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至少沈樱昨晚睡得很好,很安稳。
她想她多少被他安抚到了。
他令她十分舒服。
并且度过了很好的一夜睡眠。
天未亮透,她坐起身,开始筹备陈锦时明日要带去考场的东西。
毛笔备了五支,都是他惯用的兼毫,墨锭要待两块,一块松烟的白
天用,黑得油亮,一块油烟的夜里用,就着烛火写也不发灰。
砚台选的是巴掌大的端石,轻便。
另外还有瓷质的水注,用于研墨时加水。
陈锦时对这些用具向来十分挑剔,沈樱不得不亲自筹备周全。
卷袋备的是油布材质的,防水防潮。
又一早给他采买了干粮。
几个大馒头都是她亲手掰成了一块一块的,省得到时候被人检查,那些人要是上了手,陈锦时肯定就不吃了。
又把烧鸡、板鸭剁成小块儿,摊开放在盒子里,同样也不必叫人上手检查了。
用油纸包好的,切得薄如纸的酱肉脯,饿了就嚼两片。
又给他备了些参片,若是扛不住了就含上一片。
陈锦行今日也推了事务,留在府里帮着筹备。
“阿姆,他那么个身板儿,用不着参片吧。”
沈樱头也不抬:“备上吧,又不占地方,万一呢?”
一边往包袱里塞一边道:“里外三身单衣单裤,一双柔软的厚布鞋……”
陈锦行看得头晕眼花。
“阿姆,陈锦时没这么娇气。”
“别的不说,药得备全了,锦行,你也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查漏补缺的?”沈樱回头看他,“这九天的考试,好些人能去半条命呢,我真不是多操心,再说了,我好长时日没为他操心过这些了,这大抵也是最后一次了,锦行,你也别傻愣着。”
陈锦时打着哈欠打开房门,倚在门框上,正见院里两人忙得团团转。
他懒懒抬眼看去,沈樱眉心微蹙,似在想,还有什么不周全之处。
他心里一动,过去帮她。
“这张大油布是最重要的,下雨时能铺在屋顶遮雨,睡觉的时候也能铺在号房的木板上,再垫上褥子,隔潮气。”
“阿姆,我帮你叠。”他伸手去接。
沈樱挥开他:“时哥儿,你别闹,你去再温一温书,或是躺床上继续睡觉都成,总之别在这儿添乱。”
陈锦时:“……”
看她一个人在那儿叠一张大油布,陈锦行在忙什么也不知道。
他走过去,索性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活儿。
沈樱定要跟他抢,他没忍住笑出声:“沈樱,你这是要我必须得考上啊,你这个样子,我要是考不上,还不得当着你面儿跳府河去。”
沈樱瞪他一眼:“说什么呢你。”
她不得不让自己忙起来,把自己拉回到他阿姆的位置上。
只要为他操心,把他当做儿子一样操心,昨天的动情就是不存在的。
在医书上,那叫气血下注下焦,带脉调和,津液正常输布。
他笑着按住她的手:“行了,你歇着去,要做些什么?我来。”
他整个握住她团成拳的手,嘴角浅浅一弯,目光落在她身上,晕着一层温温的笑意。
沈樱一个怔愣,手上活计便被他夺了去。
“陈锦时你……”
陈锦时什么也没做,他在帮她的忙,不,他在帮她帮他的忙。
他没做错什么,有问题的是她。
她按住扑通跳动的心脏,坐到了树下的椅子上。
他在她面前卖弄身体,叫她根本忽略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
那种不道德的感觉,很快被他日益健硕的肌肉线条冲淡了,他越来越展现出成熟男子的一面。
从这一刻起,她决定不再照顾他了。
从将军那儿接过来的责任,到此为止。
她如今还待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陈府后宅还需要一个女人。
陈锦时收拾好东西,叹道:“沈樱,你怎的给我备了这么多东西?”
沈樱摆摆手,道:“我也是怕你哪里短缺了什么,陈锦时,要带的你就带,不带的你自己看着办。”
陈锦时也不介意她这样说话,显得不爱管他似的,笑道:“这些事情以后都交给我好了,除了我自己的事情以外,去柜上跑腿的事,打理家务的事,就算是你房里的事情,沈樱,你全都可以交给我,你不必自己做。”
沈樱一怔,这样一说倒显得两人身份对调了一般。
“可我,我是你阿姆,我就该做这些事情啊。”
陈锦时回头,手撑在她椅子把手上,又是那种全然笼罩她的姿态道:“你以前是我阿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你在你父亲跟前磕了头,我一辈子都是。”
“我不需要,我不要你是。”
陈锦时好霸道,好无理。
沈樱没有力气指责他。
“难道你要违背你父亲的意愿。”
陈锦时站起身道:“我那是被逼的,他都那样了,拿棍子打我要我给你磕头,沈樱,我根本不愿意。”
沈樱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
陈锦行从外门走进来,陈锦时闭了嘴,他走到两人中间,朝沈樱道:“马车备好了,明天要早点出发,我送他过去吧。”
陈锦时正要点头,沈樱道:“还是我送吧。”
陈锦行微微蹙眉:“阿姆,别累着你,何苦劳你大早上送他过去,我送就行了。”
陈锦时往椅子上一坐,坐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
他当然不想要陈锦行送他,两人一大早上待在一个马车车厢里摇摇晃晃的,成什么样子,还不闹翻了。
可他也不想让沈樱辛苦,她本就为他的事情够烦忧的了。
沈樱摇头:“不,我送,我不亲眼看见他走进考场,我不放心。”
陈锦行最终退让:“好,我去给马再喂点干草。”
陈锦行离开后,沈樱站起身,两人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这个动作做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他高出她不少。
“行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明日寅时咱们准时出发。”
说着,她别过头,往另一处去了。
陈锦时跟上去:“沈樱,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帮你的。”
“没有,现在家里最要紧的就是你的事儿了。”
这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谁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又在天黑之后齐齐销声匿迹。
寅时,天完全漆黑。
沈樱叩开陈锦时的房门,他从床上坐起。
她肩上披着一件单衣,冷气混合着她身上温厚的暖香扑进来。
她点燃桌上的烛,他得以看清她的容颜。
“阿姆,你还没睡醒。”
她眼皮半抬,转身看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时哥儿,我送你。”
她朝他走过去,越来越近,他掀开被子。
她给他递过一件不薄不厚的衣裳:“穿这个,好吗?”
