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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为妻 须梦玉 18147 字 3个月前

他昨晚实在禁锢她禁锢得很用力。

陈锦行放下碗,笑着道:“阿姆,时哥儿真是长大了,今早竟说了要跟我一起到柜上去看看,想学学家里的生意。”

沈樱抬眼看向陈锦行,脸上笑意得体:“是吗?这是好事,时哥儿早该学学这些了。”

陈锦行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欣慰:“他能主动开口,倒是叫人惊喜。”

沈樱也道:“正好我今天也要去柜上看看,不如都一起吧。”

陈锦行道:“好啊,有阿姆在,时哥儿也能多学些。”

陈锦时现在越是表现得乖巧无害,沈樱心里越是不安。

吃过早饭,把陈锦云也带上,四人一同往铺子里去。

沈樱走在最前,手上牵着陈锦云。

陈锦时和陈锦行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风拂过巷弄,卷起她鬓边的卷发,裹着她的气味飘到后方,带着微凉的温度,涌进陈锦时的鼻腔里。

他要很用力地呼吸,才能闻到一丝她的气味。饮鸩止渴。

沈樱加快脚步,身后两人很快跟上。

到了陈家医馆,伙计们见几位东家齐至,吓得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上前行礼。沈樱摆摆手让他们自便,目光扫过这熟悉的铺子。

陈家医馆的匾额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招牌,铺子分前后两进。

前堂摆着整面墙的药柜,朱红色的柜门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稀罕的雪莲、麝香,密密麻麻码得整齐。

伙计们一应都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或是站在柜台后按方抓药,或是拿着小秤仔细称分量。

后堂是制药和看诊的地方,靠窗摆着张木桌,铺着发白的蓝布,上面放着脉诊、药碾和几排瓷瓶。

沈樱从前教陈锦行的时候,常坐在这里给街坊邻里瞧病,陈锦行会坐在一旁核对药方。

她如今来柜上,多半是查点药材库存,或是查一查药材成色好坏。

陈锦时不需要学这些,陈锦行引着他去看账本,沈樱则走到一旁的柜台前,翻看新到的药材单子。

沈樱看着药材单子上列的野山参,旁边标注着产地和重量。她抬头对抓药的伙计道:“把新到的那盒野山参取来我看看。”

伙计应声去了后堂,很快用红绸托着个木盒出来。

沈樱打开盒盖,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出来,她捏起参须仔

细端详,参体饱满,纹路清晰,确实是上好的年份。

她点点头,正好合上盖子,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阿姆看得真仔细。”

陈锦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盒子里的山参上。

沈樱下意识收回手,不懂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只是用眼神警告他,这里有外人在场。

这里可不是她的卧房。

又想起他说的那句,他不介意让兄长知道……沈樱心头一跳,手腕仍旧被他牢牢按住。

直到他问:“阿姆,这参是怎么看的好坏?”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要问这个。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避开他的眼睛:“看参须、看纹路,还要闻气味。”

他蹙着眉头:“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

沈樱拨开他手,身体转向另一边:“你不用学这些。”

陈锦时又绕到她跟前:“万一我没考上呢?还不是得回来照看家里铺子。”

沈樱眉眼浮起怒气:“你不许这样说。”

他望着她笑:“阿姆,你就这么害怕我考不上?”

她又转向另一边,低着头,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满室都是药香。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压根不想接手这些生意上的事。”

陈锦时不依不饶:“那你就教我这识别一个好不好?”

他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她。

她只得拿起那支山参,耐着性子讲:“你看这参须,要细长多叉,上面带点小珍珠疙瘩才好……”

陈锦时垂眸看着,她好温柔,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指尖在袖摆下悄悄蜷紧。

“记住了吗?”沈樱讲完,抬头问他,恰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她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去后堂查库存。”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陈锦时单手倚在柜台上,拿起那支山参,放在鼻尖轻嗅,清苦的药香里,仿佛还混着她方才指尖的温度。

陈锦行与新来的掌柜说完话,匆匆往他这处赶来,皱着眉头道:“不是叫你一个人先翻翻账本吗?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陈锦时直起身,脸上已没了方才那些隐秘心思,只剩下满身理直气壮:“刚看阿姆在验药材,我想着跟她多认几味,免得对着账本也是两眼一抹黑。”

陈锦行没说什么,只道:“你跟我来,我教你看药材的成本折算。”

“来了。”

陈锦行快步跟上,账房内光线偏暗,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陈锦行一边给他算,一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讲。

后堂的门帘动了动,沈樱没看这边,径直走到前堂柜台,对着伙计交代着什么,声音清清淡淡的,被药碾子的声音盖去大半。

“就比如说,这味当归的进价涨了两成……”陈锦行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陈锦时“嗯”了一声,看她正弯腰查看柜台下的药材,后颈的线条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陈锦时。”陈锦行面色冷厉。

陈锦时笔尖落在账本上:“在听,你说你的。”

陈锦行暗暗瞥了沈樱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前厅忽然响起“砰”的一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簇拥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进来。

“我婆娘吃了你们的药,病没好反倒上吐下泻,你们今儿必须给个说法。”

几人眼看是要砸店的架势,沈樱从事务里抬头,看见一名脸色蜡黄的女子,连忙上前查看。

沈樱眼里只有病人,刚蹲下身,为首的汉子突然一脚踹翻旁边的货架,瓷瓶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你装什么好心!离我婆娘远点!”汉子唾沫横飞,伸手就去推沈樱的肩膀。

沈樱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眼看就要撞到柜台棱角,被陈锦时一挡,撞到他结实的胸板上。

他两只手掌牢牢固定住她的手臂,铺天盖地的男人气息笼罩下来,他沉声问道:“阿姆,你没事吧?”

