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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晋公主在此 她与他

这一夜, 天上又落了一场雪,将整座冰梨山掩埋。

明明已经快入夏了,这里竟然还会下雪。

薄薄的雪像是一层细绒, 柔柔的覆盖在房屋上,风一吹, 又将雪花卷起来, 从有缝隙的破木板窗户里飞进来, 落到宁月面上。

宁月微垂着眼,恍若未觉。

这时候, 门外的金吾卫走进来, 手里拿着烤的金黄流油的鹿腿。

宁月本不想吃, 但转瞬间又想,生死未卜,今日不如做个饱死鬼。

山间没有什么筷子盘子, 只以木棍一插, 再用小刀一割就可以入口,除了肉,金吾卫还用木墩子挖出来了个木碗, 融雪为水,将水烧的滚热,端来一碗水给宁月用。

金吾卫来将肉递给宁月时, 还劝她:“公主,这南雪国君主的话未必是真的,您若是去了,他也不一定能放走满城百姓。”

“您想救满城百姓,是好事,但是若是南雪国君主出尔反尔,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金吾卫细细劝告:“两国征战,兵不厌诈,我们不能将一切都寄托在对方的一句话上。”

金吾卫是不想宁月死在这里的,他们的任务就是将宁月完完好好的带回去,宁月留下,能救冰梨城的人,但是救不了他们。

宁月吞下一口咸香的肉条,轻声道:“我知道。”

但她还是要去。

因为她已经没价值了,死在这里,是她最大的价值。

“我意已决。”她不愿多说,只道:“到时你们不必跟着我,无论我是死是活,你们只管回建业就是。”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带我的金簪回去,给皇后带话,将一切言明,你们护送我去换满城百姓,有功无过,皇后处事公平严明,绝不会惩罚你们,她只会赏赐你们。”

宁月将金吾卫的去路都已经一一安排好,显然是没打算回去了,金吾卫们只能低头应下。

待到金吾卫退下后,她一边吃鹿肉,一边透过窗户静静地看外面越来越大的雪。

漱冰濯雪,蜡树银山炫皎光,眇视万里一毫端。

宁月坐在这里看着雪,想着自己过去的一生。

前半生普普通通,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公主,直到这一岁间,她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宽广世界。

她想起来烟令颐温柔的笑面,想起来林净水在小舟里给她撕肉,想起来她手底下的门客簇拥她,为她前途而努力时的一切,她就觉得很值得。

她空荡的内心被这些力量填满,突然觉得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她有被人坚定地爱着,所以能坦然的接受一切。

她将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又将碗中温热的水饮尽,随后站起身来,走出猎屋。

金吾卫沉默的等在树林中,宁月出来后骑上马,他们就在身后相送。

马蹄声声落到地面上,回荡在树林间,马儿渐渐跑快,将身后的金吾卫甩下,狂风扑到面上来,割着宁月的脸,宁月不停,只握紧缰绳,一路奔向冰梨城。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匹马,这一个人,去赴一场必死的约。

——

于此同时,冰梨城。

夜幕下的冰梨城灯火通明,守城将领都已经被屠杀,尸体被累叠焚烧,浓烟中带着一股古怪的肉焦味儿,全城百姓被俘至城门口,南雪国的军队在整个冰梨城中大肆寻找。

所有门户都被掀开,地窖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闯进去的士兵都在喊问:“大晋公主何在?”

门户里被薅出平民百姓,地窖里被抓出老人孩童,但是每一个人都不是宁月。

“没有找到公主。”

“没有找到公主!”

“没有找到——”

寒风将一声又一声回禀吹送到冰梨城城墙上,萧云翎就在此处站着。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城墙下的一切。

城墙内是大晋的百姓,每一个人都哀嚎着,被南雪国的将士们摁着跪倒在地上;城墙外是大晋的守城将士,他们都死了,被埋在坑里焚烧。

一切尽在掌控。

萧云翎站在冰梨城的城墙上,眺望着远处的火光,心情颇好的捏着手中的刀柄。

打赢大晋将领,打下冰梨城,这对萧云翎来说,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胜利。

他们南雪国被大晋压了太久太久,南雪国人当了大晋人两代的奴才,这种屈辱和愤恨烧着他的心,让他在午夜中辗转反侧,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终于有一日,他将这些屈辱还回去了。

