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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20460 字 3个月前

陈锦时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样子了。

他写得入神,直到瓷碗搁在案上发出细响,他才抬眼望过来,见是她。

他微微抿唇,笑了一下,眉眼间的锐色淡了些,添了几分温和。

“先吃点东西吧,夜已经深了。”她替他整理好案上散落的几本书卷,与整齐的那一摞放在一起。

陈锦时放下笔,仍然朝她微笑。

“是,阿姆。”

她细细观察他沉静的面容,轻蹙的眉宇,确定一切都恢复如常。

从前的那些,大抵是她的错觉。

她仰起头,月亮已经高高挂起,悬入正空。

她摸了摸脸,难不成,是她到年龄了,开始想男人了?

她又晃晃脑袋,想男人也不能想陈锦时呀。

她浅浅地为自己感到羞愧了一下,但陈锦时生得俊,他身上拥有一切让人喜欢的优势,尤其是长大了以后,想多了也不是她的错。

她静静看着他,他此刻很乖巧,喝下了她端来的莲子羹,一口不剩,然后把空碗捧给她:“阿姆,我喝完了。”

她忍不住夸他:“嗯,乖孩子。”

然后她接过碗,他转过身继续写字,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

沈樱捧着碗,悄声退出去,心里感到欣慰。

在她走后,陈锦时也以为自己一切如常。

直到他熄灭了房中的灯,躺到了床上去。

……

外传京城谢家的武将谢清樾今年也要下场乡试,沈樱得知后特地给他写了信赠上鼓励。

谢清樾从文又从武,一时间在民间的呼声很高,若他真能中举,只怕说亲的媒人要把谢家的门槛都踏破。

沈樱与苏兰舟在园子里坐着闲聊,两人说说笑笑一上午。

“沈樱,你快跟我说说,谢清樾长得好看吗?”苏兰舟忽然凑近沈樱,眼尾妩媚地弯起。

沈樱拿银签拨着茶沫,笑着摇头:“挺好看的。”

苏兰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好看你摇什么头?”

沈樱淡淡抬头,扫了个眼风过去,苏兰舟跟着往那处看去。

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槿,花瓣被日头晒得微微蜷曲,陈锦时正在那处空地上练功呢。

苏兰舟“哦”了声,端起茶盏抿了口,又道:“也不知到时候陈二要说亲,你家门槛会不会被踏破,说起来我们陈二也是文武双全。”

沈樱没应声,陈锦时恰好收势,弯腰捡起地上的汗巾擦脸。

趁着这时候,苏兰舟使坏又问:“沈樱,陈锦时更好看还是谢清樾更好看?”

陈锦时擦完脸直起身,阳光恰好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抬眼望过来,沈樱倏地避开。

她余光瞥见他越走越近,苏兰舟也等她回答。

她不禁剜了苏兰舟一眼,好端端的,问这种问题做什么。

陈锦时大约就站在她身后,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皂角的汗味。

日光斜斜照射在大地上,她的身体被他拉长的影子密不透风地裹住。

沈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苏兰舟又正儿八经道:“沈樱,我其实觉得,你与谢清樾年纪相当,你未尝不能考虑考虑他。”

苏兰舟并非觉得沈樱非嫁人不可,只是若有合适的,何乐而不为。

沈樱被一口茶呛住,开始猛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话不是苏兰舟不该说,她说得符合情理,可是,她就是觉得这话不可以让陈锦时听见。

她一边咳嗽,眼角飞快地往旁边瞥了瞥,陈锦时靴尖沾着点泥土,站得板正。

苏兰舟连忙抚她的背:“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呛着了。”

说着,又抬头望陈锦时,没好气道:“陈锦时,你阿姆呛着了,也不知道搭把手。”

沈樱抚着胸口连连摆手,陈锦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上臂。

她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轻巧,她伏到他怀里,沈樱只觉天旋地转,咳嗽的劲儿还没过去,头先撞上他胸膛。

陈锦时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朝苏兰舟道:“阿姆就是这样,经不得人吓,你别见怪。”

苏兰舟一愣,举着食指指向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别…见…怪?”

她看着脸埋在陈锦时怀里的好友,震惊得无以复加。

沈樱缓过来,脸颊烫得能煎蛋,从陈锦时怀里直起身,推开他,陈锦时如她所愿退后两步,手臂在她背后虚虚拢着,然后挑衅似地看向苏兰舟。

沈樱对此毫无察觉。

苏兰舟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缓慢退步,道:“阿姆,我去练功了,你们慢聊。”

沈樱淡淡“嗯”了声。

他缓缓退后,过了很久,眼神才从她身上离开,而她浑然未觉。

等他又一套招式打完,汗水顺着肌肤蜿蜒而下,脖子上一条青筋微微凸起颤跳。

他又走到两人桌边,自然而然地端起沈樱的茶杯。

见他身上的汗,沈樱不假思索地拿手帕覆了上去。

两人都把动作做得极为自然,好似天生如此。

唯有在外人的眼里,才能察觉那些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隐晦心思。

她给他擦汗的时候,陈锦时再次挑眉看向苏兰舟。

这坐实了苏兰舟本以为是错觉的想法。

她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瞳孔里满是无声质问:陈锦时!你真的敢!

陈锦时微微侧头,嘴唇擦碰到沈樱耳畔。

“阿姆,脖子后面也擦一下。”他扭头。

沈樱骤然后退,吃惊于他的哑涩嗓音,却还是伸手往他后颈擦去。

在他挑衅苏兰舟的同时,接收到了苏兰舟的质问,以及对他无耻程度的指责。

他拉下沈樱的手。

“阿姆,等一下。”

苏兰舟蹙眉坐正了身体。

陈锦时脱下了上衣,就像他上次在演武场一样。

但苏兰舟还在这儿,沈樱对此感到震惊。

陈锦时,你发什么疯?她微张着嘴唇。

紧接着他绷出全身肌肉,臂膀、胸膛、腹部的肌肉全部膨出。

然后又拉起沈樱的手,将她蜷起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在腹肌上。

“阿姆,还有这里。”

腹肌还有腰侧的沟壑的确有些汗珠,那些汗珠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沿着腰际的沟壑流进裤腰。

她动作顿了顿,她差点就要听他的,真的去

擦,去抚摸,幸好,她忍住了。

她清醒过来,意识到他的无礼和过分要求。

“陈锦时,把衣裳穿起来!”

