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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强掳宁月 故事兜兜转转,走到了最开始……

依旧是季晋王朝, 依旧是文康三年冬。

宫檐如往昔寂深,厚雪又重压琼枝。

故事兜兜转转,走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狂风吹过屋檐, 烟令颐周身沉沉的躺在凤仪宫的床榻之上,又一次看向凤仪宫的屋檐。

外面正是辰时。

屋檐下冰柱倒悬, 淡薄的阳光照射其上, 淡淡的泠光如匕锋般刺眼中, 尖利的影子落入殿内,也变成了一把把尖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将大晋的龙脉切成两段。

床榻一旁依旧站着一个宫女, 手里拿着一碗汤药,不过,这一回的宫女没有提什么丽美人儿, 而是端着手中药碗忧心忡忡的道:“娘娘正值生产时候, 眼下叛军围城,不知还能不能守下。”

顿了顿,宫女将手中汤药端过来, 轻声道:“但不管如何,娘娘先稳住自身。”

时过境迁,眼下她孕身已有九月, 虽说还不曾足月,但这孩子早已经长齐全了,在烟令颐肚子里不过六月的时候就开始拳打脚踢,活生生踢了三个来月,恨不得生生撕了烟令颐肚皮钻出来。

烟令颐慢慢坐起身来。

薄薄的绸被之下,可见她凸起来的高高肚皮。

她这段时候消瘦了很多, 原先她也算得上是个武人,虽然没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千里外取人首级的地步,但身上也有两把子力气,拎一个文康帝跟拎小鸡仔似得,让她翻窗过墙跟玩儿一样。但现在,她手臂上的肌肉松懈了,腿上的力道不见了,就连骨头都好似没有以前硬挺了。

她浑身的精血、力气全都一股脑的汇聚在了她的肚皮下面,将肚皮撑的高高大大,烟令颐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一样,周身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别说上阵杀敌了,现在她起身走两步路都费劲。

这也就是烟令颐了,但凡换一个身子羸弱的女人,估计早都中途被这孩子吸没了——怪不得宫里那些女人撑不到生孩子的时候。

这样的情况下,烟令颐连公务都无力处置,很多事她想管,却没那个精力,太后手底下的人虽然都为她所用,但是对上朝中两党也很无力。

她遏制不了两个党派,唯一能做的,是接过汤药来,一口一口抿到喉咙里,先保证她自己不被这个孩子折磨死。

药味涩苦,但大补,烟令颐被这孩子吸空的身子都靠这些补药回填。

她一勺一勺将补药吞下去的时候,一旁的宫女便开始低声讲近期的朝政。

“朝堂上现在没什么动静了。”宫女提到这些,眉眼间也带着几分落寞:“之前跟北齐国打仗的就是南雪国的兵,矿都是从人家那里来的,现在南雪国得不到公主,便不肯使劲儿打仗,矿石也断了,炼不了兵器,大晋连连败退,眼见着要被北齐吞了,烟林派就没动静了,南雪党便扶摇直上。”

“现在朝中叫南雪党做大了。”宫女道:“北齐国围建业城之后,烟林派便不敢再叫嚣,南雪党顺势开始拿乔,任由建业被围也没个救援过来。”

“南雪国使臣已经一连两日没有上朝了,据说皇上今日下旨亲自去请,眼下当入皇城了。”

之前北齐要议和,文康帝觉得折损颜面不肯议和,非要借南雪国的兵来打,现在好了,南雪国撤兵了,北齐国兵临城下了,文康帝反倒要求着南雪国的人出兵。

他手中的筹码被他一点一点送到了南雪国人的手上,现在,他便开始受南雪国钳制。

以前是南雪国使臣送斗兽、送好礼求见,现在轮到他去请南雪国使臣了。

烟令颐吞掉最后一口补药,道:“去御书房听一听,看看南雪国使臣怎么说。”

一旁的宫女接过补药,又递来温水漱口,后应下,从凤仪宫离开,一路命人去往御书房。

——

从凤仪宫到御书房,需穿过长长的宫道。

冬日间落过了雪,赤色的檐角被盖了一层白,屋檐上残雪深深,偶有狸猫经过,一脚踩上去“咔吱咔吱”的响。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