陈锦行快步挡到他们身前,正面与这几个闹事的交涉。

他常年打理生意,身上有股沉稳气质,便嘱咐陈锦时:“你先把阿姆带进去,这里有我处理。”

沈樱还欲说上两句,一个人负责交涉大汉,一个人负责给妇人治病,她该留下才是。

陈锦时硬掰着她手臂给她转了个身,她鼻尖就撞上了那道壮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膛,混着皂角香和淡淡的药草味,是陈锦时身上的味道。

他的手掌箍在她胳膊上,力道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麻。

“阿姆,跟我进去。”

他单手揽过她肩,将她整个人揽在胸前。

她推了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可他如今做起这个动作来,真是符合情理,以便他更加肆无忌惮。

“我没事,陈锦时,你先松开我。”

陈锦时没松手,喉结轻轻滚动着,半扶半揽着她,将人往后堂带。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心脏的跳动就那么震颤在她后背。

陈锦行与那人开始争执起来,陈锦时带上门,将争执声隔去了大半。

“坐下。”他按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按到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刚刚是不是撞到哪里了?”他转身去翻药箱。

沈樱又站起来:“我没事,锦行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事,我得去帮他。”

说着,她抬腿往外走,走到门廊间,陈锦时攥住她手腕:“我哥能处理。”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一愣,轻轻动了动手腕,那处地方还留着昨晚的印记,此刻被他攥得更红了些。

沈樱声音冷厉,继续扭动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陈锦时,你没资格管我。”

他松开她,眼底露出可怜神情。

她朝外走去,隐约能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看来陈锦行并不能很好的交涉这件事情。

就在这时,她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打横抱起来。

“叫你别管这事你还管。”

他两只手相反,一条手臂托住她腰,一条手臂托住她两条大腿。

她被他牢牢地掌控着,一点也挣扎不了。

“陈锦时!你放我下来!”

他抱得她更紧手臂箍着她,大步走到后堂,“砰”的一声踹上门,拍拍她大腿:“安分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锦时总喜欢忽然的将她抱起,让她猝不及防,连挣脱也不好挣脱。

她喘着气,额角也冒了汗,叹着气道:“好,我听你的,我不出去了。你去,叫人把病人送进来,我刚刚瞧她病得严重,我总得先替她诊治。”

陈锦时将她放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把手,从上而下俯视她:“好,你乖乖的。”

沈樱别开头,懒得与他争辩这些。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我刚刚听见你轻呼,是不是哪里疼?”

她眼神轻轻地落在他身上,两人对视着,她并没有说什么。

陈锦时道:“我看看你手腕。”

沈樱目露警告,把手往身后藏:“陈锦时,还不是你昨晚……”

她闭了嘴,陈锦时从药箱里拿出药膏。

“阿姆,昨晚是我不好,对不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赔罪吧,好吗?”

他蹲下身子,现在是她俯视他。

她喃喃道:“你知道你做错事情了吗,时哥儿。”

陈锦时盖下眼眸,旋开药膏的瓶盖,她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

“嗯,我知道。”

他伸手,拉住她手臂,缓缓拖出她的手腕。

托在怀里,用指腹轻轻给她按揉。

沈樱现在不敢忤逆他,她实在怕他……

她轻声地发问:“你知道你做错了,那你会改吗?时哥儿。”

她用那种包容万物的、温柔的神情注视他,等待他的答案。

如果他再

做出不合适的回答,这对她将是一种毁灭。

他抬头,眸子定定望进她眼底,然后轻轻摇头,吐字清晰:“不会。”

他站起身,将药膏收进药箱里,然后转身开门,走出这里。

没过多久,病人从外间被抬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个伙计,陈锦时抵着门,两手一揣,就那么守着。

听外面动静,陈锦行好像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沈樱彻底放下心,开始替这位妇人诊治。

沈樱指尖搭在妇人腕上,脉搏虚浮,确有几分肠胃不适的迹象。

她抬眼望了望妇人蜡黄的面色,轻声问:“呕吐是从何时开始的?可有腹痛?”

妇人嗫嚅着回话,声音细弱如蚊。

沈樱一边听一遍点头,另一只手翻开药箱取银针,俞光瞥见守在门边的陈锦时。

他站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道屏障,将她与外界吵嚷隔开。

银针刺入穴位时,妇人轻颤了一下,沈樱放缓了力道,指尖捻转着针尾,声音温和:“放松些,过会儿就好了。”

她专注于施针,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等起了针,她又开了方子,嘱咐伙计去给她抓药。

第29章

妇人望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拉着她手道:“我家那口子脾气大,我也拦不住,真是对不住。”

沈樱还没张口,陈锦时冷言道:“铺子里一应损失,稍后会列单子送到府上。”

妇人脸色顿时僵住,讪讪地松开沈樱的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樱看了陈锦时一眼,将方子叠好放在桌上。

“按时服药,若还有不适,再来复诊,找陈锦行医师看就可以了。”

外面之所以安静下来,好像是陈锦行派人叫来了官差。

外间传来陈锦行与官差说话的声音,想来是把事情原委说清了。

沈樱收拾着药箱:“外面都妥当了?”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嗯。”陈锦时从门边走进来,“那对夫妻原也是被旁人拱的火,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那几个大汉,都是对家药铺雇的。”

沈樱“哦”了一声,合上药箱的盖子:“那就好。”

她起身要出去,手腕又被他攥住。

她扭头看他,眼中满是警告。

他松开她,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他跟在她身后出去,她走到陈锦行身边站定,两人在说着什么。

陈锦时站在几步开外,目光里带着冷意。

沈樱正与陈锦行一起清点药材损失,声音清清淡淡的:“摆在柜上的都是些常用的药材,库房里还有存货,先搬过来补上,别耽误了客人抓药。”

底下几个伙计连声应着。

陈锦行道:“好在这次的损失全都有人担着,晚上所有人都到香满楼,我做东,好好吃一顿去。”

伙计们顿时欢呼起来,方才被闹事之人搅出的晦气一扫而空,七嘴八舌应着:“谢东家!”

