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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打下去,大晋万民丧命啊!”

绝大部分朝臣都是赞同议和的,扯着爱国爱民的大旗,说要止干戈。

也有那么几个主战派,但是人数太少,而且目前的大晋是真打不过齐王,最终少数服从多数,弱势服从强势,朝堂中准备献祭出来一个女人,解决这场麻烦。

“和亲公主?”金銮殿中的盘龙火柱呼呼的烧着,其中裹了油的木头偶有噼啪声传来,文康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头顶上的十二旒随着他的声音摇摇晃晃,他声线微沉,道:“齐王向朕要联姻公主?他亲口所说吗?给出了公主便可休战?”

战败回来的将军一直跪着,听见这话的时候,将军的头颅越来越低,呢喃着说:“是。”

“那齐王要何人?”文康帝又问。

跪在其下的将军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名字来。

瞧见这人如此,文康帝便明白了,一定是很为难的人。

是世家贵女,还是王侯之女?

这时候,一旁的大臣们也开始问。

“齐王是想要哪家的贵女?”

“听闻太后在世时,左相府的嫡长女曾与齐王相看过。”

下面这群大臣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短暂的掀起了一场言语浪潮,淹没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跪在地上的将军面色涨红,眼见着要说到左相府去,那将军才道:“不是左相府,齐王要的贵女已嫁了人了。”

文康帝恍然大悟。

“原来真是已嫁女。”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将军这么难言,若要将一个已嫁女当做和亲公主送出去,那要将其夫家置于何地?对于其夫家来说,这实在是千古之辱。

但是这也没办法,文康帝想,在国家大事面前是没有什么受辱不受辱的,为了国家受辱,是他们的荣幸。

大晋养育了他们,当大晋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该挺身而出。

文康帝便道:“既如此,朕便下旨,不管是那个夫家,只要能为了国家捐躯,朕都会赏赐他们。”

下面的大臣们也深以为然。

没错呀!不知道是那家倒霉的府门,竟然要献出嫁进来的女人,哎呀,真是牺牲颇大啊!是得好生补上一补。

下面跪着的将军抖得更厉害了。

“好了,将军且说,齐王到底要那家女子。”坐在龙椅上的文康帝似乎解决了一件难事儿,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松快的意味。

其余的臣子们也跟着一直催:“谁啊?快说啊!”

兴许是怕其那一位被齐王选中的夫家不情愿,所以一些大臣们已经开始自发的先立军令状。

“此事关乎我江山社稷,若是此人嫁与了我家,我定是会将此女贡出来,以平两国争端!”

先说话的是兵部尚书,掷地有声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大方呢,实际上他家俩儿子都没娶妻,家里光秃秃几个男的,根本不怕被人抢媳妇,所以才喊的这么大声。

真正家里有娶儿媳的、觉得自己儿媳妇危险的官员早都缩起了脖子不吭声了,现在跳出来的,基本都是家里没娶儿媳妇,或者娶来的儿媳妇、娶来的妻子年岁很大,所以一点也不担忧。

叫的声量最大的,都是家里没有儿媳的。

这一声声的催促在金銮殿中飘荡,渐渐飘到了殿外头,被外面站着的宫女们听进了耳朵里。

齐王要向大晋讨一个已嫁女的消息前脚才刚在金銮殿中传开,后脚这消息就由宫女送到了凤仪宫中。

——

凤仪宫中,烟令颐坐在案后,手持金算盘,正在算国库里的银钱,宁月在一旁学着算账。

自从烟令颐重新掌权之后,宁月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又能跟烟令颐每日凑到一起来了。

当时天还不曾透亮,厢房内便点了烛火,盈盈的火光照着账本上的字迹,烟令颐一个一个的算过去。

户部那群人交上来的账本看起来好像万无一失,但是烟令颐总觉得其中有问题——之前兵部出了一个贪污案,她一直觉得跟户部有关。

上辈子这案子根本没出现,兴许是没被发现,毕竟上辈子的她也确实没有挖到过这么深的东西,现在挖到了,她根本不敢怠慢,文康帝没心思查,她就自己来挨个儿排查。

厚厚的账本堆积起来几乎有人高,一眼望去就让人头大。

九月金秋,殿中的冰缸早都撤了,矮榻旁窗倒是还开着,窗外的一线绿景都成了金色,一眼望去有几分暖意,宁月把脸埋在账本上,正算的头昏脑涨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月以为是她身边的宫女从御膳房呆好吃的回来了,正一抬头,瞧见不是她的人,是皇后的人。

