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意外

时灿原本是想在院子里剪一枝玫瑰花的,但他心里有鬼,觉得半夜专程带着玫瑰花上门实在不单纯,就算有法棍来掩护也很奇怪,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带。

不如改天把林逐月约到家里,随手剪几枝,配合着杂七杂八的花一起送,这样就自然很多了。

他开车杀到二号宿舍楼,把猫包背在身前

,敲响了林逐月的宿舍门。

林逐月拿着个咬了一口的酥皮点心过来开门。

时灿疑惑道:“这是什么?”

“鲜花饼,你妈妈寄过来的,特别好吃,你没收到吗?”

林逐月把时灿放进宿舍里,关好门,拉开时灿身前的猫包,把法棍抱出来,道,

“怎么带着猫来我这里了?”

“和它玩的时候,不小心害它撞到头了,说好了拿冻干弥补它,但是家里没有存货了,来你这里乞讨一点。”

时灿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拿起桌子上的鲜花饼,拆开咬了一口,说道,

“商量一下,鲜花饼也分我点。”

林逐月抱着委屈巴巴的法棍,说道:

“我前天晚上还在你家仓库里看到两箱冻干,一箱主食冻干,一箱零食冻干,还想着要顺两包回来呢。”

“我没看到。”

时灿要饭要得理直气壮,

“来都来了,给两口吃的呗。”

林逐月对小猫咪一向很宽容,就算知道时灿家里有存货,她也没打算让法棍空着猫爪回家。

她拿了好几包冻干,一字排开在法棍面前,轻声细语地问道:

“你想吃哪种呀?你自己选,剩下的给你打包带回去,哦,想吃兔里脊啊,那我们就拆兔里脊。”

林逐月和小猫说话也夹里夹气的,声音甜丝丝的,坐在沙发上吃鲜花饼的时灿莫名地觉得有些牙疼。

小鱼听见冻干袋子的响声,很快也凑了过来,扒拉着林逐月的腿喵喵叫。

时灿问:“不给它吃吗?”

“不给了,刚刚给它吃了好多。”

林逐月把冻干送到法棍的嘴边,说道,

“宝贝你怎么狼吞虎咽的?你爸是不是不给你吃饭?没事,他不给饭吃,我给。”

时灿把小鱼从地上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懒散地坐在沙发上。面对林逐月的冤枉,他也没反驳。

林逐月喂完了冻干,就把法棍圈进怀里,亲法棍毛茸茸的脑袋,念道:

“亲一口,痛痛飞走~”

时灿在林逐月的宿舍里待到很晚。

他背着猫包,手里拎着各种冻干,下楼开车回家。刚上车的时候,他给崔女士发了条信息:

【我的鲜花饼呢?快递在路上丢了吗?】

崔女士的回复让时灿深感母爱的冰冷:

【没丢,没给你寄。听说你胖了,好好管理体重,腹肌消失了的话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时灿:【我是你充话费送的吗?】

崔怡:【也可能是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时灿:【……】

时灿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崔女士不给他寄鲜花饼,他可以去吃林逐月的那份。

他可真是个天才。

第二天一早,时灿就到了教室。他面前放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趁着没上课,赶这次的任务报告。

林逐月坐在旁边,拆了盒牛奶。

时灿把牛奶盒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林逐月。

林逐月问:“干嘛啊?”

“确保扫地机不要吸入过期垃圾。”

时灿抬起手拍了拍林逐月的脑袋,从书包里拿出个盒子,推到林逐月面前,说道,

“不然后续维修很费劲的,这是扫地机吸入合规食物应得的奖励。”

林逐月打开盒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曲奇饼干。

“我闻到点心的香味了。”

叶阳嘉回过头来,说道,

“又是自己烤的?可以啊,心灵手巧。”

叶阳嘉不客气地捏起一块曲奇。

时灿把叶阳嘉手里的曲奇拿回来,问:

“能闻出来我用的黄油是哪家的吗?”

叶阳嘉觉得时灿罗里吧嗦地,说道:

“管他是哪家的,好吃不就行了?”

时灿一本正经地说:“这个都闻不出来,你的品味也就这样了,配不上这盒曲奇,回头看你的书去。”

叶阳嘉对时灿竖了个中指。

林逐月也低下头去,继续喝牛奶。

时灿问:“你不想吃吗?”

林逐月十分坦诚地说道:

“我也闻不出来你用了什么黄油。”

林逐月没有成为美食家的天赋,无论是味蕾还是嗅觉都很容易对付,关于时灿做饼干的时候到底用了什么黄油这件事,她可能闻一辈子也闻不出来。

“所以才要尝一尝。”

时灿眼里盛着柔和的光芒,他把曲奇盒子捧到林逐月面前,说道,

“味道应该还不错,试试看?”

坐在前排的叶阳嘉:“……”

林逐月捏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曲奇酥得掉渣,有着十分明显的奶香味,干邑酒的果香和黄油的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又使得曲奇味道丰富,不那么甜腻,一口就拿下了林逐月的味蕾。

时灿问:“吃出来了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时灿语气温柔地哄劝道:“再吃一块。”

叶阳嘉咬牙切齿。

“哪来的磨牙声啊?”

趴在桌上睡觉的宫永元骂道,

“谁带着自己家的仓鼠来上课了?”

体能训练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叶阳嘉和同学们痛斥时灿:

“时灿就是条狗!我这辈子没见过他这么双标的!”

“其实完全能理解。”

闻觅烟捏着块饼干走过来,说道,

“烘焙还挺麻烦的,辛辛苦苦煞费苦心为了某个人做出来的东西,换我我也不舍得让别人先下手。”

叶阳嘉问:“你在吃什么?”

“曲奇啊,逐月分我的。”

闻觅烟细细地品着曲奇,说道,

“别说,还真挺好吃的,吃不到的话真的很亏。”

叶阳嘉问:“时狗没跟你急?”

“他哪有精力注意到我在吃曲奇啊?”

闻觅烟指了指跑道,说道,

“正忙着跟情敌较劲呢。”

在闻觅烟指的方向,时灿和丰元思正在跑圈。

本来只有丰元思自己在跑,时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上了跑道,和丰元思比试起来。两个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让着对方。直到丰元思跑坏了鞋子,这场较量才终于结束。

时灿坐到跑道周围的看台上喘粗气。

林逐月递了罐八宝粥过来:“补充下水分。”

“你给我粥干什么?”

时灿接过八宝粥罐子,问,

“怎么还是热的?”

林逐月也很无奈,说道:

“贩售机坏了,我想买电解质水的,但它就只吐了这个给我,不喝的话就算了。”

时灿躲开林逐月要拿回八宝粥的手:

“喝,谁说不喝了?”

这时候,时灿稍稍低头,看向林逐月的脚,提醒道:

“你鞋带开了。”

林逐月这双鞋买得不太好,鞋带总是会松开,她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会听见鞋带被脚步带着、一甩一甩的声音,这时就要蹲下身来系鞋带。

她打算把鞋带换掉。

林逐月把自己的水放下,正要弯身。

时灿先她一步蹲下来,伸出手,把林逐月的鞋带系好,打了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

林逐月从兜里摸出酒精湿巾,扯出来一张递给时灿。

时灿擦过手,就开始吃八宝粥。

他其实不太喜欢吃罐装八宝粥,总觉得不如现煮的好吃。不过今天的八宝粥意外地甜,甚至甜得他那颗刚刚坏掉的牙都有点隐隐作痛。

“觅烟说中午吃海鲜生腌。”

林逐月坐在时灿身边,说道,

“她让我把你叫上。”

闻觅烟身为一个拥有元城户籍的浙江人,却长了广东胃,对广东的许多美食都非常钟情。早茶、煲仔饭、生腌,但凡是好吃的,就没有她不爱的。

为了能随时吃到广东美食,她家里甚至有两位广东厨师。

时灿通知家里的厨师别做饭了。

中午放学后,他和林逐月一起去了闻觅烟家。

叶阳嘉也在,他盛了一碗生腌料汁递给时灿,说道:

“我搭档说了,要是尝不出来放的什么酱油,今天中午你就别想吃到一口海鲜。”

时灿坦然地接过碗,喝了一口,回答道:

“生抽豉油。”

叶阳嘉愣住了,问:“这你都能尝出来?”

时灿拍了拍叶阳嘉的肩膀:

“你以为我是你?”

厨师腌了很多螃蟹和皮皮虾,还有从国外运回来的生蚝。料汁分了两份,一份没有香菜,一份泡了大把大把的香菜。

这是为了照顾时灿和叶阳嘉的口味,这俩人从小就对香菜深恶痛绝,闻觅烟没少拿香菜泡面整他们。

叶阳嘉发出了爆鸣声:

“我要是统治了世界,我要全世界都不准种香菜。”

时少爷比叶阳嘉更加决绝,道:

“呵,我要是能说了算,以后全世界都给我种

香菜,种完了不准吃,全部扔掉。”

林逐月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她正在努力地剥螃蟹,挑出生腌梭子蟹里的晶莹剔透的蟹肉。

闻觅烟拿着半只螃蟹,用力一挤,就将蟹壳捏扁,里面的蟹肉全部被挤了出来。她把蟹肉递到林逐月嘴边,说道:

“这样吃比较省劲。”

林逐月仿佛打开了新世界。

四个人吃生腌吃了个饱,躺在庭院的草坪上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很暖和,再加上刚吃完东西,身体的血液都在朝着胃部汇集,林逐月有些困倦。她闭上眼睛,稍稍侧身,迷迷瞪瞪地睡过去了。

时灿看着林逐月的睡颜,心里痒痒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想戳一戳林逐月的脸。

闻觅烟:“咳。”

叶阳嘉:“咳咳咳……”

“喉咙不好就赶紧去治。”

时灿收回手,安安分分地躺在草坪上,

“别把我搭档吵醒了。”

闻觅烟和叶阳嘉双双对时灿竖起中指。

下午到学院的时候,时灿去办公室交任务报告。林逐月没睡清醒,下了车就跟着时灿走,一路跟进了办公室里。

见到傅星纬后,她露出迷茫的表情来,疑惑道:“我不是在去教室的路上吗?”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过来陪我交报告的。”

时灿连上了办公室的打印机,把任务报告打印出来,交给傅星纬,说道,

“老师,不是我故意说同学坏话,我觉得丰元思跟我们的观念好像不太一样。您得多注意他,最好找他谈谈,不然迟早有一天会惹出事来的。”

“我上午找过他。”

傅星纬接过任务报告,说道,

“他好像也不太能理解你们,他的观念的确不太对,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之后我会重点观察他的。”

这天晚上,时灿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似乎是河边,雾蒙蒙的,水汽氤氲,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河边走了很久很久,这路程就像他陷进阴界时一样长远。

走着走着,林逐月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少女朝着他笑,笑得很温柔,眉眼微弯。

她很快就转身跑走。

时灿也跑起来,想要追上她,却怎么也不见她的踪影。

他在无边的怅惘中醒来,迷茫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生蚝吃太多了,身体竟然有了反应。

他进了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次日一早,他红着脸,趴在教室的桌上,整个人都恹恹的,没有一点精神。

林逐月伸手摸他的额头。

林逐月的手凉凉的,很舒服,时灿忍不住用额头蹭了蹭。

“啊,发烧了,好像烧得挺厉害的。”

林逐月把时灿从座位上薅起来,说道,

“走了,不上课了,我们去医馆。”

林逐月拿着时灿的手机,给时家的司机打了电话,让对方赶紧开车来接他们家少爷。

车子很快就开过来了,林逐月把时灿塞进了后座,由司机带着前往云泽医馆。

时灿的体温将近三十九度,医生给时灿打了退烧的小针,又挂了水,安排在病房的床上躺着。

时灿的左手手背的吊针没扎好,打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针,不出意外地漏液了,手背鼓了个大包。

医生改扎另外一只手。

林逐月抓着时灿的左手,按住针孔。

时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看着林逐月,眉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大概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笑意格外柔软。

“笑什么?生病了还有心情笑?”