沈樱弯了弯唇角,目光扫过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柜台。

看向一直站她身后的陈锦时,陈锦行又道:“就是可惜了,今天本来是要好好教教时哥儿的。”

沈樱淡淡瞥了陈锦时一眼:“改日再教也是一样的。”

到了铺子里该打烊的时辰,一行人要去香满楼,沈樱落后半步,拉着陈锦行说道:“我就不去了,我先带着云姐儿回家去,你带着这么多伙计,晚上好好招待他们。”

一行男子晚上应是要喝酒的,沈樱实在不便去。

又道:“陈锦时,你跟着锦行一起。”

陈锦行颔首:“阿姆,我先送你和妹妹上马车,夜里风凉,路上当心。”

陈锦时跟上去:“阿姆,我跟你回去。”

沈樱回头看他,眉头已经蹙起:“锦行难得做东一回,都是家里的伙计,陈锦时,你别闹,你跟着去。”

陈锦时坚持道:“我送你们回去。”

他接过马夫手上的绳,往车辕上一坐,谁也忤逆不了他。

沈樱先把陈锦云托上车,自己正要上车,陈锦时朝她伸出手。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好把手放到他掌心里,他用力一握,拉她上了车。

马车开始行进,沈樱给陈锦云身上盖了条薄毯,自己则掀开一角车帘,望着街景发呆。

大多数摊贩和商户这时辰都开始收摊打烊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的“轱辘”声,和陈锦云浅浅的呼吸声。

沈樱望着窗外,卖糖画的老师傅正收拾着木架,油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隔壁布庄的伙计踮着脚装门板,直到合上最后一丝门缝。

陈锦时的声音传来:“阿姆,你们晚上吃什么?要不要路过买些什么?”

陈锦云已经睡着了,沈樱把她揽在怀里。

沈樱道:“家里有吃的,不用再买了。”

她听见他“嗯”了一声,马车继续行进。

马车慢下来,到了陈府门口,沈樱抱着陈锦云下车,陈锦时站在下面朝她伸出两只手臂,她把陈锦云放到他手上。

陈锦云适时醒过来,陈锦时把她放到地上站住。

“你走吧,我们自己回去就行。”沈樱最后看了他一眼,牵着陈锦云进去。

陈锦时一直看到两人沈樱绕过门前的石壁,然后消失,才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锦时日日与陈锦行一同出门,沈樱也早出晚归,尽量避免与他正面碰见。

她实在是怕了他。

直到这日辰时,两匹青鬃马护着榜吏自北而来,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作响。

官差们提着朱红色的鞭子,在贡院照壁前清出一片空地,梯子倚着红墙架稳,身穿皂衣的小吏小心翼翼展开榜单。

松江产的贡笺裱糊,红底洒金,字是翰林院编修亲笔写就的馆阁体,笔锋遒劲,从榜首的解元到榜尾的末名,字字清晰利落。

围栏外早已聚集了生员和百姓,街角的茶汤担子支得早,三五百姓围坐在此,一边喝着姜汤,一边凑热闹。

陈家的马车就停在街角不远处,车上仅有沈樱和陈锦时两人。

听到前方人群爆发出低低的一阵骚动,沈樱强压下心里的好奇,一动不动,瞥向陈锦时:“你下去看看,是不是贴出来了。”

陈锦时也端得稳当,他声音平淡:“不急。等人走了再去看也是一样的。”

沈樱一噎,若她是一个人来,她早就挤进人群里去看了。

茶汤担子旁,几个百姓正掰着手指头算今年的解元会是谁,头戴方巾的老儒摇头晃脑点评今年的考题,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在碗沿上。

沈樱听他们盘来盘去,嘴里提了好几遍谢清樾。

又瞪向陈锦时:“你不去我去了。”

陈锦时拉住她手臂:“阿姆,别急,你会知道的。”

陈家的马车外悬了木牌,陈家虽不是顶顶勋贵之家,在金陵也算大族。

知道陈家二爷今年下场乡试的人不少。

不过多是谈论:“那就是个混球少爷,考秀才的名次也不过是堪堪擦过线而已。”

沈樱被他拽着手臂,挣了两下没睁开,耳朵却听见了外面那些议论。

她知道陈锦时不爱听这些,偏过头看他,他眼底却没什么火气,又懒懒倒在车厢壁上,神情轻松。

把沈樱又气了一回。

“陈锦时,现实总是要面对的,还是下去看看吧。”

不一会儿,前面吵嚷起来,第一张榜贴出来了,解元的名字挂在上头,众人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

与他们无关,也不认识。

陈锦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

“阿姆,你别

急呀。”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似是在笑话她这般急躁的模样。

沈樱拍开他的手,掀开车帘望去

正说着,外面有人扬着嗓子喊:“京城谢家的谢清樾果真是文武双全,在榜上位列三十!真不愧是谢家子弟,能文能武,举世无双啊!”

