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如他所愿,吃光了一整盘,然后他终于停止对她的黏滞注视。
陈锦行回来了。
“阿姆,八王爷要请咱们赴宴,定在明晚——你们在做什么?”
陈锦行目光锐利,一下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陈锦时往后一仰,倒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沈樱抬头朝陈锦行笑了笑:“真是不巧,时哥儿大清早起来做了碟桂花糕,你回来得晚了些,我刚好吃完。”
陈锦行在两人对面落座,三人正好呈三角之势。
“时哥儿做的?那我可真是没想到。阿姆,你也不能为了哄他高兴,把那么难吃的玩意儿全吃了吧。”
陈锦时也不瞪陈锦行,只把视线慢慢悠悠地往沈樱身上转。
沈樱道:“挺好吃的,所以我才说挺不巧,该留些让你也尝尝的。”
陈锦行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也不知信了没有。
“对了,你说八王爷要请咱们赴宴?”
陈锦行颔首:“正是。说是那九珍丸吃了两年,他家老王妃的身子调养得大好,明日是老王妃寿辰,特意请咱们过去。”
沈樱迟疑道:“咱们不过是寻常百姓,治病救人原是陈家本分,八王府买药也付了银子,咱们哪有资格去王府赴宴?”
陈锦行便道:“八王府的周管家今日路过咱家药铺,特意进来请的我,不光是我,阿姆和时哥儿,也一并请了。”
陈锦时挑眉:“叫我也去?”
陈锦行朝弟弟宠溺一笑:“你已是秀才老爷,也算有些身份,八王爷自然不会漏了你。”
沈樱便道:“既然要去,这两日好生备一份厚礼,不能失了咱家的体面。锦行,这事便交由你去办。”
陈锦行领了吩咐,匆匆又走了。
沈樱一愣,这院子里又只剩下她跟陈锦时两人了。
但沈樱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很快便调整过来,站起身:“陈锦时,回你书房读书去。”
她没有直视他,视线稍稍往一旁偏斜,彰显着她并不坦然的内心。
再者,她还担心着陈锦时会再次闹出什么事情来,因而不想与他对上目光。
他站起身,身影骤然拔高,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轻轻蹙起眉头。
陈锦时却躬身向她告退:“是,阿姆。”
她抬头时,他已退步离去。
一切如常。
她紧绷着的肩膀倏地垮了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因着价格低廉却效果奇佳的定喘散只在“都兰蒙药”一家售卖,短短一年间,“都兰蒙药”已在金陵闯出极好的口碑。
光靠沈樱一人制药,早已供不应求。她便琢磨着扩大店面,另设一间药坊,请些小工负责炮制药材、制剂。
苏兰舟曾揶揄她:“银子赚得有些手软了吧?要不要我替你拿着点儿?”
沈樱摇头:“没有的
事。”
扩张店面的事情很快落实,沈樱不是喜欢拖沓的人。
大刀阔斧之下,店面门口拓宽了一倍,又挂上红绸,一时间,都兰的招牌声名远扬,慕名前来请她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沈樱虽不常替人看诊,但请到她跟前来的,银子给够了的,她都愿意帮着看一看,治得了的便治。
这日,金陵城里一位贵人的帖子递到了她手上,重金请她过去看诊。
沈樱看着帖子上那“安郡王府”的名头,一时不知该如何。
白掌柜倒是高兴得厉害:“咱们往常最多只给平民百姓看诊,王孙贵胄找上门来的,这还是第一回。”
先前能与八王爷打交道,人家图的也是陈家祖上的秘方。
沈樱却摇头:“还是推了吧,我无意结识这些人,也没那个本事。”
听东家这么说,白掌柜也只好作罢。
到了八王府寿宴这日,八王府请的是晚席,原是寿辰前一日加设的暖寿宴,第二日正午的正席,只怕他们三人还不够格到场。
能赴这样一场宴,已是陈家高攀了,毕竟陈家大房虽是将门,将军也早已去了。
再说二房的老爷子老太太,瞧着也都眼热得很。当初陈济川风光的时候,他们也没跟着沾上多少光,陈济川一走,陈家就是一家子实打实的平民百姓。
下午申时不到,陈家三人就开始准备着了。沈樱特地安顿了陈锦云:“你就在府里待着,晚上从香满楼给你送两三个菜回来吃。你想吃什么,到时候跟陈兴媳妇说便是。”
说着,她给她递了二两银子,叫她学着花用。
又看向门廊里站着的那两兄弟,俱是打扮了的,一个比一个生得俊俏。别说,陈锦时一正经起来,还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模样。
“阿姆,你别着急,慢慢来。”陈锦时扬声道。
沈樱坐在铜镜前打扮,往辫子上穿了几颗绿松石,觉得不够,又穿了几颗玛瑙珠子,始终觉得不妥,干脆全部拆了,重做汉人打扮。
换了一身袄裙,上身琵琶袖小袄,下身翠绿色百褶裙。
她虽未嫁,却也不爱梳平常女子的双髻,索性将蓬松长发松松挽起,在头顶绾一个小小的圆髻,余下头发皆披散在肩头,发尾再用红绸束住。
又从妆奁里挑出几根簪子,斜斜插在圆髻上。
汉家女的打扮素雅拘礼,别有一番韵味。她起身理了理袄裙的衣襟,又往鬓边加了一朵绒花,随后推门而出。
廊下的风拂过,门框发出轻微的闷响,两兄弟同时朝这边看来。
陈锦时嘴角噙着笑意,她头上簪了他送她的那支簪子。
尽管它价格低廉,随处可见。
她朝他们走来,步伐沉稳,像一匹白色小马,陈锦时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她的眼眸亮而深沉,她的长发是马鬃,她的裙摆是马尾,她修长而富有韵律的腿部,是轻快的马蹄。
“走吧,陈锦时,你发什么呆?”