林逐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时灿的额头,

“没烧傻吧?明明已经开始退烧了啊。”

时灿抓住林逐月的手,说道:

“当然不能烧傻,烧傻了就没人要了,要孤独终老了。”

“你多虑了。”

林逐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只是烧坏脑子,不是毁容,而且家里有巨额财产,肯定有人要你的。”

时灿:“……”

时灿眨了眨眼睛,问:“你要吗?”

就算林逐月贪图他的脸和钱,他也认了。

世家子弟基本都要联姻,婚姻双方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别人遭得住的罪,时灿觉得自己也是能扛得住的。

林逐月想也没想就选择了摇头:

“我不缺钱,只是有点好色而已,为什么要一个傻子?”

时灿笑不出来了。

闻觅烟和叶阳嘉没来看时灿。

不是他俩薄情,而是他俩现在身负重任,抽不出时间来。

傅星纬给闻觅烟和叶阳嘉委派了一个任务,并且希望他们两个能捎上丰元思。

闻觅烟和叶阳嘉知道,按照傅星纬的安排,班上的大多数小组都会带着丰元思出一场任务,所以他们两个也没拒绝,带上丰元思就从天城出发了。

林逐月在等时家的管家过来。

管家来照顾时灿,她就可以回学院上课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管家一直没有来。

林逐月不敢把今天看起来格外傻的时灿单独扔在医馆里,只能留下来照看他。

“我给你讲课吧。”

让管家千万不要来医馆的时灿有点过意不去,说道,

“课程我预习过了,学得很通透,讲得不会比老师差。”

林逐月惊讶地问:

“你还能讲课?你现在这脑子,讲的课真的能听?”

时灿:“……”

时灿的体质很好,一向不怎么生病。

他的病情在医生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医馆给他吊完水,确认他已经退烧后,就放他回家了。

宿舍里的猫还等着林逐月照顾,林逐月没法在时灿家久留。她回了趟教室,把时灿的书包背回了自己的宿舍,打算明天再给时灿带回教室里。

林逐月把咬了一口的鲜花饼拍照发给时灿:

【想不想吃?】

医生交代过时灿不可以吃热量高的食物。

时灿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发过来一个截图,图片上是某宝的订单,鲜花饼一包十二个,他买了一百包,收件人是林逐月。

时灿:【你这么爱吃就多吃点。】

林逐月:【惊恐.jpg】

林逐月:【快退掉!!!】

林逐月已经被林琅买的椰蓉饼搞怕了,她不想再面对一百包鲜花饼了。

时灿:【傻子不知道怎么退款。】

二十分钟后,林逐月带着小鱼杀到了时灿家,抢过时灿的手机,把鲜花饼退掉了。

时灿左手抱着小鱼,右手抱着法棍,低头问两只小猫咪:

“吃不吃猫条?要不要冻干?”

林逐月躺在猫房的地板上,表情很安详,像是灵魂已经原地飞升,只留下一具躯壳一样。

时灿对林逐月提出问题:

“我不傻的话,你要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不要,太折腾人了。”

林逐月的话语里一点认真的意思都没有,似乎还觉得时灿在开玩笑。

时灿有些头疼,他想要告诉林逐月自己是认真的,但又怕吓到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搭档情直接完蛋。

“吃东西吗?”

时灿一边给猫喂冻干,一边问,

“家里有鱼皮饺,我让厨师给你煮一碗?”

林逐月道:“吃的。”

时灿拿起手机,正要打电话给厨师。

但傅星纬的电话先一步打到他手机上了。

时灿接起电话。

“时灿,带上你家的七星续命灯,来灵师府大楼楼顶,动作快一点。”

傅星纬的声音很急切,

“叶阳嘉出事了,要以最快速度赶过去。”

七星续命灯是很珍贵的东西,就算是世家,也很难找出几套。而有能力点起续命灯的人,更是翻遍天城都找不出几个来。

时灿瞳孔皱缩,起身往猫房外面走。

林逐月听清了电话内容,她很担心叶阳嘉的状况,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还是从后面追上了时灿。

管家正好要进猫房,时灿把冻干袋子塞到管家手里,让他收拾一下猫房,照顾好小猫。

他步伐急切地下到三楼,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供桌,桌上放着很多牌位,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似乎是供奉先祖的屋子。

时灿没在这个房间里多停留,他推开一扇暗门。

暗门后的房间就像藏宝库一样。

铜铃、伞、铜钱剑……各种各样的道具林列在房间里,每一件道具上,几乎都有着厚重的灵光。

时灿打开一个橱柜,将一只半人高的木箱从里面拎出来,拉着林逐月往外走。

他开着车直奔灵师府。

直升机已经预热好了,就等他和林逐月了。

上了直升机后,时灿才有余裕询问:

“叶阳嘉怎么了?怎么会伤到要动用续命灯的程度?”

傅星纬说道:“被亡魂捅了个透心凉,位置很接近心脏。医院正在灼烧伤口止血,但他的情况太糟糕了,生命体征在不断降低。”

“您没给他们分配高难度任务吧?”

时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说道,

“叶阳嘉不擅长近战,所以他和亡魂一直都是保留着一定的距离的,不会给对方捅他个透心凉的机会……”

林逐月问:“问题出在丰元思身上?”

傅星纬叹了口气。

他这两个学生灵感很强,想要对这样的人隐瞒什么事情,是很不容易的。

而且,他必须告诉时灿事情,他要动用时灿家里的续命灯,总要把实情说明白,不能把时灿蒙在鼓里。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傅星纬低下头,内疚道,

“他把亡魂强行送走了,亡魂因为执念而归来,原本很好对付的亡魂变成了很强的厉鬼,回归的瞬间就重伤了叶阳嘉。”

第62章 七星续命灯

闻觅烟的小队执行任务的地方就在江南市,离临海市不远。叶阳嘉就在当地最好的医院里进行抢救,灵师府的增援坐直升机可以直接抵达,节省了很多时间。

时灿拎着木箱下了直升机,直奔急诊抢救室。

林逐月紧跟在后面。

夜晚的抢救室很安静,走廊上的灯不太好了,光线有些黯淡。

闻觅烟低着头,坐在冷冰冰的不锈钢椅子上。

丰元思也坐着,和闻觅烟隔了三张空椅子,他神情很沮丧。他的脸上有指痕,嘴角带着血迹。就在不久之前,闻觅烟不留余力地扇了他一耳光。

时灿想把丰元思打一顿,但他现在没空和丰元思较劲,只是用锐利如刀的目光瞪了丰元思一眼,就提着装了七星续命灯的木盒,跟着傅星纬进了急诊抢救室。

闻觅烟站起身来,也跟了进去。

林逐月觉得自己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一窝蜂地挤在抢救室里不好,就等在了外面。她在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沉默了很久的丰元思开口,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逐月原本不打算说话,可丰元思这样一问,她心里的种种埋怨就憋不住了,她问:

“明明已经有人和你说过不可以,为什么还是非要强行送走亡魂?”

丰元思低垂着头,说道:

“我的灵武是牵丝,是对亡魂很不友好、甚至有些残忍的灵武。从小到大,我对亡魂所做的事情,都是控制、操纵,而不是沟通。”

林逐月皱着眉,反驳道:“这不是理由。”

“要论灵武对亡魂的残忍,你根本排不上号。时灿的灵武是绝刃,闻觅烟的灵武是方天,都是攻击性很强的灵武。一旦动用,就会让亡魂灰飞烟灭。”

林逐月侧过头看着丰元思,问,

“可他们有对亡魂只斩不救吗?直接打散,比起来沟通、解开执念是不是方便很多?这样做的话,亡魂根本没有归来再惹事的机会。可你仔细看看,他们哪个人有这样做?”

“丰元思,亡魂也曾是活着的人,只要没有作恶,他们的意愿和执念,也是需要被尊重的。”

闻觅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

“你不止没把亡魂当回事,还没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闻觅烟的气还没消,或者说她怒火正盛,一听见林逐月和丰元思谈论这件事,就想要发脾气,她指责道,

“这次亡魂回归捅的是叶阳嘉,下次捅到事主该怎么办?”

“那个亡魂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本来我们能把她送走,可托你的福,我只能把她打个魂飞魄散。你就不觉得残忍吗?”

丰元思一声不吭地垂着脑袋。

抢救室里。

叶阳嘉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生机将尽。他的衣服被医生剪掉了,胸口的贯穿伤暴露在外面,非常狰狞。

灼烧止血术已经完成,医生此时正在给叶阳嘉补液输血,防止他因为过量失血而休克。似乎是嫌输液管的速度不够快,有位医生甚至直接将输液袋摘了下来,用力挤压,让液体迅速地进入叶阳嘉的身体。

离手术台不远的位置,时灿正小心翼翼地将木盒里的莲花琉璃灯盏取出来。

续命灯是很娇气的东西,时灿年幼时乱撬锁,弄坏了一盏,这套续命灯被交给专人修复,直到去年的年末才修复好,被送回时家的宅子里,妥善保存。

傅星纬将罗盘放在地上,测定方位,将灯盏按照七星的方位摆好。为了防止罗盘受磁场影响,指引的方位出现偏颇,他还打开了手机的指南针功能核验了一遍。

点续命灯要非常谨慎小心,如果出现一点点偏差,可能不止救不了性命垂危之人,还会导致续命灯损坏。

时灿又在七盏琉璃灯外,以酥油蜡烛,布置了四十九盏小灯。

如此,七星续命灯阵才摆好。

时灿从木盒里取出灯油。

续命灯灯油的制作配方已经失传,不过,在先人的说法中,灯油是以珍贵的百草泡制,取百家精华,并供奉神灵,经过加持,才有续命之效。

灯油呈现血一样的暗红色。

时灿拧开盖子,往灯中添油。

“欲点长明灯,须知添油法。”

时灿每为一盏琉璃灯添完灯油,就以打火器将琉璃灯的灯芯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一息尚存之人,续尽灯而复明。”

医生听见了这边念咒,但他们没有转头。

医院提前交代过,重伤的少年是个灵师,会有人来为他点续命灯。

医生们不太相信这些事,甚至有点担心所谓点续命灯的人对伤者的伤口造成污染,不过既然上面已经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配合。

他们作为医生,不管灵师们用什么手段,有效无效,他们都会尽全力抢救叶阳嘉。

时灿每点燃一盏灯,面色就会变得苍白一些。

续命灯要消耗的不止是百草油,还有大量的灵力。从点灯到续灯,往往需要好几个优秀的灵师轮番供给灵力。

没过多久,七盏续命灯全部点亮。

傅星纬将周围的四十九盏小蜡烛也点燃,又烧了一张写有叶阳嘉的姓名和八字的红纸。

续命灯阵完成。

烛光摇曳,微弱的光辉如同浮沫,从灯盏上升起,渐渐地飘向手术台,汇入叶阳嘉的身体。

傅星纬问:“成功了吗?”

