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父亲与你交好是有原因的。但是,抱歉,这不是小事,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明秽点点头,说道:
“那个生魂离体才半个月,距离生气和阳气散尽,完全转变为亡魂还有三十多天的时间,应该够你考虑出结果了。”
林逐月低下头。
明秽这是在拿陆涛的性命来威胁她。
他是个恶鬼,故而他的作风十分强硬,很少给别人做选择的权力。
明秽似乎有事要忙,他很快就离开了这间屋子,只留了两个手下盯着林逐月和时灿。
吃完早餐后,林逐月和时灿就回了房间。
时灿躺在床上,拿着小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痕。
伤痕从额头开始,贯穿了眉毛和眼皮,一路蔓延至鼻翼旁边。虽然不深,但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而且,因为擦了碘伏的缘故,伤口周围黄黄的,十分不美观。
“真够粗暴的。”
时灿丢开小镜子,说道,
“我要是毁容了该怎么办?”
林逐月提议道:“拆了明秽城。”
时灿翻了个身,摆了摆手:
“……真是个好主意,要是我能做得到,我也不会受伤了。”
林逐月也没继续开玩笑,她坐在床边的桌子前,很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我应该拜明秽为师吗?”
时灿坐起身来,朝林逐月勾了勾手。
林逐月不明所以地站起来,走到床边。
时灿用哄劝的语气说道:
“脑袋低一点,再凑过来一点。”
林逐月依言低下头。
时灿伸出手,只听见“啪”地一声,他两只手拍上了林逐月的脸颊。他捧住林逐月的脸,食指和拇指捏住腮上的软肉,朝两边扯了扯。
“唔,你干嘛?”
林逐月吃痛地缩回脑袋。
“你怕是真的被灵师府逼疯了。”
时灿放下手,他盘着腿坐在床上,说道,
“明秽很强,这点谁都没法否认。但他是个劣迹斑斑的鬼修,灵师府的灵师虽然有和他交好的,但是大部分灵师,上一代,上上代,上上上代,都和他是死敌。”
“你要是拜他为师,以后你在灵师府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再也混不下去了。”
林逐月心里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是……
时灿拉住她的手,说道:
“你真的需要一个引路的师父的话,其实还
有更好的选择。”
这天晚上,时灿没有待在房间里睡觉。
他在林逐月睡着后,就起床去逛八角塔楼周围的鬼市了,明秽的手下没有阻拦他,但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时灿转来转去,只买了一根羽毛。
买完羽毛后他就不再在鬼市中乱逛,而是去了离鬼市不远的一口水井,他坐在井边,将手中的羽毛投入井中。
明秽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将翠鸟的羽毛投入水井,羽毛会将寄附其上的思念送去阳间之人的梦中。”
时灿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明秽,他倒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和窘迫,而是阴阳怪气地说道:
“您懂的东西可真多。”
“我在这世上留存了这么久,知道的事情多些也不奇怪。”
明秽看向深不见底的井,说道,
“反倒是你,我听灵师府的人说,你很博学,懂很多法术。现在看来,他们没有吹嘘。”
时灿道:“过奖。”
“这么晚了,不去睡觉吗?”
明秽询问道,
“活人待在阴间,应该会很困倦吧?不好好休息的话,身上的阳气很快就会消耗殆尽了。”
“还不是拖您的福?”
时灿站起身来,说道,
“您把我和我暗恋的女孩子塞在一个房间里,我一直做梦,身体也会有反应,根本就睡不安稳。”
明秽有些惊讶:“暗恋?”
时灿沉默片刻,问道:“……不然呢?”
“灵师府的人说,你们之间有婚约。”
明秽缓缓地开口,问道,
“我看你们相处得挺好的,只是暗恋吗?还没有确认关系?”
时灿很想按着林逐月的肩膀摇晃:
看啊,鬼都以为我俩是一对!鬼都发现我喜欢你了,全世界只有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时灿抓狂了一会儿,跟着明秽返回八角塔楼。
明秽对时灿说:
“我给你再安排个房间。”
“谢谢,不过不用了。”
时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在这种鬼地方,我和她还是挨在一起取暖比较好。”
时灿被明秽送回了房间。
明秽让手下送了被子和铺着厚垫子的贵妃椅过来,时灿终于有了自己的被子,不用继续睡地板了。
林逐月和时灿在八角塔楼又待了两天。
明秽对他们的照顾还算周到,但再如何周到细致,也无法改变活人在阴界会受到阴气侵蚀这件事。
“时灿。”
林逐月把正睡着的时灿叫醒,说道,
“我好冷,盖着被子也暖和不过来。”
时灿往贵妃椅的一侧靠了靠,掀开被子。
林逐月纠结了一会儿,感觉身体实在是难受得不行,才躺到贵妃椅上,和时灿分享同一个被窝。
冷了很久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温暖,林逐月下意识地往时灿怀里缩了缩,汲取着时灿身体的温度。
时灿能明显感觉到,缩到他怀里来的这具身体有些冰冷,像是在寒冬的冷风里吹了两个小时。
“你还撑得住吗?”
时灿任由林逐月靠着,说道,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走吧。这任务的确超出我们的实力范围了,选择放弃也在情理之中,灵师府不会责怪我们的。”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我还没到极限,再等等看。”
时灿把被子裹紧了些。
林逐月很快就睡着了,因为身体感到寒冷,她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时灿这个热源,脑袋也缩在时灿的颈窝里。
林逐月鼻中涌出温热的气息,轻轻吹在时灿的脖颈。
时灿紧张得汗毛倒竖,心如擂鼓。
要命了。
时灿是彻底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默默地等待着“早上”。
阴界没有白天,只有无比漫长的黑夜。
林逐月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在睡。直到午后,时灿才把林逐月叫起来。
时灿对睡眼惺忪的林逐月说:
“明秽出城了,我们也差不多要用尽气力了,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林逐月拍了拍脸,强提精神。
她戴上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时灿也用坟头土抹了脸,遮掩自身的阳气。
两个人打开门。
也不知道是为了戒备还是为了善待俘虏,他们的房间前一直都有亡魂守着。只要林逐月和时灿提出的要求不过分,负责守卫的亡魂都会尽可能满足他们。
守门的帅小伙亡魂见他们出来,开口询问:
“有什么事……?”
但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时灿掀翻在地上。时灿从衣兜里抽出两张符纸,一张紧紧地贴住亡魂的嘴,一张像是绳子一样,将亡魂的两只手捆在背后。
亡魂连“呜呜”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看着林逐月和时灿。
时灿拿出罗盘,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
被捂嘴的亡魂没说好也没说不,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嘴都被封死了,要怎么回答时灿的问题。
“古有寻仙求道,今有搜魂问路。”
时灿往罗盘中注入灵力,念诵道,
“已逝之人,回吾疑问,藏魂之地,位在何方?”
被时灿用符纸捆住的亡魂一瞬间变得极为痛苦,他紧闭眼睛,翻滚挣扎,要不是被符纸限制无法出声,他的痛呼声一定会传遍整个八角塔楼。
时灿用的法术名为搜魂术,可以强行从被施术者的神识中挖出施术者想要的答案。不过,被搜魂后,被施术者的魂魄会变得破碎不全,难以恢复。因此,搜魂术算是邪术。
时灿是在书籍里看到了搜魂术,但书籍对搜魂术的记载不全,时灿只会搜亡魂的魂魄,而且只会用搜魂术来问路,问不了其他的。
微光从亡魂的头颅中升起,飘到罗盘上。罗盘上也有光斑浮起,两抹微弱的光团融在一起,慢悠悠地飘浮着,朝着长廊的一侧飞去。
时灿没有理会痛苦不已的亡魂,拉着林逐月,迈开脚步,追上快要飘出视野的光团。
光团飘到了六楼的走廊尽头,沿着楼梯向下飘去。
林逐月和时灿追着光团抵达了四楼。
四楼聚集着很多亡魂,大部分都穿着守卫的衣服,似乎这一层有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需要他们时时看守。
林逐月和时灿想要停下来观察一下情况,但引路的光团却直接从楼梯飘到走廊上,进入了亡魂们的视野。
守卫们都看到了光团。
“这是什么东西?”
时灿:“……这智障法术。”
林逐月扯过一张符纸,赶在守卫们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速度念出了咒语:
“左上右上右下左下,一角二角三角四角,纸成墙,灵为笼,在外不可视,在内不可出。”
纸结界迅速铺开,笼罩了八角塔楼的第四层,将守卫们全数侵吞进来。
林逐月召唤出金珀火,时灿执起绝刃。
金色火焰烈烈燃烧,席卷过整个四楼。散发着蓝紫色光辉的锋利刀刃划过亡魂的脖颈,收割着被极阳之火焚烧,痛苦不堪的灵魂们。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第四层被彻底清空。
林逐月和时灿跟随着引路的光团,来到了一扇上锁的房门前。
金珀火聚拢在一起,形成画卷。画卷又很快变成了一大串钥匙,沉甸甸地躺在林逐月的掌心里。
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早上,林逐月就在时灿的提示下,悄无声息地用浮世绘卷复制了亡魂身上携带的钥匙。
她不知道这串钥匙里有没有能打开面前这扇门的,只能从中挑拣出大小差不多的,一把一把地进行尝试。
试到第六把的时候,锁头终于被打开了。
林逐月推开门走进去,时灿紧跟其后。
房间里立着两面黑色的柜子,柜子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有指尖到掌根那么长,两指粗细的小瓷瓶,瓷瓶的下方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和年月日。
时灿说道:“是魂瓶。”
魂瓶是最初一种是用来贮粮的器皿,后来则是盛了一种陪葬品,有着镇压和引导亡魂的作用。不过,经历时代变迁后,灵师们认为魂瓶是一种很不错的容器,能够用来盛放魂魄。
林逐月顺着日期,找到了比较新的瓷瓶。
“有了。”
林逐月从柜子上拿起瓷瓶,
“陆涛,2X25年5月25日,刚好是他在十字路口吃白饭的那天。”
林逐月和时灿被明秽带回阴界的当天晚上,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明秽究竟会将生魂藏在哪里?会携带在身上?还是放在八角塔楼的某一处?
如果没有随身携带,他们兴许还有取回陆涛的魂魄的机会。
所以,林逐月和时灿留了下来,等待行动的时机。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结果也不负辛苦,他们在四楼找到了装着陆涛魂魄的魂瓶。
时灿抖开八卦袋,将日期比较新的几个魂魄装进袋子里,对林逐月说:
“我们走吧。”
林逐月再次召出浮世绘卷。
浮世绘卷的形态很快就发生变化,变成了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
此时如果有亡魂看见这面镜子,一定会觉得很眼熟。在明秽城的八角塔楼的某一个房间里,存在着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这面镜子,是一扇通往阳间的门。
上次进入阴界时,为了脱身,林逐月以浮世绘卷复制了这面镜子。镜子一直存在于浮世绘卷的记录上,没有消失,林逐月随时都能重现这面镜子。
她和时灿随时都能逃跑,只是想要找回陆涛的魂魄,才在阴界停留了这么多天。
林逐月拉着时灿的手,问道:
“明秽会不会气得想砍死我们?”