皇后的人回来,带的可就不是吃的了——自从皇后接手太后留下的班底之后,烟令颐对皇城的掌控力又进了一步,现在别说清雪宫了,就连金銮殿的信儿她都能听。

宁月正起腰杆来,正瞧见皇后的人跪在珠帘后面,将今日在朝堂间发生的事儿都匆忙说了一遍。

“齐王要联姻公主,好似是个嫁了人的妇人,皇上说,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只要肯将这人交出来,其余的都好说。”

顿了顿,宫女又补了一句:“皇上的意思,好似是要给被讨要的人的夫家补偿。”

因那大将军跪在地上跟哑巴似得一直不开口,宫女又急于传信,只听到了一半儿就急于出来,所以宫女现在也不知道对方要的是谁。

当时案后正在算账的烟令颐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小腹。

眼下怀胎已有二月,这孩子还不会动,小腹平平,但当她摸上去,总会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这是她从季横戈手里连偷带骗弄来的孩子。

想起季横戈,她缓缓抿唇,不发一言。

一旁的宁月哼了一声,骂道:“牺牲的是谁?是那个女人,补偿夫家做什么?就只有那群男人会疼会羞耻会抬不起头吗?那个被送走的女人反倒没人提了!”

她本就是公主,和亲公主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东西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旁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她更明白这种痛苦,她理所应当的,第一个共情了那个要被送走的人。

当然了,文康帝共情的是那些被夺走了妻子的夫家——他一个男人,才不会把自己当成女人看,他只会心疼男人。

宁月又看向案后的皇嫂,等着皇嫂来跟着骂两句,平时皇嫂骂这群人都可狠了,可今日,皇嫂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宁月狐疑的问道:“皇嫂?”

烟令颐回过神来,看向宫女道:“先下去吧。”

她沉思着,心里却浮现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她跟齐王相交这么久,一直都因齐王体弱、性温而欺负齐王,睡了齐王又骗齐王,最后还把齐王赶走了,现在齐王掀桌子了,他还会像是以前一样温温吞吞,任由她摆布吗?

这人都谋反了,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吗?

齐王要的这个人,该不会

——

书说一面,话表两枝,宁月在凤仪宫中与烟令颐一起看账本的时候,金銮殿中的文康帝也耐心耗尽了。

这跪在地上的将军哆嗦来哆嗦去,就是不说人名,他烦了,一拍桌子,怒吼道:“到底是谁!”

台下将军浑身一抖,高喊着哭嚎道:“皇上饶命啊!齐王他要烟家七房的嫡长女啊!”

第39章 他要将齐王五马分尸! 是谁家房子着火……

方才还你说一句“是我儿媳妇我肯定送出去”、我说一句“都是为了大晋万民”的文武百官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白的吓人。

而败将还在嚎,他的动静在整个宫殿中弥漫,尾音撞梁而回, 缠绕在文康帝的耳朵旁边来回的转。

烟家七房的嫡长女——是谁啊?

烟家一共就两房,一个三房, 一个七房, 三房女儿家都没长成, 只有七房长成了一个嫡长女。

烟家人都从不纳妾,子嗣偏男, 一个家族里面一共也就两三个女儿, 烟令颐是其中最大的, 后来被太后挑选入宫,成了他的皇后。

文康帝恍惚间动了一下头,他脑袋上的十二旒撞到一起, 清脆的碰撞声中, 他记起来了,他记起来了!