陈锦时回神,往前迈去,掀开马车帘子,朝她伸出一只手臂:“阿姆先上。”
沈樱躬身上车,她先是一条腿踏在车板上,稳稳当当,然后手臂使力,撑着陈锦时的手掌,一跃而上,动作轻盈而利落。
马车行了一炷香,三人便抵达八王府。
沈樱与陈锦行不是第一回来八王府了,王府的管家周盛认识他们,忙迎上来。
“几位请进。陈大爷,老王妃天天念着你呐,说你给的丹药管用,她要吃一辈子,还劳你多保重身子。”
陈锦行轻轻瞟了沈樱一眼,随后对周盛颔首:“应该的。”
将九珍丸的功劳全部归于他一个人,是与沈樱商量过的打算,沈樱不想堂而皇之承认自己知晓陈家的祖传秘方。
周盛又看向沈樱,同样是一番客气话:“沈姑娘好几月没来给老王妃看诊,老王妃可想您。”
“老王妃如今身体大安,找我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到底还是九珍丸的功效,叫锦行常来看看便是。”
周管家办事妥帖,也没忘了跟陈锦时打声招呼:“陈二爷,来了这儿别客气,尽管坐着。”
说罢,正好走到三人的座位旁,周管家转身又去迎其他客人了。
打眼一看,这座位不算最偏,却也绝不是八王府的贵客之列。
陈锦时和陈锦行一人一边挨着沈樱坐了,都高出她一个头,陈家两兄弟都继承了他们父亲的伟岸身姿。
只是陈锦时还稍稍比他哥陈锦行矮一点点。
陈锦时此时挺直了身板,道:“阿姆,我给你倒茶。”
陈锦行见她坐得端正,便道:“阿姆,我去替你要个软垫子靠腰。”
陈锦时给她倒了茶,陈锦行也果然从八王府的下人那里要来一个软垫给她。
陈锦时又道:“阿姆,热不热?我给你打扇。”
说着,“唰”一声打开折扇,给她扇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内院一个婆子出来请沈樱进去,男女分席,正式开席的时候,他们并不坐在一处。
沈樱入乡随俗,跟着过了二门,进了内院,到老王妃跟前请了安,又按惯例请了平安脉。
她刚坐下,便有位女眷主动凑了过来。沈樱不认得对方,只见那妇人打扮得雍容华贵。
“您是?”
她身后的婆子道:“这位是安郡王妃。”
沈樱想起前些日子那道请她上门看诊的帖子,但她已经回信拒绝了。
她起身行了礼,随后坐下。
安郡王妃道:“沈姑娘,看来咱们很有缘份。”
“王妃,是民女失礼。”
“沈姑娘,我有话直说。我有个儿媳妇多年未孕,遍寻名医无过。听说你从楼烦之地来,手上有些偏门的方子,不如先给她看看,看得好看不好的,再另说。“
沈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雾气遮住了她的神情。
“民女的确懂旁歪门偏方,但这些方字并非正统,贵府世子妃千金之躯,还是叫正统杏林出身的医师看诊为好。”
安郡王妃招了招手,她身后的婆子从远处引来一女子,正是安郡王府的世子妃。
“人就在这儿,你给把个脉便是,也不麻烦什么。沈姑娘,不至于连这点忙也不帮吧?我知道你们做医师的,架子都摆得高,我也不让你白看,诊金这就奉上。”
说着,世子妃已坐到她面前。那是个清淡俏丽的女子,气质贵重,行止拘礼,瞧着十分妥帖面善。
沈樱心一软,答应替她看看。
安郡王妃身份远在她之上,对她也不算颐指气使,沈樱实在没理由拒绝,反倒真心存了想替世子妃看好病的念头。
她取出随身带的脉枕,请世子妃将手腕放上来。
细细诊过脉,她面露疑惑:“世子妃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安郡王妃蹙眉道:“沈姑娘,早就听闻你医术高明,怎的到了我们这儿就出了差错?那么多医师都说她有病,你却说她没病。劳你再诊一回。”
沈樱微微蹙眉,只当是自己错了,抬手再诊。
这一回,她确信世子妃没病,却没急着开口,轻声问她本人:“世子妃,你平日可有什么不适?”
池照萤坐在锦凳上,眼睑垂得低低的,轻声道:“时常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月信来得也不太准。”
沈樱沉默不语,世子妃在说谎。
安郡王妃提醒她道:“沈姑娘,对症拟方子吧。”
沈樱本要动笔,准备随便写个补养方子糊弄过去,哪知安郡王妃又说:“等她有了身孕,我一定亲自备上厚礼道谢。”
沈樱再次收回手,严肃道:“我说了,世子妃没病。就当我医术不精,这些银子我一文不收。”
安郡王妃轻哼一声:“你确定?那么多医师都说她有病,偏你说她没病,沈姑娘,那就别怪我们安郡王府要在外仗义执言,打你药局的招牌了。”
沈
樱沉静坐着,叹了口气:“王妃,你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她有病’,再从我手上得个方子,好印证这一点吗?但我斗胆猜测,有病的怕是贵府世子。你若将他带来,诚心叫我看,我或许真能给他治上一治。”
这话正踩中安郡王妃的死穴,她指着沈樱就要骂,世子妃的脸色也霎时煞白。
“你胡说什么?”
沈樱缓缓站起身:“咱们两相安好,就当从没见过,行吗?我也未曾给世子妃诊过脉。”
说着,她往外走去。天色已黑,安郡王妃坐在椅子上喘气,还真没见过这般听不懂人话的女子。
“她好大的胆子!”
池照萤安慰王妃:“婆母,别跟她置气,她说的是,咱们就当没见过她也就是了,量她也不敢在外乱说。”
沈樱无心独自待在王府后院,入席简单吃了些东西,便穿过走廊往二门外走去。
她不是汉人,没有这么多不能见外男的规矩。
却听见前厅热闹至极。
八王爷痴迷武道,在前厅搭了一个比武台子,此时正有两个身着盔甲的小兵在台上绞打。
四周亮着灯烛,把高台照得如同白昼。
前面传来阵阵喝彩声,沈樱与那高台隔着一方池塘,池塘里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她移开视线,开始寻找陈锦时和陈锦行。
四周望了望,没寻到人影。她暂且不打算钻到那些男客中间去,便就在这儿站着。
高台上很快分出了胜负,又是一连串的高喊声。
沈樱蹙起眉头,听这起哄声,她真怕陈锦时忽然跳上去。
八王爷看得高兴,连声要赏,又道:
“还有谁想上来露一手的?”
