待在院子里吃小面包,被海鸥打劫,气得嗷嗷大哭。而崔怡女士和时英韶先生不愧是亲妈和亲爹,因为这事笑了时灿好些年。
时灿戴上手套,将院子里的杂草连根拔起。
林逐月没干过这样的活,薅了没几棵草,手掌就被磨得火辣辣的。
“放着吧,我来拔。”
时灿对这样的粗活还算适应,
“你去看看香,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点心,等会儿供奉完了撤下来带走,带去医馆里,一边打针一边吃。”
林逐月问:“可以吗?”
“供奉过先祖的食物可以拿下来吃。”
时灿把拔出来的草码在一边,说道,
“其实就算你现在悄悄吃几块饼干,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长辈都是很疼小孩的,何况凌家就剩下你了,不管你犯什么错误,凌家的先祖们都会包容的。”
林逐月坐在屋檐下面,不高兴道:
“我还没有贪吃到这种程度。”
时灿抬头看了眼林逐月。
他觉得,如果凌家没有出事,如果林逐月出生在天城,一定会被宠成小公主。就像闻觅烟一样,从小就性情张扬,到处打架惹事,家里一边骂她,一边给她善后。
林逐月摘下手套来。
她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嘶……”
时灿凑近过来,问:“伤到了?”
林逐月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沮丧道:
“起水泡了,左手两个,右手三个。”
“手太嫩了,不适合干活。”
时灿抓过林逐月的手,说道,
“等会儿去打针的时候让医生抹点药,这几天注意点,别碰生水,感染了就不好了。”
时灿很快就把院子里的荒草拔完了,他把扒下来的草搬出去,靠着围墙堆着。回头会有专门处理垃圾的人,将这些杂草收集起来,运送到天城外面去。
林逐月敬的香也已经燃尽。
她在供桌前看来看去,把开心果和炒杏仁打包了,临行前还有模有样地说道:
“谢谢祖先们的投喂,晚辈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会供奉的,会供奉很多很多年。”
她和时灿一起离开凌家,锁好院门,去云泽医馆打今天的针。
说实话,很尴尬。
她背包里装了寒假作业,本来想在医馆里写一些的。但现在她手掌起了好几个水泡,拿笔有些不方便,只好心安理得当个成绩差还不努力的学渣了。
但时灿是个活阎王。
“你说答案,我帮你写。”
时灿翻开林逐月的寒假作业,问,
“说起来你人挺瘦的,写字怎么写得胖乎乎的?”
“以前学过日语。”
林逐月摸了摸鼻子,说道,
“我写字本来就比较圆,写多了日语作业之后,字就更圆了。”
林逐月摸出从凌家老宅里带出来的坚果,身残志坚地用长了水泡的手去剥。她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很圆润,有时候抠半天都抠不开一个开心果。
时灿看不下去,把坚果拿过来剥。他在林逐月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个玻璃碟子,剥好了之后就把果仁放在碟子里。
这碟子是时灿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是他前几年痴迷工艺品的时候买的,是一位大师手工烧制的,这一个碟子小五万元。
时灿有很多烧钱的爱好。
因为是独子,父母比较宠他,纵容了他对很多华而不实的物件的喜爱,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因为他能花钱说过他一句不是。在崔怡女士和时英韶先生的教育理念中里,时灿生活奢侈一些不是问题,只要不学坏就行。
时灿当时对这玻璃碟子喜欢的很,现在过去那个劲,就把它当普通碟子用。等过几年这破碟子刮花了,他就拿出来给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当烟灰缸。
林逐月自己也在很努力地剥坚果。
她刚剥好一个,时灿就从她手里抢过来,丢进自己嘴里,再把自己剥好的递给林逐月。
林逐月:“……?”
“别人剥的吃着比较香。”
时灿把小碟子推到林逐月面前,说道,
“说起来,你吃那种纸皮核桃吗?”
“……我对那玩意儿有心理阴影。”
林逐月想起自己的悲惨过往,叹了口气,
“我妈手比较笨嘛,她当时剥给我吃,我吃了不少壳,喉咙差点被划到。”
她还算比较幸运,鲍伊是真的被划到了,在医院治疗的时候,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抱着她的手流泪。
她们姐妹俩都真心觉得林琅专心搞事业挺好的,因为她是真的不适合从事任何家务劳作。
下午打完针后,林逐月被时灿带回了家。
时灿在猫房里逗猫,他把冻干拿出来给法棍闻闻,在法棍张嘴去咬的时候,就塞回袋子里,如此反复操作了十余次。
法棍这只有猫德的好猫发了次一年难得一见的大脾气,邦邦锤了时灿两拳。林逐月被殃及池鱼,刚推门进来,就被法棍咬了裤脚。
法棍趴在飘窗上生胖气。
“哎呀,我这是为你考虑嘛。”
时灿伸手去摸法棍,说道,
“你看你身材是不是有点过于圆润了?你得减肥了,减肥的小猫吃什么冻干嘛?”
法棍回过头来:“哈!”
时灿缩回手,妥协道:
“好好好,不摸不摸,你看你凶的。”
傍晚的时候,时灿把法棍放出了猫房,带到了楼下的餐厅里。
宫永元和孟奇正好过来蹭饭。
他们俩虽然都比较讨厌时灿,但他们不讨厌时灿的猫,没吃几筷子菜,就蹲下来玩起了猫。
法棍本来已经不是很生气了,但被这群烦人的人类围着,脾气又上来了。它缩在椅子下面,对朝它伸手的人连哈带咬,虽然咬得不用力,但成功吓退了想抱猫的宫永元和孟奇。
林逐月深知时灿是故意的,一边夹豌豆尖吃,一边在心里骂时灿心黑,连小猫咪都要算计。
吃完晚饭后,宫永元和孟奇开始观赏时灿的收藏品。
时灿一般是待在三楼的,三楼客厅和三楼的主卧里都摆了很多他的东西。
“这个看起来挺好玩的。”
宫永元看上了飞天卡皮巴拉,说道,
“你家的布偶怎么比闻觅烟家还多?”
“谁规定男孩子家的布偶不能比女孩子家的布偶多?”
时灿从宫永元
的兜里掏出个蓝胖子,
“别声东击西,一边说着喜欢卡皮巴拉,一边偷我的蓝胖子。下次来偷玩偶的时候记得穿件宽松点的衣服,不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宫永元说下次直接带个包来,震撼时灿,拉着孟奇骂骂咧咧地走了。
时灿悄悄地把玩偶塞进了林逐月的包里。
林逐月抱着法棍躺在沙发上,忧愁道:
“我想洗澡了,感觉再不洗自己就要臭了,但是手又不能碰水。”
“这个又不是很难的事情。”
时灿拎着两只一次性手套走过来,在林逐月身边坐下,抓起她的手,
“戴上手套,然后用皮筋收住手套的口,就基本能杜绝进水了。如果觉得不洗不行的话,就这么洗吧。我去给你放水,水温要烫一点还是要刚刚好?”