烟家七房的嫡长女,是他的皇后烟令颐。

“放肆!”文康帝想都没想, 抄起龙椅旁边摆放的神兽甪端便向地上的将军砸去,神兽通体金铸,沉重的要命, 文康帝那点小劲儿根本丢不了多远,只砸在了台阶上,然后顺着台阶一路滚砸下去。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一路滚到台阶下,下面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请圣上息怒。

文康帝刚才说的什么“为国为民”、“理应牺牲”之类的话全都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刚才他以为要送别人正妻, 所以表现得光辉伟岸,一副全是为了大局着想的样子,现在轮到他自己了,当场就翻脸了,连演都演不出来一点。

当然了,他这么生气,并不是多喜爱烟令颐,而是因为烟令颐是他的皇后,是他的一部分,齐王讨要烟令颐就是在打他。

在某种情况下,文康帝只觉得他跟皇后才是人,其余的都是有点用的小猫小狗或者大猫大狗,本质上都是为他服务奔走的附庸。

齐王要别人家的女人,他顶多觉得给出去一个小猫小狗,但齐王要烟令颐,却让他愤怒。

下面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劝了呀,这要是要别人家媳妇,那送就送出去了,但是现在要送皇后,简直是灭国之耻,忍不了的。

“齐王小儿行径,戏弄我等作乐!”文康帝怒吼道:“大晋绝不会和这种人议和!”

从文康帝听到“烟令颐”名字开始,这场仗就必打无疑了。

是,他是个废物,但废物也有血性有脾气啊!匹夫一怒还血溅五步呢,他一个天子,难不成连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了吗!

但文康帝下令之后,朝堂上的人却不敢轻易应答,而是乌央乌央跪了一地,喊“皇上三思”。

真要三思啊!不一定打得过啊!

齐王虽身残,但用兵如神,且连连胜仗,齐王是越打越富裕,越打人越多,越打越地越多,但他们是越打越穷,越打越少。

万一再打下去——

“你们要朕三思什么?”文康帝人都要气晕过去了:“朕是天子!难不成真要朕将皇后献出去吗?”

这一场早朝,文康帝大发雷霆,提前退朝离开,下龙椅的时候,顺道还踹了地上跪着的大将军一脚。

大将军战败之后奔波而回,一口气都没喘过,从进来之后一直跪在地上,现在被文康帝蹬了一脚,便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倒在地上。

他站不起来了,躺下的时候,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不知道是在哭他自己,还是在哭整个大晋。

旁边的大臣们慢慢站起来,神色复杂的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将军,最终,也没人去扶起来他。

人群从躺着的大将军的身边离开,官袍与官靴渐渐走远,只剩下大将军一个人,淹没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旁同他一起倒在地上的神兽甪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殿内的烛火落到它的身上,人群的叹息也落到它身上,它静静地看着大晋国一步一步走向衰亡。

——

文康帝从金銮殿中离开后,一路直奔凤仪宫而去。

他到凤仪宫时,烟令颐正在跟宁月一起查账。

当时时间已经到了午时,外头天色却还是灰蒙蒙的,不曾大亮,厢房内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末尾,一点黄豆盈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笔墨气息,两个女人端坐在案后,瞧见他来了,两个女人一同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宁月见过皇兄。”

文康帝一眼望去,烟令颐眉目端正神色平静,宁月乖巧温和,两个女人看起来都是一片柔顺的模样。

看到这两双关切熟悉的眼眸,他涌到心头的火便缓了几分,面色也好了些,道:“宁月,你先下去。”

宁月担忧的看了一眼烟令颐,但还是什么都没问,而是乖顺的离开了厢房中。

宁月离开之后,殿中就只剩下了烟令颐和文康帝,文康帝死死盯着烟令颐的面,道:“今日,大将军战败而回,带回了齐王的话,齐王说,若能求娶到一人,便能议和。”

“哦?”烟令颐略显疑惑:“不要割地,不要赔款,仅要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

这历来两国交战,都是一场厮杀,彼此两国要变成两只野兽,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对方的血肉吞进肚子里,怎么可能只要一个女人呢?

文康帝死盯着她,又道:“齐王说要烟家七房嫡长女。”

烟令颐闻言怔了一息,随后盛怒,大声咒骂齐王。

见烟令颐态度震惊恼怒,一副也觉得受辱的模样,文康帝心中微微一松。

是啊,烟令颐出嫁前在烟府被烟府人日夜看护,后来嫁进宫中更是端方贤良,怎么可能会跟别的男人产生联系呢?

齐王向他讨要烟令颐,一看就是以此来挑拨离间、来羞辱他,怎么可能是真的想要烟令颐呢?