时灿点点头:“应该成功了。”

时灿能够在叶阳嘉身上看见火焰,那火焰很是微弱,近乎熄灭。不过,吸纳了从续命灯上升起的光辉后,那火焰燃烧得稍微稳定了一些。

“你状态不好,先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傅星纬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说道,

“把外面那几个也叫上,在附近开个房,都别走远了,续命灯要连续添油至少七天,我支撑不住。”

时灿没接傅星纬的银行卡,他看了看还躺着的叶阳嘉,离开了抢救室。

抢救室外面,林逐月和闻觅烟挨在一起,丰元思孤零零地在另一边坐着,三个人看起来都很沮丧,没什么精神。

时灿走到了丰元思面前。

他现在终于有空和这个转学生算账了,他抓住丰元思的衣领,把人从座位上扯起来,说道:

“你要是适应不了我们的这一套,就别当灵师了,趁早滚回你爸妈身边去放牧。”

“别闹了。”

闻觅烟直起身子,劝道,

“闹起来要吃处分的,为了他吃处分,你图什么?”

林逐月伸手拽住了时灿的衣角,对着时灿摇了摇头。

时灿嘁了一声,放开了丰元思的衣领。

“走了,先去找个酒店休息。”

时灿对林逐月和闻觅烟说,

“之后我们还得给续命灯补充灵力,状态不好可做不来这种事。别到时候叶阳嘉还没脱险,我们几个先累垮了。”

时灿往外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来,对丰元思道:

“你也来。”

为了能随时前往医院给续命灯添油,他们选择了一家离医院很近的四星级酒店,开了两间行政套房。

时灿洗了澡,吹干头发,从浴室走出来。

丰元思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

时灿懒得搭理他,直接进了房间,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进了家庭群,发消息告诉他爸妈,家里的续命灯被用在叶阳嘉身上了。

他爸妈没什么意见,还关心了下叶阳嘉的情况。

一来叶阳嘉和时灿是发小,虽然看起来挺塑料的,但其实一直是两肋插刀的关系。

二来,时灿去年单独执行任务时出过事,那时候时家的续命灯还没修复好,是叶阳嘉用自己家的续命灯救了时灿的命。

于理于情,这次叶阳嘉遇险,时家都应该把家里的续命灯拿出来。

时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盖好被子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丰元思已经躺在旁边的床上睡了。大字型躺着,没盖被子,眼底还有些乌青,似乎睡得很晚。

时灿起床洗漱,去楼上的自助餐厅吃早餐。吃完之后他多买了一张早餐券,带着早餐券去了医院。

一夜过去,叶阳嘉的情况好了一些。不过生命体征还是偏低,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地上的四十九盏酥油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七盏灯油添得很足的琉璃莲花灯还在燃烧。那火焰稳固,不断地将生机送入叶阳嘉的身体,与死神相互拉扯。

傅星纬坐在陪护椅上,专注地盯着续命灯。

七星续命灯在点燃的前三天很有可能突然熄灭,熄灭后要立刻再次点起来才行。因此,傅星纬认真极了,一刻也不敢松懈。

“老师,你去酒店吃点早餐吧。”

时灿把早餐券拿出来,递给傅星纬,

“吃完之后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我在这里看着,下午的时候换闻觅烟过来。”

傅星纬刚添过灯油,疲惫得很,他没有要硬撑的意思,接过时灿的早餐券,按照时灿发给他的定位去酒店了。

时灿守了续命灯没多久,丰元思就来了。时灿不和他说话,也不让他进病房。

丰元思倒是很坚持,一直坐在外面没走。

下午时灿和闻觅烟轮换,丰元思也不肯走,仍然打算坐在外面守着。时灿知道闻觅烟现在很烦丰元思,连拖带拽地把人从医院带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丰元思道:

“闻觅烟好像很讨厌我。”

“讨厌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时灿从超市里选了几样水果,让服务员切好,码在塑料盒子里,说道,

“她的搭档受了致命伤,她还把原本不需要强硬手段去对付的亡魂扬了。你要知道,对灵师来说,灭掉一个亡魂,有时候和杀人的区别也不算大。”

“我们几个人也就是当灵师当了有几年了,对各种事情见识得太多了,心理素质还算比较硬,遇到这种事情也只是心里难受。要是换我搭档,我怎么说也要把人拖去找心理医生做治疗。”

“哦,对了。”

时灿没忘记多捅丰元思两刀,说道,

“林逐月也不喜欢你,所以麻烦你离她远点,不要祸害她。”

原本恹恹的丰元思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了不甘的火焰,道:

“我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很难对我有好感。可是,你这样说,真的不是出于私心吗?”

时灿回过头看着他。

丰元思说道:

“我知道,时家和凌家有婚约。”

时灿的目光变得有些冷,他紧紧盯着丰元思,语气里带着怒意,警告道:

“原来你知道我和她有婚约?那你就更应该远离她了,丰元思,不要对别人的未婚妻心怀不轨。”

这是时灿第一次承认婚约。

时灿拎着果切去收银台付了款,也不管丰元思被他甩到了哪里去,快步回到酒店。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敲了林逐月的房门,说了句“是我”,就听见房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离门越来越近。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林逐月穿着酒店赠送的宽松款睡衣,脖子上披着条毛巾,脑袋湿漉漉的。

看到林逐月后,时灿的烦躁稍稍消退了一些。

“给你买了点水果。”

时灿把果切盒子递到林逐月手上,问道,

“你怎么又不吹头发?”

时灿进了房间,从浴室里找出电吹风,给林逐月吹头发。

林逐月一边吹头发一边吃果切。

她吃到提子时,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但她尽可能绷住了面部表情,用果叉叉着个提子回过头,把提子递向时灿嘴边:

“这个很好吃欸,尝尝。”

时灿张嘴咬住提子,他怕被林逐月嫌弃,所以吃提子的时候很小心,只是浅浅地叼住提子,没有咬到林逐月的叉子。

提子进嘴后,时灿用力一咬,汁水溅开在口中。

时灿表情变了。

他捏住林逐月的脸,质问道:

“……酸死人了!你想谋杀我吗?”

林逐月理直气壮:“你先谋杀我的!”

时灿给林逐月吹完头发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傅星纬睡在他开的房间里了,时灿本来也不想和丰元思一起住,下楼找前台重新开了一间房,去新房间里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见习灵师加上傅星纬轮番守灯添油,虽然人数够多,但添灯油的时候耗费的灵力实在不容小觑。

林逐月因为灵力比别人多,所以在时灿教会她如何给续命灯添灯油后,理所当然地出了不小的力。

她照镜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瘦了一圈。

叶阳嘉是在第七天醒过来的。

不过唤醒他的很可能不是续命灯。

他这几天总是能听见时灿对他耳语:

“叶阳嘉,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的氧气管拔了,给你个痛快。”

叶阳嘉睁开眼睛后,用尽全部的力气骂了句“畜牲”,就又睡过去了。

叶阳嘉的父母,也在这天结束了任务,赶到了江南市,接手了给续命灯添灯油的工作。

林逐月等人终于能返回天城了。

林逐月、时灿和闻觅烟都请了假,没有回学校,在家里爆睡了两天。傅星纬在交完报告和检讨后,更是直接病倒了。

两天后,林逐月终于缓过来,背着书包,踩着上课铃去了教室。

时灿起身,让林逐月坐到里面去。

林逐月有些疑惑,问:

“我好像没看到丰元思?”

坐在林逐月左边的闻觅烟说道:

“吃了个大处分,留校察看。上面正在开会讨论,要不要直接把他开了。丰家躲得太久了,在灵师府已经没什么话语权了,叶家足够坚持的话,那家伙留不下来的。”

时灿翻开课本,说道:

“就算不被开除,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在本部也很难混下去了。谁敢和他组队啊?”

午间休息的时候,林逐月去时灿家蹭饭。

午餐是林逐月之前想吃但没吃成的鱼皮饺,饺子皮是用草鱼肉做的,所以煮饺子的汤很鲜美,林逐月吃得很是满足。

时灿坐在林逐月对面,怀里抱着小鱼。

法棍是个蒲公英猫,时灿怕吃一

嘴毛,从来不抱着它吃饭。但小鱼年纪还小,还没开始掉毛,时灿觉得得趁着现在多抱抱。

林逐月好奇地看着时灿,问:

“说起来,你以前也用过续命灯?”

林逐月还记得,闻觅烟和叶阳嘉去元城一中处理厕所女鬼的事情时,叶阳嘉打电话骂时灿,说时灿单独出任务的时候横着回天城,动用了他家的续命灯。

时灿坦然地回答道:

“用过的,我出了一个很普通的任务,但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撞见了个很强的鬼修,对方正在偷小孩子的生魂,我就和他打起来了。他挂了,我重伤。”

他把T恤的领口往下拉。

心脏上面的位置有一条将近两寸长的疤痕,不,也算不上是疤痕,因为痕迹已经很浅很浅了。

“做过祛疤处理了,但还是有痕迹。”

时灿松开衣领,任由T恤弹回去,说道,

“我每次照镜子看到,总是觉得很碍眼。”

林逐月的重点不在于疤痕上,她惊叹道:

“真的有胸肌啊?”

时灿无论在家还是在海滩或者训练馆,都不会裸露上半身,虽然睡衣偶尔会少系一颗扣子,但根本不足以让人看见他的胸肌。

时灿:“……”

未婚妻是个色魔怎么办?

林逐月马上就正经起来,问:

“疼不疼?”

