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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王朝的命运落在了她们俩的手上,无论日后史书对此如何评判,今天的她们,都会在未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开城门。”烟令颐迎着火把的光,神色冷冽道。

其余众人听令,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

铁门在冬日中被冻出几分冰冷的锈气,大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线由窄至宽,露出门外季横戈的面。

他骑坐在一头汗血宝马上,居高临下,垂眸望来。

当时夜色昏昏,火光明明,他身上的铠甲被映出流光,细细看来,宝马上覆坐马凳,用以维持他的平衡,他虽然还残着,但却并不瘦弱,露出来的手臂强劲有力,看起来竟然比过去更加壮硕了些。

离开了阴暗潮湿,勾心斗角的后宫,重新回到了他的战场上,他重新获得了熟悉的力量与掌控感,虽然腿依旧好不了,但他残破的身体又一次得到滋养,一个淬火重生的季横戈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人还是残的,但他的心已经撑起来了,这副躯壳就再也不能束缚他了。

烟令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带兵出征的北齐皇帝。

与此同时,季横戈的目光也骤然望来。

季横戈瞧见的第一眼,就是挺着孕肚,穿着皇后服饰的烟令颐。

火光在她脸上游走,清晰地照着她的眉眼。

她消瘦了很多,唯独那双眼还是亮的摄人,虽然站在地上,可是脖颈却高高的挺着,只这么一看,便能让人瞧见她身上那股直挺挺的、往外冒出来的劲儿。

她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没变。

季横戈的目光顺着她的面划到她的孕肚上,目光凝了又凝,似乎很想透过那一层绫罗绸缎,去看看其下的腰腹,看看她的骨骼被撑成什么模样,看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是了,这个女人得偿所愿了,在他被赶出建业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了,要不是季横戈谋反,她迟早能坐上太后的位置。

差一点,她只差一点,就能真的完成当太后的宏图大业了。

——

当大门打开,他们看到彼此时,时空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所有人都被虚化,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去的那些事似乎都被掩藏在昏暗的夜色里,没有人发觉,当他们再一次见面的时候,身份早已与过去迥异万分,但命运依旧使他们又一次碰撞到一起。

只不过,以前是烟令颐强求,现在是季横戈强求,权势颠倒,身份逆差,今时不同往日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烟令颐上前一步,缓缓跪下,后高声道:“文康帝昏庸无道,倒行逆施,毁我大晋根基,致使民不聊生,今日,烟氏携大晋老臣,请齐王回朝,主持大局。”

身后其余人便随之跪拜而下,高声大呼:“请齐王回朝。”

烟令颐耍了个小聪明,不提季横戈在外自称北齐皇,不提季横戈谋逆,只提昔日“齐王”名号,还试图把季横戈钉死在大晋齐王的位置上。

这样,就是齐王重新继承大晋,而不是大晋改姓北齐,在日后的权力交迭上,大晋还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烟令颐的这点小心思当然瞒不了季横戈,甚至让季横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才是烟令颐。

别看她大着肚子跪在这,但她的眼睛高高的往上飞着,她依旧不服输的算计着每一个人,包括季横戈,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甚至包括她自己。

她是没有那么机关算尽的聪明,也总是有些震撼人心的大胆,但她身上就有那种劲儿,一辈子打不倒,你把她扔在泥潭里,她自己会爬出来,然后风轻云淡的拍一拍身上干巴掉的泥,继续往上走。

季横戈骑在马上,攥紧缰绳,手掌一抖,高头大马便踏着众臣的高呼声一步步向前行进。

他不看她,只像是每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一样,神色冷漠的经过她。

好像他们没有那么多日日夜夜,只是两个陌生人。

他经过她时,她恰好侧头看他。

就这么一侧头,马上背着的刀鞘擦过她的发鬓,她的发丝与刀鞘互相划过,她的一缕发丝被刀鞘勾开。

烟令颐似是被扯动发丝微微生疼,面颊向一旁轻轻一偏,就是这一偏,那张一贯高高昂着的脸便微微垂下去,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曾言语,只默默忍耐。