文康帝缓了口气,眉眼间涌动几分冷冽,道:“朕一定会让齐王付出代价的。”

烟令颐唇瓣微抿,最终还是没说出来那句劝阻的话。

她太了解文康帝了,现在的文康帝劝不了——齐王的讨要已经把她放到了风口浪尖上,她这时候如果站出来主张休战,文康帝一定会怀疑她跟齐王有什么事儿。

偏偏,她还真有事儿。

烟令颐难得的心虚了一把,在这个时候少说了两句话。

不过,烟令颐估摸着,就算是她不说话,这场仗也打不起来,因为户部没钱了。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谁钱多,谁的装备就好,谁的粮草就多,谁的兵就多,多打少,多的多数都能赢,但大晋这几年算不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财政也略有赤字,本来就没多少钱,还要打仗,国库早都被掏光了!

而齐王——哦,不,北齐皇帝,北齐皇帝自立以来,打下的地方越多赚的钱越多,以战养战,他才是越打越猛,大晋只会越打越亏本。

估摸着那些朝臣会想另一个法子,大概就是否决掉送人,然后赔钱赔地来止干戈,烟令颐不说,其余人也会说的。

所以烟令颐赞同他,顺势拉着他坐下,一起吃些东西,说两句话。

说话也不白说,烟令颐与他道:“前段时间不是出了个贪污案吗?臣妾一直在查,顺带还在查账,但是这个案子涉及太多了,与朝中许多人都有牵连,臣妾自己忙不过来,也不敢将这要案交于旁人,臣妾便想,不如将此案交给驸马来做——驸马起码跟咱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烟令颐在跟文康帝打感情牌。

以前烟令颐是不屑于这样的,她之前跟文康帝都是直接吵,试图掰开文康帝的眼睛,让文康帝好好看一看这朝堂人心、是非对错,但现在她懒得吵了,直接开始忽悠他。

跟文康帝声嘶力竭的吵,费劲力气的教,文康帝不一定会学会,但是忽悠忽悠文康帝,文康帝反倒会答应她。

果不其然,文康帝轻而易举的被烟令颐说服了。

是啊,驸马是他的妹夫,虽然还不曾成婚,但是也算得上是一家人了,比外头那些只知道让他送皇后出去议和的臣子们强太多了。

且,林净水这段时间一直做他的御前洗笔,于朝政之中给他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可见林净水并非无能之辈。

“眼下风雨飘摇,皇上需要一个纯臣,一辈子只为皇上做事,林净水身家清白,又是驸马,驱使起来最是放心。”

烟令颐又道。

文康帝当场就答应了烟令颐,封了林净水进了锦衣卫中来做千户,命令林净水将此案彻查清楚。

自此,林净水才算是真的踏入到权利范围之中。

烟令颐达到了目的,便懒得再与文康帝言谈,借口说要“忙案子”就把文康帝往外赶——她实在是个势利眼,用得上的时候跟文康帝软言温语,用不上的时候巴不得文康帝赶紧走。

文康帝也听她的话——最近文康帝都很听话,借着太后的死,文康帝的愧疚被拉到了最顶格,烟令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烟令颐让他走,他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就走了。

走也不能走回太极殿休息,现在很多问题都没解决,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的头顶上,他只能回到御书房中去,在御书房中继续跟那群讨厌的大臣们言谈。

走回御书房的路上,头顶上不知道哪里刮来了一阵乌云,瞧着是要来一场秋雨,风也凄厉,吹树摇晃,吹人面寒。

文康帝回到御书房后,正看见林净水出来领旨谢恩——他已经得了文康帝封他为千户的信儿了,现下就要出宫办案。

文康帝摆了摆手,便命人离开,随后自己回了御书房中。

果然如他所料,一大堆奏折已经送到了案前。

武将们主战,但是只有一小部分,武将之首的烟三将军死了之后、烟七将军不在建业,现在武将有些群龙无首,聚不起来,而以左相为主的一群主和派就显得有条理多了。

他们上了奏折,奏折上说,皇后是不可能送的,但是他们可以排使臣去议和,割地赔款。

只要价格谈到位,齐王不会不答应——谁会放着一块实打实的地,一车车沉甸甸的钱,去非要一个女人呢?