“好。”
他接过她递给他的衣裳。
她起身:“我出去等你,你穿好衣服叫我。”
他拉住她,叫她在他床边坐下,夜里只有一颗烛光在跳跃,两人面容隐在明暗里。
陈锦时盖住眼底神情,请求道:“你陪我一会儿,我害怕。”
沈樱:“……”
怔愣间,他已经开始脱衣服。
她目不转睛地看,而后脸颊悄悄被烧红。
她意识到,然后撇开头,并没有从他的床上离开。
她浅浅地呼吸着,好让自己处于一种平静状态。
他脱光了上衣,再次唤她:“沈樱,你怎么不看我?”
“啊?”
她扭头,看到他赤着的上身,这难道应该吗?
“阿姆,你能亲我一下吗?就当是鼓励。”
沈樱隐在膝上的手悄悄捏紧了。
来了,他又来了。
她读不懂他的真意,却清楚自己的底线。
她缓缓摇头,一个“不”字从两瓣唇之间吐出。
他慢悠悠地套上上衣,面露遗憾。
那真的很遗憾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最后为他检查一遍笔套书袋。
陈锦时穿好衣服走过去,他拉住她,扣住她的后颈。
她浑身僵硬
,由他正面相对。
他的手游移到她下颌,大拇指按住她的下唇,声音开始变得急促:“亲我一口。”
她轻轻蹙眉,若说第一句请求她还不能辨别分明,那么这一声请求,她已经足够辨别分明,是什么意思。
很不清白,很不赤诚,陈锦时。
很苟且,很不堪,陈锦时。
别做得这么明显,陈锦时。
她轻轻避开他,她听见他狂烈跳动地心跳声,她很为他感到担忧。
她义正言辞道:“你都多大了,远些。”
陈锦时听话远离,目光并没从她身上离去。
陈锦行将他们二人送上马车,从这里到贡院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路上遇到不少同样赶考的生员马车。
沈樱抵着车厢壁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陈锦时坐在她侧边。
狭小的空间内,只能听见马车轱辘前行的声音,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还有陈锦时的心跳。
沈樱很为他担心,陈锦时的状态不太对。
她睁开眼轻轻看他,他也抵在车厢壁上,眼睛半睁,此时缓缓往她这里扫过来。
她迅速闭上眼,没有被他捉到。
“阿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他懒懒开口,又把话说得坦然清白。
好像刚刚的一切氛围都是她的错觉似的。
“阿姆,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陡然坐正身体,两人的距离拉近,压迫感一下子袭来。
沈樱继续闭眼,头别向另一边,闷声道:“陈锦时,你小声些吧,我想睡会儿。”
就像是她一如既往地嫌他烦一样,陈锦时惹人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沈樱嫌他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其余的、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种厌烦盖过。
陈锦时退缩了一瞬,他长大了,他不想让自己被她厌烦,就连几次三番想再次上她的床,也再不会利用喘症发作为借口,他不想让她心疼。
“哦,阿姆,你睡吧。”
他静静看着她,她的眼皮在他的注视下并不能很好的平静下来,睫毛根部轻微发颤,呼吸越发紊乱。
她感受到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起初一惊,又很快平静下来,她装作什么也没发觉。
她仍旧闭着眼,呼吸放浅。
她感受到他用食指指背划过她的脸颊,划过绒毛的质感是那么清晰。
她的背脊开始发麻。
那种无路可退的感觉又浮上来,他在散发他对她的占有欲。
她再次知道,他早已不是那个讨人嫌又爱闯祸的小孩儿,他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他有着英俊的外表,让人退无可退的攻击性。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指骨上,她的胸膛起伏着,彼此的心跳都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交鸣。
她不得不退让,她佯装扬手挥开他的手,嘟囔着:“好痒,别闹。”
她不睁眼斥责他的僭越,是她身为“阿姆”的体面。
陈锦时的手离开了她,随后她听见一声从他鼻腔里呼出的气声,他在轻笑。
她竟然从那笑声里,听出了一丝苦涩的宠溺意味。
马车在黑夜里继续前行,前后已有不少同行的生员。
直到他沉声开口:“沈樱,醒醒,快到了。”
沈樱适时清醒过来,睁开眼。
她抬手按在额角,指腹蹭过微蹙的眉尖,那双眼刚睁开时带着茫然,眼尾泛着自然的红,她慢吞吞转过头:“你再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陈锦时轻轻摇头:“没有。”
贡院前,沈樱掀开车帘,望着鱼贯而入的生员,一个个挨着接受搜身。
她有点担心地朝陈锦时身上看了看。
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平民子弟,要考乡试都得经过这一关,陈锦时穿着上虽不显,但走到这地方来,也是大族出身的富家公子。
“行了,那你下去吧,排队搜身还得好一会儿呢。”
一到了这种时候,她满肚子准备好的叮嘱反倒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
他似是不甘愿就这样下去,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她知道自己敷衍不了他一点。
便张口:“好生答题,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是病了,就赶紧出来,你还年轻,下次再来。晚上睡觉记得盖被,给你带了小炉子,尽量烧水喝,别喝凉的……”
他忽然扣住她的后颈,话没说完,吻已经压下来了。
她被他牢牢扣住,躲着往后,背在车厢上抵出重重一声响。
“唔——”
她脸涨得通红,随后陈锦时快速松开她,提着包袱,挥着手离开,脸上掠过一阵狂喜。
“沈樱,等我回来。”
而后她耳膜响起一阵阵轰鸣,她赶紧掀开车帘看他,目光追寻他的离去。
她狠狠喘着气,心脏狂烈跳动。
“陈锦时!你个王八*!”