谢清樾在金陵也算是个名人,他的名次也很快被传开。

听到这里,沈樱也笑起来,想着回去得写信给他道贺才是。

陈锦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终究是不如谢清樾出名。

沈樱拉着他下车:“走,下去看看。”

可惜众人看到了谢清樾的名字以后,才看见紧挨在他上面的陈锦时。

沈樱拉他,陈锦时岿然不动,沈樱正要生气,外面的人传出来:“陈家那个陈锦时不得了了!刚好压过谢公子一头,位列二十九!谁到陈家报信儿去!陈家老爷子不定多高兴呢。”

几个小乞丐轮番抢着往陈家跑,报这种喜讯必然能得到不少的赏钱。

有一个机灵的,没抢着往陈家二房老爷子那儿跑,往陈家铺子里寻陈家大爷去了。

陈锦时似笑非笑地,两手往车厢上一搭,眼底含光地看向沈樱。

看她从难以置信,到听真切了以后面上露出的狂喜。

她侧耳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陈家二爷陈锦时中了第二十九名”,确信陈家没有第二个叫陈锦时的,嗓子里迸发出尖叫。

“啊———陈锦时,你中了!你是举人老爷了!”

她站起身,两只手捧着陈锦时故作镇定的那张脸,眼睛里发着亮。

陈锦时轻轻握住她的手,拿下来,笑道:“我不光中了,我还恰好盖过谢清樾一头,怎么样,阿姆,我厉不厉害?”

他轻轻扬着下巴,满脸的骄傲神情。

沈樱揉着他的脸道:“厉害,你最厉害。”

他倾身向她靠近,她又坐下。

“当然了,阿姆,我是最令你骄傲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红晕迅速漫到耳根。

“是,你当然是了。”

“我是你最乖的孩子,对吗?”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渴望从她这里得到肯定的回复。

距离实在太近了,她只好别过脸,但嘴上仍是坚定地肯定:“是,你是。”

她心里狂喜,嘴上不停,又道:“回家,得赶紧告诉你哥哥。哦不,先下车,咱们先亲眼看看。”

她伸手推他,总之要做些事情,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被他禁锢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她都不好发挥。

她掌住他支在她身体两侧的两根手臂,捏了捏,跟铁一样,她对视着他的眼,道:“时哥儿,先松开。”

外面那些人的议论已经从“陈锦时从前如何混不吝”变成了“难得一遇的天才”。

先前的那些贬损,此刻都变成了赞叹。

只有他自己,落在沈樱的眼里,看着倒不很开心。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捏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

陈锦时头往下埋,偏过脸靠近她:“阿姆,亲我一下。”

沈樱推他:“没个正经。”

陈锦时头摆正过来,额头抵住她,再次请求:“阿姆,亲我一下。”

沈樱无法自主地做出这件事情。

她怔愣着,眼睛盯着他的唇轻轻喘息。

他又别过头,拿手指点了点脸颊:“阿姆,我这么厉害,不值得你的奖赏吗?只是亲一下而已,又不算什么。”

她胸膛深深地起伏,是啊,只是亲一下而已,只是她的嘴唇碰一下他的脸颊而已,这什么也算不上。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难道不值得……

反正又不会有人知道,离开这个马车车厢,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嘴唇主动碰上了他的脸颊。

“阿姆……就一下。”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一般,引诱她抿着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然后,她湿润而柔软的唇印上了他的脸,就一下,转瞬即逝。

她的心脏扑通跳动,快要蹦出胸腔。

她想,终于,终于能打发他了。

就在她的嘴唇离开他的一刹那,他单手掌住她的脸颊,重重的、带着滚烫热气的吻压下来。

她的背抵在车厢壁上,“唔——”。

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耳边炸开轰鸣。

那滚烫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覆盖下来,将她所有的呼吸都堵在喉咙里。

他的唇齿实在灼热,灼热得尖锐。

她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像是撞上了坚硬的礁石,纹丝不动。

她眼角滚下热泪,她就知道,陈锦时没那么好打发的。

他的吻起初青涩而急切,在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关后,变得温柔。

他抓住她放在他胸前根本没有用力的胳膊,往他脖子上搂。

她松松的搭着,然后缓慢的用力,捏上他的肩背,掐紧了他肩上的肌肉。

在不顾一切地吻她时,他忽然醒悟,他原本就是她的男人!他天生就应该被允许做这样的事!

他们的唇齿是多么契合,她张开齿关,舌尖退让,迎他进来,然后与他交缠。

好似天生就该这般。

他知道了,他总算知道了,他原本就该是她的男人,仅此而已。

他不是仰仗着父亲的光才得她照顾。

她的身体偎在他怀里,她在轻轻颤栗。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快意,他终于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樱。”他哑着嗓子开口,额头抵着她的,嘴唇随时还会压上她。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红润的唇:“这下要够了,沈樱,这才够。”

沈樱抬手擦掉自己嘴唇上的湿痕,嗓音难得平静:“陈锦时,你疯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轻笑,又抓起她的胳膊往肩上放:“就当我是疯了吧,阿姆,谢谢你成全。”

沈樱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痛,猛地推开他。

力道之大,他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为自己刚才的让步感到心慌意乱。

她自责得要命。

陈锦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去碰她。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痴痴望着他,埋怨道:“时哥儿,你不乖,你一点也不乖……”

“阿姆,我错了,是我不乖。”

他掏出手帕递给她:“阿姆,我替你擦擦眼泪,好吗?然后我们下车。”

沈樱颤着手拿过他手上的帕子,并不打算让他来动手。

帕子上的皂角味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她心头又是一阵发堵。

她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又轻又碎:“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阿姆,一切都恰到好处,难道不是吗?”