奏折上写的字情真意切,但文康帝就是不愿意看!

他不愿意看!

凭什么他要割地赔款?他又不是反贼!他凭什么让齐王?一个已经站不起来的瘸子,就该老老实实地去死啊!凭什么骑在他脑袋上来?

他越想越生气。

他被一个瘸子打成这样,日后该如何去地下面见先祖?更何况,这瘸子竟然还敢讨要他的皇后!

文康帝拿起桌上议和的奏折,恶狠狠地砸在地砖上!

议什么和?他迟早要将齐王抓到,五马分尸!

奏折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御书房内一旁候着的小太监打了个抖,不敢抬头。

正是这要命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说是南雪国使臣有要事在外求见。

提起来南雪国使臣,文康帝便想起来了之前清雪宫里搜罗来的那些奇珍异兽,不由得一阵心疼。

太后离去之后,烟令颐以“玩物丧志”为由,将那群奇珍异兽全都从宫里送出去了,他再也不能瞧见斗兽了。

“进吧。”文康帝捏着眉心道。

——

萧云翎从御书房外走进来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文康帝正坐在案后,窗外昏暗、多阴云,御书房内就依旧点着烛火,火焰的光芒在他脸上流淌,突兀的让萧云翎记起来那一日,他第一次见“文康帝”。

略有些天真的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现在想起来犹如昨日——说来也奇怪,文康帝与那一位长的虽然一模一样,但是萧云翎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不是她。

“云爱卿有何要事?”文康帝的声音将萧云翎散碎的思绪拉回来。

萧云翎盯着面前的文康帝看了两息后,突然尊敬一笑,后道:“臣听闻大晋在与叛贼开战——大晋多年来照看南雪国多次,故而,臣想尽绵薄之力。”

“哦?”文康帝抬起眼眸来,惊讶的问道:“你想如何尽?”

萧云翎微微一笑,道:“近日南雪国传来消息,在我南雪国中的雪山底下盛产冰铁矿,臣愿意捐出一部分冰铁矿来建业,再捐出十万银两,助建业与叛军开战,扬我大晋国威。”

萧云翎还真没骗文康帝,南雪国真的有冰铁矿,以前一直瞒着,不想让文康帝知道,免得被大晋抢了去,现在却正是一个好时机,正好暴露开来。

眼下大晋跟北齐打的正厉害,有道是蚌鹤相争渔翁得利,他当然要让大晋打得更厉害才行。

“竟是如此!”文康帝真是打了瞌睡就送来枕头啊,他一拍大腿,道:“既如此,便按爱卿所言。”

真是想不到啊!满朝文武都不帮衬他,一个外人居然来帮他了!

文康帝是个大方人,萧云翎如此帮扶他,他立刻要给萧云翎封爵,萧云翎左推右辞,只说是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瞧着可真像是个好人。

文康帝越看他越喜欢,恨不得当场跟人家拜了把子,什么奏折也不看了,公务也不管了,拉着萧云翎就开始喝酒。

当时天边飘了一场雨,秋雨阴阴,正适合温一壶热酒,文康帝屏退其余人等后,萧云翎亲手为文康帝斟酒,二人不过两轮过酒,文康帝就醉的一塌糊涂,叫萧云翎借着酒劲儿把一些朝廷辛密都挖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文康帝彻底醉死、躺在矮榻上起不来了,萧云翎才起身告退。

——

当时夜色已深,萧云翎跟文康帝喝了不少,裹着一身酒气正从宫里出去。

好巧不巧,他这回离开宫,走到御花园荷花湖畔时,正瞧见有一队人走过长廊。

身旁便有人道:“还请大人稍等,是公主前来,我等莫要冲了公主。”

萧云翎抬眸看去。

第40章 公主与逆贼 与驸马

当时他们正处于御花园的正中心。

御花园的最中心是一处大湖, 大湖被一条九曲长廊贯穿,想要经过此湖,就要从九曲长廊之上横穿、离开。

但此时, 长廊上已经站了人,他们只能等人下来再走。

当然, 也有小路绕过此湖, 但是其余的小路都是通往各处后宫的, 萧云翎这位南雪国使臣算是外臣,太监怕冲撞其余殿里的宫妃, 便没有走其他路, 而是打算等公主离去后, 他们二人再走。