对于他来说,一辈子当奴才,不如站起来死在战场上,哪怕死了,他也觉得比跪着活更好。

而短暂的胜利使他感到兴奋。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忍辱负重全都有了回报,他的血液在身体内欢快的奔涌,呼啸着,向远方卷去。

他极力眺望,像是要从这个地方,一口气望到遥远的大晋去,去跟大晋的新皇帝来一试锋芒。

大晋的新皇帝是一个很强的人,虽然萧云翎没跟对方交手过,但是他很期待。

而比那位新皇帝更先来的,是那位大晋公主。

大晋公主,宁月,竟然千里迢迢来送粮草,恰好送到了他的手上。

那位大晋公主——想到她,萧云翎就想到大晋夏夜的荷,想到寂静的月,想到雾蒙蒙潮湿湿的雨。

她是大晋养出的花,娇弱,柔软,这是独属于大晋的诗情画意,美不胜收。

旁人都以为她是一只挂在枝头上随风摇晃、抬手可摘的花骨朵,可偏偏,萧云翎又看见了她身上的刺。

他见识过她的聪慧,又窥探过她的美好,便忍不住将她留在身边。

她是他的战利品。

他期待见她。

城墙高,风雪重,将萧云翎身上的皮袍吹的来回摇晃,身后的将士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启禀帝君,没有找到大晋公主!臣等审讯过后,此地县丞交代,公主早已在城破当日离开。”

离开?

不可能离开的,宁月不是文康帝那个废物,她不可能逃的。

萧云翎跟女扮男装的宁月谈过几次,虽然只有短短几次,但是他能从宁月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出她对大晋的责任。

她只要知道他要以屠城来换她,她就一定不会走,她不是那种会抛弃一些、只顾自己的人。

如果她是,她也不会吸引到萧云翎。

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熬不住。

萧云翎脸色骤冷,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将败将林净水悬于城外,每过一个时辰,杀十个大晋城民,直到大晋公主出来为止。”

直到她出来为止!

反正萧云翎熬得住,要死的人不是他的臣民,被挂在外面的不是他的未婚夫,他有什么可怕的?

胜者掌控生死,败者不过是屠刀下的鱼肉罢了。

萧云翎下令之后,其余人应声而下,城中男女老少被拖出来十个,十个人的腿脚在地上蹬出一条条长痕,凄厉的喊叫声像是要穿破云层,刺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萧云翎冷眼看着。

区区十条人命而已,他们南雪国失去的远比这些更多,他并不会有一点心软。

他只觉得得意。

败将林净水也被挂到了城墙上,他命好,没死,他命也不好,被活捉了挂到了墙头。

萧云翎看着林净水,想,就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宁月的未婚夫呢?

萧云翎嫉妒他,却又看不上他,因为最终的赢家,是萧云翎。

——

暴雪掩埋鲜血,鲜血融化暴雪,雪与血铺满了整个冰梨城。

而就在这么一个深夜里,宁月踏马而来。

“告知南雪国帝君。”她近百米时,就已经有士兵的刀枪对准了她,但她没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冲,冲到城门口喊:“大晋公主在此。”

第62章 把她带上来 偏生萧云翎爱这一副傲骨……

宁月的声音飘上城墙的时候, 萧云翎正在看她。

他远远瞧见远处跑来一匹马,其上之人穿了一套翠绿色的骑马装,借着月色, 踏着薄雪,远远奔袭而来。

天地间的冰雪在此刻凝结, 跪在地上的人影, 焚烧的万人坑在这一刻都被虚化而去, 萧云翎的眼中仿佛只剩下了这道身影。

她正在风雪中昂起头来。

原本被盘绕的齐整紧实的发鬓早已在奔逃途中松散,几根细细的发丝在她的面颊侧垂下, 风猛烈吹来, 将她的发丝与发带一起吹飞而起。

绿色的发带在风中高高飞起, 像是一条流动蜿蜒的翠河,目光渐渐往下滑,是她那双坚韧的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呢?轮廓是柔弱的杏眼, 眼珠是清凌凌的黑, 像是雨夜中被打湿的冷石,在寒风中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坚韧至极。