新岁天寒,御书房内的地龙烧的格外旺盛,坐在龙椅上的文康帝身上浸了一层热汗,黏糊糊的粘着,格外不舒坦。

他坐在案后,面前是一叠一叠的战报,他不用翻开都知道,这上面写满了各种战败和丧报,不是谁战死了,就是哪里战败了。

他不想看,而且也没必要看。

北齐皇帝的大军已经打到了建业城门外了,现在大晋的军队已经都指望不上了,他们最多就只能撑住五天。

五天!五天之内,如果天上不能掉下陨石来把外面的北齐军砸死的话,建业必破。

如果陨石无望,那建业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云爱卿到底在哪儿?”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久等不至,终于发了恼,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

下面的太监忙膝行过来,跪着磕头道:“回皇上的话,云大人还在城外忙公务呐!说是南雪国兵还在想法子守城门呢!”

文康帝恼的两眼发昏。

最近云翎一直少来皇宫中,找各种理由不进宫门,明明整个建业都因为缺少南雪国支援而风雨飘摇,云翎却依旧不肯搭把手。

他是个蠢人,但也没有蠢到对一切都完全不知晓的地步,他能够明显感觉到,云翎渐渐不再尊敬他。

文康帝失魂落魄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他还是皇帝,但是他已经管不住下面的所有人了,他的权利从他的手中流失,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空壳,当他在一起举起来皇帝的尚方宝剑的时候,才发现那尚方宝剑轻的可怕,而下面本该跪着的人,都直直的昂着脖子看着他。

每一个人,都不再惧怕他。

他突然涌起来一阵恐慌。

这样,他还算什么皇帝?

文康帝发愣之时,外面终于传来了太监的通禀声。

“云大人到——”

文康帝眼眸颤了颤,抬头向外望去。

萧云翎正从外走进来。

眼下正是冬日,他穿着一身南雪袍而来。

换上南雪袍的萧云翎少了几分儒气,多了几分凌然,他站在这儿,书房内好像都添了几分冬雪气,文康帝焦躁的望着他,问他:“眼下大军围城,你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臣有一计。”

“速速说来。”

萧云翎一脸真诚,道:“北齐皇帝围城,南雪国支援不及,若是再耽搁下去,必定是国破君亡死路一条,不若皇上另择国都。”

“另择国都?”文康帝被说动了。

自古以来,每逢战乱,常有人另择国都——说是另择国都,其实就是打不过就跑,人家今天打到建业来,他们跑到昌平去,人家打到昌平去,他们跑到洛阳去,人家打到洛阳去,他们跑到邯郸去,反正大晋的城市很多,北齐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他们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另做国都。

“对,我们另择国都。”萧云翎眉眼弯弯,道:“我们往南雪国跑,越往南雪国越安全,到了臣的家乡,臣可以保护您。”

历代君王但凡是要点脸面的,都没有弃城而逃的,有的选择死守城门,有的直接一把剑送走自己,但文康帝不是,这人更要命,当即决定顺着萧云翎的话说,他道:“那我们就往南雪国走。”

萧云翎又补了一句:“建业被围城,危险的很,皇上若有什么亲眷,也该一并带走才是。”

文康帝明白了,萧云翎还是要公主。

这段时间,公主一直咬死不嫁,朝臣又斗的厉害,文康帝有时候也左右为难,但是随着大晋败势渐渐明朗,文康帝也明白了,公主必须要嫁出去。

“好。”文康帝这回一口答应,他道:“朕带公主一起走。”

等第二天,这一消息传回到朝堂上后,又引来朝堂一场轩然大波。

朝臣死不肯随着文康帝一起去南雪国,他们就要死守建业。

是啦,这北齐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侵略大晋,这满朝文武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内斗,那这南雪国使臣就是好东西了吗?人家凭什么帮文康帝打仗啊?