“现在当然不会疼了。”

时灿隔着衣服摸了摸伤痕的位置,

“当时感觉要死了,也确实差点就死了。”

林逐月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时灿,说道:

“以后不会再受这种伤了,你有搭档了,不会再一个人执行任务,一个人遇险了。”

时灿心跳漏了一拍。

片刻后,他的目光几乎融化成水。

“我当真了,你要说话算话。”

时灿伸出小指来,说道,

“一定要保护好我。”

林逐月觉得时灿有点幼稚,但她确实是认真的,她伸出手,和时灿勾了小指,念了誓言。

叶阳嘉回归校园已经是六月了。

他卧床很久,又很辛苦地进行了康复,才出院回到天城。不过灵师学院认为他暂时没有办法做任务,能不能继续当灵师也需要细细考量,目前只是允许他回来上课而已。

叶阳嘉回归了集体,丰元思却走了。

叶阳嘉希望家里不要追究丰元思的责任,所以,丰元思没有被开除。

不过,就像时灿说的那样。出了这样的事情,丰元思就算不被学院开除,也很难在本部继续混下去了。

丰元思在叶阳嘉回到天城之前就办理了转学,从本部转去了香港分校。

丰家的祖宅热闹了没有多久,就再度陷入了沉寂当中。

丰元思临走前还找过林逐月。

无论他在哪里,丰家都是凌家的盟友。如果林逐月需要,他以及他背后的丰家,都会回到她身边的。

放学后的训练馆里,叶阳嘉正在向时灿这个过来人请教经验:

“你从受伤到能跑能跳,用了多久来着?”

“三个月。”

时灿贴心地问,

“需要帮你把瓶盖拧开吗?”

叶阳嘉怒道:“滚!”

时灿乖乖滚去给几乎已经练废、瘫在长椅上的林逐月拧瓶盖了,拧完之后还得到了一句很甜的“谢谢”。

时灿坐在林逐月身边,拿着手机给她转发消息,一边发一边问:

“我们之前学车的那家驾校好像快要倒闭了,我和叶阳嘉的教练跳槽去别的地方了,闻觅烟的教练倒是还在。我觉得最好还是另外找一家驾校,这两家口碑都还不错,你看看你要选哪边。”

林逐月不太懂这个,说道:

“都行,你帮忙选就行。”

“我找人打听一下。”

时灿捋着林逐月的发尾,问,

“你比较喜欢什么牌子的车?现在可以考虑考虑了。”

林逐月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我应该买大点的车,还得买结实一点的,这样如果路上发生碰撞的话,受伤的不会是我。”

时灿:“……”

车还没学呢,就想着要变成传奇司机了?

离得不远的叶阳嘉站起身来。

时灿问:“怎么了?”

“闻觅烟把车开死胡同里,她那个破车技,车倒不出来了。”

叶阳嘉拿着手机往外走,说道,

“她家司机不在家,我得去救她。”

第63章 老狐狸

时灿家里又到了四箱新冻干。

林逐月借着蹭饭的名义,趁着时灿在庭院里浇花,蹲在仓库里偷了好几包小鱼最喜欢的兔肉冻干,还顺走了两罐羊奶粉。

小鱼似乎是断奶断得有点早,有不小的奶瘾。林逐月每次在宿舍里喝个牛奶,它都要扒拉着林逐月的手喵喵叫。要不是担心小猫乳糖不耐受,林逐月一定会分给它一点。

时灿浇完花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林逐月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他多看了几眼,就扭头去关心厨房那边的饭做没做好了。

林逐月问:“你不说点什么吗?”

“我能说什么?”

时灿回过头来,说道,

“家里的东西你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只要记得给我留条裤衩子就行。”

“谁要你的裤衩子?”

吃完晚饭之后,时灿还是翻了下林逐月的书包。他往里面多放了几包鳕鱼和三文鱼的冻干,小鱼是长毛猫,多吃点鱼肉冻干,毛发的质量会好很多。

林逐月回宿舍后,发现背包里多出来的东西不止有冻干,还有个手掌大小的盒子。

盒子表面是暗红色的、有些光滑地绸布,辅以颜色更深的镂空木雕的工艺,看起来非常高级。

林逐月拉着暗红色的流苏,将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条镶嵌了五颗椭圆形祖母绿宝石的手链,每颗石头都在两克拉以上。手链用了18K铂金,祖母绿宝石的周围还用钻石进行了点缀,虽说钻石的颗粒比较小,但这样镶下来,钱包也不会太好受。

林逐月知道这是时灿放进她包里的。

她给时灿打了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灿好像是在冲澡。

林逐月觉得有些奇怪:

洗澡也要带着手机的吗?

时灿问:“怎么了?”

林逐月开口道:“我包里那个手链……”

“我妈送你的。”

时灿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处水淋不到的支架上,一边往头发上打洗发水,一边对林逐月说,

“收了吧,她托人把宝石海淘回来又镶嵌的,只要没有瑕疵,卖家那边肯定是不退不换的。你非要还回来的话,我家里也只有我妈能戴,但她有一条款式很像的,没必要再多一条了。”

他一直在等林逐月的电话,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电话,甚至在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了浴室里。

林逐月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问:

“你妈妈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喜欢的东西几乎全都有了。”

时灿的嗓音变得微微有些黏腻,

“要不然你还是送我吧?我喜欢法器。”

林逐月问:“法器要在哪里买?”

时灿回答道:“明天我带你去。”

时灿心满

意足地挂掉电话,他打开家庭群,艾特了崔怡,发了条语音:

“妈,我给林逐月买了条手链,我怕她不收,说是你买的,你别露馅了。”

没过两分钟,群里就有回复了。

崔怡:【你怎么这么怂?】

时英韶:【确实挺怂的。】

时灿:“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随了你俩?”

崔怡:【怎么会呢?你可是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时英韶:【不可能,你是钓鱼钓上来的。】

时灿:“你俩还是先统一口径吧。”

小小的家庭群里,崔怡和时英韶为了时灿是怎么来的吵了一晚上,最后两人达成了一致——崔怡把时灿捡回来后嫌脏,又扔海里去了,刚好又被时英韶钓上来了。

时灿没理这日常发神经,一唱一和的两口子,动作迅速地洗完澡,吹干头发上床。

第二天是休息日。

时灿带着早饭去找林逐月。

林逐月本来是想睡个懒觉的,但还不到七点钟,小鱼就在她旁边喵喵叫,用脑袋拱她的脸,喊她起来添粮。

林逐月打着盹冲了杯燕麦拿铁,吃着时灿带过来的鸡蛋三明治。

“这个好好吃啊。”

林逐月惊叹于厨师化腐朽为神迹的手艺,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吃水煮蛋,有时候会被没什么味道的蛋黄噎得想吐,但这个真的好好吃啊。”

时灿默默地记下,林逐月不爱吃水煮蛋,但是对于用水煮蛋做的三明治接受度良好。

他坐在旁边玩猫。

小鱼仰躺在他并起的腿上,享受着时灿的按摩,满足地眯起眼睛,举起前爪,一副“我投降了”的模样。

时灿晃了晃腿,说道:

“小鱼好像睡着了。”

林逐月叹了口气,抱怨道:

“它半夜跑酷,白天睡觉。”

时灿捏了捏小鱼的猫爪,说道:

“很多猫都这样,法棍以前也这样,我有段时间扛不住了,白天就一直骚扰它,不让它睡——白天不熬猫,晚上猫熬人。我熬了它将近一个星期,它终于学会晚上睡觉了。”

不过,带着法棍一起睡觉的时候,早上还是会被趴在脸上的法棍憋醒,有时候也会因为法棍突然跳到身上而惊醒。

养猫还是很需要耐心的。

等林逐月吃完早餐后,时灿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小鱼放在沙发上。

孩子睡眠质量很好,被挪动也没有醒。

时灿拉着林逐月出了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名叫“云林客舍”。

客舍往往指的是旅店和客栈,但云林客舍并没有这样的功能。

云林客舍位于天城东南,与住宅区隔着些距离,平时到访的人不多。

林逐月下车后,就看见了一座独立的宅院。宅院的红门大敞着,门上方挂着“云林客舍”的牌匾。

林逐月跟着时灿迈过门槛,穿过院子,进到屋子里。

房屋有些古旧,里面的墙上、柜子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伞、面具、石头、青铜酒杯……很杂乱,像是古董店,但更像是杂货铺。

屋子最里面的柜台前,顶着一对黑眼圈的大叔正在一边盘手串,一边抽旱烟。他拿下烟斗,吐出两个漂亮的烟圈来。

“哎哟,时家的小子。”

大叔眯起眼睛,狡黠道,

“稀客稀客,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眼界广了,看不上我这小破店了,这个小姑娘……嗯,和某位故人有些像,是凌家的后人吗?”

林逐月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时灿点点头,说道:“是凌言的女儿。”

林逐月这张脸不要太像凌言,她只要在天城走一走,每个见过凌言或者凌言的照片的人,都能明白她和凌言之间有着血缘关系。

大叔问:“凌言那小子还有女儿啊?”

林逐月心里有些疑惑:

“小子?我父亲活着的话,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

时灿向林逐月解释道:

“他不是人,是只披着人皮的老狐狸,活了应该有一千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我爸和你爸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有狐狸夺舍,就把他抓回天城来了。哪里想到仔细调查后,发现他不是夺舍,而是被人献舍了。灵师府想让他哪来的回哪去,但他不肯走了,非要留在天城。”

大叔哀怨地叹气,道:

“献舍的法术挺歹毒的,这具身体寿终正寝之前,我没法回到自己的躯体中。人类的身体又要吃饭又要喝水的,我不留在天城吃公粮,难道回深山野岭里打猎吗?”

“不过,人类的身体真是容易老啊。”

他放下烟斗,拿起一面抛光过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感慨道,

“我刚来天城的时候,还是个小鲜肉呢,没想到眨眼之间,就蹉跎成这副样子。真想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啊,我原来的脸可是很好看的,能去岛国当牛郎了。”

林逐月:“……”

一个比老古董还老的国产狐狸精,说要去岛国当牛郎,听起来还挺奇怪的。看样子他待在天城的这些年,没少受到各种网络文化的熏陶。

“我姓涂山,叫涂山云林。”

老狐狸感兴趣地看着林逐月,问,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逐月回答道:“林逐月,和你的林一样,都是双木林。”

“那还真是有缘。”

涂山云林笑眯眯地指着挂满东西的墙,

“瞧瞧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给你打骨折。”

时灿从涂山云林手中拿走镜子,问道:

“我想要这个,多少钱?”

涂山云林拒绝道:

“这个不行,我还没玩够呢。”

说罢,他一抬手,时灿手中的镜子就变成了一张符纸,镜子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时灿不急不慌道:“学会了。”

时灿打了个响指,镜子重新出现在他手中,而涂山云林手里捏着的,俨然是时灿刚刚拿着的那张符纸。

“对法术的参悟能力还是这么强啊。”

涂山云林没有把镜子要回来,这镜子他本来也是要卖的,只是想多盘一盘再卖。现在时灿这个有钱人来了,他不如干脆就把镜子卖了,卖价可以开得高一些。

涂山云林说道:“二十五万。”

时灿砍得毫不留情:“八万。”

涂山云林摇了摇头,道:

“太低了,二十三万。”

时灿加价加的非常保守:“八万二。”

涂山云林问:“你到底想不想买?”