看到这双眼时,萧云翎就知道, 她不怕死,她是专程来赴死的,为她的国, 为她的民。

萧云翎因此而欣赏她,一个脱离了世俗定义上的女人框架的女人,她心里揣着的不是胭脂水粉金钗银镯,而是大晋的地图与战壕,当她站在他的面前时,他能够听见野心的回荡。

萧云翎怎么能不喜欢她呢?任何一个真的了解过宁月的人, 都会爱上她骨头里那股傲气,这世上美人儿千千万,但能单枪匹马来赴死的人只有宁月一个。

这样的女人,才应该站在他身边。

世上很多人爱美色,爱皮囊,爱温柔顺从,偏生萧云翎爱这一副傲骨,越是与众不同,才越值得他去伸手。

——

而宁月自下往上,正看见萧云翎那张脸。

换下了大晋的儒雅长衫,他穿回了南雪国独有的皮毛长袄,各种颜色鲜艳的布料裹在他的身上,他的左耳朵上还戴了一颗纯金绿松石,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颗纯金绿松石在火把中闪着熠熠的光泽。

宁月看着他的轮廓,恍然大悟。

噢,他哪里是什么文大人,原来他就是南雪国帝君萧云翎。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就见过南雪国帝君了。

他们一上一下,隔着几丈远,却将对方瞧了个清透,过去许多记忆在他们两个脑海之中浮现。

萧云翎想的是盛夏的花枝,想的是宁月在御书房假做皇帝与他见面,想的是他向宁月求娶的那一夜宴上,宁月隔着人群中,抬眸望他的那一眼。

那时候,她一眼望过来,让他心如擂鼓。

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希望能跟宁月站在一起,说一说话,他想让宁月明白,他待她是不同的。只是那时候的宁月与他是公主与外臣,两人之间隔着看的见得皇宫庭院、太监拂尘、宫女耳环,也隔着看不见的男女有别、朝臣规矩,不得相见。

他就只能那么遥遥的看着她,直到现在,他见到她,还能感觉到心跳碰撞胸膛的感觉。

但宁月想的没有那么旖旎,她看萧云翎也就是记起来这个人是谁,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后知后觉的对上了而已,之前萧云翎确实求娶过她,但是她一直认为,萧云翎求娶她是为了她的地位,她的身份,她背后连带着的利益。

她猜测过萧云翎为什么叫她来,无外乎就是用她这个公主筹码来威胁大晋,但这个可能已经被她早早断了,她亲手给皇嫂写了绝笔信,言明不必换她,萧云翎要她也是白要,她绝不会让大晋因为她而付出更多。

她从没想过萧云翎对她有什么特殊,所以她对萧云翎也没什么特殊想法,就当是两个讨价还价的敌人,大不了就是个死,所以她看一眼萧云翎后就绕过目光去,随后落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挂着的是林净水。

对方身上穿着战袍铠甲,早都被砍的七零八落,狼狈不堪了,发鬓都乱了,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的青紫,人双手被束到头顶上方捆着,脸颊被埋在发鬓中,肉眼能瞧见的地方很少。

可是她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的未婚夫,那是她的林净水。

她那颗英勇无畏、赴死而来的心,看到林净水的一刹那时,就被人狠狠的劈成两半。

那本来是一颗很好的心,里面完整的装着他们俩的相识相知,相爱相亲,他们的甜言蜜语变成欢快流动的血液,填满了整颗心,让这颗心饱满又漂亮,而现在,这颗心被剁成两半,囫囵的滚到地上,受人践踏,热腾腾的鲜血流了满地,她靠近了,就听见这颗心在哀鸣尖叫。

好痛啊,林净水,好痛啊。

早知道有今日,我什么荣华富贵公主封地都不要了,我们就在林家做一对平凡夫妻,最起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宁月抬头看着他,眼底的泪夺眶而出。

城墙上的林净水也看到了宁月,他想要说话,可是脖子上被吊着绳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动一动身子。

他一动,身上的血就呼啸着向下滚落,滴在了宁月的脸上。

这一刻,血与泪模糊了她的脸。

城墙上的林净水看见宁月在哭,他却不能安慰,只能挂在城墙上愧疚的看着她。

他不能为宁月拼杀疆场,反而还让宁月亲自而来到这龙潭虎穴里,他死就算了,竟然还要连累宁月!