从最开始,南雪国使臣要的就是大晋这块肥肉。

所以南雪国才在大晋和北齐想要议和之时,南雪国才会跳出来,帮着大晋来打仗。

南雪国就是个搅屎棍,他们巴不得大晋打的支离民不聊生伏尸百万,大晋越惨越好,北齐越惨越好!到时候他们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一伙人。

只不过他们聪明,他们没有像是北齐国一样冲进来、劳民伤财的打,而是慢慢的渗透,钻进这大晋之中,在其中煽动、推波、助澜,将这局面推到了这样一个境地里。

等文康帝真的去了南雪国,那就是南雪国的俘虏!

昔日大晋皇帝,现在要去南雪国,看一个附属国的脸色!这何其荒唐。

眼见着文康帝还是拎不清,便有些脾气暴躁的朝臣跳起来骂文康帝:“皇上糊涂了!真要是去了南雪国,我等就是掌上鱼肉,命都不会有!还不如现在便打开城门向北齐降了!最起码齐王上阵不杀降兵,最起码,我等不必向南雪国俯首称臣,我等还是大晋的子民!”

瞧瞧,这臣子都开始骂皇上了,真是被逼到离死不远了!文康帝想走都没人跟他一起走,剩下的人都宁可投降。

这个皇帝做的也是快到头了!

“你们,你们居然要留下?”文康帝怒了:“你们要背叛朕,你们也要谋反吗?”

“我等谋反,跟的也是大晋的血脉,守的也是大晋的江山!”下面的老臣哭的眼泪纵横:“总好过皇上要去异族认父来的好!”

不管齐王如何混账,齐王也姓季,叔叔抢侄子的皇位,那也是自家人打仗,这些老臣们咬咬牙也能接受,最多是乱一乱纲常,但好歹也是一个族谱,但季明山打不过就要去认南雪国这个附属国当爹,老臣们忍不了。

“住口!混账!南雪国帝君待我如亲朋,哪有那般恶毒心思?尔等在这里危言耸听!”文康帝当场命金吾卫来,要将这几个老臣活活打死。

幸而烟令颐来得快,挺着大肚子冲进来,将这几个老臣护住了,不然按着文康帝那个混账性子,真要动手杀/人。

这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城外围兵迫在眉睫,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朝堂上的大臣们却闹得鸡飞狗跳,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当夜,烟令颐向皇上请辞,说愿与烟家军一同出城,前去面见北齐皇帝,与北齐皇帝议和。

别人议和不一定能议的下去,但烟令颐对她自己有几分把握——说来也巧,她重生之后在大晋里面扑腾了这么久一点屁用没有,唯独在林子里这一坐,坐出了点用处。

她好歹还能冒充“娇娘”,去跟季横戈谈一谈。

别人都觉得季横戈是非要杀进建业不可、非要皇位不可,但烟令颐却明白,季横戈不是。

季横戈最开始就没想要这皇权富贵,要不是太后步步紧逼,季横戈不至于同室操戈,季横戈这里还有议和的余地。

但南雪国那里是真的虎视眈眈,毕竟上辈子真动手的就是南雪国,而不是季横戈。

只要这和能议下去,他们就不必向南雪国卑躬屈膝,宁月也不必去嫁给南雪国,只要争来一口喘息的机会就行。

就算是齐王这一回要季明山的脑袋也可以啊!只要齐王肯退兵,烟令颐能守住建业,怎么着都行。

她只需要一点时间,够她把孩子生下来,够她以幼子立位,往后再慢慢处置南雪国。

但是文康帝显然不相信烟令颐是要去议和,他被今日朝臣的话刺激到了,听见烟令颐要去议和,立刻想到齐王之前讨要烟令颐的事儿,当场大吼道:“你是不是要去投奔他?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去给他当皇后?你也想像是那群老不死的一样去追随齐王!”

烟令颐一时咂舌。

你说文康帝这个人傻了大半辈子,怎么突然间就聪明起来了?

被别人坑的时候,文康帝闷头就往下跳,拉都拉不住,轮到她了,文康帝还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叫烟令颐都有些不习惯了。

你说说,傻的好好的,突然聪明起来干什么!