“愿赌服输,他既然把我们带到他的老巢来,就得承担后果。总不能只有他整别人,没有别人整他吧?”
时灿摸了摸自己脸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不过以后还是离远点吧,我怕他把我的脸打烂,这样我就真的找不到女朋友了。”
两个人穿过椭圆形的镜子。
周遭的景象从摆满魂瓶的阴暗房间,瞬间变换为花海。重瓣的香水百合散发出馥郁的馨香,紧紧地包裹住从半空跌落的少年人。
镜子逐渐消失,化为浮世绘卷,又变成细碎的金色花瓣,逐渐从空气中消失。
“我们已经安全了。”
时灿仰躺在花海中,抱着趴在他身上的林逐月,说道,
“你可以休息了。”
林逐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时灿家的客房里了。
她口渴得厉害,掀开被子,下床想要找水喝。也不知道究竟躺了多久,她稍稍活动,就感觉胸口疼得厉害,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就摔下去了。
时灿正在餐厅里吃午饭。
他这顿午饭吃得相当忙碌,左手抱着小鱼,右手拿着筷子,面前还摆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林逐月。
“醒了?”
时灿把小鱼放在地上,问道,
“我让厨师给你煮点吃的,面条行吗?要挂面还是要手擀面?”
家里昨天刚擀了手擀面,分了好多份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直接煮就行了。
“挂面。”
林逐月在桌边坐下,拿起定温在45℃的养生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几口后,询问道,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天,我们是昨晚回到天城的,你开的门把我们送到隔壁省的郊区去了,所以回来的路程还挺折腾的。但你睡得很熟,一直都没醒。”
时灿拿起手机,说道,
“我叫了医生上门给你做检查,虽然你已经醒了,但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下吧。你受阴气侵蚀有些厉害,可能需要喝点药调养身体。我也喝。”
一提到喝药,本来就不怎么精神的林逐月立刻就蔫了。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任凭小鱼在桌子下面挠她的睡裤。
林逐月直起身来:“我的衣服……”
时灿家原来是有保姆阿姨的,不过去年保姆阿姨请假离开天城后,就没有再回来,直接离职了。
家里的各种事情,管家还算照料得过来,就没有请新的住家保姆。
“闻觅烟给你换的。”
时灿对林逐月说道,
“别把我当会扒女孩子衣服的变态。”
“……哦。”
林逐月又问道,
“陆涛怎么样了?”
“魂瓶里的魂魄被取出来了,阳气和生气还未散尽,是生魂,可以直接塞回身体里。”
时灿话语顿了顿,说道,
“但楚飞羽很不配合,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从那具身体里离开。灵师府在尽力和他沟通交涉,如果他过于顽固,就只能采取强硬手段了。”
林逐月肚子很饿,没等厨房把她要吃的挂面煮好,就把筷子伸到时灿的碗里,挑他碗里的手擀面去了。
时灿干脆就把碗推到了林逐月面前。
他弯下身,朝着小鱼勾了勾手指。小猫立刻放弃挠林逐月的裤腿,屁颠屁颠地奔向他,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林逐月问:“怎么带着猫吃饭?”
“你闺女被法棍打了。”
时灿哄小孩一样地晃着怀里的小鱼,说道,
“委屈得很,要人抱着哄,刚刚还把脑袋埋在我怀里,头都不肯抬。”
林逐月疑惑道:“法棍会打猫?”
时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法棍和小鱼的战争其实是他挑起的,他拆了包冻干,只让法棍闻,不让法棍吃,给法棍闻完了就塞进小鱼嘴里。法棍恼羞成怒,邦邦邦锤了时灿好几拳,又打了小鱼两巴掌,跑去猫窝里生胖气去了。
儿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林逐月的挂面没过多久就煮好了,但她已经把时灿的手擀面吃掉大半碗,还觉得挺好吃的。
所以,原本煮给林逐月的挂面成了时灿的中午饭。
时灿其实是不太喜欢吃挂面的,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要吃软饭,但不喜欢软塌塌的面条。不过,他和林逐月交换食物交换得毫无怨言,一碗面而已,林逐月高兴就好了。
吃过午饭后,云泽医馆的医生上门了。
毫无意外,林逐月受阴气侵蚀,身体损伤得厉害,收获了补气血、排瘀的药方,一共十四副药。
时灿的身体状况比林逐月好不少,总共就开了三副药。
时灿送医生离开时,问道:
“有没有祛疤的药?我脸上的伤会不会留疤?”
时灿心里清楚,多半是不会留疤的。
他是无疤痕体质,小时候玩闹的时候摔伤了脸,伤口面积很大,也没涂什么药,但恢复得还挺好的,照镜子根本看不出来脸受伤过。
但他就是很担心。
林逐月是个好色的女流氓,他脸上的伤要是留下痕迹了,他拿什么勾引人家?
医生给时灿开了支凝胶。
晚些的时候,傅星纬那边发来了短信。
时灿坐在猫房里,对拿着猫条,试图把法棍从猫窝里哄出来的林逐月说:
“明秽让手下给灵师府递了信。”
林逐月问:“他让我们俩等着?”
时灿摇了摇头,说道:
“不,他夸了我们,说我们俩很厉害。”
第67章 停电
时灿从冰箱里拿出熬煮好、装在袋子里的中药,放进已经调到保温模式的养生壶里。
医生并不推荐把中药煮开趁热喝,最好的选择是加热不烫嘴的温度,这样就可以一口气灌下去,不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抿。
过了一会儿,时灿把中药从养生壶里捞出来,上楼去找林逐月。
林逐月特别喜欢猫,在他家里待十个小时,有八个小时要泡在猫房里。
法棍是个社交恐怖分子猫,它知道林逐月会给猫条和冻干,就
黏黏糊糊地趴在林逐月的臂弯里,翻着滚蹭来蹭去,试图给林逐月披上一件猫毛大衣。
“吃药了,扫地机。”
时灿把中药饮液袋子递给林逐月,又在林逐月绝望又痛苦的眼神中捞起法棍,说道,
“宝宝你也吃药,你该驱虫了。”
时灿打开柜子上的童锁,拿出外驱滴剂和内驱药片。
他将法棍后颈的猫毛朝着两侧捋开,露出皮肤来,涂上滴剂,又从药板里抠出药片,眼疾手快地从侧面扒开法棍的嘴巴,将药片塞进法棍的喉咙里。
法棍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吞了什么东西,坐在时灿腿边,表情有些懵。
林逐月说道:“好傻啊。”
“傻点好,傻瓜不记仇。”
时灿拿出冻干奖励法棍,并且严辞警告了喝中药喝剩了十毫升的林逐月,说道,
“你再把药渣偷偷倒进苦瓜田里,我就让厨师给你做苦瓜宴,吃到你这辈子不想再看见苦瓜。”
林逐月果断把饮液袋里的药喝干净了。
时灿给林逐月递了颗草莓味的糖果,说道:
“我明天要要出城一趟,去临海市。”
林逐月问:“去跟进神奇小鹿的任务?”
时灿点了点头,向林逐月说明详情:
“楚飞羽死活不肯走,按照灵师府制定的相关条例,我要打碎他的魂魄。原本灵师府是允许尝试强行送亡魂往生的,但叶阳嘉受伤之后,考虑到灵师的安全,灵师府明令禁止了灵师强行送走亡魂。”
林逐月把饮液袋卷起来,塞进衣兜里,打算等会儿带出去扔掉。法棍有时候会翻垃圾桶,林逐月怕它误食中药,所以从来不往猫房的垃圾桶里扔袋子。
林逐月仰面躺下,遗憾道:
“要是能商量就好了。”
“商量不成的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时灿把法棍抱进怀里,说道,
“这种不得不打碎亡魂的情况,从前就不算少,以后只会变得更多。”
时灿是在第二天早上驱车离开天城的,为了防止明秽找到报复他的机会,他花重金聘了涂山云林这个老狐狸当保镖。
林逐月直接被灵师府禁止外出了。
在灵师府和明秽谈妥赔偿事宜、交涉好不能再对凌家后人动手之前,林逐月不能离开天城一步。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去上课。
闻觅烟也不在天城。
先前林逐月和时灿被明秽绑架,闻觅烟为了参加紧急会议连夜回了天城。在林逐月和时灿返回天城,确认安全后,闻觅烟就回临海市继续任务了。
坐在前排的叶阳嘉给时灿发消息:
【哥们,你打包几份omakase回来呗?】
时灿过了很久才回复:
【弟弟,我是出来做任务的,不是进高档餐厅享受的。】
叶阳嘉:【你女朋友想吃。】
时灿问:【你是认真的吗?她在喝药,忌口很多的,omakase的菜单不固定,但一般会有很多海鲜,她不能吃。】
叶阳嘉“嘁”了一声。
时灿这狗东西好难骗。
晚上的时候,林逐月在宿舍睡觉,睡着睡着就觉得闷热难忍。她睁开眼睛,从枕头边摸出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好几下,才发现停电了。
小鱼也觉得热,从床上睡到地上,汲取着地板的凉意,不时地张开嘴,像是应激了一般喘气。
小鱼毕竟是个长毛猫,这样的天气对它来说和严刑拷打也没什么区别。
自从五月下旬开始,小鱼只要没寄养到时灿家,林逐月就一直开着空调,生怕小鱼因为闷热而生病。
林逐月给时灿发消息:
【你家停电了吗?】
时灿几乎是秒回:
【没有,宿舍停电了?】
【没收到停电的消息,不知道是我只有我这里停了,还是整个宿舍楼都停电了。】
林逐月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小鱼,道,
【我能把猫送去你家吗?小鱼热得受不了了。】
时灿回复道:
【你把自己也一起送过来吧。这样的天气,不吹空调的话,人也会中暑的。】
林逐月背着猫包就往时灿家赶。
时灿不久前才到家,在喝着自制的巴西柠檬水,一边吃宵夜,一边看球赛。
他收到林逐月的消息后就把整个四楼的空调全部打开了,等林逐月到了之后,就接过猫包,抱起小鱼摸了摸,就把它放进了林逐月常常居住的客房里。
“房间里的热水器是开着的。”
时灿询问道,
“要不要冲个澡?衣服换一下吧,你之前有留在这里的睡衣,就收在衣柜里。”
林逐月也没逞能,去浴室洗澡换衣服。
洗完澡后,她吹干头发,走进四楼的客厅里。
时灿给她倒了杯没加冰的巴西柠檬水,香水柠檬的酸味混合着糖和炼乳的甜味,刺激着林逐月的味蕾。
“我给你买了可露丽。”
时灿拿出装着甜品的盒子,说道,
“本来想明天和早饭一起送去你那里的,不过你既然来我家了,就当宵夜吃了吧。放到明天的话,口感就不如现在好了。”
林逐月接过盒子。
鲁迅说得好,如果一个人不喜欢可露丽,肯定是他没吃到好吃的可露丽。
林逐月很喜欢吃可露丽,她先前就读的元城一中对面就有家法式甜品店,做的可露丽很好吃。不过大概是因为甜品做得太过真材实料,价格也很高昂,没开两年就倒闭了。
林逐月拆开盒子,盒子里装着六个铃铛造型的可露丽。
她捏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口。
可露丽的表壳被咬碎时发出酥脆的声音,但内里却香甜柔软,瞬间就让林逐月眼前一亮。
就是这个口感!