他捏着马缰的手紧了紧,将马匹勒停。

季横戈心知她不怕这点疼,这个女人能杀过两个刺客再过来扒他的裤子,她身上劲儿大着呢,在他面前如此只不过是落了势,在这里装模作样罢了。

在必要的时候,烟令颐很会做戏的,季横戈也见过了她真实的模样,知道她恶劣凶狠薄凉冷漠的底色,可她大着肚子跪在这,哪怕是装的,也让季横戈觉得她很可怜。

眼下,他骑着马站在她身侧,她俯身跪着,两人一高一低,他的影子深深覆盖在她的身上,她维持着那个被扯住头发、动弹不得的姿势缓缓抬头,便看见了他锋利的下颌。

他捏着手中缰绳,一字一顿道:“传我令,不动建业臣民,全城搜捕反贼。”

烟令颐心口慢慢松了这口气。

虽然季明山是个卖自己家业的蠢货,但是好在季横戈还是个有脑子的,他不会自掘坟墓的去弄大晋的人,他口中的反贼,想来是南雪国的将领,以及依附于南雪国的南雪党。

建业城互砍,谁输谁反贼嘛。

她想抬眸再看看季横戈的面,可季横戈已经抬手,调整刀鞘位置,一晃马缰,那马便摇摇晃晃,行进建业城中。

她再看,就只看见了他的背影,和整个夜幕之下的建业。

——

建业城门大开,铁骑纷纷踏入城内。

今日烟家这一开城门,局势已经了然,新皇入城,权力交迭,势必是要死上一群人的。

外城百姓不敢冒头,内城各府的府门也都紧紧闭着,幸而这些铁骑并不曾挨家挨户的打进去,只是迅速接管城内城防兵卫,并一路向皇宫包抄,直追南雪国逃跑的残余部将。

南雪国逃跑的时候谁都没带,他们连文康帝都没带,更不可能带那些在朝堂中投向他们的南雪党一起跑。

还是那句话,南雪国就是过来当搅屎棍的,搅和的就是大晋这坨屎,搅完就走,一击脱离,大晋剩下人的死活他们懒得管。

反正大晋人内部残杀的越厉害,他们越高兴。

而且南雪国人也不白搅和呀!他们在大晋打仗,忽悠大晋皇帝,可从大晋皇帝手里掏走了不少好东西,他们甚至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最后承担后果的,也就只有一个文康帝,和之前投靠南雪党的那些蠢货。

这回北齐皇帝重回建业,第一批要杀的,就是这些蠢货。

而这些南雪党的大臣们也不能等死啊!前脚城门被烟家开了,后脚他们就开始满城逃窜,试图逃跑,跑到掉的,跟随南雪国军队的步伐跑了,跑出城外自己找活路去了,跑不掉的,就直接在城里藏起来了。

北齐将士就挨家挨户的踹门,搜人,找到就杀,谁家隐藏了南雪党也抓出来杀。

至于朝中其余文武百官,有的随烟家一起去城门口开门投降,北齐军队一进门,他们顺势就降了,有的在府门里等着,等着战争结束,等着审判落到自己的脑袋上来。

建业城中人心惶惶。

就在这么一片乱象之中,烟令颐同宁月被朝臣簇拥着带回到了皇城,清洗皇宫。

今夜的皇城注定不会安宁。

此时的皇城已经燃起了几处明火,其中楼檐回廊坍塌烧毁,宫女太监四散而逃,烟令颐与宁月再次回到此处时,皇宫已经是另一幅断壁残垣的模样。

北齐将士——也就是齐王手底下的兵将迅速接管整个皇城。

齐王则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骑着马一路直入皇城。

马蹄踏过冰冷的地面,径直走向金銮殿——那个象征着权力的地方。

在齐王的身后,烟令颐、宁月,以及早早投降的文武官员都沉默的跟随,在众人身侧,齐王的亲兵紧紧簇拥着齐王。

当这一双双眼睛抬起来、落到齐王身上时,每个人的心都慢慢提起来。

当齐王谋逆的那一天,他们就曾经幻想过这一日,而现在,这一日终于来了。

今日,齐王将登上皇位的宝座,成为大晋的新皇。

众人眼睁睁看着齐王骑着马踏入金銮殿,一旁的亲兵扶他下马,他缓慢坐在龙椅上后,众人跪下,高呼“吾皇万岁”。

一场打了将近半年的战,最终以齐王大胜结束。

但齐王大胜,故事却还没结束。

众人跪拜而下后,齐王便挨个论功行赏。

齐王仁厚,昔日老臣只要投降便一概不杀,该重用的重用,该弄死的弄死,其中最提心吊胆的烟府都没被罚——烟三将军还死在齐王手里,据说这其中还有点隐情,好似是烟府先对齐王下的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齐王居然没报仇。