沈樱失语,有些她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浮上心头,错的人不只是他。

陈锦时趁机取过她手上的帕子,亲手替她擦拭。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摩挲着她的唇。

“沈樱,别哭了。”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声音平静:“下车吧。”

陈锦时先下,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牢牢托住她的手臂。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很快有人认出他们:“陈家二爷,恭喜恭喜啊。”

“陈二,这泼天大运也被你小子给撞上了,要论斗蛐蛐儿,我服你,要论打架,我也服你,可你这名字挂在这红榜上,我不太服。”

两人并肩而立,他轻轻搀扶着她。

有人笑道:“沈姑娘,你可是养出了一个好儿子,陈二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你可等着享福吧!”

沈樱闻言,垂下头不语,只浅浅地挂着笑,也不多理会。

陈锦时还欲停下来多听两句恭维或是酸话,她快步往前走,他只得跟上去。

“阿姆,等等我。”

照壁前的百姓散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在挨着名字念,盘算着哪几个名字是哪家的公子。

沈樱走到照壁前,从前往后依次数,指尖在空中跟着移动。

红底洒金的贡笺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光,直到数到第二十九位,确是“陈锦时”三个大字,她才真真放下心来。

再往后看,便是谢清樾。

陈锦时握住她的食指,将她手拉下来。

“看清楚了?阿姆,这次要怎么奖赏我?”

陈锦时的声音就在身侧,此时他微微俯身,凑她耳边说道。

沈樱指尖一颤,从他手中抽出食指:“不是已经……”舌尖猛然顿住,话没说出口。

沈樱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抬手将乱发别到耳后。

“回家吧。”

她往前走,他跟上,与她并肩。

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沈樱与他隔着些距离,马车开始行进起来,两人的身躯都开始轻轻晃动。

“先前外面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沈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旁人不会知道你下了多少功夫。”

“阿姆……”

沈樱别开头,忽视他灼灼的目光。

陈锦时愣了愣,随即眉梢眼角都耷拉下来,想伸手去揽她的肩,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沿着她的胳膊,拉住她的手,力道放得很轻,轻得让她连甩开的动作都显得刻意。

现在是乖孩子的陈锦时。

“阿姆,有你懂我就够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陈锦行带着几个伙计骑马奔来,脸上皆是红光满面。

想是为着这喜事来的,特地来接接他们家的举人老爷。

沈樱他们的马车停下,撩开帘子,陈锦行跑得急,说话都带着喘。

“阿姆,时哥儿真中了?我听那小叫花子报喜还不太敢信,直到报喜的小子们快把家里门槛踏破了,我才赶紧叫账房备了赏钱。”

沈樱没让陈锦时搀扶,一个跨步就从马车上下来,笑着朝陈锦行点头:“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陈锦行闻言,拍了拍陈锦时的肩,力道之重,陈锦时都踉跄了一下:“好小子,真给咱们陈家长脸!”

沈樱动作极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陈锦时被风吹乱的腰带:“先回去吧,别在路上耽搁。”

“对对,回府回府!”陈锦行忙招呼着两人往马车走。

陈锦时与陈锦行把沈樱夹在中间,风吹起他的衣袍,扫过她的裙角,她腰间缀着虎形玉佩,与他垂至下摆的五彩绦带相缠,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勾连。

两兄弟齐齐把沈樱府上马车,陈锦行牵过一只马来:“时哥儿,骑马回?”

马车再次启动时,陈锦行与陈锦时各自骑马在一边,护送着马车前行。

陈锦行絮絮道:“老爷子还比我先知道消息,事先说了,这次定要在二房大办一场,摆上一百桌酒席。”

说着,陈锦行瞥了陈锦时一眼,见他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陈锦行又道:“这次跟上次你考中秀才不一样,中举人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确实该大办。”

陈锦时坐在马上慢悠悠地颠着,无所谓道:“随他的意。”

陈锦行颔首,俯身对车厢里那人道:“阿姆,这次你大可好好歇息歇息,不必再操心什么了。”

沈樱倒是不在意这些,要她负责给陈锦时办席,她也愿意操劳这些,她心里也高兴。

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乐得清闲。

只是可惜,再不能像上回那样,与将军,还有将军的几个老友,一起畅谈草原上的事情了。

时至今日,她越发想念那些日子,虽说草原上的生活远没有金陵来得多姿多彩,但是每天都与牛羊相伴,日子过得纯粹而快乐。

三人一到家门,二房的管家已在门口候着了。

陈管家喜笑颜开,先上来道了声恭喜。

“恭喜二爷,贺喜二爷!老太太和老爷子都在二房正厅里坐着等你了,听见报喜的信儿,两位老祖宗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陈管家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花,目光在陈锦时身上打了个转,陈锦时没搭理他,那人又转向沈樱,添了句,“恭喜沈姑娘,苦尽甘来,总算盼着这一天了,哥儿没让你失望,老爷子特地说了,这么些年多亏你照顾哥儿,赶明儿要好好谢谢你。”

沈樱点点头,没多言语,示意陈锦时跟着那管家到二房去,有这喜事亲自到爷奶跟前说说话是应该的。

可陈锦时仍跟在沈樱身后,陈管家上来引他:“爷,走这边。”

陈锦时面露烦躁,见他挡着自己,干脆一巴掌挥开他:“有完没完。”

陈管家捂着脸,一脸错愕:“你,你……”

陈锦时快走了两步,稳稳跟在沈樱身后,前面那人甩也甩不掉他。

第30章

陈管家回过神来,挨了一巴掌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得把人请回二房去。

沈樱听见身后动静,脚步微顿,转过身,朝陈锦时淡淡道:“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陈锦时示意她接着往前走:“我送你回房了我再去。”

沈樱轻轻叹气:“我回自己院子,几步路的事,用得着你送?”