她捂着胸口跌倒在地,气得不行。
她没想到他真的敢!他真的敢!
她故作平常地周全体面,故作平常的尽心遮掩,好似都成了个笑话。
直到众兵丁推动厚重的贡院大门,兵帅扬声喊道:“关龙门——”
所有的生员都已进入,陈家的马夫躬身问她:“姑娘,咱回吗?”
天已经微微亮了,天边的太阳已经露出一个头,刺破黑夜,洒满大街。
“回,回吧。”
回程的路上,沈樱努力平复好心情,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吻好似并不存在。
就只是,从她唇上擦过一下而已。
大抵,停留了片刻。
她说服自己,那只是陈锦时一个没站稳,跌在了她身上,然后嘴唇与她的嘴唇碰上了一刹那。
她不得不这样说服自己。
难不成要说,陈锦时就是朝思暮想地要吻她,终于在刚刚找准了机会。
她很快将这种想法抛去,这实在是很不该。
就只是,嘴唇相碰而已,这算不上什么,不是吗?可她为何,脊背酥麻,耳根发红,脑海中无数次地回想起刚刚那一幕呢。
她的手指抚上唇,轻轻按压,刚刚就是这样,他很用力,她的嘴唇凹陷,甚至牙齿……牙齿有碰到吗?
她尽力地回想,更像是一种回味,可她记不清牙齿有没有被碰到了。
他那么用力地扑来,用力地扣住她的后颈。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被扼住咽喉的感觉。
那样的来势汹汹,应当不止轻轻碰过。
那就是,他们的唇瓣狠狠地碾过了对方的,甚至撞到了牙齿,对吗?
她将手缓缓放在后颈,想象陈锦时刚刚的力道。
她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试图把这个行为合理化,但越想,她的呼吸越发急促。
直到时至正午,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陈锦行一直在门口等她。
他掀开马车的帘子,伸手扶她:“阿姆,到家了,可是累着了?”
沈樱扶着他的手下来,摇摇头:“我不累,你不用一直在这儿等我,若是有事要忙便先忙去吧。”
陈锦行道:“我没什么忙的,阿姆。”
好在,陈锦行身材样貌都与陈锦时有很大分别,两人长得并不相像,据陈济川所说,陈锦行长得更像他们母亲,面容阴柔,陈锦时却跟陈济川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锦行一如既往在她跟前恭谨体贴,毫不逾矩,这使她心安了大半。
“锦行,明日我们可以一起去张家一趟,你觉得呢?”
陈锦行颔首:“我都听阿姆的。”
沈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回答,便道:“嗯,那就先这么说定了。”
三书六礼的环节,若想要刻意加快,在两家都配合的情况下,可以很快。
沈樱想让他们在今年以内完婚。
“那我这便拟拜帖,该咱们做的礼数不能少。”
家里简简单单吃了一顿午饭,两人各有各的事要做,很快便各自出门。
沈樱有几天没来铺子里,今天一来,没想到自从开业以来一直不温不火的“都兰蒙药”竟这般热火朝天。
前前后后都是要看病的百姓,铺子里人手不够,白掌柜忙得满头大汗。
“东家,你可算来了,这几日听说府上二爷要备考,我也不敢贸然上府里打扰你。”
沈樱牵着陈锦云,在柜台后面坐下。
白掌柜一边给她汇报营收,一边道:“铺子里人手不够,得多请几个伙计。”
又建议她继续扩大店面,或者干脆设分号出去。
沈樱蹙眉:“怎的这么乱哄哄的?”
白掌柜擦擦汗,道:“抓药的人多,铺子里几位医师都忙不过来,东家你吩咐过,抓药之前务必要审查一遍方
子,看看有无错漏和相冲之处,这才更慢了。”
沈樱不是没想过设分号,但眼下家里又正值多事之秋,新妇要进门,陈锦时和陈锦行都有大前途,过些日子举家要搬去京城也说不定。
沈樱暂时还不想多给自己添麻烦。
“不用多请人,”她当机立断,“从明日起,只卖成药,不抓散药,也不看诊。抓药哪里都能抓,若是觉得咱这丸药管用,再来买便是,犯不着把店里闹成这样。”
说着,便指使两个小伙计出去驱散人群,她倒是不信,有什么病非得她这里才治得好?
