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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折磨持续了两个时辰,女医又来了两趟,季横戈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保大”。

季横戈的轮椅都快被他捏碎了。

正在宁月担忧不已时,厢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这声音嘹亮的要命,响彻整个宫殿。

宁月后知后觉的松下一口气来,这时候里面的人还没出来,但季横戈已经自己推动轮椅,往厢房中走去。

厢房门口的太监跟宫女也不敢拦着,只默默退让到一旁。

厢房中地龙烧的滚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轮椅刚走到台阶上、还没跨过外间的门时,殿门口的嬷嬷正抱着手里的孩子出来,跟季横戈撞上。

“皇上——”嬷嬷一句“母子平安喜得龙子”都到了喉咙口,硬是没敢吐出来。

这龙子算起来还是先朝的龙子呢,嬷嬷不敢言语,而就是这两息之间,季横戈抬起手,从嬷嬷手里接过了孩子。

那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脸红红的,上面沾着乳色的粘液和血,轻轻软软的,被金色的绸缎裹着,抱在手里的时候好像没有一点骨头,牙都没有,但却偏偏有一股子力气,嚎起来的动静简直震耳欲聋。

季横戈看着他,呢喃着道:“季——惊风。”

一旁的小太监见季横戈瞧着很是喜欢这孩子,试探性的捧了一句:“好名字!”

季惊风还在哭,哭的没完没了,季横戈抱着他,只觉得魂魄要被他的哭声顶到天上去,他人还坐在轮椅上,心魂却早已经离开了肉/体,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身体坐在这,手足无措的捧着他。

这是他的孩子。

正是此时,季横戈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皇后晕过去了!”

有人在喊。

季横戈心头一紧,忙叫人推他进去。

他抱着孩子进外间的时候,内外间的门大开着,宫女们在其中来来回回的走动,床榻旁边有宫女抬着被子遮盖在烟令颐的身上,被子是正红色的,又被血迹浸染出一块块深红色,一片深红浅红之中,女医正在拼命摁烟令颐的腰腹,隔着一层珠帘,他从宫女的袖子缝隙之间窥探到些许烟令颐躺在榻上的身影,和一只悬放在榻边的手。

那是烟令颐的手。

她的手和她这个人一样,骨瘦而坚硬,薄薄的肌理上蔓爬着一条翠色青筋,指尖圆润,指盖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爱戴首饰,那手就跟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油脂气。

季横戈瞧见那只手,心底里甚至隐隐爬升出一股俱意。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孩子像是一把刀,对世上其他人都没有伤害,唯独对他的母亲一刺一个准,烟令颐的身子那么薄,会不会被这孩子刺穿?

他声线嘶哑的问:“情况如何?”

女医连手上的动作都不敢停,只道:“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但孩子很健康。”

之前季横戈说“保大不保小”,但是女医还是尽量两个都保下来了。

说话间,一旁的宫女过来喂止血药,一碗药送到烟令颐嘴边以药勺喂下去,但烟令颐还是没有反应。

季横戈心头便不断地往下沉,连什么“男女之别”都顾不上,推着轮椅就往前走。

旁边的宫女见了季横戈就跪了一地,季横戈手指一动,声线嘶哑道:“继续。”

继续。

继续。

继续!

不要停!每一个人都不要停!

这一群人围绕在烟令颐身前,一次又一次的喂药,刺穴,什么虎狼之药都用上了,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烟令颐才醒来。

这半个时辰,对季横戈来说无异于一场凌迟。

这疼痛没落到他的身上,但却千百倍的落到了他的心上,烟令颐醒来时,他才惊觉他周身都逼出了一身的热汗。

烟令颐醒来、宫女们更换被褥衣裳后在一旁站定。

待到彻底结束,季横戈慢慢推着轮椅、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床榻前停下。

烟令颐虚弱极了,面色苍白,额头还沾着一点热汗,季横戈将孩子放在她身侧,用热毛巾轻轻地替她擦着面,随后低下头,缓缓低头,在烟令颐的面颊上落下一吻,烟令颐虚虚的抬了抬手,两人的手便在榻前交握。

大起大落之间,他甚至都无力掩盖对烟令颐的担忧。

满屋的宫女都把脑袋低下去了。

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多了被砍。

若是平时,烟令颐一定会阻拦他二分,但现在烟令颐没劲儿了,只闭上眼歇息。

季横戈缓缓直起腰,盯着床榻上的惊风与烟令颐看了两息后,低声道:“传朕令,烟家有女,端庄贤良,封为皇后,其子封为太子。”

第57章 皇后日常 带崽1

季横戈封烟令颐为皇后, 封烟令颐的孩子为太子的消息,在短短半夜之间飘满了整个皇城。

满朝文武大半夜起来,都得对天问一句:烟家祖坟到底是怎么冒的烟呢?

流水的皇上铁打的皇后, 年号都换了烟家还是国舅,这国舅爷的位置, 比皇上的位置坐的都稳当啊!

这一则消息将整个皇城的人的心都搅的七上八下的, 有些人肚子里都揣着嘀咕啊, 武顺帝这孩子认得这么痛快,这孩子的身份存疑啊, 要知道, 当初武顺帝在两国征战时候, 可就提出来要烟令颐了,这样一想,烟令颐跟武顺帝之间恐怕也并不清白。

但是也没人敢说。

也有人嘀咕, 这抢自己子侄皇后当自己皇后,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皇上啊,也不怕被后世谩骂?