无论如何,烟府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朝政这一块,齐王比季明山更厉害,他说了话,旁人都不敢反驳。最起码齐王手里真的有兵,自己杀出来的皇帝手都硬,谁都敢杀,下面的人也不敢反驳,瞧见齐王生杀掠夺这个劲儿,一代暴/君可见雏形。

他自己打下来的北齐重新归于大晋,国号不动,改年号武顺,号武顺帝。

待一切处置妥当,齐王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殿前跪着的两个女人。

第49章 初见 令颐一定会来救朕

下首跪着的两个女人各有各的心思。

宁月明显是在害怕, 小姑娘揪着自己的裙摆,白着脸,半晌冒不出一个字音来, 抬头偷偷觑他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而一旁的烟令颐却坦然多了。

她往地上一跪, 又摆出来在城门口时的那副可怜模样, 皇后的正红色裙摆在她膝旁绕成一朵绽放的红花, 她被簇拥在其中,不似宁月一般惶惶无措, 只是昂起面来看着他。

她眼底盈盈泪光, 周身散发着淡淡幽香, 似是一朵毫无反抗能力的羸弱娇花,引诱人走近她,采撷她。

但只有真的走近她的人, 才能察觉到在她柔软的花瓣之下, 埋伏着等待已久的蜘蛛爪牙,来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吞的骨头都不剩下。

好一朵食人花。

武顺帝久不曾言, 只幽幽的盯着她们看,叫下面的一些老臣心生不安,一个个忙上前跪拜磕头, 替公主和烟令颐求情。

有人跳出来说,这大晋皇族本是一家,何苦互相为难?

也有人跳出来说,朝代更迭都是男人的错,公主和烟令颐都为女子,她们何辜?

总之说来说去, 都是请武顺帝手下留情,不要降罪于这两个女人——主要是不要降罪于烟令颐。

因为宁月身上本就没有多少过错,她虽然是文康帝的亲妹妹,但也是武顺帝的亲侄女,她姓季,又是个女人,不可能继承大统,所以她对武顺帝毫无威胁,而武顺帝厚待她,还能体现武顺帝的宽容慈爱,宁月的下场惨不到哪里去。

但烟令颐就不同了。

烟令颐嫁给文康帝不提,肚子里还怀了一个文康帝的孩子,若是武顺帝对烟令颐心生芥蒂,想要斩草除根,那——

下面跪着的人劝的更诚恳了。

烟氏在朝堂本就深入人心,之前又是烟林派的核心,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受过烟氏恩惠,烟令颐好歹也是烟氏女,烟氏有功,总不能真的来一根白绫直接吊死、或者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掐死吧?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上面那位武顺帝并没有对这二人如何的意思,只道:“朝堂恩怨,不涉后宫,你们二人依旧留于宫内便是——起来吧。”

宁月与烟令颐领旨谢恩,缓慢起身。

朝堂众人一时都跟着松了一口气,随之起身。

武顺帝对烟令颐都如此仁慈,想来日后也不会如何为难其余老臣,虽说武顺帝得位不正,但起码这人不像是文康帝一样乱来。

还是那句话,两害相遇取其轻,是,武顺帝抢走自己侄子的皇位,谁都没法给他洗白,以后史书注定是要将他记上一笔的,但就目前这个形势来看,武顺帝怎么着也比文康帝强。

文康帝是正统,但不一定是个好皇帝嘛。

一想到这混乱的朝堂终于要安定下来,朝中的老臣们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半岁以来,大晋真是风雨飘摇,里面党派相争,外面大军压境,打了半年,整个大晋千疮百孔,眼下战事已停,百废待兴,虽然还有一堆麻烦要处理,但是却让人看见了安定的未来。