正说着,一个男子提着礼盒,拄着拐杖从街上过来,一条腿蹦跶着往铺子里挪。沈樱定睛一看,竟是前日那个骑马摔断腿的。
沈樱蹙眉道:“你不好好在家里养着,到处跑做什么?”
男子把礼盒往柜台上放,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沈医师,我是来赔罪的。前日是我有眼无珠,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樱瞥了眼他那条腿,语气稍缓:“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
“那不成,”男子把礼往旁边小伙计手里塞,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沈医师医术不凡,分明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为何不在店里坐诊呢?岂不将一身本领都浪费了?”
白掌柜见眼前这人衣着不凡,气度也很是矜贵,便自作主张道:“我们东家今后只卖成药,连零散药材也不卖了,哪还有那功夫在店里坐诊呐。”
男子闻言,当即点头:“若是为了清净些,这样也使得。只要成药管用,让大家买成药便是。”
白掌柜本以为眼前这男子欣赏自己东家,定会劝她两句,没想到竟是个支持的。
男子的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见柜台后摆着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瓷瓶,便问道:“沈医师这成药,都是自己亲手炮制的?”
沈樱嗯了一声,没多言语。她对这人印象不算差,却也懒得应酬。
“那正好,我家老爷子身上有些旧疾,一到秋天总咳嗽不止,沈医师这儿可有丸药叫我带回去给他试试?”
白掌柜在旁搭话:“有!你看这瓶,叫润肺止咳丸,是我们东家按古方调整的,用料扎实,寻常咳嗽吃个三五天便见效。”
男子当即拍出一锭银子:“给我来一瓶,我拿回去给老爷子试试,若是有效,我再来买。”
第27章
沈樱提起笔,叫他把家里病人的年纪、症候、隐疾统统都报来,查清楚其中忌讳,才给了药。
“沈医师不知,我家老爷子常年住在京城,叫那名医沈家也看过,就是看不好。咦,姑娘也姓沈,莫非与那沈家有些亲戚关系?”
沈樱轻轻摇头,笑着道:“没什么关系,这是你的药,请拿好。”
男子道:“我瞧你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沈家人在京城只给王孙贵胄看诊,架子端得极高,不像沈医师这般随和。”
沈樱没答话,只是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男子没什么理由多待,被两个伙计搀扶着送走了。
沈樱无意听到有关外祖家的事,却还是猝不及防听到了,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与那一家人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翌日一早,沈樱与陈锦行乘马车往张家去了。
张夫人极为热络地迎了他们。
“沈姑娘,有些日子不见,你气色越来越好了。”
“太太,你也是容光焕发。”
张夫人特地张望了下,没看见陈锦时,才松了口气。
两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上次的事情。
“听说府上二爷考乡试去了?不得了,你们府上就要出个举人老爷了。”张夫人口中满是赞叹。
沈樱点头笑道:“是,前两日刚动身,他年纪还小,这次不过下场试试手,当不得真。”
张夫人领她往厅内走,陈锦行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时,张若菱正隐在树后看他。
只轻轻瞥了眼,就红了一张脸。
“沈姑娘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家哥儿是个顶顶聪慧的。”
进了内厅分宾主坐下,张家的丫鬟奉上茶来。
看到这儿,沈樱也想着,家里该多添几个下人才是。
陈家二房、三房原也是奴仆成群的人家,大房分家出来后,自从没了主母,陈济川常年在外打仗,府上唯有两个哥儿,一个姐儿,下人一多,难免出现奴大欺主的麻烦,便遣散了大部分。
两个哥儿生活都能自理,只有陈锦云院子里有几个奶娘嬷嬷的负责照管。
沈樱原也没有叫丫鬟伺候生活的习惯,来了陈府以后,也没有往府里添奴仆,如今瞧着张家待客这样气派,一溜的小丫鬟上来上茶问安,她心里也怪舒服的。
便想着,张家小姐过门前,定要往家里添些丫鬟小厮,总不能让新妇瞧着府上太过冷清。
张夫人眼风扫过陈锦行,见他端坐着品茶,姿态温雅,再瞧上几眼自家这位未来姑爷,还是满意得不行。
“听说陈家医馆这些日子门槛都要被踏破了,锦行定是忙得脚不沾地,还特地抽闲过来,真是有心了。”
陈锦行放下茶盏,温声道:“早该来向伯母问安,只是前几日实在抽不开身。
他话音刚落,张若菱端着一碟新剥的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鬓边别着几朵粉红的珠花,衬得那张本就俏生生的脸更添了几分娇憨。
“我瞧着厨房正在炖冰糖莲子,剩下些新鲜莲子,给沈姑姑和锦行哥哥端来些。”
她声音细细软软,目光在陈锦行脸上落了一瞬,便慌忙移开,走到沈樱身边站定。
她母亲教过她,这位沈姑姑今后便是她婆母一般的人物,须得好生侍奉。陈家两位爷,可都是极孝敬她的。
张夫人嗔了女儿一眼,似是在责怪她贸贸然地出来,却是满眼笑意。
沈樱嘴角也噙着笑,拉起张若菱的手道:“小姐真是越来越灵秀了。”
张夫人笑眯了眼:“也就你夸她。说起来,我这儿前些日子寻了几个绣娘,想帮她绣几床被面,沈姑娘今日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花样?”