左右不过是等一会儿罢了,他们离公主百步远,隔着花枝檐影, 公主也瞧不见他们, 他们也不会冲撞公主。

萧云翎听见“公主”二字时,下意识抬眸望去。

他们正站在大湖旁边,湖中栽满了莲花, 岸边尤为茂盛,这些莲花比人都要高一头,萧云翎站在莲花后, 透过花枝望过去,正看见宁月。

宁月走在长廊之中,瞧着步伐不快。

今日午后落过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淋湿了整座建业,到夜幕时,浓重的寒雾气笼罩宫墙, 清冷冷的月光从头顶上落下来,被红木的廊檐遮住了一半,月光斜斜的打入廊檐下,随着宁月从远处走来,月光渐渐从她的裙摆往上走。

走过荡漾的裙摆,走过纤细的腰间,走过削瘦的肩膀,走过细美的脖颈,最后落到她的面上,斜斜的以月光为照,将她的脸分为明暗两半。

上半张脸,那双与文康帝如出一辙的杏眼笼罩在廊檐的阴翳之中,而下半张脸,莹润透粉的唇瓣被月色一照,便泛出亮晶晶光泽。

一明一暗之中,她原本温润柔软的眉眼中似乎被横添了几分魅色,萧云翎看着她,突兀的想起来他们上一次相见。

她那时候披着皇帝的皮,对很多事情都不懂,一知半解的装模作样,坐在御书房的龙椅后面,眼眸闪亮亮的看着旁人。

而现在,她换回了裙装,提着裙摆走在廊檐中。

两种身份交叠的女人,身上缠绕着神秘的薄雾,让萧云翎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换回了女装的她好像并不太开怀,满天潮雾湿人眉眼,叫她眼中都含了几分悲切,萧云翎远远地看着她,很想像是忽悠另一位文康帝一样上前问问她,皇上今日为何伤怀?

若是告知臣使,说不准能为圣上解惑。

他很想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烦恼。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一直在胸膛间抓挠,骨肉间都跟着发痒,似乎催促着,让他去做点什么。

可他并不能上去问,他与大晋人之间隔着一层纱帐,对于大晋人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外臣。

他只能揣着他知道的秘密,隔着莲花枝影,遥遥的望着坐在廊檐下的宁月,却又无法接近。

萧云翎抿了抿唇。

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笃定,他很快就有机会接近她。

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在她的面前的。

——

萧云翎的所有想法,宁月都并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洞悉过她的所有秘密,甚至在她还是文康帝的时候就和她打过交道,并且一直在远远望着她,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她心情低沉,是因为刚去看过太后的尸体。

太后死的原因不好,是被皇帝气死的,为了颜面,皇帝不想闹大,太后死的时机也不好,战争结束之前秘不发丧,免得引起民间恐慌,所以尸体被留在了皇宫内的冰库之中。

宁月和文康帝身为子女,按着礼数,每日晚间都会去给母后烧香。

但文康帝没耐性,坚持不久,所以每日晚间就只剩下了宁月一人去。

被关在冰窖里的母后并不好看,人死了之后就不再是人了,而是一坨会腐烂的肉,为了让太后仪容不腐,御医给太后灌了很多水银,以冰棺相封。

宁月今日站在冰棺前,自己给母后上了香后,低头看着母后的尸身,看着看着就觉得生气,很不孝顺的和母后发了脾气,大概是说母后偏心眼也没偏对人,文康帝根本都不在乎她的死活,她活着的时候,文康帝不孝顺她,把她给气死了,现在她死了,文康帝连看都不去看她。

文康帝对母后不好,宁月生气,但母后明知道文康帝对她不好,却还是更偏爱文康帝,宁月更生气了。

她替母后生文康帝的气,她想,母后对文康帝这么好,文康帝为什么不孝顺?但是又替自己生气,她明明都不受母后的宠爱,干嘛还要这么操劳母后?母后自己都情愿的事儿,她反倒看不惯了。