林逐月回答道:“烫一点。”
时灿起身去客房的浴室放水。
放水放得差不多后,林逐月进了客房。
法棍被放在地上,它迈开爪爪,竖着尾巴,要跟着林逐月往客房走。
时灿一把抱住它,哄孩子似地问:
“你跟着人家干什么?你也想洗澡了?你才刚洗过没多久呢,暂时还不用洗,走,我们去吃冻干。”
为了弥补下午的亏欠,时灿给法棍喂了一大块鳕鱼冻干。
林逐月洗完澡,手有些微潮。
她摘了手套,甩着手晾干手上的水分。
时灿给她吹了头发,他深知林逐月头发有些毛躁,不能一下子吹干,吹一吹,就停下来给她梳一下头发,最后吹好的时候,林逐月的头发被打理得很柔顺。
林逐月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受伤的第二天往往是伤口最疼的时候。
林逐月一早就被两只手疼醒了,她在床上打了个滚,疼得咬牙切齿,没有办法再睡了。
时灿起得很早,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
最近天城还算比较暖和,院子里的花都开得很不错,就是有些蚊虫。时灿也没客气,小白药大把大把地洒,反正这些都是观赏花,没有食用价值,洒多了药也不会毒到人。
林逐月推开门,走到花园里。
“起这么早?”
时灿看见林逐月,有些意外,
“还没做饭呢,饿不饿?”
林逐月在屋檐下坐下,问:
“今天你家厨师好像放假了?”
“要过年了,老胡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昨天找我请假,我就放他走了。”
时灿朝着林逐月递过来一枝桂花,
“只能闻,不能吃。”
林逐月接过桂花来,问道:
“这个季节有桂花啊?”
时灿点点头,说道:
“是四季都会开花的品种。”
“老胡临走前包了饺子,芸豆肉的,我让管家蒸一点煎着吃,再打点玉米南瓜粥,可以吗?”
这样的早餐其实就很不错了。
林逐月觉得没什么问题。
早餐做到一半的时候,闻觅烟提着食盒按响了时灿家的门铃。她被放进来后,将手里的食盒交给时灿。
“我听说你家厨师离岛了。”
闻觅烟抱着手臂说道,
“你别苛待了逐月,她肠胃不好,早餐不能对付着吃。”
“苛待谁都不会苛待她,我家的早餐好着呢。说起来这样食物就有点多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时灿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你的好姐妹正在盼着饺子出锅呢。”
闻觅烟带来的食物是青菜香菇粥、叉烧包和虾饺,还有煮得软烂的糯米藕。
闻觅烟也没推辞,她换了鞋,跟着时灿进了餐厅。
时灿问:“今年你爸妈回来过年吗?”
闻觅烟摇了摇头:
“不回来,不过他俩给厨师加了薪,让厨师好好给我做年夜饭。你爸妈呢?”
时灿回答道:
“没动静,应该是不回来了。”
闻觅烟一进餐厅就看见了两手捆着白纱布的林逐月,她连忙上前捧住林逐月的手,问道:
“这是怎么了?”
“拔草的时候起水泡了。”
林逐月对闻觅烟说,
“医生给挑破了,上了药,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闻觅烟转头怒视时灿:
“你竟然叫逐月拔草?”
“是是是,我不对,我不好。”
时灿拿起破壁机,倒了三碗粥,
“去凌家祭祖的时候竟然多带了一副手套,导致我可怜的搭档受伤,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以死谢罪。”
“看在我还要送我搭档去机场的份上,让我再多活两天吧。”
林逐月:“……”
她觉得应该不是她的错觉,时灿最近真的很神经。
要放在以前,时灿早就开骂了。
闻觅烟愣了一下:“你们去凌家了?”
“是啊,快过年了,让她给祖宗上上香。”
时灿接过管家递来的煎饺,摆在桌子上,说道,
“尽一尽孝心,新的一年里祖宗也好保佑着她一点,少受点伤,少生点病。”
闻觅烟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餐。
早餐过后,闻觅烟和林逐月一起坐在院子里喝大麦茶。
“我其实不是很希望你接触凌家。”
闻觅烟捧着手里热腾腾的茶,说道,
“虽然我家站在凌家那边,但上一辈的恩怨,不该被带到下一辈。背负凌家的一切,你会很辛苦的。”
“嗯,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那毕竟是你的亲人们。”
“没关系的。”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你一定是为我着想,才会这么说。凌家的事情,也的确挺沉重的,不牵扯进去,我或许会活得轻松很多。”
但是,她没有办法不牵扯进去。
就算她撇得再干净,也有人认为她身上留着凌家的血,会继续凌家未完成的事情,也会为过往的仇恨而行动。
闻觅烟拍了拍林逐月的背,问道:
“会感到难过吗?”
“有一点。”
林逐月低头看着手中的大麦茶,说道,
“我很喜欢那座宅子,昨天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在那里长大,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我也是小霸王,从小揍时灿揍到大。”
闻觅烟叹了口气,说道:
“你要是能长在天城的话,他肯定没这么张狂。我年幼的时候,真的很希望有个人把他锤哭,锤得糯叽叽。”
在修剪果汁阳台的时灿回过头,问:
“想吃糯叽叽?早说啊,我把年糕烤了去,配着甜红豆粥吃行吗?”
闻觅烟:“……”
林逐月:“……?”
时灿这耳朵平时明明不漏风啊?
闻觅烟在时家待了一会儿,就告别离开了。
时灿在庭院里点了碳炉,拆了年糕的包装,夹出几块来放在烤网上烤着。他还让管家炖了红豆粥,用高压锅压的,一会儿就能炖好了。
时灿一边翻着年糕,一边问:
“我对你还挺好的吧?你真的忍心把我锤成糯叽叽吗?”
林逐月:“……你听清了啊?”
“听清了,心痛,心脏四分五裂的。”
时灿拍了拍胸口,问道,
“摸摸看?”
林逐月伸出手:“有胸肌吗?”
时灿后退两步,问:“……你真摸啊?”
林逐月收回手,捧着脸等年糕。
时灿问:“你到底摸不摸?”
林逐月很难理解时灿的神经质,问:
“你到底是让摸还是不让摸?”