沈樱暗暗瞥了陈锦行一眼,随后笑着应道:“也好,早些叫绣娘开始绣,到时要用的时候手忙脚乱的。”
张夫人闻言喜上眉梢,拉着沈樱往内室去,外间唯独剩下张若菱和陈锦行两个。
转过屏风,张夫人吩咐:“小桃,去把那套‘百子千孙图’取来给沈姑娘瞧瞧。”
明明这种时候是做长辈的,沈樱的脸还是一红,没了两个年轻人,张夫人与她说话没什么忌讳的,殊不知她也还是个未嫁女。
正想着,百子千孙图已奉上,沈樱细细看着,赞道:“配色极为雅致,绣娘若是手艺好,绣出来定会好看。”
张夫人道:“你再瞧瞧这个花样,若是赶上暖冬出嫁,这花样绣上去倒不显得人臃肿。”
沈樱点点头:“太太说的正是。说起来,女儿家出嫁要筹备的更多,贵府若是诸事妥当了,赶在冬至前后,天气正好,也图个吉利团圆。”
张夫人忙道:“冬至前应当来得及,嫁妆早就备得七七八八了,不过是些箱笼摆设。”
沈樱点头应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私下议定时间,沈樱从内室出来,看向陈锦行,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时辰不早了,太太,今天真是叨扰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夫人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沈樱又叮嘱几句:“万事也没有哥儿的事业要紧,若是需要我家配合的,尽管说一声便是。”
“劳烦太太费心了。”沈樱笑着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沈樱温声道:“一切都谈妥了。锦行,真是抱歉
,要你娶妻娶得这样急。”
陈锦行轻轻摇头:“阿姆早些去过自己的日子才好,或许,阿姆也会遇见自己喜欢的男子。”
沈樱无奈地笑了笑,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陈锦时的样貌,真是要命。
她摇了摇头,甩开陈锦时,又该想谁呢?
其实……谢清樾也还可以,他也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他是将军的徒弟,身上也有将军的影子,他也有着紧实而优美的手臂、腰腹,和肩背线条。
她再次甩了甩脑袋,要是所有人都有将军的影子,那她干嘛不干脆跟将军……不对,将军从未应过她。
唉……
陈锦行看着她蹙眉沉思,然后耳根微微泛红,连带着脸颊也泛红,然后摇摇头,像是把什么东西甩了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有义务提醒她。
“阿姆,时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樱回过神来,点头:“嗯,我知道。”
三场乡试总共九天,每一场中间有一两天的空隙,但从陈府到贡院有一些距离,为了避免来回奔波,陈家一开始就是打算的让陈锦时住在贡院旁边的一间陈家铺子里。
陈锦行提前与那间铺子的掌柜打好了招呼,叫他在这期间务必好生看管陈锦时。
“他今晚该从贡院里出来了吧,掌柜那边都吩咐好了吗?”
两兄弟虽看似不合,但沈樱知道,陈锦行一直很爱护弟弟。
“那件铺子虽小,但清静,后院有两间净室,铺了新褥子。”
沈樱轻轻点头,再不过问。
不管怎么说,陈锦时就快要有长嫂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操心。
日子清清静静地过了几日,沈樱正四处张罗给府里添置下人,这事儿不至于还要等张家小姐来了才办,显得多不体面。
再说后院该修缮的地方也要赶进度了。
这日她看见某处屋檐上有一块缺损,搬来梯子就要往上爬,刚踏上两级梯阶,忽然想起陈锦时那话。
若是他在,他定要拽她下来,斥责她有事不找下人来做。
陈锦行恰好路过,见状几步上前扶住梯脚:“阿姆,小心些。怎么不叫瓦匠来做?”
“这点小事犯不着叫人,我瞧这屋檐缺角不大,顺手就补了。”沈樱一惊爬到梁上了,说着,她伸手去够那块松动的瓦片。
“阿姆,你先下来,我来吧。”
“你就放心吧。”
陈锦行不是陈锦时那么讨人嫌的人,他在底下扶住梯子,便不说什么了,时不时地给她递一下工具。
添人的事,沈樱托了牙行,言明要身家清白、手脚勤快、懂规矩却不油滑的,尤其忌讳从大宅门里出来、沾染了钻营习气的。陈家人口简单,她不想把府里弄嘈杂了。
牙行不敢怠慢,筛了些身契出来叫她亲自过目细看。
挑定了七八个人,又让人细细查访了各人底细,确认无隐情,才落笔签契。
不过三五日,府里添了生气,却不见混乱。下人们各司其职,做事妥帖,陈府的宅门里看起来气派了许多,沈樱总算满意。
正吩咐着,前院几个小厮连声高喊:“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陈锦时一进门,还以为自己果真已成了举人老爷,家里怎的这样气派了。
沈樱与陈锦行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外迎。
陈锦时的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脸色稍显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唯有一双眼睛,虽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从贡院出来的生员里,他这状态已经算好的了,谁考乡试不去半条命的?