沈樱快速扫动视线,急切寻找陈锦时,她不能让他上去。
正当她焦急不已时,身后传来沉沉的一声轻唤,低低地漫过来,带着种说不出的黏滞感。
“阿姆。”
字咬得很轻,却像有钩子似的,顺着耳廓往人脊椎上爬,她还没有回头。
后颈的皮肤已触到潮湿气息,仿佛滕蔓悄悄缠了上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骤然恐慌。
“陈锦时!”
她转身,他就在她面前。
“阿姆,你在找谁?”
“我在……找你们。”
他轻笑一声,揣手靠在游廊的柱子上。两人身旁是栏杆,栏杆外面是水池,暂且成了单独一处地带。
“阿姆,你是不是怕我站上去比试。”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被看穿心事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仿佛被他剥去了外衣。
尽管她是为他好,才那么想的。
她听见一声轻笑。
他“嘁”了一声。
“我才不去。”
沈樱有些意外,他不是正处在需要向人证明自己的年纪吗?
这样的机会,几乎能让金陵城里所有达官贵人都看到他,八王爷或许会奖赏他,他能赢得比陈锦行多得多的名声。
“为什么?”
她喃喃问道。
陈锦时逐渐逼近,她忽然有种无路可退的感觉。
他又在散发他的攻击性。
“我不需要像任何人证明自己,除了你。”
“这是什么意思?陈锦时。”
尽管沈樱已经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还是轻声开口,轻轻歪头。
他捉起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口。
“阿姆,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我应该明白什么?”沈樱问。
掌心下,有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他厚实的、蓬勃的胸肌,她仍能明确感受到那颗心脏的搏动。
只是被他这样盯着,又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她在心底祈求,陈锦时,千万不要。
又是一声轻笑,她抬起头,陈锦时道:“我要成为你最骄傲的孩子。阿姆,我是不是?”
沈樱闭上眼,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背松弛下来。
天知道,她闭上眼的一瞬,他有多想去吻她的唇。
她很快睁开眼,他对此感到遗憾。
她对他扬起一个温婉的微笑,笑意漫开,温柔似春水,将他托举至云端。
她的手朝他头顶摸去,他轻轻摆动头颅,在她掌心蹭着,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睫毛颤巍巍地眨两下,从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小狗,满是小心翼翼的依赖。
听她一边撸动他的头,一边缓缓道:“你是,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他一颗心顿时软了,眼底越发闪出湿漉漉的光。
依偎在她掌心之下,眷恋不已,“阿姆……”
晚上忽然下起雨来,八王府的下人们将宾客都请到室内,又挨个准备马车,好将人送出府。
两人与陈锦行碰了面,陈锦行问她:“阿姆,没事吧。”
沈樱摇头:“没事。”
陈锦时站在她身边,因是雨天,肩上披了薄薄一层斗篷,头上束着马尾,像她最忠诚的护卫。
八王府的宾客很多,不知何时才能轮到他们被送出去。
三人便站在廊下静静等待,呼吸着潮湿的、混合着青草味的空气。
沈樱心里很是安定,周身环绕着两个男人的气息,陈锦时的尤盛。
三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天来。
“阿姆,刚刚吃了些什么?”陈锦行问道。
“吃了些点心,两块鱼肉,一些小菜,喝了两杯清茶。”
陈锦行又说:“阿姆今日胃口怎的这么小。”
沈樱摇摇头:“无事,遇到个烦心的人,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陈锦时皱起眉:“谁?”
沈樱答道:“安郡王妃。”
“我们的马车到了。”
周管家过来请他们几位过去,又有几个下人过来撑伞。
很不巧,恰在这时候的雨势最大,几人站在廊下,衣摆都已经被沾湿了。
陈锦时站在沈樱身前替他挡着,溅进来的雨水浸湿了他的薄衫,夏日衣薄,显出了他结实而优美的背胸肌肉轮廓,腰线被裹得极细。
三人要出去,他脱下斗篷裹住她,沈樱险些惊呼一声,瞪大了眼,头已栽在他臂弯上。
一把拦腰抱起,手臂力量惊人,沈樱的下巴搁在他凸起的大臂肌肉里。
他抱着她当众走上马车。
陈锦行跟在后面,事发时,愣了几息,眉头微蹙,随后抬腿跟了上去。
他听到后面那些人在说:
“陈二真是有孝心。”
他冷笑了一声。
沈樱浑身上下一点也没有被沾湿,被他稳稳当当地放进了马车内,车厢里是一股温燥的木质气味。
她猛嗅了一口,仿佛沉醉其中。
陈锦时这才离开她,双臂离开她的腰和背部,逐渐撤出身体,拉远距离。
她清醒过来,顿觉方才目眩神离、天旋地转。
两人都坐下了,坐得端正,然后陈锦行收伞进来,他甩了甩衣袍上的水,然后冷眼瞥过陈锦时,看向沈樱。
沈樱神态自若。
三人一时无言。
马车轱辘开始转动,他们的身体轻微地颤动。
沈樱的脊椎被震得发麻,她背靠着车厢壁,想以此减缓身体的颤动。
但这个动作却让她的脊椎更麻了,地面的震动与她呼应,顺着筋骨传来,越发难以忍受。
陈锦时背靠这她侧面的车厢壁上,斜眼瞥她,一寸一寸地看。
从她的脚看到她的腰,看到她脊背挺直,坐立难安,两手撑着车榻上。
相比之下,他要自在得多。
为什么呢?
因为他心里揣着些肮脏的念头,却永远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阿姆不会知道的。
阿姆不会知道的。
除非他疯了。
三人回到陈府,雨恰好停了。
陈锦行率先下车,伸出手臂扶沈樱下来,沈樱下去后,陈锦时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落后一步看她,沈樱背如针扎,浑身酥麻。
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盯着她看。
她快走了几步,拉远与他的距离,陈锦时没有刻意跟上。
陈锦行跟了上去,叫住她:“阿姆。”
两兄弟的声线很像,但她分得清。
她微微扭头,陈锦行跟上来。
“时哥儿他……他就是这样
的性子,一颗赤诚之心,只要他愿意,巴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对人好。”别多想,否则他实在会为此感到羞愧。
沈樱点点头:“我知道,他是很乖的孩子。”
陈锦行点点头,送她到汀兰园门口。
“那阿姆,你早些休息。”
“嗯,你也是。”
陈锦行一走,陈锦云从她的院子里走出来,沈樱问她:“锦云,你怎么在这儿?”