当然,这话更没人敢说。

还是那句话, 谁拳头大谁厉害,自古以来,上位当皇帝的哪个是真的品行端正的?抢自己亲爹女人、抢亲哥女人的都不在话下, 甚至一日连杀三子的有,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其余人只能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顺便安慰安慰自己,这也挺好嘛, 起码他们大晋有后了对不对?

不管是文康帝还是武顺帝,他们都姓季,大晋也还是大晋,那就行了。

凑合活吧!

这一则消息在建业中流传,背后不知道多少个人一直在偷偷地说来说去,但是到了第二天上朝,众人又都开始装不知道了,心照不宣的闭了嘴,开始照常做今日的事儿。

今日上朝,武顺帝先是宣了太子之位,后又抬了皇后的位置,等过三个月,就要办皇后的登基大典,等再过半岁,就要办封太子的大典——太子才刚出生第二天啊!别人家太子都是成年后才封的,武顺帝却急的要死,看起来恨不得太子一下子就长成十来岁,芝兰玉树的站在他面前喊爹。

也就是烟令颐现在还卧床养身,动弹不得,耽误了册封的行程,不然季横戈恨不得当场把人抱到皇后抱坐上去了。

礼部一一应下后,其余人才开始说朝政。

今日午时,大军开拨。

一切朝政安排好后,季横戈携宁月公主亲自去城墙上相送。

城墙好高啊,宁月站在城墙上面往下看,林净水那么高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儿,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衣裳。

那天也好冷啊,二月中旬的建业不曾开化,城墙上的砖上都冻出了一层层冰霜,人站上去都打滑,寒风一吹,宁月的脸就发疼。

这一去,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林净水。

待到大军开拔之前,要鼓舞士气,季横戈站不起来,宁月手里持着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战鼓。

嗡震的声音在她耳畔飞过,震着她的眼眶,将她眼底的泪震的翻涌而出,视线被泪水模糊掉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第一次见林净水的样子。

深深的树林,奔杀的刺客,和林净水那双亮晶晶的眼。

那时候的林净水还没有进官场,还没有站在权力的车轮前汲汲营营、四寻生路,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郎,为了一点救命之恩,莽莽撞撞懵懵懂懂的跑过来救她,然后被她拖着、拽着,为了成就她的野心,去了一条不归路。

她因此而痛,也因为痛,而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净水离开建业,远赴战场后,她也一头扎进了政斗之中。

公主参与朝政,一般都是靠强大的母族做支撑,她与烟氏众人没有多少感情,但烟令颐对她却还算照拂。

烟令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宁月是她阵营里的人,她就会一直照顾,哪怕现在宁月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她也依旧不会抛下宁月不管。

宁月想栽培手底下的人,她就去给这群人找几个官位,虽然位置都比较低,但好歹也算是围着宁月打造出了一个小型的权利范围,让宁月有人可用,能听到一些朝堂消息,勉强能自己立起来。

至于更多的,烟令颐也没有了。

她对宁月的帮扶也就到这里了,以后宁月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她自己,踏入这个圈子里后,所有人都是对手和短暂的盟友。

宁月有宁月的事情要忙,烟令颐也有烟令颐的事情要忙。

生完孩子之后,烟令颐的身子虽然大虚了一场,但好歹是生下来了,这孩子没有再寄生在她的身体里吃她的血肉要她的命了。

身体里少了这么一个孩子,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却没有之前那种时时刻刻被吸走的感觉了,整个人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一觉呢。

她年轻,体力壮,就算是被掏空了一回,喝两口补药就回来了不少,要不了半年,就能养回来之前的一半。

这次生孩子让她身子骨折损了一半,身体反应也慢了许多,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到一起一样,瞧着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她自己知道不同了,她无法再灵活的跳上屋檐,像是飞鹰一样踹窗而入了。

现在的烟令颐如果回到当初林子里那一夜,说不定都要死在那一天的林子里。

但烟令颐认为,她这一半的身子骨掏的值得,因为她换回来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换来了她自己的后位跟这孩子的太子位。

虽然季横戈还没死,但是能有这个位置,也够烟令颐好好折腾一番了。

烟令颐是个不安分的女人,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叫“收敛”,什么叫“忍让”,她有时候很像是山里的山蚂蟥。

只要你稍微不察,她就会像是闻到了山里腥味儿的蚂蟥一样千里迢迢的蹦过来,跳到人的身上,顺着一切可以钻的缝隙钻进衣裳里,钻进皮肉里,钻进骨头里,然后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吸血,壮大她自己,不知疲倦,贪婪至死。

让她缠上了就完了!她要钻进血肉里面,使劲儿的吸啊吸啊吸,任谁都扯不下来。

就算是扯掉皮肉外面的尾部,她其余的身子也会深深扎根在血肉里,除非你想把这一块肉都给削掉,否则别想摆脱她。

在季横戈宣布她做皇后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一场吸血之旅,不死不休。

她始终认为季横戈喜欢的是“娇娘”,所以不管季横戈对她怎么好,她心底里都隔着那么一层,如果季横戈发现了,那她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她拼命想要抓住点东西。