沈樱一愣,瞧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都磨破边了,想是伏案答卷蹭的,也不知道换一件。
原本是好好的,可她一跟他对上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脸颊腾的一下就红了。
她避开他的眸子,努力不去回想那天的那件事情。
一切都只是巧合,他们两个不小心撞上嘴了,仅此而已。
“回来就好。”陈锦行拍了拍弟弟的肩。
弟弟的一双眸子却只落在阿姆身上。
沈樱定了定神,也道:“回来就好。”
她侧身让出条路:“进屋吧,我叫厨房炖上参汤。”
她刻意不看他,他路过她时,忽然朝她咧嘴一笑,沈樱觉得他身上多少带点邪气。
她只得连连避让,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打转,见她耳根泛红,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直起身子往屋内走去,陈锦行随后,待两兄弟都走了,沈樱才抬头,深深舒了一口气,前面两人都生得壮实,肩宽背阔的。
陈锦时换了身青色长衫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气色瞧着好了些。
三人坐在厅堂里,沈樱拿出账本假装翻看。
陈锦时仰身坐在椅子上,与陈锦行讲话。
陈锦行问他考题是什么?他大体是怎么答的?诸如此类问题。
两人一言搭一语,一边端起清茶抿着,一边说话。
“首场考的经义,题目是‘吾日三省吾身’,倒不算偏。”
陈锦行点头:“二场的策论呢?”
“策论考的是河工。”陈锦时眉峰微扬,视线沉沉的、静悄悄的,往沈樱身上落去。
沈樱捧着账本,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
她知道他的目光在她头顶逡巡,像有实质一般,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很温柔,是一种抚摸。
“前几年父亲还提过黄河水患,说治河当‘疏堵并举,兼顾名声’,我便借着这话往下铺陈,说了些修堤、迁民、设仓的法子。”
陈锦时说着话,语气不似从前那般浮躁,谈起河工时,语气笃定而沉稳,议论也并不虚浮,句句落在实处。
他一直都在好好读书,好好思考,不是顽劣而轻浮的十七岁男子。
陈锦行在旁端着茶盏,眼底也漾着笑意。无论弟弟这次能不能考上,书总归是没有白读,他身上已有了治世的抱负。
话音落下,几人一时无话,沈樱只能隐隐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不时地瞥向她,在与他哥哥说话的间隙。
在无人言语之时,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像有实质一般,在她的头顶摸来摸去。
她感到头皮发麻。
她猛然抬眼,逼退他,他轻笑着避开眼,手搭在扶手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参汤炖好了,丫鬟端着过来,沈樱叫她们放在陈锦时跟前。
又对陈锦时道:“对了,府里添了些新人。”
陈锦时点头,也不看那两个丫鬟,只看她。
沈樱又对两个丫鬟说道:“这是二爷,你们都认认脸,往后好生伺候。”
两个丫鬟对陈锦时行礼:“请二爷的安。”
陈锦时“嗯”了一声,目光从沈樱脸上移开,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早就听说陈家二爷性子乖戾,不好相处,倒让两个丫鬟有些拘谨,福身之后便垂首侍立在旁。
沈樱指着桌上参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们二爷盛上一碗。”
其中一个丫鬟的手刚碰到他碗,陈锦时伸手按住:“我自己来。”
丫鬟瞅了瞅沈樱脸色,然后避开。
沈樱缓和了语气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伺候。”
陈锦时自己舀了参汤慢慢喝着,目光又落回沈樱身上:“怎的突然想起给府里添人了,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吗?”
沈樱瞥了陈锦行一眼,对陈锦时道:“还有两个多月,大奶奶就要进门了,府里这么清净不像个样子。”
她用那种沉沉的、淡淡的目光看他,准备好迎接他的暴躁回应。
陈锦时喝汤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慢悠悠喝着,语气听不出波澜:“应该的,总不能让张家小姐嫁过来,府上连几个伺候的都凑不齐。”
沈樱倒有些意外,她宁愿陈锦时跟她大闹一场。
这么平平静静的,反倒让她心慌。
陈锦时抬眼看向兄长,眼底带着笑意:“哥,恭喜啊。”
他放下汤碗,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转而
望向沈樱:
“阿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樱心头一紧,抬眼望他。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刻意维持着平静:“还没想好,时哥儿,你有什么高见?”
陈锦时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沈樱的心尖上。
陈锦行站起身,冷静训斥:“阿姆愿去愿留都是她的自由,陈锦时,你不该问她这个问题。”
沈樱攥着裙摆的手越攥越紧。
陈锦时丝毫不在意兄长,目光缓缓又落到沈樱身上。
“阿姆,不要走好吗?”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的故作深沉缓缓化开,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脆弱感。
他指尖的敲击停了,落在扶手上,微微蜷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成婚,家里会更热闹。锦云也还小。我……我也正到了懂事的年纪,再不会惹你生气了。阿姆,你该留下来的,留下来好好享福。”
沈樱一怔,攥着裙摆的手松了松。
陈锦时的祈求令她心底熨帖,不想承认的是,她既不愿看到陈锦时大闹着要她留下,也不愿听到陈锦时当真期望她走。
可他如此认真、虔诚地祈求时,她无计可施,
陈锦行放缓神色,重新坐下,没再说话。
陈锦时还在望着她,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情绪散了,只剩下直白的祈求。
“阿姆……”
陈锦行忍了忍,终究开口:“陈锦时,我说了,阿姆的去留都是她的自由,你不要用你这副模样绑架她,她有她的人生。”
沈樱沉沉地呼吸着,情绪翻涌起来。
她站起身:“好了,不说这个事情了,还是先把张家小姐迎进门再说。”
陈锦时刚刚考完,等着放榜,陈锦行又定了下个月进宫觐见太后,府里事情很多,沈樱没空思考何时离开的问题。
她沉沉看了陈锦时一眼,眼神里有安抚,也有警告,警告他只要别乱来,事情一切都好说。
陈锦时,乖乖的。
一定要乖乖的。
陈锦时定定看着她离开,瞥向兄长,质问道:
“你为何要同意提前婚事,陈锦行,你想让她走吗?”