她扭过头,面色冷厉,对苏兰舟感到十分抱歉,在自己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她对陈锦时管教不严。

苏兰舟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别开目光。

陈锦时问她:“苏姐姐,听说你在给我阿姆介绍男人。”

沈樱道:“陈锦时,你别多管闲事。”

苏兰舟垂下眼,随后抬眼,望进陈锦时的眼睛里,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陈锦时抿唇微笑,也点了点头。

沈樱不明所以,问苏兰舟道:“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

“没什么,沈樱,晚上我就不留在你这儿吃了,我先回去了。”

沈樱对她感到十分抱歉,今日陈锦时的无礼举动她也没有预料到。

陈锦时很久没这么发癫了!

苏兰舟走后,沈樱蹙眉看向陈锦时。

“你是个孔雀吗?见着谁都开屏。”

陈锦时一愣,他那明明是一种威慑。

他那身肌肉,明明是说:“老子一拳就能攮死你,你再在我阿姆跟前乱说话试试?”

“阿姆,我没有。”

沈樱摆摆手,不听他解释。

她往屋走,他跟上。

“陈锦时,我知道你现在正是花枝招展的年纪,渴望得到异性的认可……”

“阿姆,我没有!”他像个蓄势待发的豹子,即将要不顾一切为自己正名。

沈樱又道:“你有,你知道你自己有着年轻而蓬勃的□□,有着漂亮的肌肉和线条,你知道现在的你很有魅力,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

他蓄势待发的一张满是凶性的脸缓缓柔和下来,随即唇角抿起笑意。

“阿姆,还有吗?”

“还有什么?”

“这就夸完了吗?”

沈樱甩开他,没好气道:“你真是够了。”

她意识到,他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勾引,他在勾引她?

他在她面前卖弄身体,不止这一次。

他越来越展示出成年男子的一面,导致她从根本上忽视了他们的身份差。

“阿姆……”

他缠上去,从她背后拉住她手臂。

他力道不小,她手臂被他拉得往后,她丰润纤长的大臂被他手指捏出指痕。

猝不及防间,他的头埋进她后颈窝。

从后完全地、紧紧地、没有任何间隙地拥着她。

她的后背与他的前胸紧密相贴。

沈樱从这样的气氛中挣脱出来并没有消耗多么长的时间,她很快回神,然后强硬地推开他臂弯的桎梏。

他一口气还没吸完,她远远地离开他,他吸进一半的,没有任何气味的空气。

沈樱喉头发紧,抬眼瞪他:“陈锦时,你放肆!”

他没动,眼神里带着点执拗。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

两相对峙之下,他先退让。

“阿姆,我错了,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我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我们亲密无间。”

他又变了副样貌,他适时地垮下肩膀,垂下眼睛。

看起来刚刚就只是,在向她邀宠而已。

跟以往没有任何分别。

他眼睛里泛起湿意,她觉得他好可怜,可怜透了。

“陈锦时,回你房去。”

她冷冰冰地命令,她的孩子应当听从她的吩咐。

“是,阿姆。”

今晚沈樱辗转难眠,她躺在床上,锦被裹在身上,却觉不出半分暖意。

窗外,月光如水,在窗棂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她望着那光影,脑海里全是陈锦时。

她拿枕头捂住脑袋,好似这样就能封闭五感,忘记那埋进她后颈窝里的炙热呼吸。

他的胸膛似烙铁,他的腹肌梆硬,他的铁臂牢牢箍住她……

她以长辈自居,然后喝退他,他脸上露出的委屈神情……

她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披衣走到床前,夜深,万籁俱寂,窗外只有虫鸣。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她本以为她不屑于他的那些刻意做派,那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他的把戏刻意又无趣。

可她为何还是感到心慌意乱?

陈锦时的身体很像陈济川,他们都有着健硕的身体,都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若陈锦时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俯视她,遮盖住她头顶的所有光亮,转而用他的胸膛和脊背代替她的天,她很难想象,她大抵会心乱如麻,大抵会心甘情愿……

……

沈樱收到了谢清樾的回信,秋闱将近,同时她收到了谢清樾替她采买来的新一批药材。

这一日,“都兰蒙药”门前有三五小工正在上下搬药材,沈樱悠闲坐在柜台后面吃茶点,难得没有自己上手。

谢清樾在信上说,乡试过后,他就要启程去北方历练,届时路过金陵来看她,顺道可以帮她带信回楼烦。

像谢清樾这样科举和军营历练两手抓的年轻人,在京城也称得上是罕见的英才。

沈樱很欣赏他,又回了信说等他好消息。

午后,沈樱在后堂核对药材,三百多个抽屉,她挨个取出来确认药材的干湿与气味。

铺子里几个学徒在研药,铜钵里发出研磨药材的沙沙声。

她将当日要晾晒的陈皮、枸杞搬到竹匾中,趁着日头正好的时候晒干。

开门后,陆续有街坊来抓药。

“都兰蒙药”药材品相好,价格又最是公道,虽比不上陈氏出名,这条街的邻居却都喜欢来她这里。

“沈医师,劳烦你给我看看,这药我吃了三个月了还不见好。”

沈樱寻常不轻易给人看诊,便叫那人把方子拿出来她看看。

方子若是瞧出有什么问题,沈樱也不会自作主张给对方更改,只隐晦提醒对方,出门换个郎中看看。

再有病情麻烦点的,她便叫对方到陈氏药行找陈锦行去。

这日遇着个客人,瞧病情是陈锦行能治的,她便叫对方找陈锦行看去,哪想对方道:“陈医师治好了安郡王府世子妃的不孕之症,世子妃现下已有了三月身孕,安郡王妃大大赏了陈医师,陈氏药行现在抓个药都得排队,更别说请陈医师亲自看诊了。”

沈樱一愣,这消息她倒还没听说的。

世子妃有了身孕,并且安郡王妃把这个功劳当众记在了陈锦行头上,这是当真要扶他青云直上了。

沈樱叹了声气,对那病人道:“罢了,你进来,你这病我给你看看吧。”

傍晚稍闲,她坐在窗边翻医书,手边温着一壶薄荷茶,笔尖在纸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她如今已完全熟练书写汉字。

晚上关门前,她仔细清点药材,记下需要补货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她将药柜一一锁好。

却不想张家夫人又递了帖子来要见她。

对方是乘马车特地来药铺找的她。

沈樱正在检视药柜高处的药材,踩在梯子上回头,见对方已来了,长腿迈下梯子,稳稳踏在地上。

张夫人还有些怔愣。

“沈姑娘怎的,这些事情也不找个伙计来做?”