陈锦云道:“阿姆,我昨晚做噩梦了,今晚你可以陪我睡觉吗?”
陈锦时这会儿正跟上来,目送她进了院子,随后就看到陈锦云与她说话。
沈樱面露迟疑,她很久不习惯跟小孩子一起睡觉了。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把陈锦云拉到跟前细细问道:“你做什么噩梦了?跟阿姆说。”
“我梦见……梦见黑漆漆的,有好多影子追我,他们抓我的脚,我跑不动,喊阿姆也没人应……”
沈樱心头一软,这孩子可怜,几乎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给陈锦云太多的关爱,平常除了必要的照顾,只让奶娘们陪着她,就是因为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走的,她不是这个家的人,自然不能做得像陈锦云亲生母亲那样,否则将来她离开的时候对陈锦云会更残忍。
陈锦云与陈锦时不一样,陈锦时心里明确分得清谁是他亲生母亲,谁不会是。
她也相信,时哥儿有些时候无论怎么乖巧讨她欢心,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做母亲过。
在他心里,他们从来都是平等的关系……一想到这儿,沈樱心下一跳。
她搂着陈锦云,一抬头,就瞥见正站在院门口的陈锦时。
她双唇微张,眼底满是惊怒交加的情绪。
陈锦时望见她的眼,心里一慌,连忙避开。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院门。
“不怕了,”沈樱把陈锦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轻柔,“阿姆在呢,阿姆会保护你。”
陈锦云往她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她的衣襟,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她身上的气味很让人感到安心。
沈樱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她鬓角,既怀疑自己以往这样待她,对不对?又怀疑,自己从前那样待陈锦时,对不对?
陈锦时小时候几次差点活不下来,沈樱难免分给他更多精力,何况将军请她到这里来,嘱托最多的也是陈锦时的事情。
一个女儿,生来锦衣玉食,身体康健,性格温顺,要什么有什么,两个哥哥从不苛待她,府上唯有她身边跟了数个奶娘和丫鬟,饮食起居无一处不精细。
却没有人意识到,她是最需要爱的那一个。
沈樱摸着她头道:“奶娘给你洗澡了吗?洗干净了才能上我的床。”
陈锦云在她怀里乖巧点头:“洗过了,我知道阿姆不喜欢脏小孩。”
沈樱神色一顿,想起陈锦时不止一次浑身是泥的、刚从树上下来的,就往她床上钻。
他那时经常半夜发病,她不得不整晚陪着他睡觉,对他忍无可忍之时,也没有揍过他,只是叫陈兴媳妇过来把床褥子都换一遍。
她对陈锦时不得不宽容,她开始反思自己。
陈锦时对她来说,很不一样……
与陈锦云、陈锦行都不一样。
“洗干净了就上床去吧,你睡里侧。”
“嗯嗯。”
陈锦云果然乖巧,要是换成陈锦时,肯定要嚷嚷着睡外侧。
但她如果一开始就让他睡外侧,他又会嚷嚷着睡里侧。
一想起这些往事,沈樱笑了笑,决定先把陈锦时抛在脑后,他确实长大了,除了有性命之危时,不该再得到她的任何关注了。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等着张家小姐进门,而她只需要管好陈锦时,不让他闯祸,看着陈锦云平安长大,再最后承担一年陈府后宅的事务。
等怀里的小人儿呼吸变得匀长,她翻过身,平躺在另一侧,脑子乱糟糟的。
翌日一早,陈锦时要去书院上学,按照惯例前来请安。
沈樱正在吃早饭,陈锦云在一旁陪着。
陈锦时敲门:“阿姆,晨安,昨晚睡得好吗?”
他的声音十分清朗坦荡,沈樱看着他的影子,他站得笔直,头上束这马尾。
她暗忖自己许是真的想多了,陈锦时要推门进来,她还是制止了他。
“陈锦时,你去吧。”
陈锦时愣了愣,早上起来,他满脑子都是她,他务必要看她一眼,就一眼。
“阿姆……”
撒娇今天在她这里没用。
陈锦时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眉眼间透着克制,举止从容,少见的,身上带了丝书卷气。
“阿姆,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就站在外面说。”
他,他……
他想说,他昨晚梦见了她,她的躯体,她的唇舌,她的腰肢和她那令他窒息的胸脯………
沈樱给陈锦云剥了松子吃,见外面那人迟迟不回话。
又道:“陈锦时,没事你就走吧。”
她对他好冷漠……
他早晨醒来时,他的□□都快要被撑炸了。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他不得不见她一面,他抓心挠肝儿地想见她一面。
“阿姆,我是要说,我身上没银子花了,你能给我些吗?”
“到陈兴那儿支去。”
“可我想要更多。”
“你要多少?”
沈樱站起身,已经打算从匣子里给他掏银子了。
他蹙眉盘算着,开口道:“要一百两。”
沈樱推开门,上下打量他:“怎么要这么多?”