“怎么用不着?”陈锦时半步不让,执拗得很。

从大门口到沈樱的汀兰园,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陈锦时非要跟她挤挤挨挨地走。

陈锦行安抚住陈管家,替陈锦时稍稍赔了句软话:“他就是那么个人,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时哥儿那性子,谁都受不了他。”

陈忠得了大爷安慰,连声道:“是是是,大爷说得是,我哪会跟二爷计较。”

陈锦行朝他极为克制地点了下头:“在这儿稍等,我去叫他。”

陈锦时寸步不离跟着沈樱,沈樱脚步加快,到了她住的汀兰园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到了,你去吧。”

陈锦时目光落到她院门上那串风干的梅枝上,踟蹰着不愿走。

沈樱肩膀倚在门框上,面露疲惫:“陈锦时,我没心情陪你寒暄了。”

他望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惫,视线从她眉眼扫到她唇鼻,然后挪开眼:“那我晚些再来看你。”

沈樱没应声,推门进了院子,反手就要关门。

陈锦时眼疾手快,伸手按住门板,目光灼灼看着她:“沈樱,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认真的。”

“什么?”

门板被他按得纹丝不动,沈樱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心头一颤,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随便你,你走吧。”

陈锦时这才松手,看着她把门轻轻合上,直到门闩“咔哒”一声果断落定,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沈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院子里的树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呼吸都是乱的。

她该怎么办呢?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抬脚往内室走,妆台上放着面菱花镜,她瞥了一眼,镜中人鬓发因早起出门又在外折腾半晌变得微乱,脸颊泛着红,眼底含着泪,真像是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春意。

她猛地垂下头,抓起桌上的书册翻看起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陈锦行的声音:“阿姆,你要是累了就好生歇着,晚饭我让厨房送来,我也先去二房了,老爷子叫。”

“知道了。”沈樱放下书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墙外,陈锦行的身影正往远处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她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关上了窗。

却说二房正厅里,二房三房的叔叔伯伯婶婶姑姑的都在,凑得齐整,比过年还热闹。

两个老的跟前围着几个小家伙,都是陈锦时的弟弟妹妹,堂的表的都有。

又位姑姑推了推自己孩子道:“快,给你二表哥道个喜,蹭蹭他身上的文气,以后要好好向你二表哥学学,也考个举人回来。”

陈锦时站着不动,眉宇间浮上一层燥气。

陈锦行为人处世比他要体面得多,他替陈锦时准备了好些小红封,塞给他,让他好歹散散。

人家道喜都道到脸上来了,不至于什么表示都没有。

陈锦时长大了以后改正的第一条,他哥说的话他大概会听一半。

他接过那些红封,捡着顺眼的弟弟妹妹散了出去,唯独二叔二婶家里的没有。

他二婶脸

都黄了。

二房里两个小的开始哇哇乱叫,陈锦时一巴掌险些要扇他们脸上去:“吵什么吵!”

“够了。”老爷子发话,满厅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太瞥了二儿媳两眼:“今儿是时哥儿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没得添了晦气。”

二太太连忙捂住两个小儿子的嘴,给他们塞了糖才消停。

老爷子放下手中茶盏,发出清脆一响。

他目光扫过满屋子人,最后慈爱地落在陈锦时身上,语气沉缓:“中了举人,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我们族里与县衙里有些交情,举人虽不能直接授官,却也有入仕的资格,若是县衙有缺,或是明年春天参加会试落榜后等着‘拣选’,都可能被派去做个县丞、教谕之类的小官,这都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时哥儿,你有个好运道!老夫这就替你递信给县太爷,看看能不能用祖上的情分先替你留个职务。”

陈锦时眉梢微蹙,四周已响起倒抽气的声音。

老二竟然这么快就能沾上官场的边!

老爷子呷了口茶,又继续道:“一得知你中举的消息,我们陈家交好的几位乡绅巴巴地赶来,想拉拢你,他们在地方上有田有产,就缺个能跟官府说上话的体面人……”

正说着,三姑父已凑过来,拍着陈锦时的肩笑道:“时哥儿,你往后就是老爷了,走在街上,平常百姓见了你都得作揖!”

陈锦时不动声色避开这人的手。

老爷子说起他如今能得的好处来,滔滔不绝,又说明儿要引荐几位乡绅与他认识,厅上几人连连称是。

陈锦时背靠一把红木交椅两手摊着坐,比老爷还老爷。

“举人家能免两个人的丁役,名下田产也能免税,往后族里少不得要把田产挂你名下。”

陈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张口道:“挂过来的就是我的了,你们谁想挂过来?”

说着,他那双阴斜斜的眼扫过众人,几个原本有心思的人各自收回视线。

老爷子蹙眉:“时哥儿,你大了,别还像小时候似的,说话做事没个礼节。”

陈锦时语气懒懒散散,却不容置疑:“祖父,挂田产这事,别找我,真要挂过来,田契写我名,租子就得归我;再有与那些乡绅老爷攀交情的事情,我不爱沾,你也别引着他们往我跟前来,我见了心烦;县太爷那儿就不用你老人家卖情分给我谋差事了,我瞧不上。”

老爷子脸上的肉都跳了跳,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满厅的人都缩了脖子。

“你瞧不上?”他盯着陈锦时,声音里裹着火星,“县丞教谕也是朝廷命官,多少举子熬白了头都求不到!你当会试是那么好中的?先有个体面差事傍身,难道不是后路?”