烟令颐讪讪不开口,文康帝反倒闹起来。

“朕不允!”文康帝大吼:“朕不允!你们所有人都得跟朕走!”

说话间,文康帝强行关了烟令颐禁闭,不允烟令颐出城议和。

——

当夜,文康帝宣召萧云翎进宫,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招数。

文康帝命这位云大人,带上兵马与国库里的银子,连夜悄悄护送他离开。

这群大臣们都生了反心、都想去投靠齐王,都不愿意跟他走,他也不打算给这群大臣们活路。

本来他是打算带着这群人一起逃命的,现在,他决定不管其余人,就只带着他的皇后和他的妹妹一起走。

至于其他人,他不会放过的。

“今日忤逆朕的那些人!”文康帝对着萧云翎比了比手:“朕会连夜召他们进宫,将他们都杀了!”

这群人既然要背叛他,那他就杀了个干净!

文康帝就是这样的人,他当初因丽娘背叛就杀丽娘,现在因这些人背叛,也会杀这些人,他做事是不考虑后果的,只考虑着他自己的心情。

而萧云翎对此毫无意见,顺便举双手赞成。

“臣遵旨。”

他道。

当夜,御书房出去几道口谕,传唤朝臣入宫。

同时,萧云翎的人也盯上了宁月,只等时机成熟,直接将这个不听话的小公主掳走,带出建业。

第47章 攻入建业 再见只能是敌人

夜。

听雨宫。

冬夜雪厚, 狂风呼啸的卷着树枝,后又重重拍在窗上,似是有恶鬼敲窗,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纱帐一层一层蔓下床榻, 宁月裹着软软的羊绒被, 在寂静的夜中被黑暗淹没。

帐厚遮月, 床帐内一片昏暗,羊绒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卷到了脖子上, 像是要将她就这样勒死, 窗外的恶鬼一下又一下的敲着窗, 像是无穷无尽,她一直在往下坠落,坠落, 坠落, 不知道要坠到什么地方去。

她要坠到什么地方去?

她的亲叔叔自立为王,率兵围城,她的亲哥哥要把她送到附属国和亲换兵, 她的未婚夫一家和她的外祖一家为了她殚精竭虑,开了一场朝堂争斗,而她, 处在风暴的最中心,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受人爱护的公主了,当繁华褪去,战争袭来,所有人撕破脸后,露出来的是刀锋一般的冰冷底色, 她踩在刀锋上,被这个人保护,被那个人划伤,一刻都不能喘息,当没有人接住她,她就会渐渐坠落。

她到底要坠到什么地方去?

梦变成了黏稠的沼泽,羊绒被紧紧地勒住脖子,她在梦中难以呼吸,手指几次挠过温暖的被面,人却难以从这梦境之中挣脱,腥臭的烂泥糊住了她的口鼻,她想要呼救,但烂泥却狡猾又灵活的顺着她的喉咙往下钻,她的口腔被填满腥臭恶心的气息,却无法呕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伴随着干呕和恶心一起喷涌进她的腹腔之中。

她因此而更加痛苦。

直到某一刻,听雨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狂风声一起撞进来,门板似乎被人撞开,外面的风声骤然放大,期间还伴随着一阵宫女的尖叫。

宁月猛然从床榻中惊醒。

她起身下榻、匆忙裹起一件外袍便往外走,走到厢房门口时,她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走到门口木槅门内,以金簪挑开丝绢,从里往外看。

门外是凛冬寒夜,她的宫女们在门口阻拦,而外面的人似乎要硬闯。

这丝绢一挑开,从洞里往外看,正好看到正对着门的地方站了一群金吾卫,大概二三十来个,他们手中的火把明明猎猎的燃烧着,而领头的人竟然是静妃。

静妃?