一时之间,整个金銮殿之中都弥漫着几分轻松之意,众人言谈间,竟还有几分融洽。

眼见着诸事皆定,众人便准备告退。

这一个纷乱吵杂的夜终于要结束了,待到朝阳初升,整个大晋将迎来新的一日。

而正是此时,金銮殿外有亲兵冲来,铁靴重重踏在众人的心头,裹着寒风带来不好的消息。

“报!”亲兵的声线高高刺入殿内:“属下搜罗叛党时,在一处宫殿中找到了叛贼季明山!”

这一声吼让整个金銮殿中人都猛然一惊,一双双眼骤然看向殿门口,又猛地收回来,与周遭的人面面相觑。

叛贼季明山——也就是文康帝。

这人应该已经跟随南雪国人一起跑了才对啊!

按照众人的设想,今夜烟氏在宫中生乱,后大开城门,引齐王入城的同时,南雪国人也一定会得到消息。

他们打不过大兵围城的齐王,自然会从后城门一路逃走。

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文康帝是随着南雪国的兵将一起逃了,毕竟文康帝一直都将南雪国的使臣视作心腹,更何况还有宁月的供词佐证。

宁月之前便说过,文康帝要带着皇后和公主一起离开的,还特意派了静妃来抓捕她,这就是说,文康帝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眼下,文康帝又怎么会单独留下来呢?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迷惑不解,但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方才他们给烟令颐求情、给宁月求情,是因为这两人虽然身处高位,但与季横戈没有明面上的、不可调和的矛盾,除了烟令颐肚子里的孩子以外,这两个女人都没有被赶尽杀绝的必要,但季明山就不同了。

季明山也姓季,皇族的季,而且人家以前就是皇帝,季明山还留在此处的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危险,所以下面的人都不开口了。

更何况,文康帝也没那个必要。

在座的各位老臣每一个都受过文康帝的摧残,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文康帝的本性,替烟令颐求情可以,替文康帝求情没那个必要。

而坐在高位上的武顺帝却瞧不出什么神情波动来,只语气淡淡道:“季明山虽犯下大错,但有我皇族血脉,不必斩杀,囚禁宗人府。”

其余人并不在乎季明山的死活,武顺帝下命后,众人便如流水一般往外走,皇城之中只留下了武顺帝还是齐王时候的心腹。

想来他们也有一番谋划,但这些便与这群大晋老臣无关了。

烟令颐在宁月的搀扶下离开金銮殿。

两人前脚刚离开金銮殿,后脚就听见殿外回廊处传来一阵杀猪一样的叫喊声。

“放开朕,放开朕——”

二人同时抬眸望去,正看见在殿外回廊处,一道身影正被拖走。

正是文康帝季明山。

季明山之前被萧云翎丢下,一个人跑都不知道往哪里跑,没了皇帝光环、没了一群人簇拥的季明山比废人还不如,外面火起熏天,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儿,惶惶在楼檐中苟藏,然后被季横戈亲兵捉到。

眼下,季横戈下令之后,他正被拖去宗人府。

好巧不巧,被拖出去的时候,季明山远远瞧见了烟令颐与宁月。

烟令颐穿着一身皇后朝服,红绸金凤,宁月在一旁穿的乱糟糟的,中衣外面裹棉氅,发鬓只用一方手帕随意挽起,风一吹,那发丝便在脑后摇摇晃晃,顺着风飘荡。

二人身侧有宫女嬷嬷紧跟着照看,嬷嬷手中提着灯笼为她们二人照路,很显然,这二人跟季明山的待遇不同。

她们二人走在一起太过明显,旁人远远一瞧,就能猜到她们是谁。

季明山当时正在被人拖拽,远远在廊檐间隙看见她们,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忙高声喊:“令颐!宁月,令颐——救救朕!朕不该轻信他人,令颐!”

在这时候,季明山突然又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知错善改的皇帝。

令颐以前对他说了很多次,静妃不可信,南雪国不可信,可他现在信了,他信了!令颐,来帮帮他啊!