“你喜欢就好。”
时灿倚在沙发上,说道,
“我之前心血来潮买过模具,之后可以在家自己做,就是做得不如这家店好吃,毕竟人家是专业的糕点师。”
因为可露丽放到第二天口感会变差,林逐月和时灿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边看球赛一边吃,把六个可露丽全吃掉了。
吃完后,球赛差不多也结束了。
林逐月刷了牙,抱着小鱼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不需要早起,林逐月就在床上赖床到了中午。她醒过来后,迷迷瞪瞪地环视房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鱼不见了。
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打算拿起手机向时灿求助的时候,才看到时灿在四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
【我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小鱼在挠门,把它放出来吃饭了。】
林逐月回复了消息:
【我醒了,猫在哪?】
时灿回了条语音:
“我房间的浴室,你直接过来吧。”
林逐月熟门熟路地进了时灿的房间。
时灿的房间非常有生活气息,床单、枕套和被子都是天蓝色的,床头摆着个和床品相当搭配的史迪仔玩偶,书桌上放着没有拼完的迷你小屋。
林逐月推开浴室门。
时灿家里的浴室都是做了干湿分离的。
他穿着睡衣,蹲在淋浴头下方,踩着防滑脚垫。他面前摆着个盆,盆里泡着只缩水的猫,水很脏。小鱼不停地扑腾,时灿左手揪着揪着猫后颈,右手抬起来,用袖子抹去溅到脸上的水。
林逐月隔着玻璃门问道:
“怎么突然要洗猫?”
“我早上给它擦完眼睛,用湿巾在它身上随便抹了一把,湿巾就变成黄色的了。”
时灿把水倒掉,又打开淋浴头,冲去小鱼身上的泡沫,问道,
“是个小脏猫,对不对?哦,不脏不脏,乖一点,马上就洗干净了。”
长毛猫无论洗澡还是吹干都很麻烦。
时灿先把小鱼放到烘干机里烘,烘得差不多之后抱出来梳毛,梳完再塞进去烘,如此反复几次,才把小鱼彻底烘干,完成了旧猫翻新工作。
小鱼刚被放出来就钻进了时灿卧室的床底。
好在时灿家里一直有扫地机器人扫拖,床底被拖得干干净净,不然这个澡就白洗了。
时灿趴在地上,拿着拆开的猫条,想要哄小鱼出来。
“对不起嘛。”
时灿把手伸进床底,哄劝道,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逐月站在床边,她低着头,面色怪异地看着刚换了一身干燥睡衣的时灿。
时灿这个面朝下趴着的姿势挺怪的,露出了一节腰线不说,屁股也很翘。
林逐月想摸一把,更想踢一脚。
踢完转账十万能把人哄好吗?
就在林逐月和心里的恶魔做斗争的时候,时灿优秀的灵感让他感觉到了不妙,警惕地缩回手,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想干坏事的林逐月。
时灿没法把正在气头上的小鱼从床底弄出来,干脆就不哄了,拉着林逐月下楼吃饭。
家里做了肉沫茄子,用豌豆尖煮了煎蛋汤,都是林逐月喜欢的。馒头也做得很用心,揉面的时候加了蓝莓酱,出锅之后是粉紫色的,吃起来也甜甜的。
吃着吃着,时灿收到了短信。
他嘴角向下扯了扯,凤眼中的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逐月觉得大概是发生不好的事情了,问道:
“怎么了?”
“梁校长住院了。”
时灿回了消息,询问具体的情况,说道,
“等会儿带点东西,去医馆看望一下吧。”
时灿没什么食欲了,把剩了没几口的馒头吃掉,也没吃什么菜,就起身去找送得出手的保健品了。
他载着林逐月,开车前往云泽医馆。
林逐月回想起自己与梁校长仅有的两次见面,说道:
“梁校长看起来身体还很健壮……”
“再怎么有精神,也已经是老头子了。”
时灿把方向盘打满,说道,
“而且他有心障,心障对灵师来说还是挺要命的。起初的几年经常住院,后来可能是调节得比较好,不再当医院的常客了。可你回来了。”
林逐月指着自己:“我?”
心障也叫心魔,是人心里难以放下一件事,并因此生出的障碍。平常人有心障,会患上精神疾病。但灵师有了心障,心障就会被灵力逐渐具化成疾病,夺取性命。
“梁校长是你爸和我爸妈的老师。”
时灿把车里的空调开高了一档,说道,
“你爸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他分派的,他一直都觉得,你爸年纪轻轻就离世,是他犯下的错误。”
“你回来之后,梁校长必然会时时回忆起凌言,反思他自己的过错。”
林逐月抓着安全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身世,但因为没什么回忆,她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把自己和凌言紧密联系在一起。
但在天城,在灵师府,她与凌言、与凌家是密不可分的。许多人只要看见她,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凌言。
时灿将车子停在云泽医馆楼下。
他和林逐月各拎着两箱保健品礼盒进了医馆,在医生的引领下进入了病房。
病房里满溢着消毒水的味道,病床上卧着苍白又安静的老人,点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顺着留置针涌入血管。
“你们来了?”
梁校长露出个和蔼的笑容,说道,
“快坐下,吃苹果吗?小傅刚刚来过,送了烟台产的红富士,应该是好吃的。”
时灿将礼盒放进柜子里,说道:
“我联系我爸妈了,他们说会尽快回来。”
“你就别打扰他们了,不碍事的。”
梁天行想要坐起来,但行动有些困难,
“帮我把床调一下吧,我实在不习惯躺着。”
时灿弯下身去,将病床摇了起来。
时灿问:“您能吃东西吗?”
梁天行点了点头。
时灿把傅星纬送过来的礼盒拆开,拿出个苹果来,去洗手间把苹果和手一起洗了。他回到病房里,坐在病床前,拿着刀子,将果皮细致地削掉,又切成块,用果叉叉着递向卧床的老人。
梁天行吃了几块,就吃不下去了。
梁天行说道:“屋里好像有些冷。”
时灿看了眼空调挂机,说道:
“空调开得有点低了,遥控器呢?”
他在病房里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遥控器的影子。
梁天行说道:
“去一楼借个吧,这里的空调遥控器都是通用的。”
“行。”
时灿站起身,说道,
“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就离开病房,下楼找遥控器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梁天行和林逐月。
老人家对着林逐月伸出手。
林逐月搬着椅子,坐得近了一些。
梁天行两手握住林逐月的手,感慨道:
“真像啊,有时候看着你,就会有种错觉,觉得凌言那小子好像还在。”
林逐月说道:“如果他还在,看到您这副样子,一定会很担心的。”
梁天行闭了闭眼睛,说道:
“如果他还在,你的处境会好很多。”
林逐月低着头,沉默不语。
如果凌言活着,她的处境大概真的会很不错。父母有情人终成眷属,家庭和乐,在这座岛城上成长,从小揍时灿揍到大。
但没有如果,凌言早就走了。
“今天上午,我和明秽谈赔偿。”
梁天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他告诉我,你的灵武是浮世绘卷。”
林逐月深吸了一口气。
梁天行哀切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林逐月知道,梁校长这样开口,大概又是想把解封地府的责任安在她身上。
不过,她在去年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她没有否认,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的灵武,可以在金珀火和浮世绘卷之间自由切换。”
林逐月向梁天行解释自己的谎言,
“我不知道在灵师府里,谁值得信任,谁不能信任。易主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我谎称自己觉醒的是金珀火,而不是浮世绘卷。”
梁天行并没有责怪她,说道:
“是个很明智的谎言。”
“我是凌言的老师,更是灵师府的负责人。出于责任,我一直都对凌家,对身为凌家后人的你抱有期望,希望你们能解开地府的封锁,将平衡重新带回世间。”
梁天行握着林逐月的手,水雾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苍老的眼眸上,他说道,
“但我发现,当年我没能护住凌言,现在似乎也无力保护你,让你经历了阴谋、算计和伤害。或许,撒谎才是正确的。”
“就这样吧,你的灵武是金珀火,从来从来,都不是什么浮世绘卷。好好活下去,比扛起责任重要。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拥有幸福的人生。”
梁天行是个位高权重的老人。
他对灵师府而言,是再称职不过的负责人。
但是,他也有着私心。
他也在责任和私心之间搏斗过。
林逐月唤道:“梁校长……”
“聊点轻松的吧。”
梁天行用苍老干皱的手捋了捋林逐月略显散乱的额发,问道,
“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
“我好像,无法对爱情抱有期待。”
林逐月试着形容自己的境况,
“我人生中接触的第一段爱情,是我妈妈和我爸爸的感情,我觉得,他们的相
爱很苦很苦,充满了不幸。我知道,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那样的,但是,爱情在我心里,味道就是苦涩又不幸的。”
梁校长说道:“那就不谈恋爱。”
时灿很快就带着遥控器回来了。
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又给梁校长掖了掖被角,忙完之后,才在病房里坐下来,陪着梁校长聊了会儿天。
他和林逐月没待多久,就有人陆续过来探望,除了探望之外,还有工作朝老校长汇报。
林逐月和时灿也不好再多留,朝梁天行道了别,离开了病房。
林逐月是打算直接走的。
但时灿拉着她在一楼看了医生,让中医给她把脉,看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好在林逐月的情况还不错,医生没给她再加两副中药。
回去的路上,林逐月把病房里发生的对话告诉了时灿。
林逐月问道:“他是站在凌家这边的吗?”
“我不知道。”
时灿启动车子,语气沉静地说道,
“如果没发生今天的事情的话,我会很坚定地告诉你,他是站在灵师府那边的,自始至终想做的事情,都是把灵师府和灵师引领到正确的、可以存续的道路上。”
“但这件事发生了,我就不确定了。”
时灿载着林逐月回到家里。
小鱼从时灿的床底下出来了,被管家抱到了猫房里,蹲在粮碗前卖力地炫猫粮。
时灿伸手摸它的时候,它还主动蹭了蹭时灿的手。
“……有时候真想变成小猫咪啊。”
林逐月坐在猫房的垫子上,说道,
“好吃好喝,无忧无虑,这种生活也太幸福了吧?”