静妃爱紫,夏日时候穿紫色绸缎,冬日时候穿紫色皮氅,墨色发间簪上一支嵌紫水晶的牡丹花形金簪,耳便悬两颗长耳坠,细细的丝线勾着耳坠,风一吹,耳坠便摇摇晃晃,吸引人眼。

厚厚的皮氅、浓艳的颜色,换到谁身上都会显得色重老气,但偏偏穿在她身上浓墨重彩。

宁月细细看她,心中难免打鼓。

自从烟林派和南雪党打在一起,静妃与皇后之间也水火不容,宁月身为皇后这边、烟林派这边的人,也没跟静妃怎么见过。

眼下静妃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她的宫殿前,她自然能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静妃一定是有了什么依仗,竟然能连夜跑到她这里来堵门。

再往深了想,静妃的依仗是南雪国,难不成南雪国又出了什么新招数?

宁月站在门内,手指头抠着自己的掌心,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而门外的静妃一扫昔日温柔,站在众人面前时,那张脸寒的像是南雪国万年不变的银山。

她这张脸生的骨骼分明,高鼻薄唇,平日里一直都是一副温柔似水模样,倒不显得如何尖锐,眼下眉眼一冷,突然间便多出几分凌冽。

身后侍卫手中的火光在她的面上流淌,将她的眉眼映出铮铮寒霜,当宁月看到她的时候,恍惚间觉得像是看到了烟令颐。

静妃,何尝不是另一个烟令颐呢?

似是察觉到门后的视线,静妃骤然抬眸,隔着那豆大一点的洞往外看,正好与门内的宁月对上目光。

宁月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与此同时,木槅门外传来了静妃的声音。

“烦请几位嬷嬷将宁月公主带出来,我等将连夜离开建业,回到南雪国。”

隔着一道门,静妃的动静掷地有声。

门里的宁月吓了一跳,门外的嬷嬷、宫女们也是如此,这群宫女们面面相觑,道:“我等不曾接到消息。”

静妃带了这么多人,完全可以直接闯进去,文康帝给了她金吾卫,就是默许她这么做。

那些不顺眼的大臣有萧云翎去解决,而后宫里的女人自然是静妃来解决。

但是静妃没有闯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一字一顿的道:“皇上的命令,将公主交出来。”

她望着这座宫殿,像是在隔着宫殿的门看着里面的宁月。

自从那一日在清雪宫发现宁月身份之后,就在也不曾见过宁月,她曾经去试探性问过大兄,从大兄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只言片语,大兄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些,她也羞于启齿那些错付的少女情怀,只深深地藏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直到今日,才大胆的冒出来这么一丝。

她也不知道她是爱宁月,还是爱宁月扮演的文康帝,总之,当初宁月分给她的一丝怜悯,她现在已经还回去了。

连带着她错付的少女情爱一起还回去,下次再见面,她跟宁月只能是敌人。

——

静妃的话,殿外的人听没听懂没关系,殿里的人已经听懂了。

宁月连一息都没耽误,转头就往殿后跑,她甚至都来不及走门,而是直接从窗户上翻出去,然后砸在地上,再爬起来继续跑。

像是一只手脚笨拙的大胖猫,跌来倒去,手脚并用,一路爪子哒哒的踩在地上往外跑。

跑啊跑,跑过廊檐,跑过假山,跑过转角,头顶上的屋檐绵延不绝,廊檐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宁月跑过长廊,惊觉宫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是谁动了手呢?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嘴边,除了文康帝以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朝堂中的争端已经让文康帝厌烦了,他不顾烟林派的反抗,打算强行带走宁月和烟令颐,宁月自己跑出来了,那烟令颐呢?

她的皇嫂又如何了?

宁月迎着冰冷的风雪跑出门外,跑向凤仪宫。

凤仪宫那样远,风从她的口鼻里钻进去,在她的胸膛中割过,让她的每一寸呼吸都变得干裂生疼,但她不敢停下。

静妃来抓她,就一定也去抓皇嫂,只是不知道阵仗如何。

凤仪宫并不像是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安静,隔着很远,宁月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厮杀声。

宁月心想,果然如此。

毕竟她皇嫂不是那种会翻窗逃跑的人,真要是被人围了,皇嫂估摸着提一把剑就出去了——千万别因为烟令颐是个孕妇、是个女人就小瞧她啊!她莽起来的时候,真的不把自己当个人看。