权力,地位,官职,人心,她多抓到一点,以后就多一分胜算。

烟令颐就是这样的人,明知道自己游走在刀锋上,也绝不会有半分退缩,反而越挫越勇,之前太后揭穿了她一回,完全没能让她老实,反而让她翅膀越来越硬。

只要不被发现,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了。

所以哪怕这人还在养身子,也要撑起来一口气儿,来琢磨琢磨朝堂上的事儿,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

而和烟令颐正相反,季横戈反倒格外顾着这个孩子。

他跟烟令颐还不太一样,烟令颐生这个孩子,是因为烟令颐需要一个孩子,她在意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有一个孩子,但季横戈不同。

他真切的喜爱烟令颐,所以也连带着真切的喜爱这个孩子,烟令颐在月子里喝补药起来看公务时,他陪孩子;烟令颐开始暗暗培养党羽的时候,他陪孩子;烟令颐出月子开始有意无意插手公务的时候,他陪孩子。

孩子其实是很有意思的小东西,这完全是他创造出来的孩子,他生命的延续,他当然疼爱。

兴许是因为季横戈的身体有些许残疾,所以他对这样一个完整的孩子格外爱护,生怕这个孩子哪里不小心受了伤,瞧着那模样,甚至比奶嬷嬷还要体贴。

季横戈不管公务,公务就全都落到了烟令颐的身上,朝中人偶尔也对烟令颐摄政一事有些微词,但季横戈对此却接受的十分坦然。

他早就知道烟令颐是什么样的女人,早在跟烟令颐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烟令颐一定会去插手朝政,他早知今日,也并不排斥。

还是那句话,他强,他就愿意让他的女人强,他骑在这群人头上,他也愿意让烟令颐一起来骑。

季横戈不开口,烟令颐干的是越发畅快,每日恨不得扑在案上,抱着公文到天荒地老。

当然了,季横戈也不会一直纵容她,偶尔烟令颐在御书房待太多时间,他也是要过去转上一圈,把人拎回宫里的。

第58章 千里寻夫 皇后日常2

这一日, 三月中。

三月临春,日头也不再高高悬在天上,而是离大地近了些, 挥洒着暖融融的曦光,将廊檐上悬挂的薄冰晒得微微开化, 闪出耀眼的光泽。

这个时候的天还是冷的, 屋内的地龙热腾腾的烧着, 烟令颐坐在御书房里看战报。

自从林净水去了边关之后,大晋与南雪国的战争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果然如烟令颐所说, 南雪国这场仗来势汹汹, 与林净水打的如火如荼, 双方僵持半个来月,谁都没有占到半点好处。

不过眼下的大晋比上辈子的大晋强多了,上辈子的大晋四处漏风, 被南雪国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辈子的大晋被烟令颐糊了一半,朝堂上的有用老臣都被她想方设法的保下来了,季横戈又从北疆带回来一批真的能打的兵, 所以这辈子的大晋没那么惨。

但南雪国的战力也实在出乎大晋的意料。

大晋人一直以为南雪国人就是跪在他们脚边的奴才,随他们怎么踩怎么踏,但谁能想到, 这奴才站起来竟然能跟大晋打个有来有回。

之前烟令颐对南雪国严阵以待时,旁人还觉得她小题大做,待到今日,朝臣才惊觉烟令颐的防范何其正确。

手中的战报一页翻过一页,战况有赢有输,但是持续下去, 一定是大晋赢。

因为南雪国地势太不好了,食物和人口也太少了,长期打下去,他们的人要死完了。

无论如何,大晋地大物博,人多食多,那活下来的一定是大晋。

这一场仗,只要足够拖,就能拖赢。

夕阳渐沉,从云端一路往下坠,坠落到屋檐之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赤金粘稠的夕阳顺着窗外落到屋里,在奏折上映出一道红绸柔光,正巧染红一行字。

“战线吃紧,粮草不足。”

烟令颐细细琢磨着这八个字,好像看见了一双布满伤痕的手,从边关遥遥伸过来,摊在她的面前,她必须掏出来点什么东西放上去,这双手才能继续替她打仗。

打仗嘛,就是这样的,前线的战士拿命去拼,后面的人要挖出自己的血肉来供,这一场仗打完,每个人的身上都会留下一片坑洼的旧伤。

她想了又想,又去看户部最近给出来的奏折。

户部最近还真收了不少银子——之前季横戈在北边的时候,就与北沼国开了商路,北沼国的东西太多了,上好的药材,好吃的果子,具有各种奇妙作用的虫子,据说北沼国还有一种会说人话的鸟儿,流入大晋之后,被大晋的商人炒卖,一只鸟能卖上千两黄金。

户部因此靠税收得来了一笔银钱,倒是能暂时填上这一个大窟窿。

她开始琢磨,要挑哪个人选来送粮草。

为了保证粮草不被贪污,她必须选一个靠得住的人。

这个人可不太好选。

这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就算是烟令颐坐上了皇位,也一直琢磨着如何从季横戈手里拿到权利,如何壮大烟家人,别人也自然会如此。

只是粮草兹事体大,她怕选不到一个好人,给战局造成影响。

她上辈子就输过一次,这一辈子,不想再输一次了。

烟令颐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后有人隔着门禀道:“启禀皇后,皇上往这头过来了。”