那些呼叫声从遥远的另一头伴着风一起传来,烟令颐与宁月互相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

她们二人听见了,但是都当做没听见。

因为在烟令颐这里,季明山抛妻弃妹,不配做一个丈夫,在宁月这里,季明山将她卖给南雪国,不配做一个哥哥,她们早已对季明山失望。

她们今天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依附于文康帝而来的,所以季明山的死活也不再对她们有什么影响。

没有人会无底线的去包容一个烂人,特别是这个烂人蠢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算是自己亲儿子,都会让人产生掐死以正门风的念头。

她们二人脚步不停,抛下了这么一个令人厌烦的人,一路走向新的,未知的未来。

而被抛下的季明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他依旧在高喊着烟令颐的名字。

声音在宫道上飘远,又被狂风撕碎,些许只言片语飘荡到四周的宫女太监亲兵的耳朵里,这些人都像是没听见一般。

被烧到一半又熄灭的楼檐上飘着燃烧过后的腐朽气,文康帝的吼声渐渐凄厉,长长的、不甘的在地砖上拖拽,绵延不绝。

“行啦!”被扯到一匹马前时,亲兵将季明山摔到马背上,略带几分不耐烦的说道:“败军之将,有什么可嚎的?”

就季明山现在的身份,连个马车都不配,回头关进了宗人府,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他这一生,都要在宗人府里面慢慢消磨,要不是武顺帝说了要“不杀”,现在这人早都死了。

“令颐!”季明山脸色发白,还在呢喃着这两个字:“令颐不会丢下朕的。”

他对局势还没看分明,他以为烟令颐永远站在他这一边,他以为烟令颐还在,局势就还有反转的余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绝境里。

“烟——烟氏女已经投降了。”

烟令颐是反贼之妻,本来也该叫一声“贼妇”,但武顺帝允她继续留在宫里,那她就还有一层“皇室”身份,就算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也轮不到一个小小亲兵来骂,但眼下也不可能将烟令颐再称皇后,所以只含糊的称为“烟氏女”。

亲兵的话使季明山脸色发白,季明山喃喃着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烟令颐不会不管他的!

烟令颐为了他做过那么多事,烟令颐甚至可以为他去死,怎么会不管他?

季明山挣扎起来,但拎着他的亲兵伸手一压,他就动弹不得了!

“少折腾。”亲兵道:“你死了可不行。”

武顺帝要活的人关进宗人府。

而季明山还没有认清楚事实,他还在马上喃喃,亲兵细细来听,听见他说什么“令颐一定会来救朕”之类的话。

亲兵扯了扯嘴角,驾马走了。

季明山就被这么潦草的拎出了皇城,终其一生,再也别想回来。

——

而他口中心中一直惦念的烟令颐去了哪儿呢?

烟令颐早都把季明山忘到脑后了。

她是个实用主义,谁是皇帝,她的手段就往谁身上使,以前是季明山,现在就是季横戈,其余人不在她眼中。

烟令颐与宁月分开,回了凤仪宫休息了片刻,连一息都没耽误,换下了那身皇后朝服,便匆匆去找季横戈。

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又相见了。

第50章 哥哥哥哥哥哥~ 娇娘限定回归

冬。

建业皇城, 承明殿。

当时已是白日。过了辰时后,太阳便渐渐从云层中浮出来,略显薄凉的阳光挥洒在天地间, 少量的暖意才重新笼罩建业。

承明殿中的雾松木依旧翠翠的绿着,如同针一般的叶子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四下无声, 连风掠过此处都显得寂静。

自从昔日齐王离去后, 此殿便被众人所遗忘,被大雪掩埋。

直到今日武顺帝归来, 这殿才重新启用。

不过启用之后, 殿中也并不热闹。武顺帝喜静, 厌奢,从不愿让多人跟着伺候,原先殿中只有一个乌枪, 现在殿中还是只有一个乌枪。

王爷在后殿——哦不, 皇上在后殿中日常锻体,他在廊檐下给王爷煮药。

王爷的身体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好,当年在北疆征战, 给王爷留下了太多病根,后来又因被太后追杀而谋反、与大晋开战,为了维持状态, 吃了不少虎狼之药,现下得用点好的来温补一番。