“不想买谁在这里和你谈价?十万,就加到这么多,一分也不加了。你爱卖不卖,不卖的话这镜子我不要了。”

涂山云林有些心痛,摆了摆手:

“行,让给你了。”

林逐月帮时灿付了钱。

涂山云林看时灿的眼神都变了,等林逐月回过头去看墙上的法器的时候,小声问:

“你怎么还吃起软饭了?”

时灿满足地拿着镜子,回答道:

“我上个月坏了颗牙呢,牙口不好,可不就得吃软饭?”

林逐月不太明白各种法器的功能,对着墙壁和柜子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个道道来。最后她选了个很丑的面具,据说戴着面具就能遮掩住身上所有的阳气,混入鬼魂的行列之中。

面具的要价便宜得多。

涂山云林是真的给她打了折。

离开的时候,林逐月对时灿说:

“这里好像都没什么人过来。”

“因为他是个道行一千年的老狐狸精,天城的灵师大多都不喜欢和亡魂啊精怪啊之类的东西相处,哪怕涂山云林是个正儿八经的九尾狐仙也不行。”

时灿给车子打火,说道,

“我、闻觅烟和叶阳嘉小时候不知道害怕,经常来这边玩,和这老狐狸相处得还算不错。老狐狸也根本就没有害人的意思,他眼里只有我们的钱。”

中午过后,林逐月和时灿去了傅星纬的办公室。

闻觅烟到得早些,正在和傅星纬一起喝咖啡。

咖啡是灵师府的同事送给傅星纬的,是产自大马的白咖啡,烘焙程度不如黑咖啡深,因此味道没有黑咖啡那么苦涩,而是偏向丝柔。

时灿一点也不见外地坐下,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和林逐月倒了两杯咖啡,问:

“又出什么事了?”

傅星纬问:“你们最近有看过探灵直播吗?”

灵师学院里的很多学生都喜欢看探灵直播,他们倒不是追求恐怖和刺激,只是觉得好玩和新奇。

因为自幼长在天城,大多数学生对世界的认知都和外面的人不同。他们选择用看直播的方式,来了解外面的人对鬼魂的看法,如果发现普通人对亡魂的认知有什么误区,就会兴致勃勃地和朋友讨论起来。

他们还会分辨探灵是真的还是演的,经由他们的专业鉴定,很多探灵主播都是故意在制造节目效果。

闻觅烟偶尔会刷一刷直播录屏。

时灿没什么兴趣,他讨厌看蠢人犯蠢。

林逐月是平台推送什么就看什么,探灵直播因为题材原因很少被推送,所以林逐月没怎么看过这些东西。

“有个叫神奇小鹿的主播,在直播过程中当场昏倒,引起了轩然大波。”

傅星纬把笔记本抱过来,打开放着事件记录的文件夹,将直播录屏点开播放,说道,

“网络上的录屏和剪辑已经被删除了,不过,讨论度还是很高。”

视频开

始播放。

直播团队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主播,一个是负责拍摄的同伴。

视频的背景是深夜,主播拿出手机,点开世界时钟,将手机屏幕怼在镜头前。此时刚好是晚上十一点,也就是古代的子时。

主播收起手机,他蹲在地上,拿着一双筷子,将盛在塑料打包盒里的米饭拨进一只很旧的米饭碗里,把米饭压平,拿出三根线香,点燃后插到了饭碗中。

他端起饭碗,朝着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敲碗,道:

“叮叮当,叮叮当,各路兄弟们来吃饭。”

看视频的时灿骂道:

“什么品种的脑残玩意儿?”

神奇小鹿就念着这句话,在路口徘徊了很久,直到饭碗里插着的香烧尽。

他坐在街头,拿起筷子,把米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他作为一个探灵主播,实在是过于敬业了,哪怕米饭里混着香灰,难以下咽,也还是把这碗饭吃干净了。

“我知道这个都市传说。”

林逐月拿手机搜索了一下,说道,

“盛一碗米饭,插上三根香,在无人的十字路口敲碗,这样鬼魂就会来吃饭。等到香燃尽了,饭碗里就会盛满阴气。这时候,敲碗的人吃下这碗饭,就可以见鬼。”

视频里的神奇小鹿吃完饭后,站起身来,什么话也不说,就在十字路口徘徊起来。徘徊着徘徊着,他“咣当”一下趴在了地上。摄影师没料到这样的结果,直接慌了神,上前去摇晃神奇小鹿,晃了一会儿后,就掐断了直播。

傅星纬关掉了播放完毕的视频,说道:

“很多网民说他们是故意制造话题,博流量。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真的,因为神奇小鹿先前几乎每天都会直播,但这件事发生后,神奇小鹿有小半个月没再出现过了。”

“根据警方传回来的消息,灵师府认为确有其事。所以,灵师府颁布了任务,让高等部这边选定见习灵师们去解决。”

“叶阳嘉暂时不能出任务。”

傅星纬对林逐月和时灿说道,

“闻觅烟和你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你们应该配合得很不错,所以,我希望你们三个人一起完成这个任务。”

林逐月和时灿都没意见。

三个人签下任务执行申请书,各自进行了准备,从天城出发。

因为任务地点就在天城对岸的临海市,所以他们三个是开车走的。

“执行这种任务简直是浪费我的生命。”

时灿含着块梨膏糖,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我经常会觉得,灵师最大的敌人不是亡魂,而是探灵主播。”

闻觅烟把奶酪条递到林逐月嘴边,说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吃到教训,就不会明白‘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林逐月刷了会儿手机,说道:

“叶阳嘉发朋友圈了,他说,‘朋友都去出任务了,只有我留在家,我好寂寞,只能喝着宝格丽红酒,看着江户川乱步老师的书,度过这个孤单的周末。’”

闻觅烟:“……”

时灿直接开骂了:“让他爬!”

早知道救回来个这么欠揍的玩意儿,他还不如把家里的续命灯砸了。

虽然都在临海市,但神奇小鹿现在所处的医院,在临海市的另一头。从临海市码头前往这家医院,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林逐月歪着头,靠在闻觅烟肩膀上,她闭了闭眼睛,说道:

“好香哦。”

“新买的香氛洗发水。”

闻觅烟任由林逐月枕着,说道,

“不过洗头的体验感不太好,你要是特别喜欢这个味道的话,回去后到我家拿一瓶。”

时灿在前面开着车,心里有点嫉妒。

女孩子之间为什么能这么黏糊?

林逐月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她昨晚熬得比较晚,早上又被小鱼早早地叫醒,就算喝了白咖啡,也有些抵挡不住睡意。

“羡慕吗?”

闻觅烟问时灿,

“做个交易,你到后排来,我来开车。”

“算了吧。”

时灿面无表情道,

“我总不能因为羡慕,就和我搭档双双赴死吧?”

闻觅烟:“……”

两个小时后,时灿和闻觅烟把林逐月叫醒。

车子已经停在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楼下了,神奇小鹿和他的家人,此时就在住院楼里。

林逐月刚被叫醒,有些迷迷瞪瞪的。

时灿叹了口气,左手拎着基础配置工具包,右手动作很轻地握着林逐月的手腕,牵着她进了住院楼。

他们坐电梯到了五楼。

神奇小鹿的生命体征很平稳,只是一直昏迷而已,医院把他放在ICU观察了一天,就把人送到住院楼的普通病房来了。

林逐月一行人推开病房门,看到个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的青年。

好几名医护人员围在他身边,还有位医生拿着听诊器给他听诊,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是否正常。

稍远些的地方,一个没穿白大褂,面部五官和青年有三分像的阿姨,正紧张又担忧地站在旁边。这位阿姨应该不是医生,而是青年的家属。

林逐月退出去半步,确认这是神奇小鹿的病房。

时灿走进屋子里,出示了证件,说道:

“我是国安分部灵师府的见习灵师,是来解决神奇小鹿先生的问题的。”

“抱歉,人已经醒了。”

阿姨连忙凑上前来,说道,

“刚刚醒过来,没有及时通知到你们,让你们白跑一趟了,真是对不起,不介意的话,等会儿吃个饭再走吧?”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觉得我们大概没有白跑一趟。”

时灿从基础配置工具包里拿出罗盘,靠近了坐在病床上的青年。

青年回过头来看他,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淡而不失温和的笑容。

罗盘的指针转得很厉害。

“你是谁?”

时灿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问,

“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哪里?”

这话一说出来,医生和青年的家属都吓坏了。

青年很是冷静,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时灿端着罗盘,语气冷静又狠戾:

“你再装蒜的话,等我把你从这具身体里抓出来,我就把你埋进我家的蒜缸里,腌个三十年,传给后代或者徒弟。”

第64章 两件事

占据着神奇小鹿的身体的魂魄铆足了劲要装傻到底,他和时灿对视,眼皮落下又掀起,眸子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迷茫又无辜。

青年摇了摇头,说道:

“抱歉,我真的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神奇小鹿的母亲卫瑾走上前来,道:

“几位小师傅,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卫瑾一向不相信那些神啊鬼啊的,儿子出事后,她对这些事情也还是半信半疑。儿子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这样的事对她来说过于荒谬了,所以她很难相信林逐月一行人的判断。

林逐月想要辩解:“不是的,我们……”

时灿和闻觅烟一左一右地架住她,阻止了她说话。

“有可能是误会。”

闻觅烟的目光越过卫瑾,落在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身上,眼中带着让人触之生寒的笑意,用温和似春水的语气说道,

“不确定,等我们再查证查证。”

说完,她和时灿一起把林逐月架出了病房。

三个人回到了车里。

“为什么不把他赶走?”

被架上车林逐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们有不止一种办法让他从那个身体里离开吧?”