沈樱拍拍手上的灰,仔净了手,给客人沏茶。

“无事,这样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两人刚坐下,准备说话,陈锦时恰好到了,倚在门框上看她,一脸不耐:“沈……阿姆,你还没好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张夫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道:“这……倒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瞧你白天店里忙,便想着晚间来,不承想还是叨扰了。”

沈樱笑着摇头:“您别搭理他,他就是我们家里那个混不吝,顶不讲道理的一个人。”

张夫人眼前一亮,笑意顿时慢了满脸:“嗳唷,这便是时哥儿?你家老二都长这么高了,瞧这模样,长得真俊呐,可说亲了没有啊?”

她朝陈锦时招手,陈锦时哪里会理会,脸上越发要露出烦躁来。

“陈锦时,你进来。”沈樱朝他命令道。

陈锦时收了脾气

,慢慢踱步到两人面前。

沈樱用那种定定的眼神看他,其中含着些有关默契的暗示,她在警告他,在这种时候好好表现。

陈锦时站直了身子,拱手行礼:“见过太太。”

张夫人果然喜笑颜开,对他很是欣赏:“好,好,真是个懂礼的孩子。”

沈樱道:“他年纪还小,不着急说亲,再说男子嘛,总得先有些功名事业傍身,才好说亲不是。”

张夫人客套道:“哥儿今年下场秋闱,未必不能榜上有名。我听说你家大爷如今得了郡王府的青眼了?这般看来,两兄弟定是一个比一个出息的。”

沈樱听她话里有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便含笑应道:“锦行自己有些抱负。”

张夫人这才切入正题:“是呢,说起锦行,眼看着怕是要往仕途上走了,将来前程说不定要往京里去。我便想着,咱们两家这婚事,是不是该紧着些操办?也好让他安心奔前程,免得耽误了。”

虽说嫁女儿的人家这般性急难免落人话柄,可张夫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万一陈锦行将来真成了气候,京城里的好人家多的是,到时候悔婚的、想把张家女儿改作侧室的,哪里防得过来?张家先看上的人,自然不能白白让人抢了去。

那怎么能行!

张家率先看上陈锦行是他们家有眼光,这事儿不能让出去。

沈樱知道张夫人的顾虑,直说他们家不是这样的人家。

“但若要紧着办,也不是不行,就怕委屈了你家小姐。”

“不行!”

沈樱与张夫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陈锦时目光直直落在沈樱脸上,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沈樱心猛地一沉。陈锦时,你最好别犯浑——

作者有话说:明晚不发,不要跑空,后天晚上发两章

第24章

沈樱递去一道冷冽的目光,警告他,他在家里闹翻了天都行,别在外面丢了陈家的体面。

事涉陈锦行的终身大事,沈樱容不得陈锦时捣乱。

张夫人脸上浮起尴尬,试探着问:“哥儿,哥儿这是……”对他哥的婚事有什么意见?

沈樱沉了脸色,陈锦时知道她动了气,可别以为他不知道,等那劳什子长嫂进了门,沈樱就要走。

且不说他有没有办法不让她走,撒泼打滚也好,把人绑起来也罢,可她至少不能比原来先琢磨着走。

陈锦行继续道:“三书六礼,纳采问名,哪一样能少?仓促间办了,只怕街坊邻居也要笑话我陈家大奶奶娶得潦草,不说对你家小姐名声不好,没得短了我陈家的气派。”

张夫人一噎,脸色极为难看,陈锦时这是把那些隐晦心思全都骂出来了,明晃晃说她家是“上赶着”。

沈樱心里的火气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陈锦时却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他说的是实话。

沈樱捏紧了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陈锦时,不得无礼!长辈在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滚出去!”

陈锦时脸色僵了僵,淡淡瞥了她一眼,甩手出去了。

张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哥儿心性直率,说得有理,既然贵府门风清正,那便还是一切如常,沈姑娘,今日实在叨扰了,你别见怪。”

沈樱语气诚恳:“他说话有些没轻没重,却是性子顶顶正派的一个人,不是什么真的混不吝,我替他先赔罪,太太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知道。”

张夫人略有些尴尬,哪还坐的住,急匆匆地告辞离去了。

沈樱松了口气。她无所谓婚期提前与否,只要人最终能嫁进来就行。

她收拾好铺子里的东西,准备关门回府。

一出了门,陈锦时双臂抱胸,倚在墙上等她,见她出来,斜斜地睨了一眼过去。

沈樱没理他,沈樱很生气。

因为陈锦时的混蛋行为。

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成年人之间的体面,有些事情,可以隐晦,可以婉拒,可以私下再商量,却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

戳穿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不体面的做法,很冲动,很幼稚,很不计后果。

“沈樱!”

沈樱走在前面,陈锦时快步跟上,两个人的腿都很长,步子迈得很大,走在路上像两个并行的“大”字,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

“陈锦时,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

她对他很失望。

“沈樱,你就这么想早点离开我家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是,我现在很讨厌你,陈锦时,我讨厌极了你,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什么叫做体面?你要做个人见人嫌的霸王、混球,你自己做去!可我不想。”

陈锦时眉头缓缓拧起,听到她的这一番话,他想的已经不是这件事情,他想的是……

是啊,他人见人嫌,不计后果的,任由那些想法在他心里放肆滋长。

他不要脸面,不要体面,肖想他的阿姆,失了分寸,叫她厌烦。

完全不顾她,她是个要体面的人。

他放缓了脚步,他没有资格跟上她,与她并行。

沈樱被怒气冲昏了头,陈锦时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不知分寸过了。

他再调皮,也只在家里捣乱,从不在重要场合犯浑。

那张夫人是陈家还未过门媳妇的母亲,是陈家未来的亲家,是多么重要的客人!