他开始怨恨自己,恨不得当场死在这。

宁月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脸冲他甜甜的笑了一下。

她明白他,也愿意跟他一起死。

他们之间不必说谁对不起谁,一起死就很好。

——

这一幕让城墙上的萧云翎脸色骤沉。

“把人带上来。”

他说。

身后的将士应声而下。

第63章 巧取豪夺 公主和帝君

宁月与林净水才刚刚见面, 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遥遥的对望两眼后,宁月就被南雪国人带走。

南雪国的将士手中带着明晃晃的长矛, 随时都能刺穿宁月的身体,但宁月并不害怕, 她翻身下马, 迎着长矛往里面走。

离开城墙上时, 宁月最后望了一眼林净水。

明月高悬,爱人在此, 她死在这里也很好。

冰梨城的城墙与地面连接处内挖了一处窑洞, 可以给守城的士兵短暂休息, 此刻,宁月正被南雪国士兵带着走入此中。

窑洞深长,几乎是挖出来了一个地下宅院, 其内宽大, 如同一座地下宅院,一走进来直接暗无天日,全靠火把照明, 每一个拐角处都站着一个南雪国的士兵。

南雪国的士兵普遍高壮,眼窝深邃,鼻梁高挺, 手中拿着南雪国常用的尖锐长矛,堵在拐角处,经过他们的时候,宁月能嗅到他们身上的寒气。

南雪国的人,骨头里就带着一股雪的味道,冰冷肃静。

宁月穿过一道道影子, 火把上的火光照在人影与地砖上,地面上的地砖还有血,大概是守城的时候留下的,宁月没有看到当时城中的惨状,她只能看到一点留下的残痕。

血迹粘黏在地面上,被人踩过之后又混了砂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一眼望去,黑乎乎的,分辨不清楚是什么。

但宁月知道,那是一片一片的血。

空气中残存着沉闷的味道,她一步一步走进窑洞,远远正看见萧云翎在窑洞大堂之内坐着。

宁月进来后,四周人群尽退,窑洞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在这一刻,宁月突然恨她自幼不习武,不能飞扑过去,一刀把他脑袋砍下来,只能规规矩矩站在下首,与萧云翎道:“我已来此,敌军应当兑现承诺,放走城中百姓与败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放,但是她身为鱼肉,也只能外厉内荏的说上这么一句,把一切都寄托在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的身上。

“百姓——”萧云翎坐在案后,微微勾起唇瓣,道:“百姓可以放,败将,朕从不曾说过。”

他当然知道宁月说的败将是谁,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个林净水,想到林净水,萧云翎的脸色便渐渐冷沉。

宁月微微抿起唇瓣。

确实,他只说过要屠戮城中百姓。

败将

“公主与其担心这败将,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宁月问。

“对。”萧云翎咧开一个笑:“公主不想知道,朕要你做什么吗?”

第64章 洞房 洞房

宁月哪里知道?但杀人不过头点地, 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想来没什么比死更可怕。

“只要你履行诺言,将满城百姓放了。”宁月说:“我如何都可以。”

宁月自从当了“文康帝”之后, 读了很多书,知道了很多历史, 也明白了刀锋的尖锐与王朝的压力, 在这种战局之下, 凭她一个人能换满城的人,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

她这一换, 换来的价值很高。

有时候吧, 把自己卖了不丢人, 怕的是把自己卖了个低价,那才丢人。

她能把自己卖出一个高价,值得, 回本, 她不觉得亏。

人和人之间的博弈,一旦斗到最后,是没有什么廉耻、自尊可谈的, 人与人之间只剩下了最原始、赤/裸/裸的价值,你值钱你就能过好日子,你不值钱, 就要被扔到脚底下踩。

这些观念和以前宁月读的“君子自重”、“重规蹈矩”完全不同,这是另一套法则,宁月经历了很多后就琢磨过来了,人性本恶,争抢掠夺才是常态,以前她学的那一套, 是下面的、被管束的人被灌输的法则,那些人遵循这些,就会变得听话,顺从,在规则之内乖乖的奉献自己,给上面的人享用。

朝堂上的人奉献自己的聪明才智给皇上,后宅的女人奉献美貌子嗣给夫君,下面的平民奉献衣食住行给长官,一层一层的规则规训每个阶级的人,这些人,拼凑成了一个大晋。

她后之后觉的发现,想要跨越阶层,就不能遵循规则,而是利用规则。

在大晋里时,她可以做公主,做君子,但是在战场,她需要去做赌徒,做疯子。

掌握这一套法则的人,就能管理好下面的人,成为一个好皇帝。不,也不是好皇帝,应该是一个聪明的皇帝。

不要在战场里面做君子,也不要在规则之内做疯子。

而她现在遇到的,是上面的制定规则的人。她理解了两套规则,也明白此刻,当她身处战场的时候,应该去采取那一套。

她是那么聪明的姑娘,虽说还略显青涩,但已经初露锋芒。

只是宁月不懂,为什么是她?