二老爷连忙上前给老爷子顺气:“爹,时哥儿年轻气盛,瞧不上县衙那些差事也是正常的,你别跟他置气。”

老爷子目光扫过满厅的人:“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中了举人不与乡绅结交,不跟官府走动,难道要学那些酸儒死读书?真当凭一支笔能闯出天下?我就不信了,你陈锦时明年春天还真能站到金銮殿上去,叫那皇上亲自点你一个进士!”

陈锦时忽然笑了,嗓音懒散:“祖父从小说我一个混球成不了什么气候,我本也没打算成什么气候,进士不敢奢望,县丞、教谕的我也瞧不上,祖父你就别瞎操心了,至于族里有需要我帮什么忙的,抱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反了!反了天了!”老爷子拍着桌子怒吼。

陈锦行连忙上前劝解:“祖父,时哥儿刚考完,这又要准备明春的会试,也是没工夫想那么多,万事等他会试考完了再说也来得及。”

老太太也在一旁劝:“少生些气,时哥儿自小惹你生气的时候还少了吗,何故为着这事儿生气,一家人晚上和和美美吃顿饭,考上举人总不是个坏事。”

陈锦行暗暗瞥了陈锦时一眼,示意他消停点。

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又转向满厅的人:“都愣着做什么?摆饭吧。锦云那丫头呢?”

陈锦行道:“锦云在那边陪着她阿姆呢。”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道:“难得一家人都在这儿,打发个人去把锦云叫过来,沈樱一个人待着也不好,把她一并请过来吧。”

二太太道:“哎哟,老太太回回要请沈姑娘来,沈姑娘回回也不来,老太太何必还费那劲儿。”

老太太斜睨了二儿媳妇一眼,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老大一早就说过,沈姑娘喜静,不爱热闹,但今日格外不同些,时哥儿中举是天大的喜事,她这个做阿姆的,三个孩子都叫了她这么多年的阿姆了,她怎好缺席?去,把她请过来。”

陈锦时应声而起,倒是没反驳老太太,说了句:“我去请,祖母,你派的这两个人恐怕请不来她。”

老太太闻声真是被他噎得无语,陈锦行也不知陈锦时这究竟是不是专门给他阿姆招惹非议来的。

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去就你去,快去快回,等会儿菜凉了。”

陈锦时没应声,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跨得大,带起一阵风,走得干脆。

陈锦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蹙眉,怎的看他就等着这机会一去不回呢。

陈锦时刚走出二房,步子便缓下来,沿着游廊慢悠悠地晃。

汀兰园的灯亮得温吞,院子里已经熄了大部分的灯,只剩下微弱的几盏。

沈樱用过晚饭后便躺在床上歇下了。

陈锦云刚刚来过,又独自离开,因此她的院门只是虚掩着,陈锦时轻轻一推,“吱呀”一声便开了。

陈锦时放轻脚步往里走,廊下的风灯晃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他知道沈樱不会睡得这么早,越靠近她卧房门口,他的呼吸都放轻了些。

沈樱躺在床上发呆,一眼看到窗纸上映出人影。

她心里一惊,暗忖陈锦时怎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立刻敲门,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叩了叩:“阿姆,睡了吗?”

里头静了片刻,沈樱差些想掀过被子直接装睡算了,又怕他这个点儿寻来,万一真有什么事要找她。

他候了片刻,才传来她的声音:“还没,你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绵绵长长地飘出来。

陈锦时也不说正事,也不说要她开门那话,只语气沉沉地发问:“阿姆,你一个人待着,孤单吗?”

沈樱望着帐顶的纱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鬓发,半晌才道:“刚才锦云陪着我呢,现在有些乏了,没事的话,我要睡了,你走吧。”

陈锦时腻在门口,脸都快贴到门板上了,整个身体都倚在上面,压下一块浓重的暗影。

“有事,老太太请你和锦云都过去。”

沈樱一愣,二房的那些应酬,从没闹到她面前来过,回回都是被陈锦时事先给拒了。

怎的这回他反倒还当上传话的了?

“哦,那你去接上锦云,你们两个去吧,就说我已经睡了,我就不去了。”

沈樱心里虽疑惑,却也不多说什么,只当老太太是客气。

窗外的人影动了动,像是换了个姿势。

陈锦时咧嘴笑起来:“阿姆,我回都回来了,就是不打算再去了。你和锦云都不必去。”

沈樱坐起身:“胡闹!好不容易所有人都在,人家专门为了你才凑到一块儿的,晚上好好吃顿饭,你不在那怎么说得过去?”

陈锦时又换了个姿势,像是整个人都趴在门板上一样,她不让他进来,显得他怪可怜的。

他的声音又传进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可你不在,我看着他们团圆,跟我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有什么意思呢?阿姆,那些人不是我的家人,你才是。”

沈樱眉头微蹙:“胡说什么,你亲祖父、亲祖母都在,实在不行,我陪你去一趟好了。”

她以为他是在请求她这个,如果是陈锦时的请求,沈樱也不是不愿意去,她愿意陪他去这一趟。

沈樱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衣,随意把头发编成辫子,拉开门,陈锦时就站在她面前。

他眼睛一亮:“阿姆……”

她板着脸道:“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她往前走,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脚下没动。

沈樱一愣,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廊下的风灯晃着光,把他眼底的狡黠照得明明白白。

“我不去,我回来了就没想过还去。”

沈樱反应过来,见他往她卧房里钻,抬手就要拽他胳膊,却被他顺势握住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夜露的潮气,把她的五根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陈锦时,你又胡闹什么?”