炉子上的年糕已经被烤得鼓起,又过了一会儿,它爆开了。
时灿把烤得开花的年糕夹进林逐月的碗里,亲眼看着她夹起年糕来咬下去,被烫到了嘴
依然不肯放开年糕,差点仰倒过去,年糕被扯得长长的。
他们度过了很愉快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时灿开着车,送林逐月离开天城。
他们到了临海市后没有直接赶赴机场,而是去了一处离机场不远的市场,在这里帮忙采买林逐月要带回家的礼物。
林逐月看时灿在挑选茶叶,说道:
“我家里人不怎么喝茶叶的。”
“你管家里人喝不喝呢。”
时灿选了两个最贵的礼盒,说道,
“你家里条件那么好,长辈们吃喝不愁,这种情况下送礼就讲究一个面子。什么东西贵,你就送什么。他们自己用不上的话,还能转手送给别人。”
时灿的后备箱里还有两瓶茅台,这是时英韶收藏的,时灿偷偷给带出来了。
林逐月在市场里搞了两套茶礼盒,又买了两棵人参,钱包出了大血。她被送到机场,办理完登机牌,将年货全部装在行李箱里送上传送带,摆着手和时灿道别。
时灿突然靠近了林逐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天鹅发卡,别在林逐月的头发上。天鹅本身是偏硬的铂金材质,羽毛和眼睛都是用钻镶嵌的,花了大价钱才拿下来。
“嗯,好看,过年撑场面足够了。”
时灿掐了林逐月的脸一下,退远了些,
“明年见,搭档。”
林逐月摆了摆手:“嗯,明年见。”
下午一点多,林逐月在元城的机场落地了。
她坐着车抵达了出站口。
林琅和鲍伊都在出站口等她。
她稍稍等了一会儿,才从行李转盘上取到自己的三个行李箱。其中有个行李箱是她从时灿那里借的,天蓝色,磨砂质地的,很漂亮的一个箱子。
林琅和鲍伊各自帮林逐月拿了一个行李箱,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你这行李还挺多的。”
林琅打开后备箱,说道,
“幸好开了辆后备箱大的车。”
装好行李后,林逐月和鲍伊一起上了后排。
鲍伊将自己的耳机分享给林逐月一个。
林琅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排的姐妹俩。
鲍伊从小就很喜欢林逐月,又一直被鲍嘉佑教导着要对姐姐好,因此两姐妹的关系一直很不错,见面就很黏糊。
鲍伊稍稍歪头,倚在林逐月肩上,问:
“姐姐,当灵师辛苦吗?”
“有时候挺累的,但是很有意思。”
林逐月揽过鲍伊,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道,
“我遇到了好多好多事情,但保密协议好像不允许我开口。”
“没有办法商量一下吗?”
林琅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说道,
“在灵师学院上学,终归跟在正常的学校毕业不一样吧?那边能不能放你出来,去英国把大学念完,再回去当灵师。”
“我问过了,我毕业的时候能拿到元城大学的学士学位证和毕业证。”
林逐月知道林琅的担忧,说道,
“我们班应该都能拿到元城大学的毕业证书,隔壁班应该是拿沪市的大学的毕业证。”
不过时灿应该不拿元城大学的毕业证。
他在外面有个身份,正在不列颠的某所男校里读书,明年就会升入剑桥的三一学院,和很多厉害的历史名人成为校友。
林琅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鲍伊帮着林逐月把行李箱拎下来,推着行李箱进了家门。
林逐月打开其中一只箱子。
“这是给家里带的东西。”
林逐月将茅台酒、茶叶和人参拎出来,
“酒这东西妈妈和叔叔都会喝,人参可以炖鸡汤,茶叶拿到公司去,以后用来招待客人。”
林琅看着林逐月,她想,应该并不是她的错觉,林逐月似乎真的长大了很多,正在由一个孩子,逐渐蜕变成大人。
第49章 除夕
到家没多久,林琅就发现,林逐月不管拿什么东西姿势都有些别扭,好像在故意避免手掌碰到东西。
林逐月把装了绿叶菜的泡沫盒子拿出来:
“都是些南方蔬菜,拿来煮面或者涮菜都很好吃……”
里面大部分都是豌豆尖,时灿发现她很喜欢吃豌豆尖,就买了很多,用泡沫箱子装起来,还放了冰袋,让林逐月从临海市人肉带回元城,多花的托运费里,这箱绿叶菜也占了不小的比重。
林琅捉住林逐月的手。
林逐月手掌上的水泡早就被医生挑破上过药,现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林琅问:“做任务弄伤的?”
林逐月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是的,薅了些杂草,用力不太对,就磨出水泡来了。”
林琅有些忧心:“疼吗?”
林逐月抽回手,说道:
“不是很疼,有点痒。每天都会上药的,很快就会好了,你别担心。”
“姐姐你受伤了就早点说嘛。”
鲍伊换好鞋子,因为刚摸过鞋子不敢碰林逐月的手,站在一旁唏嘘叹气,
“我买了帝王蟹和波龙,还特地找人挑了个猫山王,现在看来你多半是不能吃的。”
林琅忍不住道:
“榴莲那种东西不吃也罢。”
“妈妈你别否定得这么彻底嘛,你尝都没尝过,怎么就知道榴莲不好吃?”
鲍伊抱住林琅的手臂不停摇晃,小狗似地朝着林琅撒娇,
“尝一口嘛,你肯定会喜欢的。”
林琅抽开手臂,快步地往屋里走。
鲍伊深谙死缠烂打的道理,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追,一路追着林琅朝电梯走去。
两个人很快又折返回来,帮林逐月这个负伤人士把行李放回房间里,林琅和鲍伊一边送行李上楼一边为了榴莲吵架。
家里装的是中央空调,鲍伊前年吃榴莲吃得空调每次送风都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榴莲味,清洗无果后,只能将整套空调设备更换。
林逐月夹在两个人中间,被吵得头疼。
等将两个人送走之后,她躺在床上,给时灿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到家了。
不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鲍伊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姐姐,是我。”
林逐月起身去开门。
鲍伊面带笑容,神神秘秘地捧着两个纸包钻进房间,朝着林逐月房间里的小桌子走:
“找个能放东西的地方,这玩意儿我拿在手里都觉得心慌,生怕摔了。”
鲍伊在桌边桌下,打开纸包,说道:
“当当当当~老妈给我们俩买的新年装备。”
两个纸包里都放着粉春色的翡翠镯子,粉色在翡翠中是稀有色,而且有见光失色和色压种的说法,像这两个纸包里又粉又透的镯子,翻遍整个市场也很难找到,价格更是不必说。
林逐月还没有戴过这样的手镯,她从前有一条镯子,是牛奶色的,种水也不错,但价格跟面前的这两条没法比。而且那条镯子后来戴起来有点小了,林逐月就把它收起来了。
“妈妈说你成年了,要给你买点像样的东西,我是沾到姐姐的光了。”
鲍伊推让道,
“所以姐姐你先选。”
“这两个不是一模一样吗?”