她觉得陈锦时简直是不可理喻,以至于完全没有认真思考他说的这句话:

“沈樱,你就这么想早点离开我家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陈锦时越来越落后于她,他远远地坠在她身后。

满脑子只有,阿姆讨厌他,没了父亲,他在她那儿什么也算不上,她厌恶他已久,巴不得赶紧为陈锦行娶回妻子,好顶替她的位置,成为陈家新的女主人。

他能怎么办?

两个人越来越远。

沈樱,如果我一直让你感到厌烦的话……那我该放手,还是把你捆在身边?

斜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斜长,沈樱已经离他很远,远到他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越走越慢,差一点就决定,放她一马。

沈樱回到府中,一时没去见陈锦行。

陈锦行与陈锦时不一样,陈锦行早就不需要她的关照了。

尽管今天她遇到了不少与他有关的事情,她也并不打算去找他聊一聊。

但陈锦行自己找来了,他到她房里请安,说起一天发生的事。

“阿姆,安郡王府的事情,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樱打断他:“锦行,我不想知道。”

陈锦行有些沮丧,省去了那些辛秘之事,只说结果:“安郡王妃说,太后不日便会召我进宫觐见。”

到时是得些赏赐,还是运气好得了官职,这些都说不清,何况官职还有高低之分,进了皇宫,一个不慎,被打发回来也是有的。

沈樱只问他:“对张家的婚事还满意吗?”

她无心教导陈锦行守信义,这是他早该学的东西,轮不到她来教。

那么如果陈锦行此时果然对张家有些瞧不上了,沈樱会尊重他的决定,并且帮他妥善处理此事。

但如果对面是陈锦时,她压根不会有这样的提问。

她完全信任陈锦时的品格。

这样的想法产生得突然,她心惊了一瞬,刚才的火气消下去不少。

得以耐心听陈锦行讲话。

陈锦行道:“张家是阿姆选的婚事,我很满意,一切如常便是。”

陈锦行如今在金陵城称得上是风光无两。

沈樱轻轻点头:“明白了,你去吧。”

人走后,房里冷清下来。

沈樱走到灶房寻了水缸,舀起半瓢凉水,就着木瓢狠狠灌了几口。

甘甜的井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一件件取下钗环,饶是她心思沉静,今日也有些扛不住。

她回想起陈锦时的那句话,开始凝神细想。

铜镜打磨得光亮,照出她未施脂粉的脸庞。

原来他是为的这个闹。

他一直以为,张家女进门,她就会离开。

这才导致了他的情绪失控,忽然犯浑。

拆散头发,蓬松的发丝披在肩头。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困意渐渐漫上来。

她开始自责,是她的问题,时哥儿自小丧母,本就对她依赖,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以她什么时候会离开的话来警示他。

错在她从前就不该说那样的话,而不是她的离开本身。

走肯定是要走的。

既然承了这一声阿姆,哪怕在她离开的前一天,她也得爱护他啊。

陈锦时在“她厌恶我”到“使她厌恶是我的自由”之间来回摇摆。

一个声音说:“离她远些,她本就不欠我的,既然厌恶我,我再不到她跟前烦她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另一个声音嘶吼:“她厌恶我,我就偏要在她跟前晃;她要走,我就把她绑在身边,关起来。她厌恶我,关我何事?大不了到时候跪在她跟前求她爱我。”

直到夜晚,月亮高悬,他缩在被子里,头枕在手臂上,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沈樱敲响了他的房门。

“笃,笃。”

两声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她清冷的骨节轻叩,木门质感粗粝,薄薄的一扇,显得声音更加清脆。

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之间,脚步声、开门声、敲门声、走路时钗环或是玉佩的碰撞声,都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陈锦时从床上坐起,唇瓣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放纵突然盖过了心虚,干脆就让她进来,让她看到他此时的丑态,他向她坦白一切,然后再深深地占有她。

“陈锦时,是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穿透这沉沉夜色灌入他耳。

陈锦时从床上下来,飞快穿好衣裳。

他暂时还做不到在她面前彻底不要脸面。

因此,当门从里打开的时候,沈樱抬眸,看到的是一个脸色阴郁,但衣襟端正的男子。

他披散着头发,给她让出一道缝隙,通往他房内的空隙,然后牢牢关上门。

“砰”的一声,落了锁,她已走进正中,他站在她身后,沉沉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道目光沉沉压在她后颈,带着灼人的热气,他的眸光翻涌着火焰,快要将她烧得片甲不留。

他灼烫地呼吸着,沈樱回头,他骤然归于平常。

“阿姆,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他垂下头,走到桌边给她倒茶,邀她坐下。

白瓷茶壶倾倒出琥珀色的茶汤,漾开细浅的涟漪,窗外钻进来晚桂的气息,在屋里漫开,方才的滞涩气氛好似不见了,变得轻松而温和。

“夜里风凉,我给你送床厚些的褥子来。”

陈锦时推过来一盏茶,热气氤氲着他低垂的眼睫。

“褥子呢?”

“哦,我忘了拿过来,我这就回去取。”

她站起身,他拉住她的手,窗外的虫鸣很密,唧唧哝哝的。

她指尖被他触碰得微缩,又被他整个宽厚的手掌牢牢牵住。

“先不急,阿姆,先喝口热茶。”

她复又坐下,低头啜茶,看着茶梗在杯底浮浮沉沉,像油灯的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他阴郁的脸色柔和了些。

她忽然开口:“陈锦时,今天是我说错话了。我没有讨厌你,一点也没有。”

她抬眸,定定注视他,她想,有的话是要说得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深深地埋头,闷闷地哼了一声。

“知道了。”

他耳尖发红,眉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手足无措,欣喜若狂。

嘴角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眼底只剩下心满意足。

他反悔了。他既不要远离她,也不要把她禁锢起来,他要做她的乖孩子。

心里有一道雀跃的声音在呐喊:“阿姆,我要做你的乖孩子。”

“那抱一下。”

“啊?”沈樱有些怔愣。

陈锦时微扬起下巴:“阿姆,你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沈樱事先还有些迟疑,因着他近月以来的种种行为,导致她误会他的某些心思。

可看着他此时清清白白一双眼,沈樱暗忖是否是自己多想,毕竟她大他那么多岁,心思远不如少年心思纯净了,想错了也是有的。

今天既是她说错了话,那她好好安抚一下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吧。

她往前挪了半步,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环住他。

少年的肩膀宽阔得不像话,盈满了她的怀抱。

她的手掌在他的背上轻拍,额头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她不由得红了耳廓,被披散的长发盖住了。