她终于开门了,梦中的场景浮现在他眼前,她的一双唇仍是那样,张张合合,张张合合。
她的嘴唇微微红,看得出来她正在吃饭,唇珠上凝着一点点油脂。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下来,柔软又红润的唇瓣显得愈发诱人。
“陈锦时,你说话,怎么要这么多银子,你一个读书的,你倒是说说看,说个由头出来,这银子我也不是不给你。”
沈樱对他一向很有耐心。
她红色的舌尖一次又一次一闪而过,她的话音在他脑中形成空响,一阵一阵地回响。
他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听清。
他看够了,然后转身就走:“我不要了。”
沈樱皱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忍住骂道:“陈锦时你是不是有毛病。”
第22章
他阔步离去,走得潇洒。
沈樱草草用过早餐,把陈锦云带在身边,往药铺里去了。
一到店里,她便很快投入到杂务中,几乎没空闲想别的事。
“都兰蒙药”的药材品质好,许多百姓都爱拿着方子来配药,店里请了几个专门负责配药的学徒。
沈樱倚在柜台边上教着陈锦云拨算盘,听两个学徒争执起来,一个说“这方子里有两味药是相冲的,不能这样配”,另一个说“方子上就是这么写的,又不是咱们铺子里开的方子,管他呢,照着方子配就是了”。
白掌柜过去调停:“什么事?别在这里吵。”
第一个学徒道:“掌柜,要是客人吃出毛病来了,指不定得找咱们药局的麻烦,还是把方子弄清楚比较好。”
白掌柜道:“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以后像这种拿不准的情况,只说我们店里配不了他的药,不做这个生意就是了。”
沈樱抬起头,问道:“什么方子?拿来我看。”
白掌柜把药方呈上,两个学徒端着托盘候在一旁,等着去药柜抓药。
沈樱接过方子查看,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方子下得险,但是能用,照着给他配吧。给他药之前,先把方子抄录一份,拿给客人签字画押,留在店里做存证。”
“得嘞,东家。”
药局里上下井然有序地忙活起来,阳光漏进来,斜斜落在她跟前的木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转。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陈锦云学算账学得很快,
陈家三个孩子都十分聪慧。
她身子半搭在柜台边,指着最右边的下珠上:“你看,这‘一上一’是加,‘一下五去四’是凑。”
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落在算珠上带着清脆的力道,算珠碰撞发出“噼啪”声。
“你看这笔账,昨日进的当归是十斤,每斤收了二十八文,该怎么记?”
陈锦云咬着唇想了想,指尖拨起算珠,动作流利,沈樱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随后动作一顿,感受到陈锦云对她的依赖又深了些。沈樱对此感到不知所措。
陈锦时下学时路过,倚在门框上看她很久了。
还是白掌柜先看见他。
“哟,二爷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沈樱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目光极轻极淡,只是眼尾轻轻扫过,头也没抬。
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秋风拂过尘土,顺带掠了一眼。
陈锦时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下似的,他想他是疯了,为何觉得,阿姆轻轻摸了他的头。
他也好想好想把头伸到她掌心底下去,蹭一蹭。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抚摸叫他心焦不已。
他自顾走进来,陈锦云抬头叫了他一声:“二哥。”
“嗯。”
他走到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她与陈锦云站在前面,倚着柜台。
那么他刚好得以看到她臀的起伏弧度,她穿着窄袖束腰的紧身直筒青色蒙袍,青布裙裾随着动作时而绷紧,臀部匀实饱满,藏在素净的布料下,透着股沉甸甸的浑厚。
在那之上是围着宽绸缎腰带的细腰,在那之下是围在袍服里的两条紧实长腿。
沈樱不知道陈锦时在看她,那是一种猜测。
但这种猜测已经让她觉得背脊发麻。
她将此归为自己的问题,只好故作平常,继续与陈锦云说话。
但陈锦云察觉到,阿姆已经走神多时。
“阿姆,阿姆。”
她回神,问陈锦云:“学会了吗?”
“学会了,阿姆看我算得对吗?”
沈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对了。”
陈锦时悄无声息,往她手边放了一杯温茶。
她感到口干舌燥,便自然而然地端起那杯茶,而忘了思考它从何而来。
陈锦时很少这样安静,安静到沈樱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只是背脊、后颈处,有时总会若隐若现出现他的呼吸。
她的臀,仿佛有两张手揉上来。
是错觉。
她骤然回头,陈锦时正伏案认真读书。
他抬起头,她没来得及撤回目光,两只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便再次被他攥住了。
他姿态从容,笑得热诚:“阿姆,今天店里忙吗?”
沈樱轻轻扬起下巴,视线由躲闪变为由上而下地审视,不过陈锦时仍未让她抓到任何把柄。
她轻轻张唇,吐出两个字:
“还行。”
“哦,要是忙的话,你别累着自己。”
他眨着眼,姿态很乖。
她朝他点点头,正要转头。
“阿姆。”
她又转身,眉头微微蹙起。
“要是有事的话,记得找我。”
“嗯,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陈锦时并没有收回对她的注视。
她知道这一点,因此更加坐立难安。
“陈锦时,你在看什么书?”
她再次回头,恰好捉住了他的注视。
她定定看着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要把这种掌控权收回来。
陈锦时翻过书封,展示给她。
“在看《十三经注疏》,阿姆。”
他轻轻眨了下眼,眼尾的睫毛向下垂落。
“好,你晚上想吃什么?去不去香满楼?”
两个孩子恰好都在,沈樱有意带他们吃顿好的。
陈锦时指了指陈锦云,“先问妹妹想吃什么吧。”
沈樱直想白他一眼,陈锦时什么时候学会先过问他人意见了?
偏他这时候表现得乖得要命。
陈锦云抬头乖巧道:“阿姆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樱心一软,摸摸她的头:“锦云真乖。”
“阿姆,我不乖吗?”
沈樱站直身体,看向他,轻声道:“你也乖。”
店里打烊的时候,沈樱叫人去给陈锦行送了信,说晚上他们三个都在香满楼吃饭,来不来随他。
陈锦行恰好有事要与沈樱说,在处理完自己店里的事务后,便匆匆赶来。
桌上菜已经点好了,不少都是陈锦云平时爱吃的,沈樱知道她爱吃什么。随后陈锦时拿过菜单,点了沈樱爱吃的。
沈樱没管他,但他的这个举动,仍然让她十分不安。
陈锦行来得刚刚好,挨着陈锦时落了座。
沈樱和陈锦云坐在他们两个对面。
陈锦行道:“阿姆,今天有个事情。”
陈锦时往沈樱碗里夹菜,沈樱还了回去:“陈锦时,自己吃自己的。”
“锦行,什么事?”
陈锦行把一切收进眼底,垂眸,面色不变。
“是安郡王府的事情,安郡王妃这次找了我为世子妃诊治。”
桌面之下,沈樱把脚往回撤。
“锦行,你接了吗?”
陈锦行在金陵年轻一辈的医师里已有一些名声。
陈锦行垂下头,两手放在膝上,沉声道:“接了。”
陈锦时的脚没有继续往前抵。
场面上的空气沉寂了一会儿,沈樱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沾这件事吗?”
陈锦行沉吟片刻,点头:“我知道。”
陈锦时淡淡瞥了陈锦行一眼,把沈樱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汤。
沈樱不置可否。
“安郡王妃许给你什么了?金银财宝,还是功名利禄?”