林逐月小心翼翼地拿起镯子,说道,
“就这条吧,我总觉得不太敢戴……”
林逐月试戴了一下,圈口刚刚好,不会很难套到手腕上,也不会轻易在脱衣服的时候被从手腕上拽下去。
吃过晚饭之后,林逐月和鲍伊一起去遛萨摩耶。萨摩耶不愧是雪橇犬,小小年纪就有着不俗的力气,在小区里跑得欢脱了,差点给林逐月拽得手掌上的痂再次磨破。
时灿在班群里晒了法棍的照片。
短毛金渐层戴着蓝色的围兜,脸盘子大大圆圆的,看起来特别乖巧可爱。
霍安安:【可爱,让我咬一口!】
卢斯斯:【再晒猫我今晚就拿着麻袋潜伏进你家。微笑.jpg】
闻觅烟:【你这种人怎么会拥有如此可爱的猫猫,天理不公!】
宫永元:【天理不公+1。】
叶阳嘉:【天理不公+2。】
林逐月看着群聊天,想了想,拿着手机给自家的萨摩耶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去。
闻觅烟:【哎呦,可爱。】
时灿:【@宫永元,狗都有双眼皮,你没有。】
宫永元:【你咋还人身攻击呢?】
宫永元:【还有,我眼皮是一单一双,不是两只全单,我有
双眼皮!】
时灿:【@叶阳嘉,狗都长得比你白。】
叶阳嘉:【白狗长得比我白不正常吗?你吃炮仗了你?】
闻觅烟:【别理这个神经病。】
班群沉默之后,时灿转战到私聊,他给林逐月连发了好几张法棍的照片,还在照片上P了字。
法棍抱着时灿的手臂,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表情可怜,配字“你不爱我了吗”。
法棍从墙后探出头来,配字“女人,你在外面有狗了”。
法棍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配字“快来摸我啊”。
有种在替法棍争宠的味道。
林逐月在家住了几天,家里聘的新厨师手艺很好,伙食做得很不错,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养胖了一圈。不过时灿说没什么问题,过完年回去多在训练馆泡一泡就好了,千万不要因为身上这点肉节食。
因为林逐月的缘故,每年除夕的时候,鲍嘉佑都会跟着林琅回林家。
今年鲍嘉佑出差不在家,林琅给公公婆婆送了些年货,就带着林逐月和鲍伊回自己家了。
林逐月焦躁不安地坐在车上,无意识地转动着套在手腕上的圆条手镯。她总觉得外公外婆很难相处,因此不同于盼着从长辈手中领到更多压岁钱的鲍伊,林逐月每年回家都是硬着头皮回去的。
鲍伊坐在林逐月身边,问道:
“说起来,小姨是不是要把男朋友带回家?”
林逐月问:“她谈男朋友了?”
林逐月的小姨名叫林苑,是一名精神科专家,就职于全国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但外公外婆对小姨一直很不满意,早年不满意林苑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学习商科,后来则是不满意林琅死活不恋爱不结婚。
“谈了个十九岁的男大学生。”
鲍伊在后座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长得可帅了,不过没姐姐你那个黄毛同学帅。”
时灿那张脸完美继承了他爸妈所有的优秀基因,拍照的时候都不需要开美颜的,活像个修炼媚术一千年的男狐狸精。
想要长得比他帅,还是有挺大的难度的。
正在开车的林琅说道:
“你们外公外婆都要疯了。”
外公外婆家离林逐月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有些远,不过也是独栋别墅,小区的入住率比较高,住户也是非富即贵。
林逐月不太喜欢这里,她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生活过一阵子,两位老人总是很严苛,林逐月从小就有点厌世的性格的形成和他们不无关系。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林逐月进门后脱掉羽绒服,摘掉帽子,挂进衣帽间里。她摸了摸头上的发夹,对着镜子看了看,总觉得有些太过张扬了,就摘下来放进了包里。
“外婆!”
鲍伊朝着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扑上去,问,
“外公去哪里了?”
“哎哟,你别给我扑倒了。”
洛彤拍了拍鲍伊,说道,
“你外公在院子里照顾他那两棵菜呢。”
外公有种植蔬菜的爱好。
元城冬天天气很冷,观赏用的花草在院子里一般活不过一年,种了死死了种,林子迁干脆就把花草拔了,把庭院改造成了菜园子。
不过林子迁似乎没什么照顾植物的天分,菜园子里的菜栽三茬活一茬,动不动就死,长得也不好,种出来的芹菜苦得要命。
洛彤等鲍伊放开她后,才看向林逐月,问道:“回来了?”
林逐月点点头:“嗯,回来了。”
洛彤问:“期末考得怎么样?”
林逐月:“……”
外公外婆还不知道她跑去当灵师的事情。
林逐月硬着头皮答道:“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到底行还是不行?”
洛彤扶了扶脸上的老花镜,问道,
“有把握考进T大吗?”
林逐月已经开始有窒息感了。
她别开视线,问:“元城大学不行吗?”
洛彤说道:“还是T大更好,咱们家很多人都在T大念过书。你爸你妈你小姨都是在T大毕业的,我和你外公希望你也在T大读书。”
洛彤每次在林逐月面前提起鲍嘉佑都会说是“你爸”,她总是试图纠正林逐月喊鲍嘉佑叔叔的习惯。林逐月小的时候,洛彤在她面前翻相册,指着鲍嘉佑教林逐月喊爸爸,说她愿意喊爸爸,鲍嘉佑才会对她好。
“妈,逐月喜欢考哪里就考哪里。”
林苑从楼上走下来,说道,
“元城大学和T大都很好,上哪个不都一样吗?”
洛彤没理林苑,继续对林逐月道:
“学医怎么样?以后工作体面,好找对象。”
林苑当年学医受到了家里的阻挠,但现在,洛彤却说着希望林逐月学医。这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好相处了,而是她的期待不同,她认为林苑是有资格接手家里的生意的,但林逐月最好还是安安分分地过完一辈子。
林苑将鲍伊和林逐月往楼上支,说道:
“我给你们俩准备了新年礼物,放在楼上了,上去看看去。”
“哇,是什么礼物?”
