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明明知道,那两人是再寻常不过的关系,可他自己心里龌龊,便连带着看不惯任何男人出现在她身边。
他不敢向自己承认的是,他实在是太过依恋阿姆。也许是阿姆的怀抱太过温暖,胸脯太过柔软,他竟然,可耻的,想亲吻她,剥光她的衣裳亲吻她。
这实在不该。
无论出于
什么缘由,都不该。
那股子翻涌到顶点的掌控欲,推着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陈锦行挤到旁边,自己坐在了两人中间。
沈樱朝他笑着道:“有件喜事要告诉你,锦行与张家小姐的亲事说成了。”
还不待陈锦时开口,她又补充道:“这事还不能对外声张,两家尚未走正式定亲的流程,万不可坏了张小姐的名声。”
桌上摆了点心和几样简单菜色,沈樱执起筷子,叫他们动筷吃饭。
听了这消息,陈锦时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哦”了一声。
沈樱瞧着,只当他还没咂摸出这事对他的意义,又补充道:“陈锦时,将来你要娶妻,便由你长嫂替你操持了。”
陈锦时抬头看她:“阿姆不能替我操持吗?”
沈樱盯着他,一时没言语。
陈锦行道:“锦时,阿姆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不会留在这里照顾你一辈子。”
陈锦时张了张嘴,按往日的性子,怎么也该闹起来。他不要她走,就留在这府里,他们把她当成母亲孝敬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可他终究闭了嘴,他不该闹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沈樱与陈锦行一直说这话,从该备多少银子做聘礼,到家里后院该如何修缮以迎新人。
陈锦行道:“多给时哥儿留些银子吧,省得他日后不好讨媳妇。院子也别阔得太大了,总得给时哥儿他们留些地方。”
陈锦时撂下筷子,一脸烦躁地抬头:“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拿手帕擦擦嘴,站起身:“明日书院休沐,阿姆,我就在家里待着,你有什么事情别自己干,叫我便是。”
沈樱都有些惊讶,问他:“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笑了笑:“没有,阿姆,明儿我做点心给你吃。”
“好端端的,你做什么点心……”
翌日一早,沈樱挽起袖子,扛着梯子,爬上爬下地检查院落和围墙。
她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虽说来了金陵后学着斯文了些,从前将军在时也处处护着她,除了让她做些针线、照管几个孩子的衣食,别的事从不让她操心,可她骨子里仍是力气大、身手矫健的强悍女子。
一头棕褐色的卷发还没来得及挽起,如海藻般披散着。
她提了一桶灰浆,手腕翻转间,利落地往砖缝里填,又细细补上红漆。
这座府邸已经有些年头了,处处都需要修补。
陈锦时拎着食盒从厨房里出来时,正见她站在梯子上补漆。
她步子站得稳当,身材高挑,手脚俱是修长,衣料下隐约可见稳健的臀腿、紧实平坦的腰腹,肩背周正,腰线分明。
这样的活儿干起来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陈锦时脸色一沉,放下食盒,冷声喊道:“沈樱,你爬那么高做什么?你能不能下来。”
沈樱没回头,只顾着补漆,回他:“别烦我,一边玩儿去,我这儿忙着呢。”
“你先下来。”
“陈锦时,你没看我在做事情吗?”
“沈樱,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放着我来?”
沈樱回头瞥了他一眼。他站在日头底下,一双眸子黑压压的,瞧着像是对她很不满。
她盯了他一会儿,终究松了口:“行行行,你来,我这就下来。”
陈锦时上前扶住梯子,她稳稳地往下爬,一步一步,直到穿过他的臂弯,他的手臂不经意间揽过她的腿、臀、腰。
她转过头,他松开梯子,稍稍退后一步。
她拍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怎么起这么早?”
陈锦时指了指放在石桌上的食盒:“我给你做了点心。”
“什么点心?”
“糖渍桂花糕。”
她轻轻点头,指着掉漆的房梁道:“会做这个吗?”
他从她手里接过梯子:“有什么不会的。”
他找准位置往上爬,她在底下替他扶着:“你慢点啊。”
陈锦时稳稳当当爬上去,开始补漆。
“陈锦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点心了?”