烟令颐一下子回过神来了,往外看了看天色,正瞧见夜色四合,烟浪远,暮云垂。

这是到了用膳的时候了,每日这个时候,季横戈都会找过来。

季横戈放手朝政之后,烟令颐每日负责处理这些,她对权力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像是酒鬼一头扎进了酒窖里,那是真,一忙就是一整日,用膳都在御书房用,时间一长,季横戈便不太愿意。

他跟烟令颐对朝政是两种态度,烟令颐正在一个看谁都想干一仗,跟谁都敢干一仗的阶段,她被压抑的太久了,刚刚掌权的人对权力就是会有无限的贪欲,她对这些有兴趣,一想到公务,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但季横戈已经打累了,他什么仗都打过,什么人都见过,对权力反倒没有那么大的贪欲,虽然季横戈和烟令颐都是被这王朝拴住的两头牛,但季横戈偶尔会歇一会儿,烟令颐却沉浸在干活的喜悦里,天天猛猛往前干。

北沼国的绿绸之路?干!南雪国的战场?干!大晋的科举?干!

季横戈有时候都搞不懂,怎么能有人一天干个没完啊?好好歇歇不行吗?

他更想找个地方躺一躺,看看花开花败,听听蝉鸣鸟叫,白天陪陪孩子,晚上抱抱妻子。

别的都能实现,唯独这个抱抱妻子,每天都不顺利。

烟令颐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忙,御书房的公务能把她整个人牢牢的困住,季横戈第一天等不到,没生气,第二天等不到,没生气,第三天等不到,直接自己坐着轮椅过来接人。

到点了得下职啊!

烟令颐总是记不得这件事儿,季横戈便天天来接,次数多了,烟令颐也记下了,知道到点就要走,否则季横戈要生气。

可是今儿不巧,今儿个季横戈人才刚到御书房殿外不远处,远远就看见一团绿色冲进了御书房。

是宁月。

——

宁月小公主像是一只漂亮的翠鸟,“呼”的一下吹进了御书房中。

当时烟令颐正要起身离开御书房,没想到正跟宁月撞了个迎面。

自从林净水远赴边关征战后,宁月就一头扎进了朝堂里,她经常来找烟令颐,在烟令颐面前卖乖,以前怎么哄文康帝,现在就怎么哄烟令颐。

文康帝是被哄着给宁月好处,烟令颐却是明知道宁月想要什么,还是忍不住给她。

宁月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孩子,就算是有时候这个孩子在耍心眼,她也想帮扶宁月一把。

“皇嫂——”宁月踏进来后,又匆忙改道:“皇叔母。”

“怎的这么匆忙?”烟令颐道:“天色渐晚,可要随我一道儿去寻皇上用膳?”

宁月才不去呢,她跟季横戈不熟,这回来也是为了来求烟令颐。

“嫂嫂命我去送粮草吧。”宁月道。

“这怎么行?”烟令颐下意识拒绝:“太危险。”

战场可跟皇城不一样,皇城等级分明,奴才就是奴才,大臣就是大臣,公主就是公主,谁都不敢逾越半分,但战场上,谁管你是谁呢?敌袭抢粮的事屡见不鲜,就算是没有敌袭抢粮草,也有其余的麻烦,路途遥远,宁月这样的小公主很容易出事。

宁月软磨硬泡,都没泡软烟令颐这颗心,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宁月往地上一跪,抱着烟令颐的腿道:“嫂嫂让我去吧,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我不涉险,哪里来的富贵?”

她如果能上战场,就能见到林净水,知道林净水的近况,而除了这件事儿以外,她还想要功绩。

林净水要去战场上打拼,宁月也想在朝堂里站住脚,想站住脚,就要有功绩。

她这段时间了解过朝堂之后,必须承认,最大的功绩就是战争,而战争旁处她都插不上手了,唯独这个运送粮草的人选悬而未决,她还能有点机会。

她如果能去将这粮草送过去,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功劳,说不准以后论功行赏,能给她分出来点好东西,比如一个官职之类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女官!就算是没有官职,她手底下的人也能分润好处,她能给别人好处,人家才会真心追随她,有人追随她,她的位置才会牢固。

是,她有一个林净水为她拼搏,但她不能一直就这么看着啊!她也得走下去,也得站到战场里,田野里,去亲手夺来一点东西!

当时宁月跪在地上看着烟令颐,一双眼里流淌着哀求的神态,可是那脸上却又写满了对权势的渴望。

烟令颐嘴边发苦,低声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开始渐渐不听她的话了,她从宁月身上看见了她自己,当初烟令颐是如何一头扎上这条不归路的,宁月也要再扎一遍。

现在的宁月就像是一艘小舟,在听过传说中的大海之后,这艘刚刚打造好的小舟迫不及待的想去试一试大海的宽广。

她将宁月教成了这样,现在,就要接受宁月的离去。

一艘船当然可以永远停留在安全的港湾,但是,那并不是造船的目的,宁月要去试一试海浪。

烟令颐摸了摸宁月的头,低声道:“你若是死在路上,不要恨我。”

不要恨我将你从黄金窝里拉出来,不要恨我点醒你又不能把你捧到最高,不要恨我改变你的人生,不要恨我让你死在这条路上。

宁月当然不恨,最起码她现在不恨,她像是以前一样,用她的额头蹭着皇嫂的手掌,轻声呢喃道:“皇嫂是为我好。”

就算是她死在了路上,她也不恨。

能清楚明白的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死,比她一辈子留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浑浑噩噩的活一辈子要好。

她宁愿就这么死。

烟令颐悲悯的看着她,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在三灵山里,宁月被她忽悠着坐上皇位的时候,那时候的宁月也是这样蹭着她的手掌的。

毛茸茸的触感,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儿,蹭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只是那时候的宁月什么都不懂,现在的宁月什么都懂了。

烟令颐最终还是答应了宁月。

她无法对宁月弃之不理,哪怕她知道宁月此去危机重重。

“想去就去吧。”她摸着宁月的脑袋,轻轻叹息:“人总要走自己的路。”

她也知道有些事儿危险,可是拦是拦不住的,就像是当年的烟令颐一样,命都不要的往前爬,谁拦得住?