她看向萧云翎。

这人就坐在案后,神色平静的看着她。

萧云翎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冷漠的看不出一点情绪,一双眼目光凉凉的看着人,瞧一眼那个眼珠子就觉得冻的慌,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最差不过是死,她也不怕得罪萧云翎,直接问:“只是,帝君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不觉得她有什么价值,能够让南雪国帝君用一整座城的人来换她。

而这时候,萧云翎的眼底里终于凝出了一点笑意。

一个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自己走到了他的手心,他如何能不开怀呢?

“我要什么,公主以前就听过,只是公主忘了。”萧云翎的心情颇为愉悦,他双手轻轻搭叠在膝盖上,道:“公主可以好好想想。”

宁月思虑着、抬头看他。

想了片刻之后,宁月才试探性的问:“你是要娶我吗?”

宁月脸上的狐疑太过明显,明显到她自己都掩盖不下去,萧云翎眼底的笑意更浓些,他说:“朕要娶你。”

“林净水根本配不上你。”萧云翎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走向宁月,步伐沉稳,尾调愉悦的向上扬起,他道:“他是我的手下败将,我远比他更强大,更优秀,你嫁给我,远胜过嫁给他。”

萧云翎对此十分笃定。

他不在乎宁月跟林净水之前相爱过,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所有羁绊,因为只要他出现了,林净水就一定会打败,宁月就一定会爱上他。

优胜劣汰,是这个游戏的规则,强者为王,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他就是能理所应当的拥有一切。

他坚定的认为,所有人都是追逐胜者的,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输家打拼,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脑袋交给一个无能的废物。

是,他未必能做到如林净水一样贴心,每日跟在宁月身后伺候宁月,好言好语的哄着宁月玩儿,但是他能让宁月跟他一起共享他的一切。

只要宁月站在了这个位置上,那会有无数个人冒出来,比林净水更贴心的伺候宁月。

林净水给宁月的,他能给宁月一千个一万个,宁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他笃定,宁月就算是现在不爱他,以后也会爱他。

当然,他不介意宁月爱他的权力。

他的权利就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争过来抢过来的,这就是他的一部分,宁月爱他的权利也就是爱他,他只要这个结果,过程无所谓。

而宁月依旧十分茫然。

她自认为跟萧云翎不熟,但萧云翎开出了这样的条件,她也紧跟着打蛇随棍:“娶我可以,你能不能把将士放走?我们两国议和,减少征战。”

萧云翎低低笑起来。

“放走?不可能的。”他正走到宁月的面前来。

他太高了,比宁月高出一个头去,他背对着光源,影子如山一样压下来,正压在宁月的身上,宁月听见他道:“我会打到大晋,大晋辽阔的土地,丰富的地产,都该是我们的。”

“你们没有足够的武器和粮食。”宁月的脸色渐渐发白,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贸然开启战争,坚持不了多久。”

“这要谢谢你。”萧云翎伸手,轻轻摩擦着她的脸。

谢她什么?

宁月浮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唇瓣都跟着隐隐发颤。

“谢谢你送来的粮草。”萧云翎眉眼一弯,笑道:“你的粮草,正好足够我继续打下去。”

以战养战,他的将士们只会越打越猛。

宁月脸色更难看,一句话都说不出,而萧云翎已经低下头,轻轻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宁月,是他所有战利品之中最美丽,最让他满意的那个。

他不会因为她是大晋公主而轻怠她,他只会让她坐上更高的宝座,他也不觉得杀了宁月家人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儿,毕竟宁月自己的叔叔就杀了她的亲哥哥,宁月不是也接受了吗?

权利摆在这儿,宁月以前怎么接受的,现在也该怎么接受。

“成为我的皇后,什么都是你的。”

萧云翎的一切行为都出自他的野心和实力,尖锐,冷漠,但有用。

任何人都不能忽视他的话,因为他在某种角度上来看,绝对正确。

宁月被他抬起脸,怔怔的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而萧云翎当夜就将她带回了冰梨城的官衙内,要与她洞房。

第65章 宁月与萧云翎 与林净水

冰梨城的官衙现在成了南雪国的官衙, 萧云翎就在此处处理公务。

宁月还是住在官衙之中最好的院子里,她再走进去,还能看到前几日因逃跑匆忙而留下来的东西, 每一样都还摆在原位,完全没人动过,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 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离开过。