“刚学的,头一回做。”
“那我可不敢吃。”
话是随口而出,带着玩笑的性质。
然后陈锦时高高在上地回头,明明是俯视她,眼眸中却明显夹杂着委屈的情绪。
“继续干活。”她板起脸命令他。
他转过身,手臂继续向上挥动,连带着劲瘦的腰、挺阔的背都跟着牵动。
他的动作显然比她更加利落,原以为要做一上午的活,瞧着竟是快得很。
他问她:“阿姆,我做得好吗?”
她想不通,他为何无论做什么也需要她夸他。
好在,她恰好很惯着他。
“你做得很好。”
“那可以给我奖励吗?”
她心底顿时升起警惕,怕他又想起什么招数来捉弄她。
他扭头看她,一手掌在梯子的扶手上,一手拿着刷子,朝她挑眉。
她眼神躲闪,并不想答应。
“阿姆,你在想什么?”
他声音清朗,她脊背轻轻一颤,抬头望他。
他望见她在日光下浅褐色的眼,瞳仁像两颗琉璃珠子,睫毛又弯又翘地卷着,定定看着他,几分无措,几分警惕,还有几分纵容。
她真乖啊。
“我只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点心罢了。”
说着,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她蹙着眉头垂头,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警惕了。
他在捉弄她,她几乎确定。
他一定是做了非常失败的糖渍桂花糕,无人能够品尝并夸奖,但他要她吃下去,并且夸奖他。
只有她在纵容他,所以只有她能被他捉弄,所以那些点心会被他强制性喂进她的嘴里。
而她对着他的灼灼目光,不仅会吃下,还会夸他。
他拿准了这一点,就算她不,他也会用他那种楚楚可怜的目光祈求她夸奖,就像刚才让她夸他漆补得又快又好一样。
他在上面安安静静地干活,她在下面自顾自地生起了气。她不能任由他一次又一次地捉弄。
便下定了决心,无论他一会儿如何苦苦哀求,她都绝不会吃他做的点心!
很快,陈锦时补好了这段房梁,低头问他,声音带着几分乖巧:“还有别的地方需要补吗?”
沈樱道:“暂时不用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日头升起来了,她没有折磨他的打算。
“下来慢点。”
他往下爬,她松开扶手。
他停住脚步:“阿姆,你扶住我。”
沈樱看着他离地面不过半人高的距离,再看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次看穿了他的捉弄。
她退后一步:“自己下来。”
陈锦时咬咬牙,朝她伸出手:“扶我一下。”
“陈锦时,别装怪。”
他一脚迈到地上,甚至跳都不用跳:“沈樱,今天是我帮你,上次也是我帮你,结果你这样对我,你太过分了。”
“上次是你帮我,但这次你搞清楚,这是你陈家的房梁。”
陈锦时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片刻的窘迫,紧接着又道:“话是这么说,可若不是你非要亲力亲为,家里大可以花钱请小工来做。沈樱,我早就想说你了,你回回都这样,能花钱找人做的,偏要自己动手?”
沈樱往前走,陈锦时紧跟在她身后,手上还不忘拎着自己那个装着糖渍桂花糕的食盒。
他絮絮叨叨起来真烦人。
沈樱解释:“我跟你这样的少爷当然不一样,我不仅习惯亲力亲为,我家的毡帐每年要迁移两次,上千头牛羊都是我亲手赶的,非常抱歉,我接纳不了你的习惯,你也别强迫我改,反正等你嫂子嫁过来,我就走。要不是……”要不是因为你父亲,我们两个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我跟你这样的公子哥儿,本就是两个天地的人。
知道这话肯定伤他,沈樱住了嘴,没说出来。
尽管如此,她想,她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仍然可能惹恼他,便做好了准备迎接他的大闹。
然而没有。
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沈樱迟疑回头,陈锦时站在
她身后不远处,他耸耸肩,走到她身边。
“既然你改不了,那也没法子。大不了以后粗活累活,我都帮你做。”
沈樱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他会这样说。
她以为他无论如何也要与她吵一架的,然后她顺势走开,今天之内再也不见他。
可眼下气氛很平和。他们走到园子里,寻了一处石桌坐了。
陈锦时顺势拿出食盒,将那份糖渍桂花糕取出来。
他似乎对此刻期待已久了。
“阿姆,想喝什么茶?”