现在想想,烟令颐当时做的事情也不都是全对的,只是那时候的烟令颐也是激进的很,被蒙蔽了双眼,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都敢干,她自己都这样,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去说人家。

只是烟令颐跟宁月比起来,实在是命好,她占了一个重生的优势,早早抢占先机,埋下党羽,怀了个孩子,现在已经到了坐收成果的时候,宁月却还是在这乱世之中扑腾。

烟令颐自己上了岸,也愿意拉宁月一把。

但能不能上来,都要看宁月自己的本事。

宁月得了烟令颐应允,新欢鼓舞的爬起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烟令颐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后捏了捏眉心。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功夫,烟令颐从宫殿绕出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眼下还不曾入夏,天黑的早,才酉时初就阴沉沉一片,烟令颐跨过门槛,走过一条回廊,就在廊檐下瞧见了等在外面的季横戈。

当时四周一片昏昏,一旁的太监打着灯笼,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季横戈的面上,照亮这人一张冷淡的脸。

季横戈想来是瞧见了宁月,所以没有进去,也不知道这人在这里等了多久,摆着一张“你欠我八百万两”的臭脸,对谁都是这么一副态度。

烟令颐来了,季横戈也只当做自己听不见看不见,就抱着手里的暖炉,连脑袋都不抬,活像是没看见这么个人。

烟令颐当然知道这是在甩脸色给她看,因为她在御书房耽搁了太久,把伟大的皇帝陛下扔在了外面没管。

“皇上久等。”烟令颐走过来,推着季横戈的轮椅往廊檐另一侧走,往凤仪宫走回。

季横戈坐在轮椅上,慢悠悠的回了一句:“不久,皇后大可以继续忙,反正我一个残废,也跑不到哪里去,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冻死就行。”

烟令颐暗暗牙酸。

季横戈这个人吧你表面上看他,觉得他文韬武略才高八斗,是个坚韧顽强又极有魅力的强者,但你要是真跟他接触了,就会发现他很能说酸话办酸事儿,还格外会阴阳怪气。

“臣妾怎么舍得呢?”烟令颐最会拿捏他,他一阴阳怪气,烟令颐就开始哄,那些甜蜜话在糖水里面滚了一圈后又拿出来,钻到季横戈的耳朵里,又顺着耳朵蔓延到五脏六腑,融化了季横戈胃里面翻腾的酸水儿,把季横戈全身都流淌了个遍。

季横戈眉眼都缓缓飞起来,但却又不肯表现出来,只抿着唇,微微向后靠着,从下往上的看她。

他正好能看到她的下颌。

生完孩子的烟令颐比之前更圆润一些,权利滋润她,使她眉眼多出几分润润的水光,她的骨架似乎都更大了些,多了几分丰腴,像是一朵汁水饱满的肥艳牡丹。

他伸出手,缓缓与烟令颐的手掌交握。

两人慢慢转回到廊檐下,手掌暖贴间,连料峭寒风都散了些。

——

他们俩这头你侬我侬,宁月那头却是鸡飞狗跳。

小公主第一次担上大任,迎来了不少人的质问,幸而她有烟令颐在背后撑着,才一路咬着牙走下来。

但就算是有烟令颐撑着,宁月依旧忙的脚打后脑勺,千金公主亲自下了库房,挨个儿看过粮草,看过行军图,然后换下红装、穿上骑马裙,人立在骏马上,跟着粮草车直奔南雪国边境而去。

她是公主,本可以有个马车,但是宁月咬着牙要证明她自己,硬是跟一群人骑着马去了,其中艰辛无法言说。

他们从三月春天开始走,但是越往南雪国走竟然越冷,仿佛又走回了冬日一般,从大晋走到南雪国的边境,宁月竟然又看到了一片雪。

她终于亲眼来见南雪国了。

她到了边疆营地百里地,满心欢喜的准备去见林净水,却偏偏撞上两军交战。

第59章 宁月和净水 他要大晋公主

这一日, 宁月随众人行到了冰梨城。

按理来说,随军的粮草官不应该带什么亲兵的,军队到哪儿她就该到哪儿, 但烟令颐怕宁月真的死在这里,所以特意派了一队金吾卫在路上跟着宁月。

这队金吾卫不用管什么行军, 他们只负责宁月一个人的安全, 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战乱, 他们就会带着宁月立刻离开。

但就算是有金吾卫照看,这一路也依旧走的艰辛, 宁月怕耽误行程, 没有坐马车, 跟着一群人一起骑马,路上遇到客栈就住客栈,遇到破庙就住破庙, 什么都没有就自己安营扎寨, 地上被褥坚硬冰冷,不过人走的特别累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环境如何,宁月每日往被子里一钻就睡着了。