她被他拉着进屋,脚步踉踉跄跄的。

她又气又急:“陈锦时,谁让你进来的。”

走到桌边,他放开她,对着她又惊又怒的一双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想你了。”

眼神又软下来,带着点讨好:“沈樱,我在二房那地方坐不住,我一坐下,满脑子都是你,根本听不进他们说话。”

他又拉起她的手轻晃,像只摇尾巴的大狗,露出可怜神情。

沈樱不是不知道二房那些人,说是亲戚,时哥儿他们母亲去了以后,将军又连年在外征战,可怜家里三个孩子,二房三房没一个说愿意管管的。

就是老爷子老太太,也顶多是把服管教又能做事的锦行叫过去,说是教着做事,实则把他当伙计使唤。

锦行多听话的一个乖孩子,老爷子整日声称陈锦时就是个混球,没什么大用,不过是因为陈锦时不服管教还尽捣乱罢了。

他用那样祈求的目光望着她,她到底是觉得他可怜,他好可怜。

可怜到她愿意给他他需要的任何爱。

她心口发闷,任由他握着她的手。

她语气软下来,说道:“就算是做做样子,你也该待在那儿,不然这样,那边问起来,怎么好交代。”

陈锦时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落在她抿紧的唇上,像带着钩子,勾得沈樱浑身不自在。

她别过头,抽出了手,说话就说话,也别老这样把她牵着。

“我不管那么多,沈樱,再在那边待下去我会发疯的,你也不想看到我在老头面前发疯的吧。”

沈樱嘴唇动了动,终是说不出什么来。

长夜漫漫,他坐在她的绣墩上,像只生怕被赶出门的小狗。

样子虽是做成那样,沈樱若真要赶他,只怕他会是只怎么都赶不走的癞皮狗。

沈樱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只剩说不清的酸涩。

他拿起她的茶杯倒茶,自顾自地喝。

“那你吃东西了吗?”沈樱轻声问他。

陈锦时摇头:“没呢,那边还没开席,我就过来找你了。”

沈樱努了努嘴唇,道:“我这儿还剩下些点心,我拿来给你吃吧。”

陈锦时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清朗的浅笑:“好。”

沈樱转身进了里间,很快端出个描金漆盒,里面是几块芙蓉糕,还有一小碟松子糖。

“就这些了,你对付着垫垫肚子。”

她把碟子在他面前摆好,自己则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没事做,拿起针线筐里的帕子绣着,指尖却不知怎的,有些发颤。

好像待在她屋里的,是个随时能吃人的大怪物。

陈锦时拿起块芙蓉糕塞进嘴里,甜糯的米香混着桂花味在舌尖散开,吃得香甜。

沈樱顿了顿,低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樱看着手上的绣绷,到底是没有一点绣花的心思。

两人就这么坐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窗外传来的虫鸣,和风声。

就这么静静坐着也好,陈锦时最好别又闹出什么事来。

沈樱捂着胸口,她一天承受不住两回。

“阿姆,我记得你去年在花圃里新种了茉莉,茉莉是香气甚浓的植物,怎的一直没闻见香味呢?”

沈樱顺着他目光朝窗台下看去,笑道:“应该是夏天的时候没养好,一直没开花。”

到现在枝桠上也才刚冒出层芽尖。

她干脆起身,来到屋外,蹲在廊下理了理花圃里的土。

陈锦时站在屋里,倚在窗边道:“今年埋点鱼肠肥进去,说不定管用。”

沈樱点点头:“可以试试。”

陈锦时道:“我看街口老张头家的月季就开得极好,去年看着还病恹恹的,今年芽都憋得鼓鼓的。我惦记着你去年种下的这几株茉莉,特意问了他是怎么养的。”

沈樱手上拿着把小铲子,轻轻拨开茉莉根上的浮土,闻言抬头看他,目露错愕:“我也问他了,他不告诉我,他说这是他的秘诀。”

陈锦时靠在窗框上笑:“老头嘴硬,你给他买几坛酒就行了,我给他灌醉后,他拉着我讲了半宿。”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张皱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递到她面前。

“你前些日子老避着我,我都忘了把这玩意儿给你了。”

沈樱脸一红,想起前些日子,她是生怕遇见他,在府里尽量都避着他走,要不是今日要一起去贡院看榜,她也不会见他。

她没吭声,看到纸上是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的文字,标着一堆的秘诀,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一看就是画的他自己。

沈樱看着这张秘诀,忍不住笑了:“真是难为你了,这字写得怪丑,还尽是些废话。”

陈锦时也不恼,笑着道:“沈樱,只要你高兴就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沈樱一直埋着头,没跟他对上眼。

她暗怪他好端端的又说些什么话。

她自顾自地翻土,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他瞥见她放在软榻上的绣绷,拿起道:“阿姆,你这又是在绣什么呢?”

沈樱回他:“绣几条新手帕,冬天用。”

“哦。”

陈锦时摸了摸,又道:“我的那些也用旧了,你给我也绣几条。”

沈樱仰起头,道:“你自己买几条回来用,好吗?我现在没那么多空闲。”

“买的哪有你绣的好?”

沈樱没理他。

陈锦时又道:“哥哥马上也能用上妻子做的手帕了,二房三房那些人也都有,只有我没有。”

沈樱动作一顿,手里的小铲子插,进土里立住。

她没抬头,只闷闷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那我就活该没人爱?”

沈樱无奈仰头:“没人这么说。”

他语气发沉:“那你说,谁爱我呢?”

沈樱叹了声气,站起身,虽然明知他是在没事找事,还是指了指立在卧房角落的柜子:“我前些日子绣了好些,你去翻一条出来用吧。”

陈锦时转身,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只梨花木衣柜上。

他走过去,轻轻一拧,柜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散出淡淡的香。

全是她的味道!

他险些美得晕过去!

阿姆!阿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