林净水没有被抓, 大晋军队没有输,城没有被攻破, 一切岁月静好, 她来这里送粮草, 换完好看的衣裳,就可以等林净水来敲门。

她的念头才落到这里,下一刻门就响了。

宁月惊了一瞬, 匆忙去开门, 但是门一开,门外停着的不是林净水,而是两个宫女, 她们是奉萧云翎的命来照看她的。

宁月抿着唇应了。

这两个宫女做事处处体贴,宁月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萧云翎对她很是大气,确实不曾因为她是“敌国公主”而刻意折辱她, 甚至她也不认为宁月会恨他。

他很自负,他认为他迟早能够得到宁月的人和心,认为只要是个女人,与他朝夕共处,就一定会被他的一切折服,所以他不曾去通过折磨宁月而让宁月低头, 甚至,他大方的给宁月属于“帝后”的待遇。

他要让宁月知道,跟了他,比留在大晋做一个普通公主更好,他能给宁月的,远超过大晋能给宁月的。

虚无缥缈的喜欢,没什么重量的情话,这位南雪国帝君从来不说,他只给真东西。

“等战争结束,朕拿下大晋的那一日,朕会将你封为皇后。”萧云翎对她承诺。

任何一个长脑子的女人,都该明白他的难得,别说女人了,就连下面的将领都知道宁月备受宠爱,所以哪怕她是敌国公主,她在南雪国也没吃什么苦。

帝君对她的偏爱使她衣食无忧,她除了因为一层身份关系,不能接触政务以外,她的生活依旧优渥。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要她想要什么,下人都会给她弄来,她唯一的麻烦就是每日要抽出一个时辰来跟萧云翎用膳。

但大部分时候,其实都用不了一个时辰。

萧云翎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他忙着将冰梨城的粮食分配给自己的将士,忙着征兵,忙着打仗,忙着看沙盘,只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抽出来,跟宁月一起吃顿饭。

萧云翎来的多数时候都是晚上,宁月一听见外面将士们行礼,她就知道人来了。

萧云翎也不会空手来,每次都带点东西,比如从城里搜刮来的一些诗书画本,比如一些女子喜欢的绫罗绸缎,他有一回还带来了一只狐狸幼崽,通体雪白,说是只在北沼国这种极寒之地出没,十分狡猾,很难捕捉,他特意命人抓来送给宁月。

宁月不愿意与他言谈,但萧云翎很愿意跟宁月说话,说说诗词,说说歌赋,说说大晋国的风花雪月,说说这只小狐狸幼崽。

萧云翎还给小狐狸起了个名,叫“明月奴”,明月奴太小了,眼睛都睁不开,叫声小的几乎听不见,宁月用动物角装上羊奶喂它,有时候跟狐狸玩儿都多过跟萧云翎说话。

萧云翎隐隐有些不爽,但他这人就是能忍,他知道宁月是被他强掳来的,也知道他自己手段不光明正大,所以不往死里逼,只耐心地跟宁月一日又一日的磨。

战争时候,宁月不能随时随地离开,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留在这间房中,被囚禁的痛苦和身份的转变使她每日待得闷闷不乐,熬了几日之后,她又觉得不能这样。

是,她是被困在了一个难堪的处境里,但还没到绝境,她现在还不是一个必死的局,她也不能因为出不去,然后就这么认命。

这不还没死呢吗!没死就站起来呀!之前在大晋的时候,皇兄跑了她以为她要完了,遇到刺客了她以为她要完了,太后戳穿她她也以为她要完了,但不也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吗?

她现在确实是处在一个泥潭里,但是她还没有很惨,最起码比那些死掉的将士、比挂在城墙上的林净水好。

现在她还没完呢!她一定还能从这个地方找到一条活路,这条活路不只是她一个人走,那些被俘虏的将士们也能走一走。

这条活路找来找去,其实就摆在她面前——萧云翎。

这个让她讨厌、警惕的男人,才是真正能改变她一切的人,如果一直这么僵下去,等到萧云翎彻底厌弃了她,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宁月打起精神来,忍着排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萧云翎身上,不再排斥他,而是每日翘首盼望他来,偶尔亲自下厨做一些点心,甚至还给萧云翎手缝了一件大氅。