刚出发的时候, 宁月以为脱下那些繁华沉重的裙摆就可以,但是真的上了路,她还丢掉了脂粉, 丢掉了簪子,丢掉了温暖的床榻,甚至热水都喝不上一口。

有时候宁月醒来,盯着头顶上的帐篷顶也会发一会儿呆。

她身边跟着的金吾卫怕她走不下去,走出城里几日,就问她要不要回去, 宁月只摇头。

她就这么回去,也太对不起林净水了。

林净水为了她去奔赴战场,吃了比她更多的苦,她怎么能因为这一点苦就回去?她要去走他走过的路,在他觉得疲累的时候,用力去送他一把。

旁人看了,隐隐也觉得叹服。

任谁都以为宁月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以为她是一朵娇柔的花儿,但是没人知道,她身上有一股长在骨头里的坚韧劲儿,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不往回缩。

人活一口气,宁月就靠着这口气儿一直往下走。

因为靠近战区,路上虽然偶尔会有山匪出没,这些山匪基本都是流民演变而来,因为战争缺食少粮,干脆开始出来抢劫。

但土匪数量不多,比起来运送粮草的军队来说可以说是少到可以忽略,所以他们不敢抢军队,只敢抢一些更弱的流民。

宁月最开始看见土匪,还会命将士把他们抓来杀掉,分发一些食物给流民,但是越是往战区走土匪越多,跟着宁月的将士便委婉的向宁月进言,希望宁月不要管闲事。

“此地接近南雪国,越是往南,土匪越多,土匪聚堆成村落,人数虽然不够多,但是他们熟知地势,若是一群土匪记恨我们,想方设法报复我们,可能会阻碍我们的进程。”

“我等任务乃是护送粮草,许多将士在等我们。”将士似乎是怕触怒宁月,毕竟任谁都能看出来,宁月没有坏心思,她只是想做好事,做好事却被人阻拦,难免会生气。

像是公主这样的身份,非要下令,他们也没办法,思及至此,将士的语气更艰涩,道:“若是因为旁的事,耽误了军机就不好了。”

宁月干巴巴的张了张口,最终沉默的点了点头。

世事如此,没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她要先走过这段路,获得一场胜利,打过南雪国,然后才能回过头来,去救下别人。

宁月不管这些事儿后,队伍速度更快了些,这一路走来还算安稳,平平安安、没见血的走到了冰梨城。

冰梨城地处边疆,临近南雪国,距离林净水所扎营的地方不过百里,这个城市可以称之为是“最前线”,一旦林净水战败,冰梨城是最先被入侵的。

也因为生了战乱,所以冰梨城里的一些人逃难去了,但也有没走的——城里承载了他们一辈子的东西,他们舍不得逃,拿命在赌一场胜利。

宁月带着大军到了冰梨城后,受到了热烈欢迎,她看见男女老少们满怀期待的看着她,一时间心口发涩。

她见到这些人,越发坚定自己没来错的念头。

他们前脚刚到冰梨城,后脚当地的官员便来接他们去官衙入住,冰梨城深陷战场,极度渴望支援,眼下粮草大军到了以后,斥候单枪匹马早早前去营地通禀,宁月则在冰梨城稍作休息,等着林净水派兵来接。

冰梨城临近冰原,虽然算不上四季寒冬,但也并不暖和,此处春秋冬都是冷的,唯独夏季有几分暖色。

他们来的时候临近四月底,这里不算特别冷,穿个薄棉衣就可以,这地方因为太过偏僻,也没有什么高阁地龙,都是用砖石水泥垒建出来的房子,空气中有常年挥散不掉的泥土味儿,屋里垒着火炕。

炕一烧起来,整个屋里的犄角旮旯都暖和起来了,这里的臣子献上了当地一种冻梨给她品鉴,说是冰梨城因此得名。

冻梨黑黑的,被水泡着摆在碟里,要咬破梨皮吸里面的水,吃起来甜滋滋的,宁月一边吮水儿一边对着镜子看她自己。

赶了一个月的路,宁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灰头土脸的,自己盯着镜子瞧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好看。

离开胭脂水粉太久,她再给自己上妆,感觉哪里都不贴服,一时间有些怕见林净水。

离心上人越近,她越开始在乎这张脸,但想一想,林净水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已经变成一个丑八怪了。

一想到此,她就对着镜子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眼底里又汇了些泪,她想,就算是林净水少了一只眼,少了一只手,她也会跟林净水在一起。

她会跟林净水永远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该是埋在一起。

想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宁月沾了些胭脂,缓缓点在唇瓣上,又在随行的衣物里挑挑拣拣,想找一件能见林净水的。

但太可惜了,她这一趟出来,什么好看衣裳都没带出来,最终挑挑拣拣,只选出了一件还算好看的翠绿色骑马装来。

凑合穿吧!

宁月换好衣裳,又将发鬓挽成利落的盘发,因为要骑马,所以没用簪子,而是用了结实的翠绿色发带,将发鬓紧紧的盘绕在一起。

她前脚才刚将发带缠绕起来,后脚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隔着门墙听不太真切,宁月还以为是林净水来了,高高兴兴的站起身来,奔到门口去开门。

但谁料,门一打开,她没有见到林净水,只看见护送她的金吾卫匆忙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公主快跑,大晋战败,将领被俘,眼下南雪国正率兵攻入冰梨城!我们要先逃!”