鲍伊拉着林逐月的手往楼上跑,
“走走走,我们上去看看。”
林琅在洛彤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刚刚公司那边传过来一个文件,她得处理一下。
洛彤问:“那孩子戴的镯子又花了多少钱?”
林琅按在键盘上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洛彤淡淡地说道:
“她已经成年了,你给她花钱的时候得有数,别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林琅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给两个孩子都买了,两个镯子价格相不多。我总不能只给这个买,不给那个买,厚此薄彼不合适。你闺女我手里不差这点钱,富养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洛彤说道:“成年了就是得节制点……”
林琅咣当一声将电脑合上,问:
“有完没完?一个镯子唠唠叨叨,你越是这样我越要给她买,买十个,买一百个!”
林琅左手拎着包,右手抱着电脑,气冲冲的上楼了。
“你看,又惹我姐生气了吧?”
林苑靠在椅子上,说道,
“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和我爸,两个孩子身上都流了咱家一半的血,在你们眼里到底有什么区别?”
“别人家里养出逐月这么乖的孩子就该烧高香了,你俩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洛彤冷着脸不说话。
林苑交代道:“等会儿我小男朋友上门拜年,你对人家客气点啊,别给吓跑了。我追了好长时间才追到手的呢。”
林逐月和鲍伊在二楼客厅里拆礼物。
林逐月的礼物是衣服,鲍伊的礼物是喜欢的乐队的签名CD,不算贵重,但鲍伊抱着礼物大喊了三声“小姨是神”。
林琅这时候上来了,她在客厅里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想要办公。没想到屏幕刚打开就花了,看来是刚刚在楼下关屏幕的时候用力太重了。
保姆张妈煮了些桂圆茶送过来。
张妈在林家工作了很多年了,她手脚勤快,煮的桂圆茶一直是家里人最爱的。浓郁的桂圆香味配上黄/冰糖的清甜,连林琅这个挑嘴的人都说不出不好。
“张妈,你脸色不好。”
林琅抬起头来,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吗?”
张妈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她否认过后,就去忙家务了。
张妈手脚总是很勤快,眼里有活,在家里经常一天从早忙到晚。
鲍伊抱着CD下楼去找林苑表达自己的喜爱了,二楼很快就只剩下林逐月和林琅两个人。
“妈妈。”
林逐月坐在林琅身边,说道,
“没有必要为我吵架的。”
林琅问:“你听见了?”
林逐月挽住林琅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
“你给我的钱确实有点多了。”
因为年轻的时候穷过。
林家
的父母管教女儿的方式,就是冻结信用卡。
林琅年轻的时候并不是一开始就擅长赚钱,她生下林逐月后,没过几个月,父亲母亲为了逼她相亲,也防止她再跑出国去,冻结了她的信用卡。她有一段时间不得不亲自照顾林逐月,笨手笨脚,弄得林逐月一天到晚蔫哒哒的。
所以,在林逐月长大后,林琅从来不吝于给她钱。林逐月越是不在身边,林琅就越担心她身上的钱不够花,总是让她的信用卡余额保持在很充裕的程度。
林琅问:“你不是也没花吗?”
“因为经济独立了啊。”
林逐月直起身子,说道,
“我自己能赚很多很多钱。”
林琅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挺厉害的。”
“在这里过年是不是很不开心?”
林琅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问道,
“我带你回家去吧?小伊也回家,我们让饭店做几个菜,一家人待在家里跨年也是一样的。”
“算了吧,小伊很喜欢外公外婆。”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你和小伊不吃完年夜饭就走的话,外公外婆会很难过的。”
晚饭开始之前,林苑的男朋友到了。
薛南是个很帅气的大男孩,在T大读书,家里虽然没有林家这么富裕,但父母也是小企业家,爷爷和奶奶是上世纪战争年代从业的医生,家世方面可以说是毫无污点。
洛彤和林子迁对这个比林苑小了太多的男孩子没有好感,但态度还算客气。
林子迁忍不住问道:
“你们年龄差距这么大,你家里没有意见吗?”
“一开始好像不太能接受。”
薛南捧着桂圆茶,坐得板正,说道,
“不过我很坚持,我爸妈也就允许了。毕竟这是我的人生,他们只能发表意见,不能替我做决定。”
薛南带了很多礼物过来。
他还得回家陪家里人过年,在林家坐了一会儿,尽到礼仪后,就起身道别了。
林子迁和洛彤给他包了个红包。
刚入夜的时候,家里的年夜饭准备好了。
因为林琅发了火,林子迁和洛彤都没有再招惹林逐月。老两口年纪确实大了,要是早些年发生这样的事情,非要把林琅和林逐月一起赶出门不可。但现在,他们即便心里有不快,也还是选择了隐忍,因为他们想要和女儿一起好好过个年。
拜年信息陆续发过来了。
林逐月也在发消息,她给崔怡拜了个年,对方立刻就给她转账88888。林逐月把钱退回了,但下一秒她的支付宝就传出钱到账的哗啦声,崔怡把压岁钱转到她支付宝上了。
林逐月把钱转回去。
但崔怡很执拗,又把钱转过来了。
林逐月给时灿发了截图,想让时灿劝劝崔女士。
时灿:【呵。】
时灿反手转过来99999。
林逐月:“……?”
不是,你们这家人有拿钱砸人的习惯吗?
家里也发了红包,每个长辈都给林逐月和鲍伊包了红包。
林子迁和洛彤虽然平时有些偏心眼,但他们给两个孩子包的红包都是一样大的,红包里的钱很厚实,拿在手里像是一块砖。
两个老人给还在家里工作的人也发了红包,至于请假回家的,也有让财务转账过去。
吃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衣帽间里传来了崩溃的哭声。
“好像是张妈的声音。”
林琅放下筷子,起身往衣帽间走,
“我去看看怎么了。”
张妈在林家工作了很多年,和家里人的感情很深厚。家里人听见她哭,都没有继续吃饭,起身去衣帽间看情况。
张妈跌坐在地板上。
地上躺着林逐月的包,似乎是被碰掉了,林逐月的那枚钻石发卡从包里漏出来,掉落在地毯上。
林琅将张妈扶起来,说道:
“快起来,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坐在地上做什么?”