宁月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如文康帝一样理所当然的接受母后所有的好,然后不把母后放在心上。

她就是做不到,就算是母后死了,她也依旧被困在偏心的牢狱里,一生无法挣脱。

这种拧巴的情绪反复的拉扯着她,让她一直都心情低落,穿过长廊的脚步也很慢,一路走回到听雨宫后,疲惫的洗漱、整个人埋在榻间,柔软温暖的绸缎被子裹着她,她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卯时末,辰时初时,宁月准时起身洗漱穿衣。

今日起晚了些,穿衣裳又耗费了些时辰,等宁月打扮完,早朝都结束了,她今天没来得及赶到皇嫂那里去听朝政,干脆就叫一旁的宫女复述给她听。

自从母后去世后,皇后就收回了凤印,顺带接收了太后留下来的得力干将,烟令颐是个大方人,她自己得了好处,从不独吞,宁月跟着烟令颐混,也得来了烟令颐分的眼线,眼下,她足不出户,也能知晓天下事。

“今日朝堂上,百官上奏,说是要出一队人,去北齐国议和。”

这事儿宁月知道。

她对着镜子给自己选簪子,纤纤玉指一点,便点出来一支玉簪。

昔日的齐王,她的叔叔反出了大晋,自立为北齐国皇帝,还大言不惭的要皇嫂做联姻公主。

齐王此举,给宁月的感觉是羞辱大晋,而并非是真的想要皇嫂——得益于烟令颐素日里的谨慎小心,至今都没人知道烟令颐跟齐王之间的事儿,旁人都觉得齐王只不过是想羞辱大晋。

当然了,这种事儿大晋是不会统一的,议和的话,最多也就是割地赔款,送皇后是不可能的。

“噢,皇兄点了谁出使北齐?”一旁的宫女将玉簪给宁月戴上,宁月正好问道。

宁月一边看着镜子里白玉簪子的倒映,一边想,若是她,她该如何选呢?

朝中的文臣中谁能深入敌营,扛住北齐国的压力,来堪一用?

一旁的宫女便回话道:“公主,皇上不曾同意议和,皇上主战。”

宁月听见这话,低低的“哼”了一声:“净说胡话,哪里有兵给他主战?哪里有钱给他打仗!”

现在整个大晋兜里就三两银子,可文康帝偏偏要四两银子,这最后一两银子就是没有,没有啊!不是不愿意给,就是没有!没有能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主战是他想主就能主的吗?他是皇帝没错,他比大晋人都尊贵没错,他犯蠢所有人都得陪着没错,但现在站在他对立面的可不是大晋人,北齐人会陪着他玩儿吗?北齐人会纵容他犯蠢吗?

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

他难道还以为他现在在三灵山吗?之前那种蠢把戏不可能再来第二回了,他已经不是三岁幼童了,朝堂上的人不会像是母后奶孩子一样纵容文康帝,不管文康帝想不想,他们都是要议和的。

与其折腾这么多,最后还要议和,不如最开始就议和了,所有人都省点劲儿。

可文康帝偏偏看不清楚,这人就非要任性妄为的作一回死!

宁月这头正恼着,一旁的宫女继续道:“回公主的话,据说是南雪国那头愿意出兵出钱,皇上有了兵,就要继续打。”

这差的最后一两银子,被南雪国给补上了。

宁月呆愣愣的盯着铜镜看了一会儿,随后“蹭”的一下站起来,喊道:“朝臣答应了?”

“当时朝臣不曾答应,但是圣上一意孤行,还认命了南雪国使臣为将军。”一旁的宫女道:“南雪国使臣在朝堂上立下了军令状,若是南雪国的将军不赢,他愿以命抵之,朝堂上的人便不反对了。”

宁月呆呆傻傻的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朝堂上的事儿。

她几乎都能猜中皇兄的心思。

南雪国使臣虽然不是大晋的官,但是南雪国的兵却能为大晋所用,让南雪国的人去打,到时候输了算南雪国的,赢了算大晋的,这账谁看了都会算啊!文康帝一定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了!

但是,但是!谁会做这样亏本的事儿?

南雪国的兵将可是他国之人,怎么能为大晋所用?把大晋的安全交给旁人,文康帝也是真敢!