她闭上眼,心里不得不为他猛烈跳动的心脏感到震颤。

无人不会爱这样一个热血沸腾的男人。

无人不会爱陈锦时的赤诚热烈。

他坚硬、宽阔,有包裹感。

可惜她容不得自己沉迷,她将脸埋得更深,一边轻拍他,一边闷闷地说:“时哥儿别生气,今天是阿姆说错话了,你很好,你是很好的孩子,阿姆永远也不后悔照顾你。”

她闭着眼说话,暗示自己把二人关系拉回正常的长幼之别,哪怕她的身体已全然被他覆盖。

他忽然收紧手臂,她再也没有一丝能够逃出去的缝隙。

她整个身子都依靠在他胸前,她被他完全掌控了。

那样顺从,那样乖巧。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她的头,毛茸茸的发丝由他捋顺,他的手掌足够囊括她的整个后脑。

沈樱那高健而丰腴的身体,在他的胸膛之下显得多么渺小。

她没能察觉这种掌控,她正沉迷于自己对自己的暗示之中。

直到他得寸进尺地发问:“阿姆,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在他小时候,她未尝没有亲吻过他,在他听话乖乖入睡的时候,她会亲吻他的额头以示嘉奖;在他一连几日都听她的话,按时吃药并且好好上学的时候,她会捏捏他的脸颊,再落下一吻,夸他:“好孩子,玩儿去吧。”

陈锦时十分桀骜不驯,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臣服于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腰弯得那样快。

他一度以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转而对另一个女人摇头摆尾。

原来……他不过是想得到她的奖励而已。

他想,他绝对不会因为想得到母亲的吻而卑微听话。

但他想得到沈樱的吻,沈樱的拥抱。

就算要他做一些违背本性的,摇尾乞怜的姿态。

沈樱骤然惊醒,猛然将他推开,从他的桎梏中离开。

才发觉,自己被他勒得都快窒息了,她刚刚在多么狭小的一个空间里!

她吸进一大口凉气,她的直觉压倒伦理,占据高处。

她厉声斥责,险些为自己脑中想法尖叫:“陈锦时!不可以!”

她把自己抽出他的身体,直到怀里空落落的,他才回神,睁开一双惺忪迷蒙的漂亮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他的神情是那么纯洁而真诚,沈樱再次以为自己的直觉出了错。

“阿姆……为什么不可以了?”

他似是真的不解。

沈樱的脸色几番变化,她转身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更不知身后男人的脸色也骤然变化,他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啧”了一声,失落地摇头:“真可惜啊,沈樱,你差一点就被我骗过去了。所以,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

——我知道你有着最宽广的胸襟,还有着最柔软最柔软的一颗心,那么请你,能不能宽恕我这一回?另外,我还想请求一些更过分的事情……

乡试在省城贡院举行,离金陵不远,陈锦时不必提前动身。

樱提早推了铺子里的事,一心放在他身上。

她严厉而界限分明,让陈锦时赴考的这件事,也是她对将军的报恩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不管他能不能中举,督促他一门心思好好读书就是她的责任。

天还未亮,陈锦时在院子里打拳,赤膊,上半身的肌肉全然绷出,在沈樱站到此地时,尤为凸显。

沈樱面不改色:“陈锦时,现在去温书。”

陈锦时转身,把正面朝向她,露出一整块结实而棱角分明的腹肌。

她淡淡扫过,双眸微眯,眼底藏着隐秘的火焰,在沉默中警告。

陈锦时方才还绷紧的脊背缓缓垮下来,肩胛骨的线条变得软塌塌,手臂垂下。

他慢吞吞地弯腰去捡桌上的短褂,敷衍地套上,不情不愿往书房走。

与她擦肩时,凑她极近地说了句:“知道了。”

又是那种,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勾引,她不止一次看到他赤身裸体的样子,如他所愿,这具身体此时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脑海!

他好像在贴着她的脸对她说:“阿姆,我知道你爱看,爱看就多看。”然后嬉笑着离开。

不,这不对,这很危险。

她背过身,手团成拳又放开。

她可能是饿了。

书房里的翻书声已经响起,陈锦时穿上了棉绸质地的长衫,他不犯浑不打架的平常时候,容貌继承了他的父亲,儒雅而有书生气。

沈樱挪开目光,回到厅堂里,见陈兴和陈兴媳妇。

“沈姑娘,这是七月的出入账,西跨院翻修用了三十五两,采买的新棉絮比去年贵了两成。裁制冬日新衣的布匹,我已让布庄送了样布来,裁缝等着姑娘吩咐就上门。”

沈樱眼皮未抬:“棉絮要上等的,价钱不碍。样布叫云姐儿先选,再拿去给时哥儿挑,锦行和我这里都不着急。”

“是。”陈兴翻到另一页,“还有桩事,东街有间铺子的刘掌柜家儿子要娶亲,要辞工半年,那间铺子平日营收看着不错,你看……”

“先准了刘掌柜,再包点红封送去。叫陈锦行自己上点心,他家的铺子我总不可能替着照管一辈子。”

沈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兴埋首为难道:“大少爷这些日子正忙着呢,恐怕没工夫管那些铺子里的事。”

大房从祖上共分得五间铺子,照管不好,这两兄弟是该去跪祖宗祠堂的。

沈樱声音放缓:“罢了,等时哥儿考完试,我帮锦行看两天吧。”

“是。”陈兴将账册收好。

“等锦行回来,先叫他来见我。”

“是。”

沈樱在府里待了一天,细心照料陈锦时这几日的饮食,她做不了别的,特意请了两个厨娘回来专门负责做饭给陈锦时吃。

“给他弄些清淡点的,大鱼大肉就免了。”

晚饭时,摆在陈锦时面前的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另有一锅药膳。

沈樱亲自给他摆好:“陈锦时,来吃饭。”

陈锦时放下书本,抬头望过去。

“沈樱,你就给我吃这些?”