他问得细心,像是要把品尝点心的过程做得尽善尽美。
“随意。”
她别开眼,试图用肢体动作表达抗议。
这份桂花糕的卖相……的确还可以。
想来是他一大清早起来,试了许多次才做成的。
勉强能看。
“那就碧螺春?”
他凑过脑袋看她。
她缓缓摇头。
“龙井?”
她轻轻点头。
“得嘞。”
她皱着眉看他泡茶的动作,粗糙得很,竟比她这个草原女子还要不讲究。
他洗干净手,三两下沏好茶,推到她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就等她拿起桂花糕尝尝。
她抿了几口茶,对他的泡茶手法很宽容。
“阿姆,你尝尝这个。”
他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轻轻摇头:“我现在还不饿,不太吃得下。”
陈锦时蹙眉,换了个方向,挑了块最齐整的递到她面前。
“你尝尝,就吃一口。”
沈樱倒吸一口气,还是摇头:“我不吃,你先放收起来吧。”
他的耐心即将耗尽,支着胳膊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吃?”
沈樱抬眼看他:“要不……明天?”
他没好气道:“明天都放坏了,这什么天儿。”
“那,那你给旺儿吃?我太撑了,实在吃不下。”
陈锦时回过味来:“沈樱,你是不是不吃。”
沈樱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轻轻浅浅的,落在他身上。
“你到底吃不吃?”
她轻轻摇头。
他猛然站起身,双手支在她的椅子上,由上而下看她。
沈樱一愣,眼眸上翻着看他,几分不解,几分慌乱。
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两条手臂如铁钳般支在她身侧。
男人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混杂着侵略性与攻击性,不容反抗。
“阿姆,吃我做的。”
他的尖锐注视像一捆绳子,牢牢将她攥住了。
他一只手短暂离开她,从身后取来一块绵软的、甜腻的、他亲手做的桂花糕,然后强硬地塞进她嘴里。
—
他很强势,她的嘴唇紧紧闭着,却又实在温软。
他拿准了她唇瓣的软,进而轻而易举地将它抵开。
糕点绵软的质地得以顺利进入,他的拇指摁在她的牙上。
她被迫张口,舌尖将糕点卷入,同时卷入的,还有他的手指。
这代表着,他如愿以偿。
阿姆,你的这张嘴巴再多说一声拒绝,我便将它塞满。
她眼睛瞪着他,可在他的力气压制下,她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的手指伸进她的口腔。
除了送入那一块有着甜腻滋味的糕点以外,还捻过了她的唇,摩挲过她的牙齿,搅动过她的舌尖。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糕点的味道很好。她想,她错怪他了。
他没有捉弄她——如果没有闹到如今这副姿态的话。
他的目光正牢牢锁住她,让她不能逃开。她的目光在他的压迫下逐渐退让,渐渐柔和。
然后她开始细细品味口中滋味,轻轻点头。
他的指根挂住她嘴角,随即撤出。
他不敢再在那个地方多待,待得久了,她会察觉出不对。
在拇指触及温软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她始终隔着天长地远的距离,他若是要往近了,凑一凑,只怕会被万箭穿心。
她的唇瓣重新合拢,牙齿在口腔内咀嚼,她看着他,一时不敢出声。
他坐了回去,与她拉开距离,视线逐渐回到平视。
“好吃吗?阿姆。”
一句寻常的问话,将一切拉回平常,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她松了口气,轻声道:“好吃。”
他仍然注视着她,这种注视令她缓缓避让,她坐立不安,不知所措。
然后她问:“我能再吃一块儿吗?”
陈锦时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微曲起,把碟子往前抵推,一直推到她面前。
“这一碟都是你的,你可以把它全部吃了。”
他说的是“你可以”,而不是“你必须”。
沈樱认为,他恢复了正常。
她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得缓慢,刚刚他拇指在口腔中搅动按压的感觉尤在。
她垂下眼,轻轻蹙起了眉。
陈锦时一直在看她,没挪过眼。
那种注视是有形状的,像有一根粗粝的拇指,就是刚刚探进她口中的那一根,摩挲过她的眉眼,揉搓着她的脸,搭在她的肩头,甚至……隐隐掐住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