宁月越来越慌,她跑的越来越快,扑入凤仪宫时,宁月正看见这样一幕。

十几位持剑宫女同时回眸看向宁月,用目光将宁月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殿后圆月高悬,殿前人尸横列,清凌凌的月光照着整个宫殿,大概二十位金吾卫的尸体就这么摆在宫殿的地砖上,粘稠的血在地砖的缝隙之中流淌,柔软的血流转瞬间就被冻的发硬,腥甜的气息随着北风一起弥漫。

她的皇嫂被一旁的心腹宫女护在身后,单手扶着高高的肚子,正从殿中走出。

宁月恍惚间明白了。

文康帝今夜就算是没有让静妃动手,皇嫂今夜也会动手。

图穷匕见了,所有人都知道最终选择的时候到了,谁慢谁就死。

她恍惚的这么一瞬,烟令颐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来。

扶着孕肚的皇嫂看起来很虚弱,但瞧见了她,还是对她温温柔柔的笑,伸手向她招来。

宁月下意识的靠近皇嫂。

皇嫂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发顶,不问她之前在听雨宫遭遇了什么,只将她跑散的鬓发一点点重新捋好,轻声问她:“宁月可愿与皇嫂一起,去开城门、迎北齐王?”

宁月跟在皇嫂身边,突然记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夜,暴雨如瀑,雷声轰鸣,她的皇兄私奔离开,她只能无助的跑去找皇嫂。

那时候,皇嫂给了她第二条路,也正是这么一条路,改变了她的一生,让她不再愿做一个浑浑噩噩的公主。

而现在,皇嫂又给了她另外一条路。

跳下文康帝这条即将沉没的大船,奔往另一条船上去。

“我愿意。”宁月听见她自己说。

——

这一夜,建业皇城起了一场大火,死尸被火焰吞没,楼檐被烟雾掩埋,同时,烟家军亲手开了城门,迎北齐皇上进建业。

北齐军队踏入建业,打乱了萧云翎的计划——他本该把建业里面最后一批老臣弄死,然后让他的将领掏空国库,再带着文康帝、宁月和他的妹妹一起离开。

但是北齐皇帝来得这么快,让他连最后一点收尾的时间都没有,老臣没弄死,国库没掏空,宁月也没带走,他只能匆忙带着他的妹妹撤离。

再耽搁下去,北齐皇帝的刀就要逼到他的脖颈上来了。

但是,在萧云翎与萧云繁一同骑上马、准备纵马奔逃时,萧云翎竟然瞧见文康帝踉跄着跟出来了。

“云爱卿!”文康帝跑出来,一边跑一边问:“怎么回事?朕的皇后呢?朕的银子呢?宁月去哪儿了?静妃——静妃捞朕一把!”

这群人逃跑怎么都不叫他啊!说好了一起跑的!

等他跑到了南雪国,还可以在南雪国待着嘛,南雪国的帝君和他通过很多书信,在信上与他称兄道弟呢!虽说到了南雪国他就不是皇帝了,但是他以前也是皇帝啊!南雪国的帝君会敬重他的,他也照样能过好日子。

萧云翎回过头,在漫天火光里,跟文康帝说了最后两个字。

“蠢货。”

文康帝“啊”的抬起脑袋,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见萧云翎抽出腰中宝剑,对着他的头颅一刀劈下。

文康帝又是“啊”的一声喊,就那么僵硬的抬着脑袋看着。

在这一刀落下之前,文康帝脑海中浮现出了烟令颐的面,老臣的面,太后的面,一张张脸都失望怨恨的看着他,就在这要命的两息之间,他匆忙向后一滚,好巧不巧的躲开了这一刀。

“云爱卿!”文康帝尖啸起来:“你竟要杀朕?”

他是这样愚蠢的人,之前旁人都说南雪国人心有不轨,迟早谋逆,文康帝一直不信,直到这一刻,萧云翎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了,他不得不信了。

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竟然都错信了人吗?

萧云翎瞧见文康帝如此,不由得低笑出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他说:“真以为南雪国人会真心臣服于你?真以为我们的矿会给你用,我的妹妹会嫁给你?你真觉得,你是什么九五之尊吗?”