“小猫咪也很辛苦的。”
时灿一边给小鱼顺毛,一边道,
“要被两脚兽抱抱亲亲,有的两脚兽还特别变态,小猫咪被吸完还不能寻求法律援助,真是太无助了。”
时灿把小鱼捞起来,在它脑袋上猛吸一口,说道:
“我就是这样的两脚兽。”
宿舍那边来电了。
林逐月拎上自己的衣服,带着猫回了宿舍。
晚些的时候,时灿的父母返回了天城,并在第二天的早上去云泽医馆看望了梁天行。
回家以后,他俩就开始撺掇时灿约林逐月过来吃晚饭,崔怡甚至声称要亲自下厨,给林逐月好好露一手。
“想约她吃饭,就自己邀请她。”
时灿抱着法棍躺在沙发上,说道,
“你又不是没加她好友,能自己联系干嘛要我来发消息?”
崔怡嫌弃道:“生你还不如生个叉烧。”
时灿幽幽地说道:“我是垃圾桶里捡的。”
崔怡:“……”
崔怡说道:“明天就把你扔进垃圾桶里。”
时灿问:“干垃圾还是湿垃圾?”
时英韶在老婆和儿子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帮腔道:
“有害垃圾。”
时灿阴阳怪气道:
“……被捡回这个家真是三生有幸啊。”
第68章 最特殊的任务
这天晚上,崔怡做西红柿炒蛋,时英韶递盐递鸡蛋。
时灿杵在他俩中间,接过了时英韶递来的鸡蛋,把鸡蛋磕进碗里搅匀又递给崔怡。
崔怡和时英韶嫌他碍手碍脚还没眼色,把他赶出了家门。
时灿:“……”
时灿抱着法棍就要滚。
崔怡拦下了他,说道:
“法棍不用滚,你自己滚就行了。”
时灿很受伤,他觉得自己需要治愈。
他开着车在天城溜了两圈,最后还是去了林逐月所在的二号宿舍楼。
空气里的林逐月气息含量高于百分之三十,他心里的伤口才能开始愈合。
结果他刚开门,就看见林逐月拎着根裹满红油和白芝麻的辣条。
林逐月僵住了。
时灿:“……”
撞见作案现场了。
时灿走进宿舍里,反手锁门,问道:
“你是知道我要来,特地给我拿的,是吗?”
林逐月顺着台阶往下走,点头如捣蒜:
“是啊是啊,这款超好吃的,你尝尝?”
她走到玄关来,把把辣条递到时灿嘴边。
时灿咬住辣条,辛香热辣在唇齿间迸发。
他其实不喜欢吃辣条,就像不爱吃火锅和麻辣烫一样,他搞不懂同龄人为什么会热爱这些东西。
但今天塞进嘴里的这根辣条,味道好像还不错。
时灿问:“好吃,还有吗?”
林逐月拿出刚拆开的包装袋。
时灿眯了眯眼睛,摇头道:
“这些不够,还有吗?”
林逐月到客厅的角落里翻箱子。
时灿跟着她走到角落里,按住箱盖,对林逐月说:
“好了,这箱辣条没收,待会儿我搬到车上带走,等你所有的中药喝完了就还给你。”
林逐月:“……”
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时灿的套路。
时灿把装着辣条的箱子抱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绝望地坐在沙发上啃原味猪肉脯的林逐月,问:
“喝药了吗?”
“还没呢,晚饭都还没吃。”
林逐月叼着一片猪肉脯,说道,
“打算吃个奶酪贝果对付一下,不过,你要是给我做饭的话,我就不吃奶酪贝果了。”
时灿觉得林逐月变化有点大。
以前的时候,她还会客客气气地问他要不要吃饭,如果吃的话,她就多煮一份。
但现在,她会直接开口问时灿,要不要帮忙做饭,做的话她就吃,不做就吃贝果。
不过时灿能拿她怎么办呢?
要是闻觅烟和叶阳嘉这样,时灿早就走人了。可是,做这种事情的人是林逐月。
时灿叹了口气,去翻林逐月的冰箱冷冻层,问:
“馒头你想吃哪种?”
林逐月思索片刻,回答道:“奶香的。”
时灿翻出奶香馒头放到蒸锅上,又找出他之前在林逐月厨房里提前又洗又择备好的菜,做了手撕包菜和奶油蘑菇汤。
吃饭吃到一半,时灿收到了叶阳嘉的消息。
叶阳嘉:【我乃炎帝蚩尤之后,v我888,助力我复苏此世灵气,届时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世上没有人敢对你不敬。】
时灿;【爬。】
时灿又觉得这消息很好玩,转发给了林逐月。
林逐月拿着手机操作几下,v过来8888。
林逐月:【想吃开心果巴斯克。】
时灿收拾完碗筷,连夜回家给林逐月烤巴斯克去了。他临走的时候还把林逐月的猫带走了,理由是法棍今晚陪他爸妈睡,他需要另外雇佣一只猫猫陪睡。
时灿起初养法棍的时候,就决定让他的心肝宝贝法棍永远是家里唯一的宝宝。但近两年他又逐渐理解了多猫家庭——有时候一只猫确实不太够分的。
星期一早上,时灿带着巴斯克去教室了。
六寸大小的巴斯克蛋糕很快被瓜分,来得晚些的闻觅烟甚至没分到,但她吃得到,她拿着叉子,和林逐月分享了同一块巴斯克蛋糕。
“这要是在古代,我一定要把时灿这狗东西收进宫里做御厨。”
叶阳嘉品味着柔滑的巴斯克,说道,
“不过得把他阉了,省得他用脸勾引我的爱妃们。”
“……你还想当皇帝?”
时灿翻了个白眼,说道,
“先把旧伤养好再说吧,不然就你这身残志坚的样子,迟早有一天被你的爱妃们绿得满头青草蛋糕。”
叶阳嘉从医院回学校后,就受到了大家默契的保护。
闻觅烟都不和他抢蛋糕的。
时灿最多也就骂骂他,没有约架。
所以叶阳嘉这段时间飘得很,今天招猫明天斗狗,气得班里好多人想打他。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傅星纬拿着一打文件进了教室,敲了敲讲台,说道:
“稍微占用一些时间,给大家说一说灵师府和灵师学院近期的变动。”
班里的同学都坐好,认真地抬起头来,等着傅星纬说话。
“梁校长因为身体缘故,准备退休了。”
傅星纬翻开手里的文件,说道,
“
接替他工作的人,会在这周日之前来到灵师府并完成交接。灵师府负责人和灵师学院总校长这两个职位会落到两个不同的人手中,两人的脾气都还算可以,但大家还是注意些,表现得好一点,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闯祸。”
新官上任三把火,班里某些同学,尤其是时灿,这三把火很容易烧到头上。
放学后,林逐月跟着时灿回家。
她被崔怡邀请过去吃饭,想拒绝又觉得没礼貌,但要答应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在时灿的催促下,才硬着头皮去了时灿家。
林逐月是看过时灿家里的照片的,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在客厅里陪着小鱼玩的人是时英韶。
时灿的爸妈都保养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也就在傅星纬那个年龄段。
时英韶和林逐月打招呼:“下午好。”
林逐月局促道:“下午好,叔叔。”
时英韶的眸光很温柔,他看着林逐月,像是在看着已经别离很久的故人,眼中充满了怀念和不舍。
时灿刚进家门就被崔怡揪住了:
“我和你爸的房间里有蚊子,你用小五雷咒帮忙电一下。”
“买个电蚊拍很困难吗?”
时灿直接拒绝了他妈的要求,问道,
“我们家有这么穷吗?家里有无香电蚊香液,等会儿让管家给你们卧室装上,挺有效的,装上就不会再挨咬了。”
崔怡道:“电一下多简单。”
时灿倍感无语:
“……祖宗早知道我会拿小五雷咒电蚊子的话,绝对不会给我赐咒的。”
时英韶给崔怡帮腔:
“赐都赐了,不如好好利用。”
时灿上楼帮爸妈电蚊子去了。
“小月来这边。”
崔怡朝着林逐月招了招手,说道,
“我给你剥菱角吃。”
林逐月坐到崔怡旁边:
“谢谢阿姨,我可以自己剥……唔。”
她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个菱角。
不知道为什么,崔怡总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照顾她,时灿好像也这样。
林逐月待在时灿家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长大,拥有吃菱角不剥菱角壳、蘸饺子不用帮忙剥蒜,想吃开心果巴斯克第二天就能吃到的特权。
“怪不得你俩挨蚊子咬。”
时灿从楼上走下来,说道,
“大夏天的开窗干什么?透气也不用把纱窗一起开了吧?而且屋子里不是有空气净化器吗?”
时灿坐到客厅里,瞧着茶几上的菱角,说道:
“又买这玩意儿吃,这个好难剥。”
崔怡把剥好的菱角递给林逐月,说道:
“可是小月好像喜欢。”
林逐月点点头:“嗯,喜欢的。”
时灿立刻就变了脸,问:
“……你买了多少回来?还有剩的吗,让厨师再采购点?”
厨房那边很快就准备好了晚餐。
因为考虑到林逐月和时灿一个在忌口,一个不爱火锅调料,晚饭准备的是清水涮菜锅。
要过水的菜都是只掐了最鲜嫩的部分,剩余的部位之后会送去住在天城另一头的冯家喂鸡,顺便再买点鸡蛋回来。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凌言。
“他在家养了好多小鸡。”
时英韶回忆着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说道,
“那些小鸡都是吃粮食和菜叶长大的,你爷爷觉得这样养出来的鸡肯定很香,想杀只走地鸡吃的时候,你爸护着,死活不让杀。结果他出了几个任务回来,家里所有的鸡都不认识他了。”
崔怡把鸡腿夹进林逐月碗里,补充道:
“还养了只鹅,追了你两里地。”
时英韶想起这事就觉得心寒:
“我喂过它好多吃的,就算吃曲奇饼干也要分它,那个时候曲奇多值钱啊……没想到它竟然那样对待我。”
时灿觉得机会来了,小心翼翼道:
“我想在家养只柯尔鸭。”
时英韶:“不行。”
崔怡:“我看你长得像个柯尔鸭。”
时灿露出费解的表情,忍不住道:
“拒绝就拒绝?怎么还开始人身攻击了?”
他个子高,脖子也不短,走路也不内八,哪里像柯尔鸭了?