宁月当即站起身来,道:“去凤仪宫。”

她得问问皇嫂该如何办!

宁月从听雨宫中出来,穿过湖内回廊时,好巧不巧,正跟那位南雪国使臣碰上。

这位南雪国使臣瞧见她,便侧身站在廊檐旁边,鞠躬低头行礼。

宁月早就忘了她当初在御书房里与萧云翎说过话的事儿了,她现在只记得萧云翎包藏祸心,经过萧云翎的时候,重重重重的瞪了萧云翎一眼。

萧云翎站在原地,恭送公主。

待到公主离开后,他才慢慢直起身来,含笑望向宁月的背影。

他便说,他迟早会站在她面前的。

——

宁月经过长廊去了凤仪宫,与皇嫂大吐苦水,但皇嫂却并不恼怒,只神色淡淡道:“且看他能不能赢。”

文康帝虽然蠢,但南雪国使臣这一招也很险,搞不好南雪国使臣自己就玩儿脱了,用不着他们担心了。

眼下局势已经完全与上辈子不同了,烟令颐也尽失先机,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宁月听了一遍局势,也跟着点头。

皇嫂说得对。

“我们现下要做的,是壮大自己。”烟令颐摸着宁月的脸,轻声道:“你要托举驸马,我要回烟氏提拔晚辈,等到真的要动手的那一日,我们手上不能没有人。”

要动手的那一日——是什么意思呢?

宁月的心跳越发快,但她不敢想,只囫囵的点头。

因南雪国使臣前朝得力的缘故,被关紧闭的静妃又被放出来了,皇上去清雪宫住了两回,又舍不得走了。

静妃渐渐又开始支棱,烟令颐则靠着皇后的名头压着,前朝有前朝的拉锯,后宫也有后宫的打压,建业中的两股势力又开始错综复杂的拉锯起来了。

——

大晋主战、南雪国支援的消息传到北齐国后,季横戈盯着战报笑了好一会儿。

南雪国拉人,他也拉,季横戈反手就开了北齐国与北沼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两国缔结盟约,互不侵犯,贸易相通。

之前烟令颐想干的事儿,季横戈谋反之后自己干了。

这一举,使季横戈发了不少财,打起大晋来都更有劲儿了呢!

这两国征战,又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边关那头每天就是打来打去打来打去,没什么意思,但是南雪国的将军去了之后,竟是真赢了两回。

南雪国一赢,建业这头就有意思了。

文康帝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慧眼识英啊!他力排众议啊!他一览众山小啊!他高兴的在群欢殿开了一场大宴,要庆祝这一场胜利,打算让天下人看看,他文康帝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这一场宴会群雄汇聚,林净水也来了。

宁月特意守在湖畔莲池旁,等着林净水来。

只是她不知道,在他们的不远处,萧云翎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推已完结文:《知鸢》

大陈长公主永安,胸无点墨,骄奢淫逸,平生最爱巧取豪夺,玩弄男人,恶名远播。

其胞弟登基后,长公主更是不知收敛,常强掳良男入府。

终有一日,长公主掳走了北定王的养子,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带兵打入长安,手刃长公主。

而宋知鸢,就是倒霉的,长公主手帕交。

与长公主同死后,宋知鸢重生回长公主掳人现场。

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长公主闺房大喊一声:“捡起来!把衣裳给我捡起来!”

床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惊喜的瞧着宋知鸢道:“知鸢也要一起来吗?”

我来你个大头鬼啊!再来脑袋都不保啦!

#求求你补药再打男人了啊#

#北定王的大军都打到殿门口了#

#姐妹你不要谁都绑啊#

#他说不要不是欲擒故纵#

——

北定王耶律青野,一生戎马,而立之年不曾成婚,只将他的养子当亲子培养。

奈何这养子软弱无能,性格怯懦,难当大任,耶律青野只能将人送回长安,让他去做个富贵闲人。

直到有一日,他听说,他的养子,在长安,给人,当,外室。

据说还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气养了三个,他的养子是最不得宠的那个。

北定王缓缓挑眉。

反了天了?

——

偏执蛮横霸道占有欲强猛男爹系老登神经病北定王26×活泼明媚小娇娇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