沈樱拿着碗给他盛汤,碗碟碰撞,发出泠泠的清脆响声。

他在桌边坐下,伸手就能搂住她的腰。

她将盛好的汤放在他面前,命令道:“把这个喝光,补气血的。”

随后她在他对面坐下,跟他一起吃。

她喝粥喝得很小心,动作放得也很轻,一点也不打扰他。

陈锦时的手还是突然伸到了她嘴边,指腹蹭过:“阿姆,你这里湿了。”

在她发脾气之前,他很快收回手,做出一切平常的样子。

沈樱没说话,只抬了眼。

这双眼里一点温度也无。眼尾微微下压,将所有情绪都锁在眼底深处,只余一片沉沉的暗。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好像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撇无声的斥问。

明明没说一个字,却叫人发怵。

响彻他头颅的威严训词:陈锦时,不必多言,你该知道错在哪里。

陈锦时的眼神四下躲闪开,遭了。

他的把戏完完整整地被她看穿,如果他还要反复施展,那么迎接他的只有万箭穿心。

陈锦时,有些事情是应该被严厉纠正的!

所以沈樱骤然起身:“陈锦时,这几日我不会再见你,你自己好好温书。”

他静静地看着她离开,她的背影神圣而庄重,叫人不敢直视。

阿姆,如果我祈求呢,我可怜地祈求呢?

那么你看在我可怜的份上,能不能赏我一个吻。

我会奉上头颅和皮鞭,任由你如何训诫斥责,在我表现得好的时候,你落下一个吻便好。

不对,“陈锦时,你仅仅只要一个吻吗?”

第25章

一个巴掌要是能换一个吻,很值

陈锦行从外面忙完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沈樱还在厅堂里等他,她灌了几杯浓茶,心脏因茶浓而扑通直跳,发颤的指尖和手臂令她不安。

陈锦行大步迈进来,身姿越来越意气风发,眉宇间已隐隐带着被世事打磨出的锐利。

“阿姆,你找我。”

他视线落在她茶壶里沉着的深褐色茶渣上,又缓缓转到她身上。

她手搭在桌沿,眼尾低垂,并不直视他。

“阿姆,已经很晚了,为什么要喝这么浓的茶?”

沈樱终于抬头直视他:“锦行,你回来了。”

“嗯。”

“你这阵子很忙吗?”

她挥挥手,叫他在椅子上坐下,别站着跟她说话。

如果是陈锦时,不必她说,自己就会寻椅子坐下。

她晃了晃脑袋,怎的又想起陈锦时了。

“有一点,阿姆,家里的事情,辛苦你了。若是张家有意再提前婚期,要不就……”

陈锦行实在是揣着私心,他事业正忙,娶谁并不重要,但这个家里的确需要一个女主人。

沈樱也深以为然。

她虽然也舍不得离开这里,离开他们,但是有些事情务必要在此刻戛然而止。

“我会寻机与张太太商议此事,聘礼再多添一些吧,把事情办得风光点。”

“是,阿姆。”

这些年无论与陈锦行商议什么,两人总能轻易达成一致,沈樱不禁想,若陈锦时能有陈锦行一半讲理,她也不必这般头疼。

“阿姆,辛苦你了,时哥儿生性顽劣,不好管教,我替他向你赔礼。”

陈锦时躬身行了一礼,腰弯下去,长睫掩下,盖住了他所看穿的那些不可言说的隐秘。

沈樱叫他起来:“陈锦时的事情,不必你替他道歉,他也已经不小了。”

陈锦时颔首,下颌线绷得冷厉:“阿姆不搭理他就是了。”

“嗯。”

陈锦行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那我先告退,阿姆早些休息,不要再喝这么浓的茶了。”

翌日一早,陈锦时来找她请安,不过辰时,她透光纱窗看出去,他直直站在门前,一身坦然。

她一夜没睡,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她对陈锦时始终抱有最美好的期望。

就算他兄长说他最是顽劣,他父亲说他样样不行,沈樱也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在她的眼里,他真诚且勇敢,她坚信他为人正派,将来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以至于她始终不敢相信,陈锦时,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时至今日,在她经过一夜思考过后,她仍然选择认为这是一种错觉。

所以她决定短暂地将自己与他分隔开,事情慢慢会好的。

“阿姆,醒了吗?”

叩门声响起,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分明。

沈樱还躺在床上,她扬声道:“没有,你读书去吧。”

她注视了一会儿窗纸上的影子,那人才离开。

看到他影子消失的一瞬,她松了口气,迅速起身穿衣,然后出门。

以她对陈锦时的了解,她出门前先是开

了条门缝,待小心查看过,外面并没有一个藏着守株待兔的男人后,才安心开门。

她警惕陈锦时会从哪些角落里突然蹦出来,然后强抱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怎么会这么天崩地裂,但是在她的想象里,那个臂膀会很有力,男人的气味会迅速盈满她的鼻腔,而她逃脱不得。

她轻轻喘气,迈着又轻又快的步伐,很快离开这座府邸。

午时,她与苏兰舟坐在香满楼的一间包房内。

苏兰舟看她神不守舍,沉着打量她半晌,然后突然问道:“陈锦时怎么你了?”

沈樱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因着昨晚未能安眠的缘故,今天她需要更多的浓茶来撑着精力。

她嗔了苏兰舟一眼:“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求求了,叫陈锦时全方位离她远些吧。

苏兰舟努了努嘴,拿调羹在碗里转着圈,发出慢悠悠的、叮呤咣啷的声响。

沈樱心里越发烦躁。

“他到底怎么你了?沈樱,咱们是不是最好的姐妹。”

沈樱点头:“当然是。”

“那你没什么好瞒我的,说吧,他是不是亲你了?用强的还是你半推半就的?”

苏兰舟理所当然地问出,“砰”的一声重响,沈樱的茶杯落在桌上,指节泛白,用着即将要把茶杯捏碎的力度,目光里蓄着怒火,咬牙切齿道:“苏兰舟!”

苏兰舟瑟缩着倒回椅子上,离她远了些,打着哈哈道:“害,怪我,怪我,我以为他胆子有多大呢,结果呢?就这?”

陈锦时怪让苏兰舟失望的。

又道:“那你有什么好心不在焉的呀,什么都还没干的呢,你瞧你那样,一把年纪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沈樱瞪她,冷静下来,严肃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兰舟“啧”了一声:“别说,陈锦时那身板子,长得是真好,沈樱,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

“说正经的。”

“你也不用装,这里也没旁人,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那身肌肉?”

沈樱险些将两排后牙咬碎了,然后撇开头,撩了撩头发,云淡风轻道:“呵,谁会不喜欢呢?”