后面时灿和父母聊起了梁天行退休的事。
关于这件事,崔怡和时英韶比林逐月和时灿知情得更早些。甚至,在梁校长不知道该不该退休的时候,崔怡和时英韶还劝他早点休息,去享受生活。
“梁老师年纪不浅了。”
崔怡把林逐月刚喝没一半汤的碗盛满,看林逐月只夹面前的菜,时不时地就转一转桌子,方便林逐月能吃到所有想吃的东西。崔怡叹了口气,说道,
“他不是世家出身,在岗位上面临的压力很大。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没人觉得梁天行容易。
七十多岁了,还在岗位上,管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世家隔三差五施个压,头发没掉个精光都算是心态好。
林逐月又喝了小半碗汤,好奇道:
“我爸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是乖学生吗?”
崔怡和时英韶双双叹气。
崔怡说:“比时灿这小子还淘。”
林逐月想,那大概是真的很淘了。
“用水擦家里的老铜器,古董差点被擦成破烂。翻进邻居家抓知了,被人家的狗咬了,还弄坏了法阵,拉着我们俩补了四五天才补好。”
时英韶摇了摇头,说道,
“小时候我们俩经常觉得这人完蛋了,是个闯祸奇才,没想到长大后变成了还不错的大人,可惜……”
他话语就在这里顿住,不再继续说了。
崔怡说:“最近想开家医美机构。”
“你开赔了的店好多,花店、饭店、甜品店……还有花圃和唱吧……”
时英韶算了算,说道,
“本钱赚不回来,日常的营收扣掉成本也不够给员工发工资。”
崔怡悠悠地说道:
“你开赔的店也不少啊。”
“……聊聊开医美机构的事情吧。”
吃完晚饭后,林逐月打算带着小鱼回宿舍。
崔怡叫住她,说这次回家给她带了礼物。
崔怡给她选了一套适合她这个年纪的护肤品。
时英韶不太懂这些,就给她买了很贵的手工巧克力,嘱咐她要放好,不要被猫吃了。
时英韶的担心并不多余。
猫和狗吃了巧克力都会死,而且它们很容易误食巧克力——大概是因为巧克力有香味,猫狗只要闻到,就会当成很好吃的食物。
林逐月收了礼物,很礼貌地道了谢。
时灿帮林逐月拎着东西,送她回宿舍。
“扫地机,你的集尘袋集满了吗?”
时灿走在路上,对林逐月说,
“我看你夹菜夹得不多。”
林逐月还击道:
“因为我吃饭前被你妈妈喂了很多菱角和夏威夷果啊,电蚊拍同学。”
时灿:“……”
电蚊拍……
被叫了大半年扫地机,林逐月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时灿从此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外号。
算了,由她叫吧。
时灿沉默了一路。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逐月冷不丁道:
“感觉你家里真好。”
她的话语里带着很浓重的羡慕。
曾经有不少人说过,在不幸的原生家庭里长大的人,一旦深入地接触到美好的原生家庭,就会很容易流泪。
林逐月虽然没哭,但她心中“幸福的原生家庭”这一词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家就好了。
“那就常常过来。”
时灿把猫包递给林逐月,说道,
“只要还是能吃菱角的季节,每次过来都会有菱角的,也有豌豆尖。后院里留了一块地,里面栽了豌豆,可以掐豌豆尖吃。”
“我妈妈不在家的话,菱角和夏威夷果什么的,我也可以给你剥。”
林逐月摆摆手:“谢谢,我自己剥就行了。”
周五的时候,灵师学院的新校长到岗了。
新校长姓冯,全名冯新城,和在天城和临海市之间来回开船
的冯五爷是亲戚,不过与冯五爷的随和不同,冯新城是个挺古板严肃的人。
他上任当天就在学校里来回检查了好几遍,列出了好多需要整改的条目。
林逐月不太喜欢他,因为他让宿舍负责人突击检查,收走了林逐月的吹风筒。
“怎么都来灵师学院上学了,还会发生被校方收走吹风筒这种事啊?我的吹风筒又不是三无电器,官方正品,两千多块钱呢。”
林逐月愤懑地吃着时灿带过来的巧克力软曲奇,说道,
“我洗完头要怎么吹?用给小猫咪买的烘干机吹吗?”
“我家里还有,我给你拿。”
闻觅烟从林逐月面前的盒子里拿起曲奇,
“你用完就收起来,别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晚些的时候,林逐月、时灿、闻觅烟和叶阳嘉一起被叫进了傅星纬的办公室里。
叶阳嘉知道十有八九是要出去执行任务了,他乐得快要开花了。
进到办公室后,傅星纬请学生们喝了茶。
时灿说道:“黄山毛峰。”
“你舌头还是很刁钻。”
傅星纬拿出档案袋,说道,
“叶阳嘉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出任务了。至于林逐月,我其实还是比较赞同你留在天城。但是这次的任务当事人情况很特殊,除了你之外,可能没有人能取得当事人的理解。”
林逐月接过档案袋,解开棉绳,将里面的文件拿出来。
当事人是一对母女,母亲名叫杜寄翠,女儿名叫安宁。
安宁的生父,杜寄翠的丈夫,名叫安哲新,是一位从天城灵师府本校毕业的灵师,十四年前在一次任务中不幸离世。留下了普通人出身的妻子,以及刚刚学会走路的女儿。
杜寄翠在灵师府的补贴下,独身养育女儿。她在女儿的成长路程中,无数次地告诫女儿,千万不要成为灵师,不能走上父亲的路,不能像父亲一样从她的生命中离开。
“去年的十月,这个名叫安宁的小姑娘觉醒了,能够看见亡魂,甚至能够和一些亡魂对话。”
傅星纬叹了口气,介绍着事主的情况,
“林逐月是因为灵师府一直不知道她的存在,长大的过程中完全没有灵师府的干涉。但安宁不同,灵师府每年都会叮嘱杜寄翠,安宁可能会灵力觉醒,觉醒后一定要联络灵师府。”
“大概是真的怕女儿走上父亲的老路,杜寄翠在安宁觉醒后选择了隐瞒灵师府,并且联络了‘大师’来封印安宁的灵力。”
叶阳嘉问:“这大师正经吗?”
“好消息是大师有真本事,坏消息是大师是灵师府的通缉犯。灵师府没抓到大师,但在大师的通讯录里发现了杜寄翠的电话号码。”
傅星纬似乎是觉得遗憾,语气低落,
“经过仔细调查,安宁的情况似乎不太好。灵师府想要提供帮助,但杜寄翠拒绝让灵师府接触安宁,更别说进行干涉了。”
“灵师府这边开了个会,为了保护灵师遗留在世上的血脉,灵师府会越过杜寄翠直接接触安宁。但也有人认为,在走到那一步前,可以先派身世相似的人过去谈谈。”
傅星纬对林逐月说:
“最近沟通的时候,我们提起了你的事情,我们提起想要派你去看看安宁,杜寄翠没有表现得像往常那么抵触。”
傅星纬把任务执行申请书推到学生面前,说道:
“灵师府希望你们能取得杜寄翠的理解,将安宁带回天城,转入灵师学院就读。”
时灿问:“当年怎么没把人留在天城生活?”
“留了,但是杜寄翠不同意。”
傅星纬解释道,
“安宁也并没有表现出灵师的资质,所以灵师府在决定定期观察后,也就让这母女两个离开了。”
林逐月没怎么犹豫,就签下了任务执行申请书,剩余的三人也一一签字。
她抱着任务档案,回宿舍里收拾行李。
时灿也跟着她去宿舍了,把小鱼打包进猫包里,带着林逐月的小猫往家里走。
大约一个小时后,林逐月和同伴们在天城码头集合,坐船前往临海市。
林逐月感慨道:
“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任务。”
“虽然看起来完全不需要战斗,但这种任务说不定会很难完成。”
时灿拿着手机回复刚刚在内蒙的飞机场落地的父母发短信,说道,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当看法、观念在心中形成,有时会如同山岳一般难以撼动。”
叶阳嘉咬牙切齿地按着手机屏幕:
“我要是有这么关心孩子的家长就好了。”
闻觅烟问:“怎么了?”
“我爸妈移民了。”
叶阳嘉崩溃道,
“他俩忘了带我,我家的户口本上只剩下我自己了!”
林逐月:“……啊?”
闻觅烟也被这操作惊呆了。
只有时灿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噗。”
“笑个屁笑!不准笑!”
抵达临海市后,灵师府的专车送这支四人小组前往机场,走vip通道登机。
时灿死皮赖脸地和闻觅烟换了座位,成功坐到了林逐月身边,拿着手机给林逐月放提前缓存下来的《花园宝宝》。
但林逐月对《花园宝宝》不感兴趣,只想睡觉。
她睡到了飞机落地。
他们坐车到了出站口,准备提取行李。
等待行李的时候,走在后面时灿的时灿突然上前,拍了林逐月一下。
林逐月茫然地转过身。
时灿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他将两只长袖子系在林逐月腰间,问道:
“有带换洗的衣服吗?卫生巾带没带?等会儿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
第69章 安宁
这并不是生理期该来的日子。
大概是喝中药导致生理期提前了。
还好,林逐月的手提包夹层里一直装着一张夜用卫生巾。她把卫生巾用掉,换了衣服,重新整理好自己。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来接他们的车。
是辆中大型suv。
车的主人名叫邓佳雨,今年三十九岁,没有化妆,留了一头很是干练利落的短发。她是个还算厉害的灵师,昨天才刚刚独立完成一件任务,任务一结束就赶到了临溪市。
见习灵师们上了车,时灿腿最长,坐副驾驶。林逐月、闻觅烟和叶阳嘉一起凑合着坐后排,因为车内空间比较宽敞,他们三个倒也不觉得难受。
时灿看过邓佳雨的证件后,问道:
“你好像和安哲新出生在同一年?”