小药壶被炭火烧的“咕噜咕噜”响,潮热的水雾一团一团的从壶嘴之中翻涌而出,扑向天地间,在檐柱上留下一颗颗细密的小水珠,随后又慢慢融化在冰冷的冬日间。

乌枪站在廊檐下, 抬头往外一望,就看见头顶上一只飞鸟,扑棱棱的落到雾松木枝上,雾松木枝被鸟轻轻一踩,上面的雪便飘飘簌簌的往下掉,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乌枪盯着那些雪,只觉得这天地都没什么变化。

好像他不曾随着王爷出去征战沙场,也不曾谋反,不曾自立北齐,而是从始至终都在这一方宅院之中给王爷煎药。

药壶继续“咕噜咕噜”的响,飘出来的淡淡药香围绕在四周,乌枪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将药壶提起来,拿着一盏药碗倒出来其中药汁,后捧着药盏走入殿内。

季横戈正在殿内锻炼。

殿内的火龙烧的极旺,闷热的像是夏日蒸笼,过去的那些机关器械依旧摆在原地,木制的器械上可见一个个用手掌日日摩擦出来的痕迹,他依旧脱掉上衣,只着亵裤,将自己吊在器械上锻炼。

上半身早已热汗淋漓,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肌理往下滚,一路埋入到腰间亵裤上,将亵裤都润透,他的身上新伤叠着旧伤,但他依旧没有停下锻炼的脚步。

残缺的人,总要比健全人付出更多,才能拥有和健全人一样的体面。

“王爷,该用药了。”乌枪端着药走进来,喊了一声后才记起来自己喊错了,但器械上的季横戈也并不在意,而是顺从往旁边的座位坐下,道:“拿来。”

药本是刚烧开的,但从廊檐下倒出、走近殿中时已经没那么滚烫刺口,季横戈抬手接过昂头吞下,几口入腹后,又将瓷碗送回。

乌枪上来端回药碗的空荡,正准备退下去时,突然听武顺帝问:“后门可曾开着?”

承明殿中确实有后门,只是这后门素日里都是关着的,后门只开过一段时间,专门给烟令颐走过几回。

乌枪愣了一息,连忙回道:“还不曾开着。”

自他们回来后,这殿中都是乌枪一个人打理,乌枪根本就没往那方面去想过,今日季横戈一问,乌枪才猛然惊醒。

“属下现在就去开。”乌枪又道。

他奔出门口,一脚踏出门,走在廊檐之外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王爷竟还是惦记着那位——

乌枪回头看时,他们王爷正随意拿过一旁案上的绸巾擦过面颊,乌枪没看见他的脸,只瞥见了王爷被绸巾掩埋的面。

有那么一刻,乌枪脑子里突兀的冒出了一个念头。

王爷一直都没忘掉那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从最开始就在骗他,骗他到最后,又毫不留情的把他推开,他也依旧没能忘掉。

那他对那个女人,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呢?

乌枪不知道,他只是顺从的离开了宫殿里,去后门处,把后门的门闩打开了。

门闩一拉开,推门外看,外面就是一条宽而长的寂静宫道,宫墙高深,红墙上覆白雪,乌枪看了两眼,后将后门慢慢关上了。

虽然是关上,但是没拉门闩,外面的人若是想进来,伸手一拉便是。

乌枪将门打开后,后退几步就离开了此处。

——

乌枪一走,这宫道之中便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没过片刻功夫,宫墙那头果然走过来一道身影。

对方轻车熟路的从后宫墙里走进来,一溜烟儿走到后门处,伸手轻轻一勾,那门板便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一开,烟令颐那张圆面上便露出了几丝笑。

这后门就只有她一个人走过,眼下后门开了一条缝儿,自然是留给她的。

很显然,季横戈还在惦记她。

男人就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了一回还想偷第二回 ,之前在城门口一遇见,烟令颐一看到他,就知道他还惦记着她。