陈锦行轻轻摇头,站起身,也不欲与他多言,掌着他的肩道:“若不是你逼她,她本也可以好好在陈家一直住下去。”
陈锦时眉头紧锁,指尖攥得发白,这话是根刺,扎得他脸色沉了又沉。
他拨开兄长的手,冷声道:“你放屁。”
他站起身,步子迈得比兄长还大。
沈樱回到房间,关上门,背抵在门上,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没过多久,陈锦时叩响她的门。
她一惊,骤然转身,他就在门外。
“沈樱,开门,让我进来。”
沈樱一时没出声。
“我知道你就在这儿,沈樱,我有话要跟你说,难道你不想听听吗?”他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
沈樱有些动摇。
可是此时天已全黑,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她都不能让他进来。
“沈樱,无论如何,事情应该说清楚,不是吗?”
好吧,她马上就要被他说服了。
但是这个理由还不够。
她终于开口:“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清楚。陈锦时,你我并没有什么,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这么多天,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天色已经很晚了。”
“沈樱,有事情的,有事情要说的,你忘了吗?”他语气执着。
沈樱掐住手心,颤着声音问:“什么?”
她闭上眼,祈求他就这样离去。
就让一切如常吧,好吗?
陈锦时,乖一点,你是乖孩子。
可他的话语还是如同天雷一样在她颅内炸响。
“沈樱,我不是你的乖孩子,那天我吻了你,你忘了吗?”
沈樱的手猛地按住胸口,脸色苍白,这句话仿佛是神降下的对她罪名的宣判。
薄薄的门板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想要透过木头缝隙钻进来,缠上她的喉咙。
那,那不是,那不是一个吻,那只是他们不小心撞上了。
陈锦时的声音贴着门板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你的嘴唇很软,阿姆,你的身体很香……”
“闭嘴!”
她转过身,额头抵在门板上,沉重的呼吸着。那瞬间的温热、耳边炸起的轰鸣、他扣住她后颈的指腹触感,霎那间涌上心头,她没忘……
“陈锦时,你别发疯!”她拔高声音,试图用站在阿姆身份的严厉声音斥退他。
门外安静了片刻,沈樱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执拗:“我从来没把你当成阿姆。”
沈樱睁开眼,忍不住掉下眼泪,她哽咽着打断他:“别说了。”
陈锦时再次坚定请求:“沈樱,开门。”
他听见了她的心跳声,又快又乱。
他冷下声音,道:“阿姆,至少,你今天应该为了那件事训斥我,你为什么不训斥我呢?”
他将她前后夹击,她找不到一条缝隙可以逃出去。
门开了,她惊呼一声,几乎没看清他的脸。
他将她拦腰抱起,一脚踢关了门。
她忍不住尖叫:“陈锦时!”
他的臂膀结实得不像话,稳稳当当将她托起,拍了拍她的大腿,道:“嘘,小声点,你想让我哥知道吗?”
沈樱挣扎了两下。
陈锦时嘴角咧起一抹邪笑:“如果你想让他知道,我不介意的。”
第28章
陈锦时是个疯子,沈樱与他相处到至今为止才终于彻底地明白这一点。
她以为他只是顽劣、乖戾,但他终归是一个好孩子,他善良、真诚、勇敢。
她没想到他会坏成这样。
陈锦时,你这样真的,太坏了。
坏透了。
她不敢吭声,因为她真的怕他把这件事情扬声说出去。
他们之间就算再清白,但至少,有一个吻。
沈樱自诩体面人,就算他们两个一不小心撞到一起,擦碰到了对方的嘴唇,这也不算什么的。
但是不能说出去,绝对不能!
她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后腰撞在床沿,屁股重重落进被褥里。
陈锦时松了手,放开她,接受她狠狠的瞪视。
“陈锦时,你要说什么?”
“说说那个吻,它从何而来。”
他俯身压下,危险的直觉向她倾来。
她避开他的眸子,冷声道:“那不过是个巧合。”
陈锦时眼底闪过一瞬地疑惑,轻轻笑了一下,嗓音黏腻而沙哑,就像是他又用指背在她脸上来回摩挲:“阿姆,为什么那是个巧合?”