“是,同一年出生,同一年入读灵师学院启蒙部,高等部的时候分到同一个班,成了搭档,一起执行了很多任务。”
邓佳雨握着方向盘,说道,
“虽然毕业后更换搭档了,但我们也经常联络,我还去过小安宁的百日宴。”
后来……后来安哲新的时间永远停滞,而邓佳雨还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已经领先了十四年。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先送你们去酒店。”
邓佳雨稍稍侧头,看着车载系统上一点四十的时间,说道,
“安宁和她妈妈应该已经休息了,你们也该休息了,明天醒了再见面吧。刚好,明天是周六,安宁应该在家里。”
邓佳雨帮他们订的酒店离安宁家不远,是一家有些年头的五星级酒店,标间的床铺足有一米五宽,还带浴缸,而且浴室有单向落地窗,泡澡的时候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
闻觅烟决定泡个澡再睡。
林逐月躺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一会儿,她就把手机丢开,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才闭眼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叮咚”一声,备注“电蚊拍”的好友发来了消息:
【睡了没?没睡过来开下门。】
林逐月下床,快步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时灿就站在门外,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四包液体卫生巾,而且都是加长款,尺码很体贴。
时灿其实不太懂尺码什么的,他就是挑贵的买,尺码长的比短的贵。
时灿把袋子塞在林逐月手里,扭头就走。
过了一会儿,闻觅烟泡完澡出来。她在浴室里听见林逐月开门了,随口问了句,就得知了时灿半夜逛屈臣氏买卫生巾的事。
“还挺体贴的嘛。”
闻觅烟给自己的头发抹护发精油,
“相比起来,叶阳嘉简直就是个猪,一年级的时候我生理期肚子疼,疼得脸都白了。他帮我买了瓶冰水,叫我多喝点水。我告诉他生理期不能喝冰水,他问我为什么不行。”
“男生有时候就是很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林逐月翻出洁面乳和牙膏牙刷,说道,
“毕竟他们又不来大
姨妈……”
闻觅烟抱怨道:
“好想把子宫安他们身上。”
林逐月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
林逐月简单收拾完自己,重新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林逐月是被闻觅烟叫醒的。
她们睡得很晚,但因为之后还要去拜访安宁和杜寄翠,不能起太晚。
林逐月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将自己打理好后,人也精神了很多。
她和闻觅烟一起去了自助餐厅。
时灿、叶阳嘉和邓佳雨已经在餐厅里了。
时少爷正在拨拉盘子里被他咬了一口的水晶虾饺,虾饺皮太厚,嚼起来有一股很涩口的感觉,时灿吃得很不舒服。
不过林逐月没吃出来涩口,她觉得馅料很鲜很好吃,吃了五六个,才去吃金钱肚和豆豉排骨。
吃完早餐后,邓佳雨开着车,带着四个见习灵师前往安宁和杜寄翠的住址。为了方便来往,邓佳雨订的酒店离安宁家很近,开车一小会儿就到了。
安宁和杜寄翠生活的小区环境很不错,设施一应俱全,物业认真负责,在当地算得上是中高档小区。
时灿问:“杜寄翠做什么工作?”
邓佳雨对这家人的事情还算了解,回答道:
“前些年因为照顾安宁,没能工作。安宁上初中后,她被男朋友忽悠,拿出钱来在附近的老居民区开了个小超市,收入比较一般,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生意好像很不错。”
林逐月疑惑道:“男朋友?”
邓佳雨点点头:“谈了差不多五六年了。”
林逐月问:“不结婚吗?”
“不能结。”
邓佳雨描述了杜寄翠和安宁的情况,
“灵师府说过,安宁终身享有优待,但杜寄翠如果改嫁,在安宁年满十八岁后,灵师府就不会再给予杜寄翠优待。”
林逐月有些茫然。
“杜寄翠能够受到优待,是基于她和安哲新的婚姻关系。她一旦改嫁,这段婚姻关系就不再存续。”
闻觅烟向林逐月解释道,
“还有,杜寄翠一旦改嫁,安宁的生活可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在遗孀和子女之间,灵师府一向是优先保护子女的。”
林逐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在小区里停好车子后,邓佳雨带着见习灵师们进了楼道,乘电梯抵达十九楼。出了电梯后,邓佳雨按响了1901室的门铃。
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谁啊?”
“邓佳雨。”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由远而近,在声音贴近门口时,“咔哒”的声响传来,门被打开了。
门内是个穿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的妇女。
杜寄翠的生活不太顺遂,她和邓佳雨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却满脸操劳过度的疲态,完全没有后者的精神气。
邓佳雨愣了一下,问道:“安宁不在?”
邓佳雨每年都要来临溪市三四次,她有时候能被杜寄翠请进屋里,有时候则会被拒之门外。邓佳雨能够从中摸索到规律——杜寄翠不想让身为灵师的她走进安宁的生活里,所以她能不能进门,取决于安宁在不在家。
“前段时间高考和中考,学校里放了好几天的假,这周末学校要补课。”
杜寄翠脸色不太好,说道,
“进来吧,柜子里有鞋,自己拿。”
林逐月皱着眉,扯了扯时灿的袖子。
时灿握住林逐月的手:“我感觉到了。”
从电梯上到这层楼开始,林逐月就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周围很是阴凉,导致她很不舒服。当1901室的门打开,阴冷感比之前翻了数倍,而且能看到从门里涌出来的黑气。
灵师们前前后后进了门,在门口更换好拖鞋后,就去客厅里坐着。
林逐月环视周围,想要确定黑气的来源。
洗干净手的杜寄翠往茶壶里倒热水,问道:
“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
林逐月回过头来,和杜寄翠打招呼,
“阿姨您好,我叫林逐月……灵师府那边,应该和您说过我的事了。”
杜寄翠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应道:
“……说过的。”
杜寄翠在泡茶方面手法很粗陋,没什么技巧,她将第一杯茶放到林逐月面前,又陆续给其他人倒茶。
林逐月捧起茶杯啜饮一口。
虽然技巧不行,但茶叶是好茶叶,泡出来的茶还是很香的。
倒完了茶,杜寄翠才开口问道:
“你母亲同意你当灵师吗?”
“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觉得很危险。”
林逐月放下杯子,态度认真地回答道,
“但后来她妥协了,可能是理解了我,也可能只是在迁就我。”
杜寄翠问:“你是很任性的那种孩子吗?看起来明明就很乖。”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
“我有不得已的难处。”
杜寄翠又问道:“是家里生活困难吗?”
“不是。”
林逐月摆了摆手,说道,
“……我家里其实还挺有钱的。”
杜寄翠觉得很费解:
“我真是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往厨房那边走,说道:
“你们先坐会儿,喝点茶,随便吃点什么。我先去把面发上,要不安宁中午回来的时候,包子可能还没蒸好。”
杜寄翠的言行举止都在表露着,她是个很操劳的母亲。
林逐月问:“我们能在屋子里看看吗?”
杜寄翠应了声:
“看吧,家里稍微有些乱,你们不介意就行。”
征求到同意,林逐月拿着罗盘,直奔位于东南角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床边就是书桌和椅子。桌子前方的墙上贴着许多便利贴,上面写着打气的话——
“目标临溪一中!加油!”
“再背十个单词,最后十个,安宁你可以的!”
“期末考到班里前十名,奖励自己一顿必胜客,嘿嘿~”
……
便利贴上,无不透露着少女的努力和朝气。
床单和被褥是粉色的,床上放着布偶,床头柜上摆着很多漂亮的发箍,地上还有一块软乎乎毛茸茸的粉色地毯,整个房间的摆设都很温馨。
但是,屋子里很阴冷。
东南朝向的房间明明是向阳的,但阳光好像被什么隔绝了一样,没有办法从窗户透进来。
林逐月端着罗盘,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罗盘中央的红色玛瑙指针旋转起来,而且速度相当之快。
林逐月又去了别的房间。
她的同伴们也在查看着这座房子的情况。
时灿说道:“有很明显的灵异反应,小姑娘房间的反应最强,但是没见到鬼魂。”
林逐月问:“要进行处理吗?”
邓佳雨摇了摇头,说道:
“得先征求杜寄翠的同意。”
邓佳雨和杜寄翠最为熟悉,也是在场的唯一一名正式灵师,所以,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邓佳雨走进厨房里,对刚把面醒发上的杜寄翠说:
“杜姐,安宁屋子里进过不干净的东西,我和那些孩子们想对房间做些处理。”
“那孩子最近精神的确不太好……”
杜寄翠叹了口气,说道,
“行,你们处理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杜寄翠毕竟是已逝灵师的遗孀,除了要不要让安宁成为灵师的这件事外,其他的事情都相当好说,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和举证。
得到同意后,林逐月他们就在房间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处理,在床头贴符,在窗台洒混合了无根水的香灰,在房间四角都放了阳石……
收拾完以后,房间似乎变得暖和些了。
杜寄翠也已经把包子蒸上了。
杜寄翠询问道:
“屋子里来东西和什么有关?”
“不知道,有可能是被安宁的灵力吸引来的,也有可能是你招惹到家里来的。你不是找了大师来封印安宁的灵力吗?”
邓佳雨叹了口气,说道,
“民间那些大师,身上总是会带些不好的东西,你叫他们来处理安宁的事情,简直是送羊入虎
口。”
“你别再到处寻找这些人来帮忙了,这和害她没有区别。”
杜寄翠也感觉到疲累,问:
“眼睁睁瞧着她成为灵师,去做那些危险的工作,就不是害她了?”
“杜姐,安宁灵力觉醒了。”
邓佳雨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灵力觉醒了,很多事情就不由己了。有很多东西会被灵力吸引过来,安宁没学过相关知识,遇到坏东西不知道怎么自保,你也没有保护她的能力。放任她待在天城外面,她的处境是很危险的。”
杜寄翠一言不发地守着冒热气的蒸锅。
这时,邓佳雨透过窗户,看见了楼下一道在花坛边徘徊的影子。
邓佳雨问:“那不是安宁吗?”
“是她。”
杜寄翠一眼就认了出来,道,
“这孩子怎么不回家?帮我看下锅,我下楼去找她。”
很快,杜寄翠就把安宁带了回来。
林逐月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处境和自己相似的女孩。
安宁很瘦,眼镜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时值盛夏,她依然穿着长袖校服,露出来的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袖子,低垂着脑袋,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
她看到四个比她大了没几岁的见习灵师时,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惊恐。直到见到邓佳雨后,脸上的惊恐才逐渐消失。
林逐月转头问时灿:
“我是什么怪物吗?”
时灿压低声音,小声道:
“我才想问呢,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会吃人一样。”
包子很快就蒸好了,杜寄翠从家里各种地方找了椅子,好不容易才凑齐七把椅子,安排所有人一起在餐桌前坐下吃午饭。
邓佳雨对安宁介绍了林逐月等人。
“我们还是有点像的。”
林逐月在邓佳雨介绍过后,主动地和安宁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我长到十八岁,灵力觉醒进了灵师府,才知道我父亲是个灵师。”
安宁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下午一点半就要上课吧?”
杜寄翠开口催促道,
“快点吃,吃完了还来得及睡个午觉。”
安宁只能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吃包子。
林逐月还想继续交流,但邓佳雨朝她使了个眼神,制止了她。
吃完午饭后,邓佳雨就带着四个见习灵师下楼了,等坐进车里的之后,他们才开始交谈安宁的情况。
林逐月抱着任务档案叹气,说道:
“杜阿姨好像不想让她和我们说话。”
“她就这样,我每次来看安宁,她都不怎么给我提起灵师和灵师府的机会。”
邓佳雨调整着后视镜,说道,
“别来硬的,下午等安宁去了学校,我们去学校找她。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安宁现在似乎面临着什么难题。”
邓佳雨带着见习灵师们先去了超市采购,等下午两点,又去了安宁就读的初中。
班里正在上数学课,安宁趴在厚厚的书本背后,眼神迷离,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
已经与邓佳雨沟通过的班主任将安宁从教室里叫出来,送安宁到了走廊尽头的小休息室里。
安宁的学校布局有个缺点,有一部分教职工的办公室离教室特别远,短暂的课间根本无法让他们往返休息,所以每个楼层的两侧都安排了休息室,满足教职工休息的需求。
今天小休息室刚好没有老师在用。
林逐月将买来的一大兜零食递给安宁,问:
“你看起来很困,中午没有午睡吗?”