陈锦行道:“只要世子妃顺利有孕,她就将我举荐给太后。”
沈樱慢悠悠搅动着汤匙,点头:“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反对。”
陈家两兄弟都是极有野心的人,沈樱做不到阻止陈锦行往上爬,天梯底下是万丈深渊,也不关她的事。
安郡王府真正有隐疾的是世子,要让世子妃有孕,有的是隐秘办法。
“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个,锦行,尽管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陈锦行抬眼,黑眼珠深不见底,闪着细碎的光。
“应该的,阿姆,这是我对你的尊重。”
陈锦时始终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直到看见沈樱喝了他的汤。
沈樱知道这汤是他盛的,故意不看他,把汤喝得一口不剩。
晚上,陈锦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是阿姆,全是阿姆。
他想他可能是生病了,他茶饭不思,在梦中第一次初尝人事,对象便是她。
有了一次,再也换不成其他人。
第二天醒来,总是一手的黏凉。
这样的幻想令他感到羞耻,但只要一切都是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那就不算是他可耻。
他仍旧念着那个名字行事,无论是睡梦中,还是清醒时。
这是他一个人的疯狂。
阿姆不会知道的,阿姆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这是他的秘密,沈樱。
他梦见她开开合合的唇,跳动的舌,紧实的腰,浑厚的臀。
然后他醒来,沈樱恰好在外面敲门。
“陈锦时,你今天不去书院,老太太递了信过来,让你们三个过去吃饭。”
他从床上坐起身,梦中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近在耳畔,他几乎晕厥。
他从床上下来,迫不及待打开门,右手藏在身后。
他开了一半的门,半个身子抵在门后。
看到了那张在梦中被他的双手揉搓到通红,嘴唇张开,牙齿咬住他指根的脸。
好就好在,他体会过指根探入她口腔,搅动她唇舌的感觉,所以梦做起来得心应手,十分顺畅。
沈樱看见他的样子,明显愣了愣。
“陈锦时,你还没睡醒吗?”
她退后了一步,
问道。
陈锦时眨了眨惺忪的眼,声音沙哑:“阿姆,晨安。”
沈樱心软了一瞬,又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你们的祖母和祖父叫你们今天到二房去。”
“我听到了。”
“那就好,我走了。”
陈锦时迟疑了一瞬,伸出左手拉她:“阿姆。”
沈樱的衣袖被他扯住,她回头:“你还有什么事?”
他蜷了蜷放在腰后的右手,他差点想,把自己手上剩下的,咸涩的,黏腻的,抹到她裙摆上去,当作一种标记——假装占有了她的标记。
就只是裙摆而已,这不算什么的,又不是……抹到她冷冰冰的嘴唇上。
“没,没事。”
清晨的阳光充沛,她温润的脸庞上好似府上一层极薄的轻纱,眉毛细淡,不描不画,冷冰冰的唇抿成一道规整的弧,不笑,也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佛前供着的玉像,十分圣洁。
他做不到。
“没事那我走了。”
她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对了,前些日子我拿回来了些燕窝干货,你们三个也别空手过去,等会儿到库房里挑拣一些好的带过去吧。”
他的□□又要被撑炸了。
他的注意力在她唇上,一直在欣赏她的唇,咽了口唾沫,他什么也没听清。
她问:“听明白了吗?”
他扬起一抹笑:“听明白了,阿姆。”
沈樱走了,他坐回床上发呆。
直到管他屋内洒扫的伙计进来,见他还在床上痴坐着,躬身问道:“二爷,今日可需要小的进来打扫?”
陈锦时抬眼,像是魂儿刚从远处飘回来。
他缓了缓神,哑着嗓子道:“进来吧。”
伙计应了声,蹑手蹑脚挪到窗边,先把闭得死死的窗扇推得敞开些,大团的晨光涌进来,陈锦时恍若初醒。
随后,他推门走出去。
到了巳时三刻,陈锦行带着陈锦云到沈樱这儿来辞行,也就去半日工夫,过来说一声是礼数。
“阿姆,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沈樱蹙起眉头:“陈锦时呢?”
陈锦行摇头:“一直没见着他,阿姆,你确定跟他说了吗?”
“我说了,我还多重复了一遍,他说他听清楚了。”
沈樱对陈锦时感到不耐,指使管家陈兴:“你过去催催他,叫他快些过来。”
不一会儿,陈兴过来回话:“二爷不在屋里,听门房说,二爷大清早就出去了。”
“旺儿呢?”
“旺儿也不在。”
沈樱摆摆手,对着陈锦行道:“你们先去吧,别管他。”
大上午的,陈锦时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沈樱扶额轻叹。
大房虽分了家出来,但亲人终究是亲人,老太太亲口叫了,当孙子的哪有不去的道理,也是许久没到老人跟前请过安了,去一去是应该的。
陈锦行也实在生气,本来以为陈锦时长大了懂事些了,没想到做事情还是这么不靠谱。
他最好是先一步过去了,否则难免让人失望至极。
陈锦时听清楚了沈樱说的话,但他认为自己没有义务过去一趟。
生而为人,首要的品德便是“孝”,他不认同这一点。
任何地方,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任何人,他想孝敬就孝敬,不想孝敬就不孝敬。
老太太和老爷子从没对他做过什么,说过最多的,也只是斥责他的顽劣。
凭什么老太太叫他,他就要去?
凭什么所有人叫他孝敬阿姆,他就要孝敬呢?在他的梦里,他不仅对她不孝敬,还极为粗暴无礼。
他陈锦时不是不知恩的人,阿姆为他做的事情,他想,他总有一些办法……涌泉相报。
旺儿并没有听见沈樱早上来说的话,因此他很平静地陪着陈锦时来了演武场。
他手里攥着鞭子,一下下抽在前方那具填满了沙砾的粗布囊上。
布囊被固定在木桩上,被他抽打得歪歪扭扭,他冷着一张脸,手臂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
他需要发泄。
要不然,他可能会发泄在别的地方,像个疯子一样。
此时陈锦行与陈锦云已经到了二房,见陈锦时并没有先到此地,陈锦行彻底黑了脸,对弟弟失望至极。
老爷子发问:“老二呢?”