宁月当时正新欢鼓舞的推门而出。

门被推开一条缝,随后寒风和嘶吼一起撞砸到她的面上,她听见这话时,人都跟着愣了一下,脑子似乎卡在了一起无法运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呢喃着问了一句:“大晋战败?”

大晋怎么会战败?

林净水林净水被俘虏!

提到“俘虏”二字,宁月脑海中便浮现出来自古以来看的那些史书。

两国征战,将士被俘虏后过的都很惨,有名望的将领被敌国抓走之后,敌国为了知道军情,会特意折磨他们,而折磨之后,还会以俘虏的性命为要挟,要求本国拿粮草来换。

有些国家会换,但是换也只能换回来一个被折磨的断腿断手的废人,这个废人回到了国家之后,也一定过的不好,因为他们打了败仗,人也残废了,一切都没了,以前这种俘虏被放回来,不是自尽了,就是找个破庙了此残生,谁都没办法再像是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的站着。

而有些国家连换都不会换,就任凭那些将士死在敌人的手里。

宁月下意识的想到林净水那双眼,想到在小舟里,他紧紧拥着她,说要为她拼出来一条路时的眼。

一想到林净水被抓走,她就觉得胸口里的心脏被人用刀挖出来,放到了油锅里,一点一点的煎熟,连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割痛。

金吾卫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快速冲到了她的面前来。

生死攸关之际,金吾卫行事也少了几分礼节,拉着宁月胳膊就往外拽,不过百步远,其余金吾卫就已经提着刀过来了。

一群人什么都没顾上,跑到马厩后上马就逃。

宁月动作稍有迟疑,一旁的金吾卫怕她感情用事,赶忙道:“冰梨城内守卫不算少,一时半会儿攻不破,但是南雪国来势凶猛,守城仗会打的很激烈,万一真的被攻破——属下是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公主千金之体,若是被抓,定然影响两国局势,还请公主尽快撤离。”

当时宁月正在上马,她整个人都没有马背高,面颊完全被挡住,谁都瞧不见她的面,金吾卫一边勒马过来,一边催促:“公主快——”

他话说到一半,正看到宁月的脸。

她在哭,那张刚点上脂粉、漂漂亮亮的脸蛋完全扭在了一起,泪水冲到下颌上,又顺着下颌掉在她的衣服上,最后被冰冻成一小块痕迹,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哽咽着说“我知道”,然后努力爬上马。

马背太高,她咬着牙往上爬,唇瓣上的肉被她自己咬破,血腥味儿弥漫在她的口腔,她不断地在重复什么,亲兵驱马静听,听见她在不断的说:“我知道。”

她不会耽误的时间的,她不会耽误时间的,她不会耽误时间的。

她就这么哭着爬上马。

旁边的亲兵知道她是为了被抓的林净水哭,便轻声道:“公主,臣只是护送您走,其余的将领还是会留下打仗的,您不必担忧,说不准过段时间,战局扭转,林大人就被救出来了。”

宁月胡乱的点头,抓住马缰,跟着众人一起从城后门离去。

当时战乱刚起,冰梨城的县令忙着去打仗,是县丞来护送宁月——其余人都可以死在战场上,但公主金枝玉叶,必须先由金吾卫送走。

这不公平,其余人都死,唯有公主活,但宁月离开了朝堂后看到了太多的不公平,她深切的明白,这个天下,就是不公平的。

她反抗不了这种不公,只能流着泪骑在马上、如同水中浮萍一样,被水浪与狂风卷着,奔向未知的下一程。

人使尽千方百计,不如命运轻轻挥笔。

金吾卫共二十人,各个都是武功高强的护卫,他们奔到城门口、护送着宁月逃跑,一路奔向漆黑的深夜里。

宁月骑在马上,于寒风中回头,视线颠簸中,城墙上的火把逐一亮起,冷冽的风将宁月半湿的脸吹的生疼,她望了几眼,便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马跑了半夜,把那些尖叫,怒吼,火把,全都留在了身后的夜晚里,而她奔了半夜,直至黎明后,才与金吾卫短暂的找到了一个山洞歇脚。

她奔逃半夜,双腿都打颤,到了山洞中后,金吾卫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让她休息,其余金吾卫折返回去打探消息,看战事是否急迫,再通过战场情况来决定是在附近落脚、等待战事结束,还是当场折返回建业,不在此驻足。

宁月又累又悲,被十来条披风裹着,混混沌沌的倒在了地上。

她的脑子还在想着那些事,可是身体太累了,人一倒下来,便疲惫的睡了过去。

她心绪不稳,睡着了也不安宁,来来回回的做一些梦。

梦里都是一路上遇见的流民尸体、土匪的刀、猩红的血、死人的面,全都在她的梦里互相交叠重映,直到最后,浮现出林净水的头颅。

宁月“啊”的一声从山洞中坐起来。

当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瞧着像是寅时中,周遭的金吾卫已经生起了火,有人在烤猎来的鸟,宁月坐起身来时,周遭一群金吾卫忙起身来,喂她喝水、吃肉。

宁月抿了一口冷水,问:“战局如何?”

一旁的金吾卫们对视一眼,后语调低沉道:“我们走之后,冰梨城闭关锁国,南雪国率兵包围整个冰梨城,每日围攻。”

宁月听的心惊胆颤:“冰梨城能坚持多久?援兵什么时候到?”