时灿翻看着任务档案,说道:

“当然要赶,不止要赶还要审,但不能当面来。”

“身体的主人的魂魄不知所踪,再将这个外来魂魄赶走的话,这个刚醒来的病人会再度昏迷过去。刚刚那

个阿姨不怎么相信我们,她好不容易醒来的儿子再度昏过去的话,她很可能分不清到底要责怪我们还是要责怪占据她儿子身体的亡魂。”

闻觅烟吃了一粒草莓味的清口糖,说道:

“有时候人对好人会更加苛刻,因为好人遵规守纪还好商量,而坏人嘛,他们控制不了。”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代换到灵师的角度,人对灵师更苛刻,毕竟灵师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还肩负解决人们的难处的责任,而亡魂……人和亡魂是很难沟通的。”

林逐月了然:

是人性的问题。

傅星纬在教学时说过——

这世上会有人性问题,是因为人进化得太好了。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只要人的智商没有大幅降低,人性问题就永远存在。

虽然灵师府一直要求灵师们去努力沟通,寻求普通人的理解,但很多事情,不是沟通能解决的。他希望学生们遇到人性问题时还是尽可能回避,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再选择沟通。

“……说起来,有个问题。”

林逐月从闻觅烟手中接过清口糖盒子,她靠在座椅上,说道,

“我不太确定,但我感觉现在占着陆涛身体的那个亡魂,好像不是恶鬼。”

陆涛是网红探灵博主神奇小鹿的真名。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时灿把任务档案收好,说道,

“等晚上仔细问问就能确定了。”

时灿给车子打火,开车载着同伴们离开医院。

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时灿老想吃点冰的,征求了林逐月和闻觅烟的同意之后,去了一家就开在二院附近的商场里的哈根达斯店铺。他们点了个带糕点和水果的转盘,又各自点了几件单品。

林逐月好久都没见过冰淇淋的影子了,单品刚上桌,她就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哈根达斯店里的冰淇淋球冻得很扎实,林逐月被冰到了,寒冷刺激导致了脑血管痉挛收缩,她扶着额头,闭上眼睛,等这难受的感觉过去。

“你别吃这么大口。”

时灿给林逐月递过去一杯茶,

“会脑结冰的。”

林逐月接过印有哈根达斯logo的茶杯,啜饮一口。

说实话,吃完冰凉的东西再喝热茶,这么冷热交替一轮还挺带劲的,没有一口好牙真的很难扛住。

吃完冰淇淋后,他们去了柯尔鸭咖啡厅。

能够和动物相处的咖啡厅大多是有低消的,这家也不例外。

林逐月点了咖啡,还要了一份黄油年糕。

时灿和闻觅烟对咖啡因没有那么耐受,实在不敢在中午才喝过咖啡的情况下,再给自己来上一杯,分别要了凤梨冰沙和燕麦奶。

他们坐在桌边等食物端上来。

咖啡厅的员工在桌上铺了尿垫,又抱过来一只柯尔鸭。

时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柯尔鸭的嘴巴。

柯尔鸭的嘴巴相对普通鸭子要短了一大截,胸脯也大大的,脖子也很短,走路还内八,看起来很是呆萌可爱。

时灿一直想要一只柯尔鸭,甚至因为听说从蛋开始孵的小鸭子更亲人,打算买种蛋回家孵一只。但因为崔女士不允许他在家养鸭子,这个计划至今没能实施。

时灿给柯尔鸭拍了照,发在四人小群里,专门艾特了叶阳嘉。

叶阳嘉:【你们竟然背着我撸鸭子!】

闻觅烟:【鸭鸭超级可爱的~】

林逐月:【脸红红点头.gif】

时灿:【宝格丽红酒和江户川乱步老师的书不比柯尔鸭香多了?】

叶阳嘉:【你报复心怎么这么强?诅咒你找不到女朋友!】

时灿:【噢,天哪!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了!连救命恩人都要诅咒!叶阳嘉,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么恶毒的人?老天会狠狠地踢你的屁股的!】

叶阳嘉:【……神经病。】

闻觅烟也觉得时灿神经。

时灿去年还是个狂酷炫霸拽的酷哥,但自从被林逐月美救英雄长出了恋爱脑,就变得越来越诙谐,已经有沙雕网友的精气神了。

都说恋爱会使人智商降低,看来是真的。

晚上十点的时候,见习灵师们离开了柯尔鸭咖啡厅,在这座商场楼上的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按照原本的计划,林逐月和闻觅烟住标间,时灿独享大床房。

酒店的大堂经理给时灿的房间升了级,林逐月和闻觅烟终于按捺不住了,选择强占他的房间,两个女生一起睡大床房,时灿自己睡标间。

时灿:“……你俩不觉得自己离谱吗?”

“一张床换两张床,你赚了。”

林逐月拉着时灿的手,一本正经道,

“你可以前半夜睡左边的床,后半夜睡另一张床,多好啊。”

时灿抽回手,拍了林逐月的额头一下。

林逐月后退好几步,退回闻觅烟身边。

他们先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

十一点的时候,林逐月和闻觅烟带着基础配置工具包,来到时灿的房间里。

时灿给她们开了门,又回到靠窗的圆桌前,抖开一块明黄色的绒布,铺在桌子上。

他在绒布中央放上了今早刚从云林客舍买回来的镜子,又用黄纸剪了一个小纸人,拿着朱砂笔在纸人背后写上神奇小鹿的真名和生辰八字。

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决定,先把陆涛的魂魄找到,然后再收拾占据陆涛身体的亡魂。他们打算先尝试招魂,如果招魂行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三个人坐在圆桌边。

时灿点燃了一根线香,插在莲花香插上,开始念咒。

“火为信,香为引,各方神灵护我身。”

时灿点的这支香,是献给四方神灵的。半夜招魂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所以要请神灵加护,有神灵护佑,招来恶鬼的概率会小很多,即便招来,也不能对他们做什么。

这就是灵师和探灵主播的差距,虽然都是在招魂,但灵师的方式稳妥太多了。

闻觅烟紧接着道:

“云飘摇,风捎带,四方神灵护魂归。”

桌上的小纸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林逐月念完了最后的咒语:

“神魂俱,心明净,归来之人照镜中。”

小纸人走到镜子上,但是巴掌大小的镜子中什么都没有,一片静谧。很快,小纸人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时灿拿起镜子琢磨片刻,道:

“失败了,什么都没招回来。”

林逐月问:“是不是被拘魂了?”

闻觅烟回答道:

“也可能已经消散了。”

林逐月觉得换个方向下手或许还有希望,问道:

“要调查下出事

的那个十字路口吗?”

时灿摇了摇头,说道:

“还是先想办法问一问陆涛身体里的那个寄居蟹,他毕竟强占了人家的身体,理论上来讲应该知道点什么。如果撬不开他的嘴,我们再去调查那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不是很好调查。

十字路口的亡魂,就像十字路口的行人和车,基本都是流动的。他们大部分都是在漂荡的时候路过了这里,稍稍看一看,如果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不会驻足很久,很快就会离开。

所以,十字路口调查起来难度高,工作碎,辛苦忙碌后还有极大的可能不会获得回报,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时灿不愿意从十字路口下手。

闻觅烟伸了个懒腰,说道:

“我们还是先睡觉吧,明天上午再去一趟医院。”

林逐月和时灿都没有意见。

林逐月和闻觅烟返回了房间,简单洗漱过后,躺在一张床上陷入了睡眠。

楼上的标间里,时灿抱着被子,有些绝望地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床铺。

他咬了咬牙,翻过身去背对空床,用手挠着枕头,从心里数着:

一个林逐月,两个林逐月……一百个林逐月……

第二天早上,时灿让酒店送了早餐。

炸得焦香酥脆的油条被剪成六公分的长度,油条上放了一小勺鲟鱼子酱,卖出了128元的高昂价格。

林逐月用餐刀把油条从侧面切开,反复查看。

时灿问:“怎么了?”

“看看里面是不是加了金箔。”

林逐月粗暴地把油条泡进了豆浆里,又指着桌上的乳鸽腿,问,

“这个多少钱?”

时灿回答道:“198……”

林逐月:“……”

闻觅烟叉起一个叉烧包,说道:

“可能在酒店的眼里,有钱人是傻子吧。”

吃完早餐后,三个人消了会儿食,就从酒店出发,再度赶往医院。

“陆涛”的生命体征一直很正常,所以醒来的第二天,就被医生允许吃东西了。他坐在病床上,两侧的护栏撑起来,上面放着张桌子,桌子上是小米粥和一道清炒小菜。

他对坐在陪护椅上的卫瑾说:

“妈,能再给我块红糖吗?小米粥不够甜。”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卫瑾拿出个小罐子,从里面舀出块红糖来,放进陆涛的碗里,叮嘱道,

“多搅一搅,不然化不开的。”

“陆涛”解释道:

“嘴里没味道,所以想多吃点甜的。”

他搅动着碗里的粥,看着碗里的粥随着红糖的融化,颜色越来越深,他也露出个满足的、甜甜的笑容。

林逐月推门走进来,时灿和闻觅烟紧随其后。

“你们又来了啊?”

“陆涛”对灵师们没有一丝半点的恐惧,甚至表现得很热情,他主动道,

“坐,要吃苹果吗?或者吃点释迦果?昨天我叔叔送了一整箱过来,很甜的,就是吐籽会有点麻烦。妈,麻烦你帮忙洗下。”

卫瑾拿了几个苹果和释迦果,去清洗干净,打算切给他们吃。

趁着卫瑾离开,时灿道:“我们谈谈。”

“聊点什么?”

寄宿在陆涛身体里的魂魄相当健谈,道,

“我们国家的男足?最近的雅思考试难不难?浙大今年的录取分数会有多高?”

时灿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雅思?你难不成还想润出国?”

“陆涛”眨了眨眼睛,说道:

“如果你们紧逼不放,我就只能润出国了。虽然我生前从未听说过‘灵师’什么的,但你们拿着国安的特种证件,应该很难出国吧?”

闻觅烟道:“你想的挺美。”

林逐月抱起手臂,说道:

“前段时间还有高层想把我们派到国外去呢,所以应该是出得去的。”

要是逃出国就万事大吉,她早跑了。

“陆涛”将餐桌往床尾推了推,他缩起腿,以一个别扭姿势蜷缩到床头,又转过身子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踩了几步才蹬上拖鞋。

他往病房房门走去。

林逐月问:“你去哪?”

“陆涛”回答道:

“去放水,我妈在洗手间洗水果呢,我用不了病房里的洗手间,所以去外面找。”

时灿怕他跑路,紧跟其后,说道:

“巧了,我也想去,你正好给我带个路。”

时灿和“陆涛”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

这时,有个人在后面唤了一声:

“楚飞羽?”

“陆涛”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胖胖的医生。他站在有些远的地方,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在“陆涛”回头后,他的表情又转变为怅然。

“抱歉,我认错人了。”

医生靠近了些,解释道,

“你走路的姿势和那个孩子实在是太像了,我忍不住就……是我冒犯了。”

“陆涛”脸上的表情很温柔,他说道:

“没事的,我不介意被认错。”

时灿陪着“陆涛”上完厕所,又返回到病房里。

卫瑾已经把释迦果切好了。

林逐月身为一台在北方城市元城启动的扫地机,还是第一次品尝到释迦果。她很喜欢这种奶油般的甜蜜和丝滑,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时灿一回来,卫瑾就很客气热络地让他吃点水果。

时灿借口早上吃多了,有点撑,拒绝了卫瑾。他站在窗户前假装眺望风景,实则用手指蘸着无根水,偷偷在窗台上画咒。

他要把这间病房变成个牢笼,将“陆涛”困在这里,事情解决之前,不能让“陆涛”找到机会带着这具身体跑路。

等林逐月吃完释迦果后,时灿叫上她和闻觅烟,下楼去车里开会。

他把跟着“陆涛”去洗手间的路上遇到的事情说出来,说道:

“我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着手。”

闻觅烟问:“会不会真的是认错了?”