陈锦行冷着脸摇头:“乡试在即,他学业繁重,没空过来。”
老爷子轻嗤了一声:“他?他能考个秀才就是祖坟烧高香了,不好好想想到县衙谋个差事干着,整日好高骛远,想着那登天的事。”
陈锦行没吭声。
老爷子又道:“锦行,最近生意不好做吧,笔墨书本是最费银子的,等他再大两岁,你也不必供他了。”
陈锦时颔首:“时哥儿不用我供,祖父多心了。”
陈锦云被老太太叫到身边去坐着了,老太太问她:“云姐儿,到你这个年龄,也该学着做针线了。”
陈锦云道:“奶娘们在教着我做了。”
老太太迟疑着:“我怎么听说,你阿姆整日带着你出门呢,祖母告诉你,咱们汉人女子跟那些北边来的蛮夷女子可不一样,不兴这样抛头露面的。”
陈锦云似懂非懂:“可阿姆是为了教我做事。”
老太太道:“她害你呢,你别听她的。也罢,锦行,我听说她给你说的亲成了?那她也在你们家待不了多久了。”
听了这话,陈锦云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滚出来:“我不要阿姆走,祖母,我不要阿姆走。”
陈锦行把她拉过来哄:“祖母,别在锦云面前说这些。”
他心头烦躁,头一回觉得时哥儿没来是正确的,妥当的。
否则场面只会更乱。
再说,来这儿有什么意思呢,听老太太和老爷子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吗?
其实陈家三房之间的门楣早已在陈济川那一辈就拉开差距了。
只是两个老的不承认罢了,一心只说陈济川从武不从医,虽挣得了功名又有何用,落下一身病痛,早早的去了。
又对陈锦行从了祖上传下来的行当沾沾自喜,认为陈济川带来的光耀只存在了那么几年而已,大房如今还不如二房三房风光,吃饭还得靠祖业的生意。
门楣之差的确很难显出差距来,但陈锦行认为差距的真正拉开只会出现在他们这一辈,乃至下一辈。
他们去八王府赴宴时,就算许多贵人并不认识他们,却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哦!是陈将军的儿子。”
所以两个老的现在拼命想把他们往下拉,何尝不是一种计谋。
陈锦行坐着吃了一顿没什么胃口的中午饭。
吃完饭,又坐在厅堂里,听老爷子说了许久的话,二叔二婶在一旁附和着。
翻来覆去说起时哥儿的不是,又说他读书读的不好浪费笔墨,又说他性格顽劣缺乏管教。
陈锦行虽经常责备二弟,却也不认为他真的这般一无是处。
可他实在疲于反驳,只好一边抿茶,一边颔首。
“锦行,生意上的事,你还得多倚仗你二叔三叔,身为晚辈,该让出来的生意就该让出来。”
陈锦行面色一冷,老爷子这话,分明是说前些日子二叔挤兑他生意,他反击得太狠。
老太太又道:“锦行,你跟我说实话,沈樱那药局开得声势浩大,究竟有没有用咱们陈家的秘方。”
陈锦行强忍住最后的耐心,斩钉截铁道:“没有。”
他总算知道阿姆几次坚持不要他帮助的原因了。
“也请二叔和祖父不要再在暗中挤兑她了,这不体面,也很不磊落。”
老爷子脸色一变:“锦行,这话是她跟你说的?你可别信。”
陈锦行微微摇头,站起身。
“今日就到这儿吧,我柜上还有些事,先带锦云回去。”
陈锦时满头大汗,却始终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会发病的状态,他现在不想给她添任何麻烦。
甚至开始质疑起从前总想给她添麻烦的心理。
累了就会坐下来歇一会儿的陈锦时,若不是见他眼底仍翻涌着狠劲儿,旺儿还以为他是真变得斯文了。
旺儿大气不敢出,拿水壶给他:“爷,喝口水吧。”
陈锦时到一边坐下,看
日头爬到头顶,又缓缓落下。
旺儿后来才得知老太太那边今儿叫他们过去。
此时皱着脸道:“还不知道老爷子那儿又要怎么骂你呢。”
“骂就骂了,我又听不见。”
旺儿又道:“爷,别忘了,今天回去沈姑娘肯定也会责备你。”
陈锦时轻轻笑着:“那正好,我巴不得她责备我呢。”
旺儿:“……为什么呢?”
他弯腰捡起鞭子,声音有些自嘲:“如果她因为这个责备我,那就说明,她不知道我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情。”
旺儿挠挠头,小心翼翼问道:“爷,你还做什么了?”
“啪!”陈锦时又一鞭下去。
他很快喘起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
“旺儿,不该问的别问。”
直到日头落下,天边浮现出晚霞,陈锦时才收手,准备回家。
他骑在马上慢慢往回悠,路过糕点铺子时还买了一袋子牛舌饼。
他偏头望着天边,眼底带着倦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轻响。
他确信今日精力已耗尽,暂且不会发疯。
目光落在陈府门前亮起的灯笼上,天已经黑透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往里走。
府里很安静,这是陈济川第一次打了胜仗后,从原本的陈府扩建出来的宅子,很大,很空旷。
他没有再去看看沈樱,很晚了。况且他也不敢去。
无论她明日要责备他什么,他都接受。
只要不是责备他每天晚上把她当做幻想对象狠狠*了。
他不能去见她,大晚上的,他不能看到她。
不能进她的屋子,闻到她的气味。
这么想着,他到了自己的院子,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没有看到屋内燃着的,微黄的灯烛。
消耗完所有精力的青年,门轴“吱呀”一声,他连抬眼瞧的力气都无。
直到走进了,抬起头。
“阿姆,阿姆?”
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沈樱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眸子里夹杂着太多意味。
使他不得不开始躲闪。
“阿姆,你怎么在这儿?”
该死的,这屋子里全是她的气味。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屋中央,没动,也没应声。
案上的油灯刚点着,昏黄的光漫过她的眉眼,把那双眼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望不见底。
他不敢细细辨别,那目光里的意味,只觉得像针扎似的,轻轻扎着他的皮肉。
他喘不过气来,一身狼狈至此,怎禁得住她这般沉甸甸的注视。
紧接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气味、温厚的羊奶味,铺天盖地地缠过来,和她的目光缠在一处,织成一张网,把他捆起来,扇了一巴掌。
他缓缓挪步,站到她跟前。
见她跟前连杯茶水也没有,他主动给她添茶:“阿姆,来我这儿别客气啊。”
他故作自然。
已经完全冷掉的水注入茶杯,是屋内唯一的声响。
他把他的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阿姆。”
“陈锦时。”
他背脊一颤,俯视她:“怎么了?”