就算是嘴上不说,季横戈也一定惦记着她——嗯,不对,惦记着娇娘。

自从之前季横戈走了之后,她背地里一直找过娇娘这个人,但是这整个皇宫地皮搜刮一圈,就是没找到。

昨日宫门大开,城中大乱的时候,后宫里的女人就被烟令颐悄悄送出了七七八八,也没有一个女人跳出来往城门口跑、见到齐王就扑出去喊情郎的。

这娇娘找不到,那这谎她还能继续扯下去。

思虑间,烟令颐已经打开了门,略显笨拙的走了进去。

多了个身孕,她现在是没办法翻墙走瓦了,但这女人也不消停啊,自己按着原先的小路就来了。

以前她来找季横戈,好歹还会心虚一下,但眼下季横戈成了皇帝,又确定还对她有点情谊,她便立刻打蛇随棍,走起路来都掷地有声了几分。

——

穿过后门就是后殿,从殿中走数十步,就能从后殿走到前殿外。

殿中无人,季横戈喜静喜到有点排斥外人的程度,任何不被他打心底里接受的人都不允许踏入他的栖息地,所以承明殿一年四季没什么人,静的能听见鸟展翅而飞的声音。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松木枝,一路走到正殿前,穿过正殿,后走进厢房间。

厢房间地龙旺盛,她推外门而入,跨入外间时,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她定了定神又走到内间门口,手掌轻轻推开内间的门。

门“嘎吱”一声推开,隔着一层珠帘,她隐隐看见季横戈倚坐在临窗矮榻上,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在读。

大概是刚沐浴完,他的发丝并未束起,而是柔顺的垂散在身侧,上半身也不曾穿衣裳,腰部以下只以锦被遮盖,一眼望去,隐隐可见雏形。

因征战多日,他身上多了几分武夫独有的躁热气,冲散了身上的病弱劲儿,烟令颐一看到他,就想起来当时在城门口见到季横戈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模样。

烟令颐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她就说嘛,她可没坐错过。

——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季横戈就听见了。

但季横戈不肯抬头看她。

他才没有原谅烟令颐。

每一个认识烟令颐本色的男人都不会原谅她,因为她是个没良心的女人,她不在乎男人对她的情爱,她混账,她势力,她一刻都不肯停下的扑腾,永远也不消停,她跟那些愿意留在后宅,好好伺候男人的女人不一样,就算她人依旧在宅院里,你也能够感觉到,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可以表现出来爱你,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能这么表现出来,正是因为她完全不爱你。

比“不爱”更让人难受的,是这个人“假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吸引季横戈。

季横戈骨头里也是贱,他就是不喜欢那种温顺柔软的千金,性子柔软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以前的齐王、现在的武顺帝,想要女人随时都能找到一大把,但他看那个都很无趣。

千篇一律的性格,被规训好的人生,除了脸以外其余的东西都大差不差,他轻轻一抓,那些女人便会柔顺的靠过来,跪在他的身前,为他生儿育女。

可季横戈对这样的女人没有兴趣,柔顺的猎物嚼起来没劲儿,别人越是讨好他,他越觉得没意思,突然间碰见烟令颐这样一个把他当椅子坐、坐完就扔的,身上那股逆反劲儿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本能的被烟令颐这种危险的性格吸引,对于他来说,烟令颐像是一头猎豹,爪牙锋利,野性难驯,明知道这样的女人会带来伤害,但他偏偏就爱这样的人。

一百个貌美如花天仙下凡的女人挡在季横戈面前,都不如烟令颐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老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烟令颐确实不是什么好女人,但挡不住季横戈就是喜欢。

爱了吧,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爱,因为烟令颐没有真的爱他,所以他一旦承认自己“爱”,他就输了一筹,所以他垂着眼帘,依旧倚靠着矮榻,神色淡淡,像是没听见烟令颐的动静。

这人拧巴死了!

还是烟令颐走进来后,唤了一声“季哥哥”后,他才慢慢的给了点反应。

说是给点反应,但是这人也没抬起头,只是将手中书卷慢慢翻过一页,语调平淡道:“皇后此行何意?你我二人身份悬殊,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害了皇后?”

这话听着都十分耳熟,烟令颐隐约间记起来她之前好像是这么跟季横戈说过。

瞧瞧!这人还记着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