林琅和林苑一左一右,将张妈扶出了衣帽间,扶着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林逐月把包和发卡捡起来,她仔细瞧了瞧,确认发卡没有摔坏之后,把发卡装进包里,也追出衣帽间,去客厅里看情况。
张妈抽抽噎噎地说出最近发生的事情。
张妈手脚勤快,也养了个很听话的儿子。
小凯在读书这事上没什么天分,高中勉勉强强拿了个毕业证,就去打工了,平时也算勤劳肯干,一个月拿着一万多块钱的工资。
但两个月前小凯谈恋爱了,他发现在元城这地方,一万多的工资似乎不太够用。所以他的朋友说给他介绍个月薪两万的工作时,他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坐高铁去了南方,出门没几天,小凯就朝着张妈要钱,说在外地要用。
张妈没多怀疑,给小凯打了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小凯不停地朝着她要钱。而且打电话的时候很奇怪,总是说他爸怎么怎么样,要知道他爸早就过世很多年了,张妈一直没有再婚,小凯的生命里几乎没有父亲的存在,他也从来不提这件事。
小凯不止问张妈要钱,还找女朋友要钱。他和女朋友说话时也常常提起父亲,女朋友觉得很奇怪,提醒了张妈。
张妈觉得小凯多半是进了传销组织,也可能是被诈骗了,她想赶紧联系警方,可小凯那边却先暴露了。控制着小凯的人对张妈进行了威胁,说张妈要是敢报警,就打穿小凯的脑袋,还提出要张妈凑六十万赎人。
小凯的生父因为赌博欠过很多人的债,他上吊自杀后很多年,张妈一直在替他还钱,虽然林家给张妈的月薪不算低,还有奖金和各种加班费,但张妈的手里也不剩什么钱。
六十万对张妈来说是一笔巨款。
张妈刚刚在打扫衣帽间,她碰掉了林逐月的包,里面的钻石发卡掉了出来。她看着那枚做工精美的发卡,一瞬间竟然产生了要将它据为己有的想法。
反正这个发卡对林逐月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林家对她这么好,她却对林逐月的饰品动了这样的心思。她感到内疚,加上不知从何凑齐的六十万巨款带来的压力,内心终于崩溃了。
“你早说啊。”
洛彤想责怪张妈,但看到她难过的样子,还是没有忍心,说道,
“先报警,问下警察的意见。钱的事好说,过年银行不工作,不好取款,但家里几个人零用的卡里凑一凑,凑个六十万不难。”
林逐月坐在沙发上。
她怔怔地抬头,她看见,张妈的身上,有一条缘,正在逐渐消散。
第50章 游子
除夕这天晚上,林家开了两辆车出门,一家老少陪着张妈去公安局报案。
林逐月捧着手机,将大体情况发在了群里。
“你怎么还有心情玩手机?”
洛彤瞧见林逐月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感到非常不满,说道,
“你能不能不看看气氛?”
林逐月坐到椅子上,说道:
“我在咨询专业人士的意见。”
洛彤伸手就要抢林逐月的手机:
“你一个高中生,能认识什么专业人士?别把家里的事情到处说。”
林逐月抬起头,一向温和的杏眼里,带着清冽的冷光。她的眼睛好像在说着,她很清醒,并没有做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她的眼睛也很像是在警告,不要再用这样的态度对她说话,即便她是小辈,也应该得到一定的尊重。
洛彤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
林逐月没有多理会她,继续低头看手机。
林逐月:【警方这边说事情还需要调查,调查到不好的结果也需要找线人沟通,让张妈别急着转钱,防止被骗。不过可以先凑钱,钱放在我妈手里保管。】
闻觅烟:【但你觉得小凯已经死了,是吗?】
叶阳嘉:【什么情况会导致缘消
失?】
时灿:【缘连接着灵魂,即便肉/体死亡,缘也不会立即消失。像你说的这种缘逐渐消失的情况,很大可能是肉/体已经死了一段时间,灵魂正在漂泊消散。】
时灿:【稍等,我打个电话。】
大约五分钟后,时灿拉了个讨论组,讨论组里除了原本的小群里的四个人,还多出来一个宫永元。
宫永元:【@林逐月,你知道那个张凯的生辰八字吗?不知道的话问一下,拿到生辰八字会算得比较准。】
林家以前有个上了年纪的亲戚住在寺庙里,这位老人家未过世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家里都会驱车前往寺庙探望。张妈也会跟着一起去,去到后会捐些香火钱,在簿子上记下张凯的出生时间和居住地址,希望神佛能够保佑他。
张凯比林逐月大一岁,阳历生日在同一天,因此林逐月对张凯的生日印象深刻。
林逐月用计算器将张凯的阳历生日换算成阴历,截图发到群里。
宫永元:【稍等。】
宫永元消失了足有四十分钟。
时灿说过,宫永元每次正儿八经求签的时候,都要沐浴焚香,讲究的很。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对神灵怀揣敬意,宫永元的签才足够准确。
四十分钟后,宫永元在群里发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了香炉,一共三根香,有两根燃烧得较短,剩下一根要长很多。这种现象被称作“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依次源于古代的丧葬习俗,据说棺材未扣上棺盖前,只有五块木板,五块木板的长度就是三长两短。因此,三长两短意味着死亡和不幸。
第二张照片是一根灵签,签上写着第四十签。旁边还放了一张纸,纸上是签文——
第四十签,客死他乡,下下签。
林逐月不忍地闭了闭眼睛。
派出所给张妈做了笔录,给了受案回执,说是要对情况做一些调查,确认属实后,才会予以立案,让张妈先回家等着。
如果张凯那边有继续联系张妈,就立刻给派出所打电话,聊天的时候务必要小心,不要透露已经报警这件事。
大家从派出所返回了林家的别墅。
林琅让大家都看了看零用的银行卡里的余额,确保在过年期间也能随时拿出六十万来。
林逐月上了楼,趴在窗边,心里有些惆怅。
所有人都在为了张凯能回来而努力着,只有她清楚,这些努力都是无用功。张凯,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的生命已经结束,他再也不会回到张妈的身边。
林逐月想把事情说出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要如何解释自己是灵师?
又要怎么让张妈相信张凯已经死去?
林逐月喝了口放在窗台上的桂圆冰糖水。
世界为何如此残忍?能够煮出这么好喝,这么甜蜜的桂圆糖水的人,生命怎么会苦涩如斯?
外面在放烟花。
林逐月无心观赏,被吵得辗转难眠。
后半夜她干脆就不睡了,披了衣服,拿了小零食,爬到阁楼露台上去吹夜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风吹得久了,她困意全无,越发精神了。
林逐月趴在露台的栏杆边,她拿出手机,十分缺德地拨了时灿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时灿因为困倦而格外沙哑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他说道,
“新年快乐,扫地机。”
林逐月闷闷不乐地说道:
“新年快乐,你没设置免打扰吗?”
“设置了,但是为了方便你拜年,把你的号码加进了白名单里。”
时灿从床上坐起来,说道,
“不过你不是要给我拜年才打电话的吧?”