对于萧云翎来说,文康帝连成为俘虏的价值都没有。

一般情况下的皇帝俘虏是有用的,毕竟大晋的其余朝臣都会顾忌着皇家血脉,救援文康帝,但如果是文康帝的话,那确实没什么用,因为上位的皇帝是文康帝的亲叔叔,本身就是要杀文康帝上位的,对于北齐皇帝来说,文康帝就是个该死的人,所以萧云翎抓了也没用。

不如一刀剁了痛快——萧云翎早就想剁他了。

若是能顺利将国库带走、将文康帝身边的亲兵、信服文康帝的老臣带走、将宁月带走,文康帝身边还有人,那他还能当个皇帝,但现在烟令颐投降的那么快,北齐皇帝打进来的那么快,他们什么都没带走,南雪国的人怎么会把他当成皇帝?

北齐皇帝来了,文康帝就什么都不是了,死了反倒省事。

——

眼见着萧云翎真要杀他,文康帝如遭雷劈,踉跄着往后退,自己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他平时蠢笨,生死关头反倒灵活的要命,手脚并用的往外跑。

他不能死啊,他不能死啊,他不能死啊!

越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还真越惜命。

“走。”萧云翎一刀不成,没打算追第二刀,反正今日文康帝不死在他手上,迟早也要死在别人手上,这样一个人,以后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萧云翎一夹马肚,转头就走。

其余人立刻跟上,唯独静妃最后看了一眼文康帝的面,不知像是透过他的这张脸在看谁。

待到静妃也走后,四周便只剩下了一片燃烧的火焰,与寂静的深夜。

文康帝的人就这么躲在楼檐里,成了丧家之犬。

他嚣张跋扈了一辈子,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境地里。

但幸好,除了他以外,其余人的结局都与上辈子不同。

——

在文康帝被抛弃的同时,烟令颐也带着宁月直奔到了城门口,准备开门迎季横戈。

第48章 武顺帝/再次相见 烟令颐与季横戈的再……

半个时辰前, 建业城门口。

夜雪翻涌,月光静默,建业皇城的火光直直冲上云端, 照亮一半暗夜。

与此同时,建业城门口, 烟令颐带着宁月, 率领以烟氏为首的一众老臣来到城门口。

城门内几乎可以听见城门外面、马匹在冬日间响亮的鼻音。

烟令颐站在城门口, 高高抬头。

建业的最后一道城门就站在她面前,打开它, 以后建业就要随北齐姓了。

宁月跟在烟令颐身后, 惶惶不安的伸手, 抓着她的袖子,低声唤她:“皇嫂——”

宁月也怕。

谁知道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昔日齐王、今日北齐皇帝,会对他们手下留情吗?季横戈都谋反了, 还会在乎其余人皇族人的性命吗?季横戈是会屠杀全城呢, 还是会给他们留下一条活路呢?

在先前朝代里也有皇族血亲相争的历史,失败者虽然没死,但是被扔到了猪圈里, 每日与猪同吃同睡,季横戈会如此吗?

烟令颐拍了拍宁月的手背,轻声回:“别怕, 今日开门的是烟氏,季横戈就算是为了彰显仁慈,也不会动你我,你我虽有皇室血脉,但好歹也沾了一个“新功”。”

宁月唇瓣颤了颤,将其余的担忧都咽了回去, 只缓缓点头。

烟令颐缓缓垂眸。

这些事情,烟令颐也是在心中想过无数次,但是他们并无退路。

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去南雪国当俘虏,要么在大晋里当俘虏,前者是真背井离乡,后者,却好歹是在自己家门口,季横戈好歹姓季,对老臣会更轻些,这样算来,还是在大晋当俘虏来的舒坦。

两害相遇取其轻吧。

思虑间,烟令颐看向城门。

城门旁的守卫手中的火把映照着她的眉眼,从她的眼眸中,能细细瞧出一片锐利寒光。

城内是惶惶不安的百姓、放火奔逃的南雪国军队,城外是满身杀气的北齐军,而夹在两者之间的,是两个女人。

一位是当朝皇后,一位是当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