“那个医生喊出‘楚飞羽’后,寄居蟹立马就有了反应,那完全就是条件反射。”

时灿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将遭遇的事情整理成文字,发给灵师府后勤,说道,

“让后勤调查一下看看,一旦能确定亡魂的身份,我们就能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事情就有机会变得好解决一些。”

半小时后,灵师府回信了,关于楚飞羽的情报已经被整理出来。

楚飞羽患有1型糖尿病,从很小的时候,就必须通过医疗手段来控制血糖。十二岁之后,他开始肾功能不全,十八岁时患上了尿毒症,并在度过二十岁生日后进行了肾移植,因为急性排异而死亡。

死亡的日期,是三年前的5月20日。

“怪不得要往粥里加那么多糖。”

时灿把信息转发给林逐月和闻觅烟,

“估计活着的时候,偶尔吃甜的也是与木糖醇为伴,都没怎么感受过正儿八经的甜味吧。”

闻觅烟说道:“也算是个可怜人。”

“再怎么可怜也得把这具身体还回来。”

时灿拿着手机定位附近的甜品店,

“焦糖海盐蛋糕会不会太甜了?黑森林更好吃一点吧?还是买芒果千层?”

林逐月想了想,说道:“黑森林吧。”

时间刚过午,见习灵师们带着从附近的甜品店里买的黑森林蛋糕,再次造访了病房。

卫瑾没在病房。

似乎是家里开的小店的店员和客人吵起来了,动了手,卫瑾回去处理去了。

林逐月将蛋糕盒子摆在桌子上,解开丝带,将盒子打开,对坐在床上的“陆涛”提出问题:

“上午你和时灿在走廊碰见的那个医生,以前为你治疗过吗?”

“陆涛”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们调查过你了。”

时灿选择开诚公布地谈,

“你的名字叫‘楚飞羽’,是在这座医院里治疗并去世的,是吗?”

都被揭穿到这种程度了,楚飞羽也不装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个医生的老师是我的主治医师,他因为老师的使唤,没少为我的事情忙前忙后,所以我们就熟络起来,关系很不错。”

“我离开的时候,他哭得还挺惨的。不过,他现在似乎已经不像从前一样容易掉眼泪了。挺好的。毕竟是当医生的,要是每次有患者去世都要哭一哭,眼睛可能会瞎掉。”

楚飞羽尝了一口黑森林蛋糕,说道:

“真好吃啊,真希望以后一直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逐月问:“这是你的愿望吗?”

楚飞羽露出迷茫的表情。

时灿替林逐月解释道:

“她在问你,为什么要窝在别人的身体里不出来。就为了喝甜粥,吃甜品吗?”

楚飞羽摇了摇头,说道:

“甜粥和甜品都很好,我都喜欢,不过,这并不是我附身于这具躯体的理由。”

闻觅烟问:“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活下去。”

楚飞羽回答道,

“我的生命过于短暂了,我想要活更久的时间。”

亡魂的执念,既有可能是曾经发生过的,某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未曾发生,但一直惦念心头的愿望。

很明显,楚飞羽的愿望就是活下去。

对一个年仅二十就去世的病患来说,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愿望。

但是,灵师们却无法让其实现。

他要是活下去了,陆涛怎么办?

时灿提出了要求:“你换个愿望。”

楚飞羽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

“我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事情好像陷入了僵持,楚飞羽虽然没有表露出攻击性来,却拥有着无比深厚、又难以实现的执念。

时灿打算再谈一谈,如果楚飞羽死活不肯让步,他就只能来硬的了。

林逐月开口道:

“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劲。”

时灿回头看向她。

林逐月用了些时间来组织自己的语言:

“楚飞羽,你是在医院去世的,去世后也一直留在医院,对不对?你附身在这具身体上,也是这具身体被人送来医院之后的事情,是不是这样?”

楚飞羽点了点头。

林逐月转头面向时灿和闻觅烟,说道:

“……陆涛是在十字路口出事的。”

这一整件事情,要按时间地点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 分,陆涛在十字路口玩灵异游戏,昏迷不醒。第二部分,陆涛被送进医院,楚飞羽附在他身上。

时灿问:“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魂魄呢?”

楚飞羽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道,我是看这具身体是个活着的空壳,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才会附身上来的。”

如果楚飞羽没有撒谎,陆涛的魂魄丢失就是他的身体被送到医院之前的事情,和楚飞羽毫无关系。

时灿:“……”

一个任务怎么能复杂到这种地步?这和同时处理两个任务有什么区别?灵师府能给他付两倍工资吗?

第65章 明秽

林逐月、时灿和闻觅烟暂时离开了病房,站在走廊上。由于时灿和闻觅烟的情绪都很阴沉,林逐月主动扛下了给灵师府打电话的琐事。

“您好,我是高等部三年级一班的林逐月,正在执行A1-C12任务中,遇见了一些麻烦,需要灵师府提供帮助。”

林逐月对接起电话的后勤人员解释明白自己这边的遭遇后,又告诉他们自己的需求,

“我需要你们和医院、警方沟通,派尽量多的人看住‘陆涛’。我们之后要去事发现场寻找线索,没有办法在医院盯着,如果‘陆涛’趁机跑了,麻烦就大了。”

“好的,谢谢,麻烦你们了。”

林逐月挂断电话,对时灿和闻觅烟道:

“上面说很快就和医院以及警方沟通,让医院注意些,警方也会派增援过来,很快就到。”

他们就在医院里等着,等到警察们已经到了,他们才下楼去开车。

时灿将导航目的地定在陆涛出事的十字路口,循着导航路线开过去。

这个十字路口离二院不远,陆涛应该是出事后被就近送进来的。

时灿将车子在离十字路口还有半条路的位置停了车,见习灵师们一起下了车,后备箱里挑选装备。

陆涛遇害的事情不能问人,人的眼睛看不出太多门道,只能问鬼。

但林逐月他们毕竟是灵师,直接过去开口询问的话,可能人都还没来得及靠近,鬼就先吓得飞走了。所以,得把自己处理处理,变得无害一些。

林逐月把从云林客舍买的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脸上了,据说戴上这玩意儿之后,亡魂们会把她当做同类。

时灿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平平无奇,但伞的内部绘着复杂的金色符文,阴冷的黑雾从伞中滚动,缓缓地飘向下方。时灿撑着伞,气息几乎完全被那些黑雾遮掩。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闻觅烟也有自己的办法,她从自己的基础配置工具包侧面的兜里翻出个小药瓶,倒了一粒药,吃进嘴里。大约只过了两分钟,她身上的生气和阳气被压制住,只剩下阴气。

准备好后,他们一起前往十字路口。

陆涛,也就是神奇小鹿,他玩“见鬼饭”游戏的路口非常荒凉。

十字路口的四角都没有建筑,被拆迁过的废墟上蒙着绿色半透明的布,已经有些荒草穿过布的缝隙长出来了。

路口安装了红绿灯,但它们既不亮绿灯,也不亮红灯,只有黄灯一闪一闪的。好在这里平时也没什么车经过,不会发生车祸。

哪怕现在还是白天,十字路口这边也有不少亡魂。他们大多是因为不怎么好的磁场聚过来,他们会在这里待一会儿,四处瞅瞅,如果没见到什么感兴趣的事物,很快就会离开。

林逐月问:“有没有待得久的?”

神奇小鹿在这里直播昏迷是半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目击这一切的亡魂多半已经离开了,现在来这里的亡魂十之七八不会知道神奇小鹿的事。

时灿随便选了个亡魂,问:

“你好,半个月前有个活人在这里敲碗吃白饭,吃完就昏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亡魂摇摇头:“不知道。”

“你有在这里见到生魂吗?”

“你知道那个作死的活人吗?”

林逐月、时灿和闻觅烟又问了几个亡魂,他们要么摇头,要么就痴痴傻傻地不回话。

还有个戏很多的男鬼,说自己有很多小弟,只要林逐月愿意和他交往,他就让小弟们掘地三尺找出那个生魂去哪里了。

时灿直接抽了他一耳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扇翻在地上的男鬼,问:

“你的小弟呢?让你小弟来报复我。”

男鬼捂着脸,哭着离开了十字路口。

天色渐渐暗了,游走在路口的亡魂逐渐变多了。

林逐月、时灿和闻觅烟尽可能多问了几个亡魂,但也没问出什么结果来。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目击过现场的亡魂,终于还是被见习灵师们碰上了。

头发白花花的老人抖开家里人烧给他的报纸,哪怕现在已经是夜晚了,他也能看清楚报纸上的文字,他说道:

“那个活人小子在路口敲碗的时候,正好有支百鬼夜行的队伍,他的魂魄就是这么被拘走的。别找了,估计已经被吃了。”

时灿意外道:“百鬼夜行?”

百鬼穿过‘门’,浩浩荡荡来到人间,在大街小巷游走。百鬼所过之处,草叶枯萎,花瓣凋零,小儿夜啼不止,常有车祸等意外。

百鬼夜行在中元节最为常见,但别的时间也是有的。

“百鬼夜行必须有引领者。”

林逐月回想着书本上的知识,

“引领者一般会是百鬼中最强的鬼魂,也是百鬼的头目。”

时灿继续追问:

“老人家,您瞧见头目什么样了吗?”

“瞧见了,瞧见了。”

老人家描述道,

“个子很高,留了长发,穿了身黑色的唐装,布料上有应龙的暗绣,还打着把黑色的油布伞。”

只是听着这个描述,时灿心中就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老人家挠了挠头,说道:

“其实也不用我细说,自从百鬼夜行那夜后,他每天都会来这里一趟,你们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你们看,他来了。哎哟,我得快点走。”

身着黑色唐装半透明青年举着油布伞,缓缓走来。他稍稍抬伞,伞下的面容秀美而不失英气,皮肤苍白,幽黑的瞳孔中不见一丝光亮。

虽然看起来身形孱弱,可他一出现,在场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鬼,都感受到了如同潮涌一般的阴气。

刚刚还在与见习灵师们说话的老人家拿着报纸起身,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路口的其他亡魂也四散而逃。

时灿拉着林逐月往停车的地方走,闻觅烟紧跟在旁边。三个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

他们拉开车门上车。

林逐月摘掉脸上的面具,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刚刚那是什么鬼?”

“鬼修,明秽城的城主,明秽。”

时灿动作迅速地启动车子,打满方向盘拐出停车位,打算朝着反方向逃跑,说道,

“等会儿给灵师府打电话,就说遇到明秽了。这任务我们做不了,让灵师府派人过去谈判,给他点好处,让他把陆涛的魂魄还回来。”

车子刚上路没几秒,就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上爬满了蜘蛛裂纹。

时灿一脚踩下刹车,脑袋差点撞玻璃上。

穿着黑色唐装的鬼修站在车边,抬起苍白但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车窗。

时灿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问:

“城主,您是不是太粗暴了些?”