时灿对林逐月还算了解。
他的搭档在没有要紧事的时候,绝对不会半夜三更打电话。
林逐月后退两步,在摆在露台上的椅子上坐下,她将手机放在耳边,低落地垂着头,问:
“我到底该不该把张凯已经死了这件事告诉张妈?”
时灿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逐月以为他挂了电话:“喂?”
“扫地机同学,你不会是扫地的时候在地上转圈摇摆,把自己转晕了吧?”
时灿的声音已经比刚接电话的时候清醒了很多,他说道,
“你救不了张凯,但还来得及救张妈。”
时灿拿起放在床头的养生壶倒水。
“从你的描述来看,张凯对张妈来说极为重要。而那个张妈,从她差点鬼迷心窍偷发卡这件事上能看出来,她似乎是能够为了救儿子做出蠢事的。”
时灿对林逐月说,
“你们以为,把钱放在你妈妈手里,张妈就没办法花钱去赎张凯吗?现在网贷挺发达的,随时能拿到钱。张妈要是太担心儿子的安全,背着警察偷偷转钱也不是没可能。”
“她已经失去孩子了,要是再欠上六十万网贷,人财两空,这辈子才是真的会完蛋。”
“趁着她还没犯傻,赶紧救救她吧。”
时灿拿起水杯,说道,
“告知真相或许很残忍,但在我看来,放任一个人糊里糊涂,不清不楚地跌进深渊,才是真正的残忍。张妈的人生也还没到最糟糕的程度,她还想要孩子的话,做试管也是来得及的。”
时灿的灵武是刀,所以人也如同刀一般,有着快刀斩乱麻的作风。
谈完了张妈的事情,时灿又把话题扯回日常上,耐心地询问道:
“你在家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林逐月抿了抿唇,诚实道:
“说实话,不太开心。”
时灿摸着躺在被窝里的法棍,说道:
“那就快点回来,我帮你订机票。法棍很想你,每天都去你房间找你,坐在你床上发呆。”
“好。”
林逐月挂掉电话后,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开林琅的房间门。她悄悄摸摸地走进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推林琅。
林逐月唤道:“妈妈,妈——”
林琅的睡眠比较浅,很快就被林逐月叫醒了,她睁开眼,看着蹲在床边的女儿,问道:
“怎么了?要一起睡?”
“不是,是张妈的事情。”
林逐月对林琅说,
“妈妈,我需要你帮忙。”
林琅和林逐月对视,见林逐月一脸认真的表情,她叹了口气,起来换衣服,简单梳洗后,她和林逐月一起悄悄地出了林家的大门,开上停在门外的车,朝着她自己的房子去了。
林琅自己的别墅和林家相距不近,需要跨越半个元城,开车来回是件很折腾的事情。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林逐月从衣帽间里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出来,打开箱子,把放在里面的旅行包拿出来。
她从天城收拾行李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心理原因还是灵感原因,总觉得很不安,就把基础配制工具包带上了,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吃宵夜吗?”
林琅拉开冰箱,说道,
“我煮点吃的,我们吃完再走。”
林逐月本想说一句吃,但听到林琅要亲自煮,她连忙拨浪鼓似的摇头,说道:
“现在吃东西的话早餐就吃不下了,大年初一第一顿饭不好好吃的话,外公外婆又要生气了。”
不管包含了多少母爱,也改变不了林琅是天选黑暗料理大师的事实。林逐月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也不愿意吃一口林琅煮的饭。
林琅失落地关上冰箱门:“那好吧。”
天亮的时候,她们回到了林家老宅里。
张妈起了个大早,正在拿着洗地机打扫客厅,她见林琅回来,连忙打招呼:
“阿琅,小月,你们怎么出门了?哟,小月怎么拎了这么大一个包,来,我帮你提。”
“不用。”
林逐月把包换到另一只手里,她抬起头,近乎恳切地看着张妈,说道,
“张妈,能过来一下吗?”
张妈是有些慌乱的。
她不太明白林逐月为什么要找她,难道是昨晚自己意图偷窃林逐月的发卡,让林逐月觉得不舒服了?虽然事出有因,但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对。
可是,她现在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们谈谈小凯哥哥的事情。”
林逐月拎着旅行包,说道,
“我想让你见见他……”
张妈有些听不懂林逐月的话,但林逐月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诚恳,事情又关乎她最在意的小凯,所以,尽管有些不明所以,张妈还是把洗地机关掉,跟着林逐月去了庭院。
林逐月把旅行包放
在地上,她拿出装着供奉过的露水的瓶子,又拿出两片柳叶,用柳叶蘸了露水,递到张妈和林琅手中。
林逐月说:“你们擦擦眼睛。”
张妈照做了。
林逐月从旅行包里拿出风筝线的线轴,又以朱砂为墨,绘制了九张符纸。
她用木棍在地上虚虚地画了个圈,将其中八张符纸按照八卦的八个方向摆在圈上。
林琅和张妈错愕地睁大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竟然看见林逐月用木棍画过的地方,正在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辉。
林逐月将最后一张符纸贴在风筝线的线轴上,这张符纸上,写着张凯的姓名和八字。
林逐月将线轴递到张妈手中,拿着酒精棉和采血笔扎了张妈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来,将血液抹在黄符纸上。
林逐月让张妈站到她画好的圈里。
她拍了拍手,闭上眼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八方符为衣,八方神灵助,游子速归来。”
张妈手上的线轴开始发起了光,金色的火焰吞噬符纸,在符纸燃烧殆尽时,线轴“呼啦”一声开始转动,发着光的线以极快的速度伸向远处,寻找丢失的游子。
林逐月的额上沁出冷汗,她的灵力正被迅速地消耗。
这是个唤魂的法术。
提供法术的是时灿,时灿说张凯的亡魂很难被唤回,不过林逐月身上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她那庞大的灵力基础,说不定可以引发奇迹。
线轴上的线正在迅速地减少。
林逐月祈祷着,希望线轴能撑住,要是线用尽了,她可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就在只剩下最后一圈线时,线轴停止了转动。
八张符纸被灵火焚烧,化为光斑离散,又很快回归。再凝聚时,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了张妈面前。
那是个长相很干净的少年,少年被剔了光头,身形瘦削。骇人的是,他额头上有着一个看起来不算大,但很深很深的伤口,这大概就是他的死因。
张妈一眼就认出了少年:“小凯?”