沈樱朝他微笑:“时哥儿,那天不过是你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摔到了我身上,然后我们的嘴唇擦碰而过,仅此而已。”
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她的脸,痴痴问道:“我那天是怎么跌倒的?阿姆,你教教我,我想再跌倒一次。”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嗓音沙哑。她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下颌被他轻轻攥住,力道不重,但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习武之人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下颌的皮肤,像羽毛搔过心尖,她轻轻颤栗,压低声音:“陈锦时,你别胡闹。”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仍旧在故作正经:“陈锦时,你都多大的人了,听话些。”
明明全身都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她的脸仍是那种一看就透着规矩的模样,眉眼生得极清,瞳仁黑白分明,唇线抿得规整,被他摁在她下颌的大拇指一拨,“啵”的一声,嘴唇不仅被迫张开,还溢出令人羞耻的软音。
她的这张严肃却白嫩得近乎剔透的脸庞,唰的一下红了。
她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不对,她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越靠越近,她开始猛烈挣脱起来,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锦时!你混蛋!你个王八***——”
陈锦时被她推得后退了
半步,捂着脸,单手攥住她的两只手,将她摁倒在床上。
“唔——”
她眼角渗出泪来,她的手腕被他举过头顶,牢牢摁在床头木栏上,两条腿也被他膝盖死死夹住。
她心脏狂跳,羞耻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力气。
她不禁轻叫出声,仰头,张开唇,恰好对上他的吻。
他松开她时,她浑身汗津津的,像是在水里滚了一圈。
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阿姆,有这么委屈?”
沈樱小口地喘着气,再没有怒目瞪他的力气。
她别开头,不看他,他松开她的手腕,膝盖从跪在她两腿之间起来,支起身子,揉了揉她的头。
“沈樱,这次的这个吻,还是一个巧合,对吗?”
他坐在床沿,转过头去,背对着她,就像个拔*无情的混蛋。
她轻轻“嗯”了一声,是,是一个巧合。
陈锦时是多么善良的乖孩子,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抬手抚上去,指尖触及嘴唇的瞬间,浑身都泛起一阵麻意。
他的吻还残留在唇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近乎蛮横。
她恨他步步紧逼,不顺着台阶就下,恨他一定要撕碎她死守着的体面。
他扭过头,手掌再次温柔抚慰她的脸颊。
她偎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抽噎着,她自欺欺人地相信,他唇瓣的灼热温度是无意的,他的舌尖一次三番尝试撬开她的牙关是无意的,他牢牢攥着他手腕时的颤抖是无意的。而他现在保持沉默,只是小孩子闹够了的收场。
屋里只燃着一盏灯,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他轻轻揩去她的泪:“对不起,阿姆。”
看,她就知道他是乖孩子。
他还知道自己做错了,跟她道歉。
他的拇指在她脸上安抚性地摩挲。
她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的掌心温温的,带着点干燥的暖意,贴在她发烫的脸上,竟让她生出点不合时宜的安稳来。
她声音有些发哑,仍旧教训他道:“知道错就好。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没应声,只是拇指还在她颊边轻轻蹭着,从眼角滑到颧骨,又落回唇角。那处刚被他吻过,唇上像是还留着他唇齿的形状,他轻轻的描摹,她下意识抿嘴。
她颤抖着声音发问:“陈锦时,你会改吗?”
他盯着她的唇,眼神沉得像有着深深漩涡,然后轻轻摇头:“不会。”
她嘴唇一颤,别过脸。
他指背又滑上她鬓发,嗓音粗粝而沉重:“阿姆,我向来是你最顽劣的孩子。”
沈樱心底一沉,他的手离开她的脸颊,他站起身。
“阿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
她不敢看他,只听见他窸窸窣窣地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彻底静下来。
她猛然坐起身,床单早已被扑腾得皱巴巴的,两根手腕上还残存红痕,她抬手扶上去,倒在榻上,用被面蒙住头。
她不是因为委屈而哭泣,是陈锦时定要将他们之间的体面撕碎,她如何也遮掩不过去了,这一切不是个巧合,是他蓄意为之的事实。
她拿被面掩住自己头脸,她无法面对。
心力交瘁之下,她很快沉沉睡去。
清晨的光刺破窗棂是,她满身黏腻地从清晨醒来,推开门,阳光照射在她脸上,她眯起眼,一切罪状都无所遁形。
她从房间出来,穿着浅黄色的上袄和襦裙,头发简单地编织起来,绾成一个髻。
院门外两个小丫鬟向她请安:“姑娘安,大爷已经起了,正在厅堂里用饭。”
沈樱颔首,踩着青石板路往厅堂去。
晨露浸过的石板微凉,秋日的雾还没散,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香。
她没披披风,裙摆扫过路边的兰草,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厅堂里已有瓷碗轻碰的脆响,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却见不止陈锦行在,陈锦时也端坐在那里。
二人对面坐着,空出上首的梨花木椅。
见她来了,二人同时站起身,放下碗筷,朝她拱手行礼。
“阿姆,晨安。”
晨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两人挺直的肩背镀上一层浅金,倒真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沈樱故作镇定,叫他们坐下。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昨晚那个缠人的吻、发烫的呼吸,恍如隔世。
她在上首坐下,不一会儿,陈锦云也到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丫鬟给她布好碗筷,白瓷碗里盛着莲子羹,甜香漫开来。
“阿姆昨晚睡得好吗?”陈锦时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
沈樱握着调羹的手指紧了紧,低着头,瓷勺轻轻搁在碗沿。
“还好。”
好在陈锦时没再追问,只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粥。
沈樱悄悄瞥了一眼,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真真称得上“乖”。
沈樱将衣袖往下扯了扯,掩住手腕上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