宁月在当文康帝之前也学过一手女红,做这些东西信手拈来,她寻了一块修整好的黑熊皮大氅,又在其上细细的缝制出流水海浪纹,远远望去,黑熊大氅上一片银光闪烁,极为漂亮。

这件大氅她花了不少心思,晚间用膳后送给萧云翎,叫萧云翎也十分开怀。

大氅不重要,萧云翎不缺这样东西,重要的是送大氅的人,他以为宁月已经屈服在他的权利、能力之下,爱上了他。

他本就喜爱宁月,宁月一向他示好,他浑身的血都发燥,到了该出去办公务的时候,萧云翎也不肯走,就赖在屋里。

屋里烧了一层热热的地龙,蒸着宁月的脸,把她蒸的脸蛋发红,宁月似乎想说什么,欲说还休,眉眼含情。

萧云翎看的眼热,一步一步接近她,正想抱着亲一亲,突然听宁月小声说:“我与殿下两相交心,殿下可否将我大晋将领放了?”

第66章 征战,围猎,杀戮 岁月漫流

兜头一盆冷水砸下来, 萧云翎骤然清醒。

屋内依旧温暖,桌上的烛火散发着盈盈的光,站在面前的女人依旧红着面, 但他却浑身发冷。

宁月却还在说那些甜言蜜语,舌头撞牙, 略显生涩的吐出来一句, “你对我这么好, 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将人放了。”

她实在是不太会哄男人, 公主不通风月, 学了一点小聪明, 但又没有太聪明,没有那种勾的男人晕头转向什么事儿都答应她的本事,她硬是把这暧昧旖旎的恳求说成了一桩生意, 她明明白白的告诉萧云翎, 她要拿她自己的屈从来换林净水的命。

萧云翎为此感到愤怒。

“你今日来为朕做这个大氅,就是为了要换林净水的命?”他发怒也不会像是文康帝一样踹桌子摔杯盏,而是站在原地, 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明白了他的心,愿意跟他好好在一起, 却不曾想,原来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惦记另外一个男人。

宁月以此为羞,但已无后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她知道林净水在很多地方不如萧云翎,但林净水对她的心意举世无二,如果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萧云翎愿不愿意一换一救她、她不知道,但林净水一定愿意。

所以她绝不会抛弃林净水,只要能救林净水,她都要救一救。

见她坚持,萧云翎唇瓣越勾越大,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挑眉道:“所以这么长时间里,你还在惦记林净水?”

萧云翎不明白宁月为什么会对一个败者如此执着,优胜劣汰这四个字刻在他的骨头里,一个败者,就应该被遗忘才对。

宁月凭什么总是记得他呢?

宁月细细的看萧云翎的面色,想从他脸上找到些许情绪,但这个人脸上就是看不出来,宁月也不敢猜,只后背发僵的站着,声线凝涩的说:“我不是惦记林净水,我只是惦记大晋的战士。”

但她的粉饰也瞒不过萧云翎的眼,反而激起了萧云翎的怒意。

他这个人越是怒,整个人就越显得平静。

宁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本能的开始紧张。

萧云翎似乎并不高兴,他会突然翻脸吗?如果翻脸的话——

“好啊。”但出乎意料的,萧云翎完全没有翻脸的意思,这人甚至还笑了一下,冲宁月道:“我可以再给他和他的将士们一个机会,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宁月问:“什么、什么本事?”

萧云翎慢慢靠近她,抬手从她的脸摸到她的脖颈,手掌危险的滑过她的脖颈,宁月几乎以为他要掐死她。

但萧云翎没有,他只是死死盯着宁月。

他的手流连在宁月的脖颈上,滑过跳动的、细细的青筋,感受到她微凉柔顺的肌理,萧云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恨死了宁月这个女人了,甚至还对林净水产生了几分嫉恨——他居然嫉恨一个完全不如他的男人!

他绝不会轻轻松松的放过林净水,他要让宁月知道,这样一个废物,绝对配不上她。

“朕再放他们一次,允他们从冰梨城出逃,让他们跑上三日。”萧云翎神色淡淡道:“三日之后,朕会率兵去追他们,这一次,朕会射杀所有逃犯。”

“当然。”萧云翎松开宁月的脖颈,道:“你如果怕朕杀了他,也可以拒绝朕,朕会将他们送回大晋,看大晋是否肯收回降兵。”

现在摆在宁月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让林净水被以俘虏的方式送回大晋,要么,让萧云翎去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猎杀。

能不能活,要看林净水自己的本事。

而怎么选,要宁月来选。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萧云翎道:“你可以自己选。”

宁月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