林逐月也想下车,但时灿往后倚靠着,用身体的重量按住车门,把林逐月堵了回去。

“看来自我介绍可以直接免去了,我就直接说明来意吧。”

明秽稍稍旋转手中的伞,说道,

“凌家的后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

时灿依然挡着车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时灿对明秽说:

“城主,凌家的人已经死绝了,这里根本就没有姓凌的人。”

话语才刚落下,明秽就以让人无法反应过来的速度抓住了时灿的领子。但时灿也不是什么寻常人,他直接召唤出了绝刃,斩向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明秽的手被斩掉,但又再度长出来,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握住时灿的额头,将时灿的头颅用力推向车窗。原本已经布满蛛网的车窗哗啦啦地碎裂,时灿的脑袋被塞进车窗里,玻璃残渣划过他的脸,在眼皮上留下一道伤痕。

如果时灿没有及时闭眼,被划伤的就该是他的眼睛了。

林逐月惊道:“时灿!”

明秽拉住时灿的衣领,又将人拽出去。

林逐月看不下去了,召唤出了金珀火。闻觅烟也拎着灵武方天下车,准备加入战局。

时灿擦了把脸上的血,睁开眼睛,对抓着他的衣领的明秽说:

“你非要带走她的话,就把我也一起捎上。买一送一,你不亏的。”

闻觅烟问:“你疯了?”

时灿摇了摇头,解释道:

“我没疯,再打下去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里。我和林逐月一起跟这家伙走,你回去给灵师府报信。”

“城主,您没意见吧?”

明秽点了点头,应允道:“可以。”

时灿不再堵着车门,打算让林逐月下车。但林逐月已经爬到闻觅烟的座位上了,她从右边的车门下了车,绕到这边来,很是心疼地看着时灿的脸。

“别怕。”

时灿握住林逐月的手,说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林逐月抽回手,说道:“要处理下伤口。”

她从后备箱里找出医药箱,用纱布蘸了碘酒,擦拭时灿脸上的伤。还好,伤口不算深,只是太长了,看着很吓人而已。

处理完伤口后,林逐月和时灿拎上基础配置工具包和医药箱,跟着明秽一起离开。

闻觅烟给灵师府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又叫4s店把时灿的车拖去修。没过多久,灵师府又给闻觅烟打了电话。

“闻觅烟同学,你们遭遇的情况被判定为高度危险,灵师府方面打算开个紧急会议商量对策,你作为当事人,最好来参加会议。”

闻觅烟回应道:“我这就往回赶。”

林逐月和时灿跟着明秽往西边走。

明秽的脚步很轻,他撑着伞,像是一片生长在水面的莲叶,他似乎感觉不到身后的两个少年人的心情有多么沉重,只是开口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不姓凌?”

“我姓林,双木林。”

林逐月向明秽解释道,

“我跟妈妈姓,也是作为普通人长大的。直到去年九月,我才来到天城,知道我的生父是一位灵师。”

身世似乎有些复杂。

明秽没有多问。

他们保持着安静,往西边走了大约两条路,才见到了一处废弃但尚未拆掉的旧楼。

明秽熟门熟路地进了楼道,往楼上走。

林逐月和时灿跟在后面。

大约爬到第五层的时候,明秽打开了一扇旧铁门。门的那边不是破旧的房屋,而是漫漫黄沙,以及暗沉无光的黑色天空。

是阴界。

林逐月和时灿各自系上黄绸带,才在明秽的注视下进入阴界。

明秽召来了一辆车,虽然样式是马车,但却没有马在拉车。驱动这辆车的是灵力,注入足够的灵力后,车就能跑,甚至能飞起来。

林逐月、时灿和明秽都上了马车。

马车逐渐加速,甚至飞到半空,直往明秽城而去。

林逐月和时灿都没想到,时间过了才不到半年,他们竟然又一次造访了这个地方。

时灿揽着林逐月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明秽城的八角塔楼楼下,明秽率先下了车,等待着林逐月和时灿。

明秽城的集市似乎是夜夜不歇的,今晚的八角塔楼,也依旧被各种各样的摊位包围。摊主们拼命叫卖,亡魂来来去去,挑拣着想要的东西,讨价还价。

林逐月和时灿下车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亡魂都看了过来。他们这次没有用坟头土之类的东西来遮掩自己的阳气,鬼魂们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发现他们是活人。

他们是想一拥而上的。

但明秽就站在旁边,没有哪个亡魂敢轻举妄动。

八角塔楼先前被时灿砸坏的地方已经修好了,而且塔楼刷了新漆,比林逐月和时灿上次来的时候气派很多。

明秽邀请他们上楼。

楼里有很多很多亡魂,而且有些亡魂很厉害,他们在阳间作祟的话,灵师府绝对不会把任务交给见习灵师,而是会分派给一部分很优秀的正式灵师来解决。

明秽边走边问:“你们肚子饿吗?”

“我们吃不了阴间的食物。”

时灿的语气有些冷,

“阴间的食物本质上是灵力和阴气,活人要是吃了,身体里的阳气就会变少。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慢性毒杀。”

“您如果想要我们的命,就用利落点的方法吧,您省劲,我们也少受苦。”

明秽平静道:“我会安排的。”

林逐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安排什么,是安排他俩快点死,还是安排能吃的食物。

明秽在八角塔楼的第六层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对林逐月和时灿说:

“时间有些晚了,你们先住这里,别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其实时间还不晚,才九点多。

但林逐月和时灿也没多说什么,进房间放好基础配置工具包和医药箱,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四处查看。

林逐月翻出来四盒二十一年前的牛奶。

时灿找到了一把铜钱剑,铜钱是五帝钱,剑柄上拴着手编的黄色流苏。

五帝钱因为被很多人摸过,而具有阳气,是辟邪和打鬼的利器。这种东西只有活人会使用,亡魂是不会去碰的。

翻找完之后,两人打算先睡觉。

他们俩看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床,愣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明秽是怎么想的,把他们俩塞在了一个房间里,而且只有一张床。

“我去问问能不能另外安排个房间。”

林逐月觉得房间门大概是上锁了的,但是拍拍门的话,说不定会有回应。

“算了吧。”

时灿拉住林逐月,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酒店宾馆,在这种地方,两个人不待在一起,你不会害怕吗?”

“你睡床,我睡地上。”

林逐月仰面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后,她侧过身,对躺在地上的时灿说:

“你要不还是到床上来吧?睡地上会很难受的吧?”

时灿翻了个身,背对着林逐月说道:

“算了吧,和女孩子同床共枕,以后等我有女朋友了,她知道这件事肯定会闹的。”

林逐月沉

默了。

时灿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就是在想,你真的能找到女朋友吗?”

林逐月换成仰躺的姿势,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垫在脑袋下方,说道,

“你这性格,什么神仙受得了?”

时灿说道:“我女朋友可不就是神仙吗?”

时灿人没爬到床上去,但是他这一夜里做的梦可不怎么老实。

他梦见自己还在时家老宅的房间里,林逐月闭着眼睛躺在他旁边,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人圈进怀里。

林逐月的身体软软的,还很温热,抱起来手感比抱枕舒服很多。

他还能将头埋进林逐月的颈窝里,嗅着洗发水的橙花香,然后因为过于不老实,被林逐月一巴掌拍在脸上。

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阴界的阴气很重,容易让人疲惫,所以林逐月和时灿才会睡到这种时间才醒。

林逐月用湿巾擦了脸,又往时灿脸上的伤口上擦碘酒,折腾完了之后,两人才往房间外面走。

房门一推就开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没有上锁,还是今早把门锁打开了。

林逐月和时灿一出门,就撞见了一个亡魂。

亡魂是个帅小伙,穿着白色的卫衣和裤子,打扮很新潮,头发也是烫过的,阴界没有烫头的技术,应该是活着时烫的。由此可以推断,这个亡魂应该是近几年过世的。

帅小伙的语气很有礼貌:

“林小姐,时先生,城主给你们准备了食物。他说不要打扰你们休息,让我在这里等着,等你们醒了再喊你们去吃饭。”

“请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转过身去。

时灿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迅速地打字:

【他腰上有金属的响声,我觉得可能是钥匙,而且是一大串。】

林逐月看向帅小伙的腰部,他的腰被宽松的卫衣下摆遮挡住了。不过,林逐月的确听见了金属的响声。

挂在腰间的金属,十之五六是钥匙。

林逐月勾动手指,卷轴的一角浮现,轻轻地蹭了下帅小伙的腰。

他们很快就上了楼,到了七层。

吃饭的地方在一间很宽敞的屋子里,屋子的中间摆了一张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猪柳蛋帕尼尼、薯饼、油条和粥,和中式古风的装修格格不入。

明秽负手站立在窗边,听见林逐月和时灿已经走到桌边了,才回过头来说道:

“我问了楼里的年轻鬼魂,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吃什么早餐,他推荐了这个。”

时灿替林逐月拉开椅子,说道:

“您对我搭档好像挺上心的。”

明秽稍稍挑眉。

“我在房间里找出来一把铜钱剑。”

时灿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把剑上的穗子,是凌言的母亲,也就是我搭档的祖母亲手编的,凌言的很多东西都系着这样的穗子。他过世后,有些东西被我爸爸带回我们家留作纪念了,所以我是认识这穗子的。”

“凌家的人,在这座八角塔楼留宿过?”

明秽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干脆利落地承认道:

“你们住的那个房间,是凌言二十一年前居住过的。虽然他是玄学世家的后人,是个灵师,但我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

时灿见他回答了,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地倒出来:

“你拘走活人的生魂,并且夜夜在那个路口等待,就是在等灵师,不,就是在等林逐月,对吧?”

“有些事情我不是很能理解,灵师府有很多灵师和见习灵师,你怎么确定来处理这件事的就是我搭档呢?”

“这很简单。”

明秽迈步走向餐桌,说道,

“灵师府高层有我的人,我和他们商量好了,把这件事委派到我想见的人手上。他们看我愿意把凌家的后人置于死地,马上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时灿深吸了一口气,问:

“陆涛的魂魄呢?生魂不能离体太久,你赶紧把他放了。”

“可以放,但有前提条件。”

明秽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林逐月,说道,

“姓林的小姑娘,我想收你当徒弟,你愿意拜我为师的话,我可以把那个生魂交出来。”

“灵师府的废物们没有资格教导你,跟着我,你才能发挥出你的资质,才能完成你的使命。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直到你成长起来。”

第66章 逃离

明秽是有资格胜任林逐月的师父的。

他生前曾是一位非常强大的灵师,可能比凌言还要强。在灵气尚未衰竭的时代,有很多强大的灵师。

只是……

“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林逐月拿起被纸包着的帕尼尼,对站在桌前的明秽说,

“开启地府的封锁,对你来说,坏处应该远大于好处,总之我是想不出什么好处。”

明秽是个掌管着一座鬼城的大鬼修,他数次引领百鬼夜行,扰乱阳间,让灵师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如果地府的封锁开启,明秽会不会被抓是个未知数,但他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嚣张了。

“我有必须打开那扇门的理由。”

明秽轻轻转动手上的扳指,说道,

“凌言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逼迫他。现在凌家只剩下你,如果我不抓住机会,有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地府的封锁解开。”

他的语气很真切。

但林逐月并不打算就这样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