安宁摇了摇头。
邓佳雨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青紫的淤痕遍布手臂,其中有几道很明显是指痕和抓痕。安宁又蹲下身,把自己的裤子也挽到膝盖的位置,小腿上也有很多类似的痕迹。
安宁开口解释痕迹的来源:
“我每次睡着,都感觉有人掐我,拧我,不停地把我往床下拽。我不敢睡觉……”
她中午不敢午睡,晚上也要开着灯睡,可是开灯睡也没用,她还是会被拉进恐怖的梦境里。梦里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也有人用了很大力气将她往床下拖拽,她醒来的时候,下半截身子经常已经离开床铺了。
邓佳雨皱着眉问:
“你没告诉你妈妈吗?”
“他们威胁我,说我如果告诉妈妈,就让妈妈从楼上跳下去。”
安宁抓着邓佳雨的手,说道,
“邓阿姨,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痛苦……”
邓佳雨抱住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阿姨救你,阿姨会救你的。”
等安宁冷静下来后,时灿拿出一张纸,借用了不知道哪个老师丢在桌子上的黑笔,说道:
“能回忆一下你和你妈妈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想确认一下,发生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偶然,还是另有原因。”
安宁坐下来,一件件地吐露着自己和杜寄翠这段时间经历和做过的事情。
安宁是个初二升初三的学生,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学习上,周末的安排也就是和同学出门打打羽毛球,逛逛书店而已。
而杜寄翠的经历就相对“丰富”一些。
去寺庙拜财神,找大师封印安宁的灵力,安排家里的超市进货,跟小饭馆谈生意,和男朋友约会……
林逐月听着听着,突然想起来,邓佳雨说,杜寄翠的超市的生意最近突然变好了。
“拜财神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逐月问道,
“在哪个寺庙?你家超市的生意变好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的5月23日……”
安宁努力地回想着具体的时间地点,
“应该是城南的昭安寺,家里的生意……我妈妈好像是在5月25日,说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我很为她高兴,也是那天晚上,我梦里出现了一个我看不清脸的人……”
“他想抓我的手腕,但却被一道金色的光芒弹开了。好像是从那天起,我就能够看到亡魂了。我把事情告诉了妈妈,我以为她会联系灵师府,但是她找来了一位大师来封印我的灵力。然后,梦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抓我,拖拽我,威胁我,那道保护过我的金色的光再也没有出现。”
时灿把“拜财神”圈了起来。
安宁又补充道:
“你们看起来和那个大师很像,邓阿姨也是……”
林逐月记得,傅星纬说过,那个大师是真材实料的。安宁所看见的,应该是“身上有很强的灵力”这个现象。
“灵力觉醒一般都发生在遇险的时候。”
时灿放下笔,对安宁说道,
“你符合这个情况,但是,从我见到你开始,你的灵力一直都很微弱,相比起灵师,你更像是普通人。”
“不过现在有个解释,你的灵力,可能被什么东西取走了。有可能是这个‘财神’,灵师府的旧案例里,有过将灵力转换为财富的先例。”
安宁问:“还能取回来吗?”
“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一阵子就恢复了。”
时灿两手交握在一起,头疼道,
“这个财神,灵师府不知道能不能对付。能对付还好,如果对付不了的话,你得更名换姓,躲他一辈子。他能从你身上攫取灵力,有着这样的关系,你一生都被他克制。”
“还有,当你开始躲避他的时候,你母亲就会遭受‘愿望’的反噬,很有可能会破产。”
闻觅烟补充道:
“最好的躲避地点就是天城。”
安宁低下头。
“和你妈妈好好谈谈吧。”
林逐月抓起她的手,说道,
“讲清楚的话,她会理解的。”
第70章 化作春泥
林逐月觉得有必要去一趟昭安寺看看,她提议后,同伴们赞同了她的想法。于是,他们又和安宁说了会儿话,就从学校离开了,开车赶往城北的昭安寺。
林逐月感
到很不解,问道:
“许愿的人是安宁的妈妈,为什么‘财神’能够取走安宁的灵力?”
“因为杜寄翠和安宁是母女。”
坐在副驾驶的时灿回答道,
“虽然时代已经变迁,大多数人都认为,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但玄学这东西有时古板又守旧,从玄学的角度来看,没有成人的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老去的父母是孩子的所有物。一方犯错,另一方也要一起受罚。”
“而且,杜寄翠许下的愿望实现后,安宁是受益者。或者该说,杜寄翠的愿望说不定就是为了安宁而许的。安宁因为母亲的愿望拥有了更好的物质条件,当然也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邓佳雨补充道:
“如果那个财神真的不是正经财神,应该是懂邪术的。走上歪门邪道的人,常常能做到好人做不到的事情。”
前往昭安寺的路上,临溪市下起了雨。雨点拍打在车窗上,雨势不算大,但天空变得阴沉沉的,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不过,昭安寺倒是很热闹。
寺外的停车位停满了车,邓佳雨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后,才得以将车停进寺庙中。
林逐月推开车门,下了车。
寺内人来人往,许多人从结缘阁请了香,拿着香前往大殿。他们借着大殿前的香炉里的火焰点燃了香,朝着四个方向分别拜过三拜后,将冒着白烟的香插入炉中。
叶阳嘉站在林逐月和时灿中间,问:
“扫地机,电蚊拍,你们俩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吗?”
叶阳嘉会优先问林逐月和时灿,是因为这两个人的灵感和灵视都比较强,如果有问题,他们俩会最先察觉到。
“有种很难受的感觉。”
林逐月抬头瞧着上方的大殿,说道,
“胸口很闷,脑袋也有点晕,眼睛……”
时灿的眼睛也不舒服。
他从车里拿出一包湿巾,拽出一张来,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说道:
“感觉像被烟迷住了眼一样。”
林逐月也抽了张湿巾擦眼睛。
“这寺里供奉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时灿把湿巾放回车里,说道,
“供奉正神的寺庙,就算烧香烧得再厉害,走进去之后也还是会觉得很舒服很清气,身心放松。这里看着修得挺华丽的,实际上乌烟瘴气。”
林逐月问:“要进行处理吗?”
邓佳雨摇了摇头,说道:
“这种规格的寺庙,灵师府一定是知道它的存在的,至今都没有处理,放任它对民众开放,肯定是有理由的。”
“我给灵师府递过消息了,到底要不要处理,等那边答复了再说。我们先在寺庙里到处看看,你们都要注意安全,工作人员如果问你们要不要捐香火钱,千万别答应,与这座寺庙的‘神灵’形成供奉关系就不好了。”
见习灵师们应了是,分成两支小队,进入大殿和偏殿巡查情况。
林逐月和时灿一起进了大殿。
昭安寺大殿中,巨大的神像贴了金,工匠手艺精湛,神像巍峨庄严。
神像前的桌子上,供奉着各种瓜果灵石,还有馒头和清茶。
除此之外,还点着很多莲花形状的蜡烛。这些蜡烛很贵,一般是还愿的时候才会点上两盏。从蜡烛的数量来看,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里实现了愿望。
“神像的气息不太对。”
林逐月的目光扫过神像和供桌,道,
“有种亦正亦邪的感觉。”
“神像现在只是个空壳子,没有东西在里面,只有残留的气息。”
时灿也在认真地打量着神像,说道,
“不知道是看到灵师后躲出去了,还是出于别的原因。等会儿灵师府回消息了,我们仔细了解下这位‘神灵’的深浅,如果有必要且对付得来,就想办法找到他。”
林逐月点了点头。
她和时灿在大殿内绕了大半圈。
走着走着,林逐月听见了一道年迈的,嘶哑的声音:
“小姑娘,小姑娘。”
大殿里很吵很吵,但在这声音响起时,所有的喧闹都被隔开,变得迷蒙,只有这道声音清晰无比地落入耳中。
林逐月回过头。
她看见个穿着黑衣,拄着拐杖的老伯。
老伯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问:
“小姑娘,你不许愿吗?”
林逐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缺钱。”
“也不一定非要钱呀,你可以许其他的愿望。”
老伯迈开步子,走近林逐月,道,
“作为普通人活下去,考试考个好成绩,家人身体健康……什么愿望都行,财神也不是只会招财的。”
“代价呢?”
林逐月冷静地问道,
“我的灵力?”
林逐月拆穿对方意图的瞬间,就看见这位老伯从头到脚化为黑风,卷着烟火气,吹到了大殿门外。
时灿惊慌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林逐月?林逐月!醒醒!”
林逐月逐渐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枕着时灿的手臂躺在他怀里。
周围的人们围在旁边,有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戴眼镜的姑娘脱掉了林逐月的鞋,正要拍打她的脚心,进行急救。林逐月醒了后,她退开之前,还好心地把鞋子给林逐月穿了回去。
林逐月道:“我……”
时灿打断了林逐月的话语:
“我知道,去外面说。”
现在大殿里有太多人看着他们,这里根本就不是能谈论玄学的地方。
林逐月从时灿怀里起身,好好对刚刚要帮她的姑娘道了谢,便紧紧拉着时灿的袖子,和他一起走出大殿。他们下了台阶,拐到停车的地方,才开始了交谈。
时灿说,刚刚在大殿里走着走着,他就感觉到有一阵风吹进了大殿里。走在他身边的林逐月立刻就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时灿叫她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在和什么东西博弈。
林逐月将自己的见闻仔细描述了一遍。
“那个老头子,应该就是‘财神’。”
林逐月猜测道,
“他大概是真的很想要我的灵力,才会现身来引诱我。而且他身上有安宁的气息,取走安宁灵力、不停作祟的应该就是他。”
时灿听着林逐月的描述,说道:
“事情可能会有点难办。你是有金珀火护身的,他在没有惊动金珀火的前提下将你的意识拖走了。而且,我虽然察觉到了他动手,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两点都证明,他很强,很难对付。”
邓佳雨、闻觅烟和叶阳嘉朝着这边赶来,他们已经从时灿发过去的消息中知道了林逐月遭遇的事情。
闻觅烟关切道:“你没事吧?”
“嗯,没事,没被得手。”
林逐月开口询问道,
“灵师府那边回复消息了吗?”