她的注视从他发红的耳根滑到茶杯上,声音平静:“你刚从外面回来,手很脏。”
他顿住,才想起自己满身尘土汗味,黏糊糊的:
“哦,我这就去洗。”
他转身欲走,沈樱又叫住他:“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陈锦时背着她,脚步顿住,摇摇头:“我不知道,阿姆。”
意识到什么,又很快改口:“是我今天没去二房的事吗?”
沈樱指尖碰了碰杯沿,又缓缓收回,陈锦时十分煎熬。
“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呢?阿姆。”
沈樱声音平静无波,缓缓道:“你这阵子,有什么心事吗?”
他回过头,直视她:“我没有的,阿姆。”
他脊背挺得僵直,又背身过去,开始脱衣服。
他故作坦荡,然后当着她的面,一件件脱下了上衣。
沈樱呼吸骤然一窒,眉头紧蹙。她不懂他为何如此,却又觉得,这恰是陈锦时会做的事。
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的脊梁。弯下身时,像张拉满的弓。
从后颈往下,肩峰微微隆起,再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滑下去,到腰侧骤然收窄,绷出一道利落的直线。
温热的肌肤隐约发红,似乎在向她传达某种晦涩的信息。
【陈锦时在引诱她。】
她假装看不懂。
她的目光没有挪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细细描募他的肌肉。
直到他转过身,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壮硕精美的两块胸肌上。
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饱满,像蓄着力的浪。
薄汗还凝在肌肤上,她猛然撤开眼。
然后他从柜子里取了干净衣物和白色巾子。
神态自若地与她说:“阿姆,我先去沐浴,你先坐会儿,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沈樱没作声,直到他身影消失,才彻底乱了心神,脸颊烧得通红。
陈锦时这孩子,怎么能长得那么……
宽肩窄腰的,肌肉看起来好结实,无论是背还是胸,还是腹部。
恍惚间,让她想起从八王府离开的那个晚上。
他壮硕的大臂,充满男子气味的怀抱。
他的霸道,他的专横,他的无理取闹……
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竟并不对此感到反感。
陈锦时洗过澡,穿上棉绸质地的青衫,再次推门而入时,沈樱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说不上是沮丧,还是松了一口气。
总之,他躺到床上去,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着消磨不完的精力。
阿姆,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这样做,这实在是对你的折辱。
不过,
或许……你可以再怜爱我一回吗?
你瞧我,多么可怜,你行行好吧。
啊——
他仰着头颅,喉间溢出一声低吼。
第23章
他觉察了这个年纪应该觉察的一些隐晦事情,并且乐此不疲地纵容自己。
陈锦时向来不是什么隐忍规矩的正人君子,他放纵且肆意。
只是他数次尝试换一个人在脑中浮现,却始终失败。
他很容易想起她,独属于她的气味,和独属于他的,她的怀抱。
他对自己感到可耻。
但是非常遗憾,他改不了。
他翻身而起,手脚麻利,很快清理干净,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清清白白的。
他从屋子里出来,就听见沈樱的声音,不高,却沉稳。
像是在吩咐伙计们晾晒药材。
他迈着慵懒的步子往外走,她正站在廊下翻检竹匾里的东西。
晨光落在她鬓角,他远远看着,心情大好。
沈樱瞥了他一眼,他已经站到她身后。
“睡醒了?灶上温着粥,配了些酱菜,去吃吧。”
他应了声,视线从她身上逡巡而过,像拿着羽毛从上而下扫过,她浑然未觉。
他进了屋,桌上摆了碗筷,粥碗冒着热气,碟子里的酱菜切得细细的,他坐下,目光还在她身上勾连。
她走进来,他收回眼,她递过双筷子,目光扫过他腰间:“腰带没系好。”
他骤然低头,见腰带松松垮垮垂着,指尖刚碰上去,他闻到她的气味,忽而笑着道:“阿姆,你给我系。”
沈樱嗔他一眼:“你多大个人了。”
她要离开,他捉住她手腕,学着小时候那样撒娇。
“阿姆,帮帮我,我真的做不好。”
她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本想抛开之前的所有异样不提,可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正牢牢握住她。
衬得她手腕纤细而脆弱。
他握得有些用力,指痕掐出凹陷下去,泛起了红。
又是一种十分晦涩的信号。
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烧着一小簇火。
屋外的雀鸣又起,叽叽喳喳的,她用力把手挣出来。
“阿姆——”
他站起身,她终是妥协,手环过他的腰。
当手移到他腰后的时候,他忽然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她没有因触碰而缩回,而是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质问与压迫。
他终于松开,她继续,将腰带捋顺,指尖擦过他腰侧,来到前面,用力紧了紧。他身子一倾,两人距离骤然缩近。
她动作很快,在他腰侧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然后收手,离开。
“可以了。”
陈锦时缓缓退后两步,然后坐下。
“谢谢你,阿姆。”
他仰头看她,眼睛清澈又热诚地眨动。
她慢慢蜷起指尖,微笑着,眼睛眯起,把手放到他头顶:“不用谢,时哥儿,快些吃吧,吃完了去书院。”
乡试将近,陈锦时读书很用功,他虽不是神童,却生来聪慧,对自己颇有几分自信。
十七岁的举人极少见,若是金陵只能有一个,他希望那一个是他。
他迸发出了比十五岁时更强烈的野心。
陈锦行总说,对陈锦时来而言,没有做不做得到,只有他想不想。
沈樱看着连夜亮着灯烛的屋子,轻轻呼气,陈锦时若是想,便没有做不到的。
陈锦时若是想,便没有做不到的……
夜晚,沈樱端了碗莲子羹进来,他正在写一篇策论,她朝案上看去,他的书法日益精进了。
素色长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腕骨,握笔的手指修长,落下的笔锋遒劲。
案上的书卷码得整齐,书本封皮被翻得发旧,记满了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却不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