苏兰舟淡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到嘴边,轻轻呼着,热气熏上来,淡淡道:“我也挺喜欢。”

沈樱咧嘴笑了下:“他上次在你跟前脱衣服,你以为是什么?”

“勾引你,顺便勾引我!”

“错了,他那是在威慑你。”

所以苏兰舟早就看出来陈锦时的勾引了,沈樱暗骂自己的后知后觉,竟然现在才发现。

苏兰舟坐直了身子,恍然大悟:“这也说得通。”

又补充道:“年轻男人在女人面前脱衣服,能有几个意思?”

沈樱恢复严肃神情,她的苦恼并没有减轻。

“兰舟,我不是要跟你说笑。”

她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超出原则,是错误的,不道德的,应该被严厉纠正的!

苏兰舟咳了两声,认真道:“沈樱,事情还没怎么样呢,你不必这样。看他上次那势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其实陈锦时挺有分寸的,沈樱,你不必想那么多,与他正常相处就是了。”

沈樱迟疑张口:“其实,其实他问过了,问我能不能亲他一下,我当时很生气。”

她冷静叙述事实,尽量把现场还原,好让苏兰舟意识到那个男人的过分要求。

苏兰舟眨了眨眼:“那他这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

“别想那么多了,来,吃菜。”

饭后,一整个下午的空闲,沈樱到东街的铺子转了一圈,刘掌柜要辞工半年,留下不少烂摊子。

医馆刚开了半扇门,就被候在台阶下的病患堵了个严实。

穿短打的小伙计抱着个药碾子飞跑来飞跑去的,险些冲撞了她。

里间的药工也没什么闲时,要么蹲在药炉前,左手翻着煎药的砂壶,右手攥着铁钳拨火,要么在药柜前翻飞着手。

门口又挤进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娃娃烧得脸蛋通红,哭声响得能掀了屋顶。

铺里大伙计的嗓子都快喊哑了,抓起案上的凉茶猛灌一口,扬声抓来一个小伙计:“去库房搬两捆甘草来熬上,下午怕是还要几拨瞧风寒的!”

这才顾得上与沈樱说话:“沈东家,自从大爷在安郡王府得了脸,咱们大房这几间铺子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可大爷他又不在这里看诊,你说说这些人一个劲儿地涌上来。”

沈樱一边安抚病人,一边调整店里秩序:“都慢慢来,把急症病人先分出来,剩下的打发他们明天再来,都在门口堵着也不是个事儿。”

沈樱指尖划过一排排抽屉上的药名,拉开、抓药、合拢,动作很快,先给那个发热啼哭的小娃娃抓了药。

吵吵吵的,吵得她心烦,还是尽快送走为好。

几个伙计又从外面扛进来一个捂着腿的青壮男子,骑马摔断了腿,裤腿上都是血,连声哀嚎着。

几人连忙散开,把空间让给他。

他来得正巧,虽是奔着陈锦行的名头来的,但处理这种伤,恰好是沈樱的专长。

那人嚷嚷着:“请务必帮我请陈锦行陈医师来,我可以多掏银子。”

铺子里的大伙计劝他:“你可请好吧,我们沈东家今日恰好在这儿,算你运气好。”

沈樱蹲下身,利落地剪开布料,把伤口露出来。

那男子一见了她,面露质疑:“怎的是位女医师,女子当真懂得什么接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要把腿收回来。

“还是快请为我将陈医师请来,我认得你们铺子的招牌,多少银子都使得。”

尽管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还是坚持要换医师为他诊治。

店里了解沈樱医术的伙计忙劝他:“我们沈东家是从楼烦来的,见过的马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呢,你别瞎叫唤,放一万个心吧。”

男人张了张嘴,沈樱一把按住他:“别动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只见她先取出块干净的棉布,蘸着烈酒往他伤口周围擦。

烈酒浸得皮肉发疼,男人“嘶”地倒抽口冷气,正要再喊换人,却见她指尖在伤口处轻轻一按、一旋,原本歪扭的骨头竟发出“咔”的轻响,刚才还折成一条弧线的腿,一下子直了。

就是那个痛啊。

“啊————————”

男人尖叫出声,沈樱又迅速取过浸了药的布条,三两下缠紧伤处,又拿出几块夹板,用棉绳牢牢固定住。

都是从前常用的一套手法,她动作麻利极了,直到站起身,那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高高站立,比金陵不少男人都高,阳光射下来,想给她镀了一层金纱。

真像个女菩萨。

又听她淡淡道:“不严重,养三个月就能下地了。”

男人张了张嘴,看着自己被固定得稳稳当当的腿,喉结滚了滚,有些不好意思。

这功夫她已经给他收拾得妥妥帖帖,若是要等陈医师来,他现在腿还别着呢。

“……多谢,多谢姑娘。”

沈樱没接话,转身对小伙计道:“开两副活血化瘀的方子给他。”说罢又走向下一个病患。

男人从兜里掏出大袋银子奉上:“沈医师,我之后要是复诊该上哪儿寻你去?”

伙计告诉他:“你之后上‘都兰蒙药’找我们沈东家便是。”

沈樱处理完几桩急症,日头都已落了一半了。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一边往外走,一边感慨,难不成真是自己年纪大了?

可她也才二十四啊。

前些日子收到家里的信,兄长还问她何时回去,是否要一直留在金陵,若是要一直留在金陵,便把部族里几家来问亲事的人家拒了。

沈樱也认真考虑过,是否要回楼烦成家,她并不像苏兰舟那样,抱有十足的终生不嫁的心思,若是遇到合适的人成婚组建家庭,她

并不反感,只是对年龄并不着急。

她捏着腰,缓缓从门帘里走出来,忍不住叹道:“这铺子一天得挣不少钱啊。”

又奇怪,月月的账本都呈到她跟前来,也未曾看出这等繁忙景象。

天黑之前她回到府里,陈锦时在门厅处堵了她个正着。

“阿姆,你去哪儿了?”

沈樱避开他,往一旁走去,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去铺子里。”

陈锦时道:“我去铺子里看过了,你不在。”

沈樱蹙眉:“不是叫你在书房好好温书吗?你找我做什么?”

陈锦时没答话,看她拿手捏着腰,忙道:“阿姆,你腰疼?”