邓佳雨摇了摇头:“还没有。”
但就在这时,邓佳雨的手机传来了“叮咚”的响声。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进入消息界面。
“灵师府的消息到了。”
邓佳雨低头查看消息,看着看着,就眉头紧锁,说道,
“昭安生前曾是一位很优秀的灵师,因不甘于作为平凡之人活过一生并死去,走上邪道,成为了阴师。他死后被明秽收服,为明秽做了很多事情。他很想像是神灵一样被香火供奉,引导人们为他盖了寺庙,他也对当时的灵师府承诺,绝不会做一件坏事。”
“灵师府得罪不起明秽,又因为昭安发了很重的誓言,便允许了昭安寺的存在。”
林逐月露出迷茫的神情,问:
“他现在的行为不是在违背誓言吗?誓可以随便发的吗?”
邓佳雨摇了摇头,说道:
“在玄学圈里,立誓是原本很严肃的事情。”
林逐月立刻抓住了关键词:“原本?”
“对,原本。人们立誓不是经常喜欢说什么‘天打五雷轰’吗?在将近百年之前,灵师和亡魂立下这样的誓言并违背后,是真的会被雷劈的。”
时灿向
林逐月解释道,
“但时代发展变迁后,灵气枯竭得太快了,违背誓言后根本就不会有天雷劈下来。如果灵师府不去追究,违背誓言者基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叶阳嘉补充道: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时灿点点头:“差不多吧。”
闻觅烟侧过头,原本只是想随便瞅瞅周围的情况,但她在扫过正殿前的楼梯时,目光死死钉在了一道身影上。
闻觅烟问:“……那是不是杜寄翠?”
众人惊愕地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淡粉色上衣和刚过膝盖的黑色裤子的中年女人正在缓缓步下台阶,她拎着个仿的路易威登老花包,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将碎头发捋到耳后。
“她怎么来这里了?”
时灿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问,
“她是来许愿的,还是来还愿的?”
邓佳雨已经直直地朝杜寄翠走了过去,她紧拧着眉头,朝着停下脚步的杜寄翠开口:
“杜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来这里了?”
杜寄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她回过身,看了看大殿的牌匾,说道,
“这里许愿很灵,我来替安宁那孩子许愿,希望神灵能保佑她能不要成为灵师,让她能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
邓佳雨:“你……”
邓佳雨说不出话来,转过身以极快的步速走下台阶,直冲自己的suv而来,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催促见习灵师们上车。
启动车子后,邓佳雨将杜寄翠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见习灵师们。
“昭安和安宁的联系,本来就是通过杜寄翠的愿望建立的。”
邓佳雨开着车子离开昭安寺,说道,
“杜寄翠越是替她许愿,昭安就越是容易影响到安宁。我不放心,我们去学校那边看看安宁。给学校打个电话,让校方注意点。”
她把手机递给坐在副驾驶的时灿。
时灿接过手机,翻出邓佳雨的通话记录,拨通邓佳雨之前去学校前拨过的那个号码。
电话拨通后,时灿没解释太多,只是叮嘱接电话的人去看看安宁的情况。
大约十分钟后,这个号码重新拨过来。
时灿接起电话,他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他转过头,说道:
“……安宁不在教室,不知道去哪里了,电话那边说马上就去调监控。”
邓佳雨神情沉重,她踩下油门,给车子提速。
刚停了没多久的雨又开始下。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刮掉。
不好的消息一出接着一出。
“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时灿又接完一通电话后,将安宁的情况转达给邓佳雨和后座的三名同学,
“安宁是课间出去的,一直没回来,她的状态一直很差,她同桌以为她不舒服去校医室了。现在班里没在上课了,所有的学生都在学校里找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昭安寺离临溪四中委实不算近。
邓佳雨开车开得很快,但抵达临溪四中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安宁的同学已经在临溪四中找了个遍,厕所、校医室、多媒体室……但是,他们都没有见到安宁的踪影。
邓佳雨在校内停下车,从包中取出罗盘,匆匆忙忙地赶往安宁的教室。
闻觅烟和叶阳嘉追上了她。
林逐月原本也想追上去,但她一下车,就觉得头疼得厉害。
“你是晕车了吗?”
时灿坐上后座,伸手摸了摸林逐月有些冰冷的额头,说道,
“……也可能是受到阴气的影响了,我们先不上楼了,在这里等等吧。”
林逐月倚在时灿肩膀上,脸色苍白。
安宁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了,邓佳雨问了句安宁的座位在哪,也没顾这些半大孩子们的目光,端着罗盘凑近了安宁的桌子。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频率急促得好像要从表盘上跳下来。
有亡魂在这里作祟过。
闻觅烟和叶阳嘉也拿出罗盘。
他们在教室里到处寻找灵异反应,跟着这反应一路寻找到教室外面,走到走廊尽头左拐,跟着灵异反应上了楼。
楼下的车子里,林逐月的情况愈发糟糕。
“怎么流鼻血了?”
时灿拽出抽纸给林逐月擦鼻子,道,
“你撑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时灿撕了一条纸,卷起来,塞进林逐月的鼻孔里。他推开车门,想要去驾驶座,开车带林逐月去医院。
林逐月却紧跟着他下了车。
她摇摇晃晃地站稳,站在时灿面前。
时灿看见,林逐月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在林逐月双眼映出的倒影中,教学楼的天台上,正有一道人影翻过网状护栏。
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分明在盛夏,却还穿着长袖长裤的校服。
是安宁。
她紧贴护栏,站在天台的边缘。她低着头,望着脚下,两只眼睛神色黯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下一刻,她一跃而下。
像是落叶,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像是瓷器,要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粉身碎骨。
浅金色的画卷在空中延展,在年仅十五岁的女孩落地前,紧紧地卷在了她的腰肢上。但女孩的下坠没有因为画卷的裹缠而停止,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又快又重地,砸在了一辆停在教学楼门口的车子上。
林逐月从喉咙里发出抽气声。
抽气声不够连段,好似在哆哆嗦嗦地颤抖。
她后退一步,在小腿撞上车边时,整个人都跌坐下去。
时灿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鸣着警笛而来,医护人员动作迅速且专业地将安宁挪到车上,一边施救,一边由救护车载着,前往最近的医院。
邓佳雨上了救护车,叶阳嘉开着她的车跟在后方。
时灿陪着林逐月坐在后座上,后者的身体还在颤抖,她咬着牙齿,无声地流泪。
车上的灵力很乱,这些灵力大部分来自林逐月,她的灵力在接近暴走的状态。时灿分不清她到底是共感了安宁的痛苦和绝望,还是因为目击自杀而产生了应激反应。
目击自杀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林逐月没有大喊大叫,已经比许多经历这种事情的人要强了。
救护车可以随意切车道,不顾红绿灯,径直通行。
但邓佳雨的suv不可以。
叶阳嘉很快就被救护车甩开,按照导航往医院赶。
他们赶到的时候,安宁已经被送进抢救室,邓佳雨正等在外面,拿着手机给杜寄翠打电话。
时灿把林逐月带去急诊了。
林逐月心率快,但是心电图没有问题,但因为她表现出来的状态很不好,医生还是给她查了心肌酶谱,并且打了能让心率平稳下来的针。
打上针后,林逐月的状态才逐渐好起来。
他们没有留在输液室。
林逐月走在前面,时灿拿着挂吊瓶的架子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抢救室的等待区。
过了没多久,杜寄翠赶到了医院。
她流着眼泪,焦急地询问安宁的情况。
邓佳雨说还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说明过。她顿了顿,又将安宁遭遇的事情,以及遭遇这些难题的原因,都一一告诉了杜寄翠。
邓佳雨尽力保持了平静。
但杜
寄翠却无法保持冷静,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垂下头,发出了一声哭泣。她无法接受自己满心期许地去寺庙许愿,却反而害得女儿坠楼的事情。
“我是希望她不要步她爸爸的后尘,能够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啊……”
杜寄翠摇了摇头,哭泣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垂着头打点滴的林逐月问:
“……什么才是平安健康?”
她脸色苍白,语气平静,但话语却尖利如刀子,不留有任何情面。
“你有没有问过,你女儿究竟想要怎样生活?她说过不愿意成为灵师吗?她说过想要成为普通人吗?你期许的幸福,真的是她期望的未来吗?”
林逐月抬起头,问道,
“你真的确定,不是你把自己想象中的幸福,强行加在了她的身上吗?”
“你了解灵师吗?你知道她除了成为灵师之外,没有任何活路可以走吗?”
林逐月一句又一句,将杜寄翠问得完全沉默。
“即便她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林逐月尖锐地戳破事实,说道,
“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前,她在你面前没有话语权,你不会理解她。”
“你懂什么?”
杜寄翠终于忍不住了,怒道,
“我就是因为付出过惨痛的代价,才不想让她成为灵师啊!”
“我当然懂,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
林逐月的声音也抬高了,说道,
“我爸死了!我妈因为他的死亡,至今都不能完全接受我成为灵师,她觉得我还有逃避的余地!可是根本就没有,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没有选择!”
安宁的身世比她平静得多,没有她这么凶险。
但是,生为灵师的后人,身怀灵力,这已经足够让她经历风暴。她会因为灵力被各方人士和鬼怪盯上,她的选择只有成为灵师,习得自保的手段,或者登上天城,在灵师府的保护下度过终生。
林逐月的脾气还是比较好的。
时灿很少见她这样发飙。
时灿把林逐月架了起来,一手拿输液架,一手夹着林逐月往外走:
“检查结果应该要出了,我们去大厅看看。小心点,别把手背的针别了。”
往外走了两步,时灿回过头。
“我要提醒一下。”
时灿的声音很冷静,
“灵力这东西一旦觉醒,对这个人而言,就会变得至关重要。如果把灵力夺走,这个人不会因此拥有平静的生活,只会如同缺水的植物,会变得虚弱,甚至会死。”
“你女儿这段时间究竟维持着什么样的状态,你应该看得比我清楚。”
时灿走到大厅的饮料贩售机前,才松开对林逐月的钳制。但他仍然紧紧地抓着输液架,怕林逐月趁机带着输液架跑回去继续吵架。
林逐月道:“我要农夫果园。”
“生理期喝什么农夫果园?”
时灿把电解质水拿出来,又拿出一瓶温热的八宝粥,塞进林逐月手里后,拿着输液架继续往大厅的方向走,说道,
“别开罐,暖手的。我给你点了个青菜香菇粥,等会儿就送到医院了。对了,我刚刚看到,有家店里卖红糖姜水冲蛋,你要吗?”
他还不至于在女孩子生理期的时候请对方喝四块钱一罐的罐装八宝粥,他觉得自己要是干出来这事,能被叶阳嘉笑到毕业。
林逐月:“……”
她不能接受有人用红糖水冲蛋,也不能接受姜和鸡蛋产生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