“妈妈……”
张凯露出欣喜的表情,但很快,他又忍不住抽泣,用满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张妈伸手拥抱面前的少年,可是,她伸出去的手,竟然从张凯身上穿透过去。
林逐月不忍心再看,拉着林琅回了屋子,把仅剩不多的时间留给张妈和张凯。
林琅透过窗户望向庭院,说道:
“真神奇,原来你还能做到这样的事。”
林逐月问:“爸爸没有展现过这样的力量吗?”
“他还是很含蓄的。”
林琅对林逐月说,
“虽然总是和动物说话,但没有在我面前画过符,也没用过什么法术。”
林逐月又问道:
“妈妈会觉得我神神叨叨的吗?”
“我觉得你很厉害。”
林琅牵起林逐月的手,说道,
“有着我所不具备的力量,做着我做不到的了不起的事情。虽然还是很想送你去英国读书,但我觉得,你成为灵师,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
大约半个小时后,张凯的魂魄消散了。
张妈身上的缘也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失去唯一的孩子,张妈有些失魂落魄。她回房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吃完早餐也没有下楼。
林逐月端了杯桂圆茶上去。
“张妈,我自己煮的。”
林逐月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说道,
“应该没有你煮的好喝,你尝尝看。”
“小月。”
张妈泣不成声道,
“谢谢你,阿姨对不起你……”
“张妈,你记得吗,我很小的时候,你带我去商场玩,我想要一套衣服,你自己掏钱给我买了,一千四百多块。买回来后还要我别告诉外公外婆,说他们不会觉得我多了一套衣服很奇怪的。”
林逐月握住张妈的手,说道,
“那个时候,一千四可不是小数目。我一直都记得,你对我很好很好,所以这件事情发生后,我一直想帮一帮你。”
“张妈,小凯哥哥离世是件很遗憾的事情,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不然,他也会感到很难过的。”
林逐月和张妈又说了一些话。
她仔细交代了,让张妈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和外婆。警方那边,她之后会请灵师府联系的。不过张凯的尸骨应该是找不回来了,只能立个衣冠冢。
大年初一的晚上,林逐月本来是要在林家老宅里过夜的。但林琅突然就把林逐月薅了起来,开车带着林逐月回了家。
车开到家门口,林逐月才看见时灿。
长相漂亮的少年慵懒地靠在她家的围墙上,他脚边躺着个行李箱,见林琅的车停下,不慌不忙地朝着打开后座门的林逐月打招呼。
林逐月问:“你怎么跑来元城了?”
时灿家在这个小区有房子,但现在是过年期间,维护房子的工人都放假了,他爸的助理也回老家了,不在元城,他进不去家门。
“来玩玩你家的狗。”
时灿把行李箱扶起来,说道,
“说起来,这个年真的好难过啊,只有猫陪我,真是寂寞如雪。”
林琅下了车,问道:
“飞来元城就不难过了?”
林琅才不信时灿是来玩狗的,谁会为了玩狗在过年当天从南方飞到北方?这小子分明就是别有目的,上次见他就觉得他不太正常了。
“你吃饭了没?”
林逐月打开家门,问,
“我给你煮面,加豌豆尖,你吃不吃?”
“你这破手艺,算了吧。”
时灿拉着行李箱,跟在林逐月后面,
“你找下食材,我下厨,煮给你和阿姨吃。”
林琅说道:“……你俩都不用下厨,我已经从饭店那边订好餐了,等着吃就行。”
林琅不是很喜欢时灿。
性格太强势了。
但她知道时灿对林逐月很不错,她也对时灿做过背景调查,家世不是一般的好,如果不是个灵师,这应该就是她选女婿的标准了。
时灿进了林逐月家,换上一次性拖鞋。
林逐月上了楼,把萨摩耶从狗房里放出来。
林逐月家的狗的社交牛逼症比法棍还厉害,它和时灿刚对上眼,就凑过来扑时灿,差点把正在脱羽绒服的时灿扑得摔个跟头。
“这狗得训。”
林琅把萨摩耶赶走,说道,
“扑人虽然是亲近的表现,但扑到小孩子和老人就不好了。小伊和老鲍平时都太宠它了,有点无法无天了。”
虽说时灿来元城的目的不是玩狗,但他从法棍的柜子里摸了好几包冻干装在行李箱里,没一会儿就把萨摩耶馋得口水直流。
时灿的力气相当大,他能和萨摩耶拔河,也能把萨摩耶抱起来,像是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
林逐月坐在客厅里,她打开电热水壶的开关,开始烧热水,准备泡茶。
茶盘是金丝楠木的,是鲍嘉佑去年弄回来的玩具,龙胆纹非常漂亮,金黄金黄的,颇有点要晃瞎人眼的感觉。林琅老想把它换掉,家里又不怎么喝茶,每次坐在这都被晃得难受。
林逐月询问时灿的意见:
“喝铁观音还是正山小种?”
“你泡点不影响睡觉的吧。”
时灿抱着萨摩耶,说道,
“我可不想睁眼到天亮,今晚我要是睡不着,我就把你拉起来一起熬。”
“话说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
林逐月沉默片刻,说道:“狗。”
时灿:“啊?”
“本来是要叫奶贝的,但大家平时都喊它狗,它就只认‘狗’这个名字了。”
林琅把大麦茶翻出来,问道,
“叫奶贝没有反应。”
时灿抬手扶额。
林琅从包里拿出个红包来,递向时灿:
“给,压岁钱。”
时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
林琅劝说道:“收了吧,我们家的压岁钱一向是见者有份。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钱,吃顿饭可能也就没了。”
“妈妈妈妈妈——”
林逐月把林琅拖走,小声道,
“他妈给了我八万多,你这包里最多也就一万吧?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给你那么多?”
林琅皱了皱眉,说道,
“林逐月,你不可以收人家的钱,知道吗?”
林逐月觉得自己冤死了,说道:
“我知道啊,我拒绝不掉,微信拒收了又转到支付宝,回头我想别的办法还回去。”
订的晚餐很快就送到了。
林琅出去拿。
时灿拿着装得鼓鼓囊囊的红包,很是开心。
林逐月问:“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你妈妈愿意给我压岁钱,证明她也不是很讨厌我,是不是?”
时灿把红包揣进兜里,说道,
“我会好好收藏起来的。”
林逐月搞不懂这有什么好收藏的。
“你还想收的话就每年都来,我们家的压岁钱虽然不多,但确实是见者有份的,只要你来,保证每年都给你。”
林逐月把泡好的茶放到时灿面前。
时灿抓住了她的手指,问:
“真的可以每年都来?”
林逐月:“……”
“手上的伤好像好得差不多了。”
时灿揉捏着她的手掌,问道,
“还疼吗?药膏是不是不够用了?我从天城过来的时候带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