沈樱摆摆手:“无事,今天有些累着了。”

他凑近她,一把捏出她放在后腰的手腕,转而大掌覆上去。

沈樱感到腰侧一阵温热。

“你……”

她抬头望他,想起苏兰舟说的。

陈锦时其实很有分寸,很讲礼貌,说到底,他也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不是吗?

她何苦草木皆兵的。

不过是孩子有孝心,看她累了,想给她揉揉腰罢了。

她侧趴在桌沿,缓缓闭上眼,很难不沉浸进去。

他的动作像是有蛊惑性一般,叫她从一开始的“绝不能”变成了“好吧,好吧,时哥儿真好啊——”。

他看到她餍足地趴下,将整个后背露给他。嘴角咧起得意的笑。

他一只手掌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支在她身侧的桌子上。

远看去,他的身影又完全笼罩了她。

她像只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进了笼子的小白兔。

“阿姆,这个力道合适吗?”

他柔声问着,掌心感受她腰脊的起伏,她的皮肤弹而软,同时保有筋道。

再往下一点,就是她的臀。

而他不能往那处去。

沈樱眯着眼,迷蒙间,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想法。

好像有人的两只手掌,在她的臀上揉。

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视线就只是视线,又没有实质的。

“嗯,力道再重一些吧。”

她提出要求,他便更加倾身,以便更好使力。

力道如她所愿地加重,她舒服地闷哼一声。

在陈锦时颅内炸开一道烟花。

她想,时哥儿没问题,他只是给她按揉腰部,没有做任何额外的、过界的事情。

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他是她的乖儿子,仅此而已。

“再往上一些吧。”

他指尖沿着脊骨缓缓上移,隔着布料,那种触觉十分隐晦。

“这里吗?”

“嗯,就是这里。”

“力道合适吗?”

“嗯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这样的轻哼。

他盖下长长的眼睫,掩住深长的欲望,动作没有丝毫加重,指骨起伏间,若有人在背后看,便会察觉其中的黏腻。

沈樱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诱,惑,她只是,好端端的,在那里趴着而已。

这样趴伏的动作,使她的背脊更加蜿蜒的起伏,凹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他的手游,走其间。

如果陈锦时再多做一分越界的动作,她想她能很快察觉,并从这种状态中脱身。

可惜他并没有,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他柔声发问:“肩膀需要按一下吗?阿姆。”

问的时候,他甚至收回了手,俯身在一旁站立。

多么乖巧的,守礼的儿子。

她便点头:“需要。”

他便需要用上两只手了。

他换了一种站姿,离她更近了,两只手掌搭上了她的肩。

她的肩宽而薄,骨骼分明,覆了一层浅软的皮肉。

他开始按捏。

她开始感到舒爽,那是一种,她有一个这样的,好儿子的舒爽。

他的手掌宽而大,带着适宜的温度,用着贴心的力道。

他不会喊累,他一心一意为她服侍。

他缓缓地吸嗅,因为距离的拉近,他得以嗅到她身上浅淡的香。

好香的奶味。

有些从漠北来到金陵的人,身上会有股膻味。

陈锦时觉得阿姆身上的气味稍稍不同,像是羊奶被提取走了膻味,独独剩下奶香、肉香。

他只敢轻轻的吸嗅,不敢用力。

若他用力了,她会察觉。

“好了。”

直到她发话,他依依不舍地停手。

沈樱整个脊背已经被按揉得十分松快,她的状态也从疲惫变成了惬意。

她觉得够了。

那么他也不敢再继续。

他退后两步,站在一个界限分明的地方问她:“阿姆,确定够了吗?”

他蜷起指尖,默默回味。

然后祈求她再多给他一点赏。

一只饿疯了的狗,给他一根骨头吸溜着舔了一圈,然后彻底拿走,不让他吃肉,这能行吗?舌头还在外面吊着呢。

狗急了会咬人的呀,阿姆。

沈樱确定已经够了。

她从桌上起来,从趴伏的姿势变成靠在椅背上。

抬眼看他,眼底含着感激的笑意:“时哥儿,多谢你,我舒服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早点收拾笔套书袋,我帮着你一起收拾。”

乡试三场考试共需九日,每次三天,三天都需要待在号房里。

这对陈锦时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沈樱不得不心疼他。

早就忘了先前说的,这几天再也不理他那话。

“我早给你备好干粮了,回去你好生调神静气,睡上一觉,明儿我帮你收拾。”

后天早晨一早,不过寅时,天还黑着,就得送他去考试了。

陈锦时看着她红唇叭叭叭地张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好了,你歇去吧。”

沈樱摆摆手,打发他走,他才回神。

迈着滞涩的脚步转身。

“哦。”

沈樱蹙眉看他离去,不得不说,她身上舒服多了。

陈锦时今天确实很乖,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也再没有那些超出界限的动作和请求。

就是,她怎么觉得,他精神状况不怎么好呢。

眼看就要上考场了,这次若考不好,便要再等三年。

沈樱叹了声气,站起身,也准备回房歇下。

昨晚一夜睁眼,她需要休息。

她一路走回汀兰园,这里是府上最漂亮的一个园子。

一草一木都是陈济川特意给她新修的。

那时候说起:“小女孩儿都喜欢种月季,我便给你多种上一些,春天开得姹紫嫣红的好看。”

想到这里,沈樱心里难免伤感,要是将军还在该多好。

她真的好想将军。

若是他还在,她便不会为陈锦时这般头疼。

万事总有人商量,商量……陈锦时的坏毛病。

她关上房门,一件件脱下外衣、里衣。

然后,她怔住了,她深深地皱起眉头。

原来她以为很舒爽的那种感觉,是这样的……

是啊,他的手掌又大又有力,他动作温柔又极具掌控力,为她按摩时,难道她不该感到很舒爽吗?

她仰起头,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怀疑。

难道要她承认,

她为他动了情?

不,这不对。

她光着身子倒在床上。

她大抵只是寂寞了。

怎么会呢?

如果叫陈锦时知道,她为他湿了,他会很得意吧。

她以为坏的那个是他。

原来是她。

陈锦时比她小很多很多岁,并且,他称呼她为“阿姆”。

不道德的那个是她……

她自欺欺人,自以为一切都在界限之中,便坦然享受。

一旦从指责陈锦时变成了指责自己,那么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