林净水战败,众多将领战败,大晋该派新的人过来接应。

“属下并不清楚。”金吾卫也只是摇头:“此地消息断绝,我等应先往建业走,来保证公主安全。”

宁月痛苦的闭上眼。

过了良久,她才声线嘶哑道:“我不走,我们留下等援兵。”

她没办法就这么抛下林净水,直接跑回建业,她想要等一等,再等一等,说不定就能将奇迹等回来。

其余金吾卫互相对视一眼后,都低头应下。

反正他们现在不在城里,而在城外,公主没有生命危险。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后,大晋援兵不曾来,但冰梨城已破,南雪国君主将全城人搜查一遍,声称——

“声称什么?”

宁月问。

下首的金吾卫迟疑片刻后,道:“声称找不到大晋公主,就要屠遍冰梨城。”

第60章 他要公主 死与活

是日, 午时。

冰梨山。

冰梨山坐落在冰梨城附近,不算远,山脚下多猎户, 山中有猎屋。

宁月就坐在猎屋之中,面色苍白, 两眼放空的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猎屋是山中猎人进山打猎时落脚的地方, 其内虽然不算如何奢华, 也没有火炕,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拦住野兽, 其内还有木床木桌, 是个可以住人的地, 虽说脏乱了些,但也比山洞强。

薄凉的日头从山中猎屋的破窗中落进来,斜斜的投进来一道光柱, 光柱中似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光柱的末尾正照在猎屋木桌旁的宁月手指上,将她的指甲照出泠泠的细润光泽。

暖意酝酿在指尖,宁月动了动手, 怔怔的发呆。

这几日,他们从冰梨城逃跑,逃到了此处藏匿。

之前从建业来这一路上, 她身上虽然是累的,可是一想到离李宁谁越来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来越满。

而这几日中,宁月躲在山里,身体没有受到摧残,可是心却像是被挖出了一个大洞, 越发难捱。

城就在她面前被攻破,人就在她面前死掉,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起来等着,等着,等着。

她等的心力交瘁,整个人似乎都被抽走了力气,蔫蔫儿沉沉的坐着,好像丢了魂儿的行尸走肉。

直到跪在下首的金吾卫说出这么一句话后,宁月的魂儿好像才飞回来,她茫然抬头,随后问:“什么?”

初初听到金吾卫的话的时候,宁月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问:“他要我做什么?”

她随军护送粮草来到冰梨城的消息算不上是绝密,毕竟这么多人都能看见,也瞒不过谁,但是南雪国国君要她干什么?

她留在大晋多年,与那位南雪国国君从来不曾见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南雪国国君曾经试图求娶她。

但是也没成功啊!

现在两国交战,他为何偏偏要找她?

宁月对南雪国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更不知道那位南雪国国君是谁,她又问:“那位南雪国国君还说什么了?”

下首的金吾卫低下头去,不敢回答,只道:“眼下冰梨城已破,南雪国大军随时可能进入山中,此处不再安全,我们需要先撤离。”

金吾卫的声音在狭窄的猎屋之中缓缓落下,在宁月的耳廓中回荡。

宁月抿了抿唇,没能说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现在走是最好的选择,战事已起,连大晋的大军都挡不住的士兵,她一个人也挡不住,可是在金吾卫说“走”的时候,她却想起之前在冰梨城见到的那些百姓。

“我若是走了,那些百姓真的会被屠吗?”她问。

下方跪着的金吾卫低下头去,道:“属下不知。”

他是不知呢,还是不敢回答呢?

宁月想,应该是不敢回答,毕竟赤裸裸的真话永远都是最难听的那个。

她坐在座位上,呆呆地想,她真要就这么走吗?她走了,回去又能做什么?

林净水被俘虏了,有可能已经遭受重刑,也有可能已经死了,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失去了林净水,又把运送粮草的事儿搞砸了,她回到建业之后再难起势,这次搞砸了差事,朝堂没她的位置了。

她的事业崩塌了,她的爱情死了,她的下场,大概就是随便找个小封地,被困一辈子,或者连封地都没有,随便找个山庙了此残生,然后在后半辈子里,不断地回想起她在最后时刻的苟活。

她已经活不好了,那她不如去找个好死。

死,或有重于泰山,活轻于鸿毛,她若是用她的死,换回来满城的人,也算是一个好归宿,最起码今日她这样死,保下了满城人,来日朝堂上,也不会有人再去苛责烟令颐轻信她与林净水一事。

“拿笔纸来。”宁月声线嘶哑道。

几个金吾卫面面相觑。

他们在这个地方,哪里能找到什么笔纸?最后宁月从自己裙子上面扯下来一块布,侍卫从外面猎来一头鹿。

猎屋外面,金吾卫用木叉在烤鹿肉,猎屋里面,宁月用手指沾着鹿血写信。

绸布少,血又浓,一沾到布上就深深的烙印下去,字迹容易模糊不清,所以字只能尽量写大,宁月斟酌再斟酌,最终只留下一句话。

舍我保城,是宁月之幸,大局为重。

她将这绸缎叠起,放到一旁,道:“你们将其带回去吧,算是给皇嫂一个交代,今夜,我自己去冰梨城。”

就算是死,她也能为一城人而死,不枉她受万民朝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