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事情。
陈锦时站在衣柜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狠狠吸嗅。
这满柜的气息,比十个沈樱的怀抱加起来还要醉人。
但他表现得很镇定。
沈樱看着他的背,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她朝他道:“在第三层抽屉里,别乱翻,翻乱了我不好整理。”
他强压着气息道:“阿姆,乱了我替你整理。”
衣物的棉麻香,像春日晒过的被褥,他指尖轻轻拂过,他在她的衣柜里翻找,手背蹭过一件襦裙,一件蒙袍,一件肚兜……
眼神稍稍撇过,
然后拿起一件藕荷色的、平常的衣裙,转过身:
“阿姆,明天穿这件好不好?”
沈樱瞥了他一眼,倒没察觉他的其他小动作,只当他又是什么坏毛病作祟,故意指使她。
她冷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管她明天想不想穿那件,也断没有他说什么是什么的道理。
她如今没那么惯着他。
却没想到他紧接着面露祈求:“求你了,就穿这件吧。”
她双眸一剪,又是那种沉静的,警告的意味。
警告他超出界限了。
“阿姆,明天穿这件。”
他拿着衣服向她逼近,她缓缓后退,直到背抵上墙壁,用眼神制止他。
他完全忽视了她立起来的界限。
眼底明晃晃地在说:沈樱,只要我逼近你,你就毫无办法。
沈樱垂下眼,背抵在墙上,冷冷道:“陈锦时,我警告你。”
“阿姆警告我什么?”
她抬眸定定看他:“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明日就收拾东西离开。”
陈锦时果然止住了脚步。
他呼吸一滞,手里还拿着她的衣裳。
“阿姆,我只是想让你穿这件衣裳而已,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他退后两步,她得以畅快地呼吸。
她伸手接过衣裳,绕过他放进衣柜里摆好,冷冰冰问他:“你要的手帕挑好了吗?”
“挑好了。”
他手伸出来,掌心上躺着一条浅绿色绣梅花的丝帕。
是她用旧了的一条。
“不是有新的吗?你怎么拿旧的用。”
他把手帕揣进怀里:“我就喜欢这个。”
沈樱背过身,轻轻蹙眉,抵在桌边,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略显单薄的侧影。
“既然没事了,你就先回去吧。”
陈锦时颔首:“嗯。阿姆,我回去继续读书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要是明年春闱前你走了,我想我会发疯的。你不会让我发疯的,对吗?”
沈樱没答话,眉头越蹙越深。
他乖乖地往外走,合上门之前,又道:“沈樱,至少我今晚什么也没做,你这个样子对待我,我真的伤心极了。”
沈樱疑惑地回头,张着嘴想理论,偏这人关了门走得飞快,只剩门板“咔哒”一声,把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再说二房,正厅里摆了满满两大桌子菜,一家人就等着陈锦时把沈樱和陈锦云请过来。
并排两张八仙桌,挤挤挨挨摞着二十多道菜,算是极有档次的席面。
老爷子坐在上首,手边的白瓷茶盏续了几回热水,眉头越皱越紧。
“这都去了多久了,时哥儿怎么还不回来?”
二太太正拿银签子剔着手指缝,撇嘴道:“我就说沈姑娘那性子,定是不肯来的,偏老太太还当回事似的,叫人去请……”
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丈夫用眼色打断。
陈锦行立在老爷子身旁,眉头也紧锁着,陈锦时那小子,不是早就想跑了吧?找了借口干脆一去不回了。
独独留他一人面对。
虽说都是没爹没妈的,陈锦行有时真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孤独的那个。
几个小辈缩在桌角,手里只攥着糖糕啃。姑奶奶家的小儿子偷偷伸手去够碟里的杏仁酥,被他妈拍了下手背:“人还没到齐你就吃,没规矩!”
看着满桌的精致菜肴不能吃,小孩儿放声哭起来:“哇——我肚子好饿——”
老太太听得心烦,又心疼外孙子,便道:“先吃吧,不等他们了。”
老爷子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时哥儿是今晚的主角,他都没来,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又朝门外喊:“赶紧去个人看看,这混小子到底在磨蹭什么!”
陈锦行闻言站起身,主动道:“我去吧。”
老爷子朝他摆了摆手:“你去,锦行,务必把那三个人带过来。”
老太太心疼:“快去,这满桌的菜都凉了。”
陈锦行回到大房时,陈锦时早回了自己房,沈樱也歇了,陈锦云早睡熟了。整个院落万籁俱静,正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来做什么?来把他们一个个叫醒,再把本就吃饱了的两个人叫过去吗?
陈锦行叹了声气,干脆回自己房,被子一盖,躺下了。
连信也懒得叫人回二房报。
好在老爷子这次是聪明的,叫了个伙计远远地跟过来,见大爷直直回房躺下睡了,他也摸不着头脑。
那伙计是个胆儿小的,见大爷房里的灯都熄了,再不敢打扰,缩着脖子往二房跑,心里直犯嘀咕。
进了二房正厅,老爷子正蹬着二太太,像是刚吵过架。
伙计刚要开口,就被老爷子呵斥:“人呢?四个人呢?四个人都不见了?”
那伙计声音发颤着回话:“回老太爷,大爷回自己房睡了,许是今日累着了。二爷也回房睡了,沈姑娘和三姑娘也歇了,整个大房院儿里灯都灭透了。”
这伙计瑟瑟缩缩说完这番话。
老爷子抓起桌上的空碗就想砸:“这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
手到半空,二老爷忙上前按住他:“爹,你消消气,大房那几个不跟咱们一条心也不是头一回了,从我大哥那一辈起就爱跟你对着干。”
老爷子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这满桌冷菜,气得差点厥过去。
这席本就是为了陈锦时摆的,现在人家来都不来,连带着这满桌连人带菜都成了笑话。
二太太向来是个多嘴的,当下便道:“时哥儿今非昔比了,老爷子就算有什么气的,也得忍着,现在不是我们照管他们,是他们赏不赏脸搭理我们。”
这话简直是根针,戳破了满堂体面。
二太太又道:“我看也别等了,瞧姑奶奶家的哥儿,都饿得眼冒金星了。快,都动筷子,先吃吧。”
老爷子正愁没处撒气,茶盏都举起来好几回了,也不知道往哪儿砸,当下抓起就朝二太太砸过去。
茶盏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哐当”一声碎在门框上,茶水溅湿了她半个身子。
“你个搅家精!就你话多是吧。”老爷子指着二太太鼻子大骂。
二太太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往丈夫身后躲:“当初时哥儿他们丧母,姑奶奶就说把孩子接过来照管几年,老太太说什么,说‘早就是分了家的,何必多分几副碗筷出去,他们爹有出息,挣下那么大的家业,一点也不给家里人分,你们又何苦管他家孩子。’这可是老太太亲口说的原话,哼,现在巴巴的想跟人家攀亲戚关系,陈锦时那是个什么人,中了个举只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哪里还会把你们两个老家伙放在眼里……”
“你闭嘴!”二老爷慌忙捂住她的嘴,他就知道他这婆娘说话不过脑子,可一句话把全家都得罪的本领,偏还只她有。
谁不知道大房那几年过得多难呐,直到沈樱来了才好起来。
陈锦行倒还好说,一件起毛的青衫反复穿着,陈锦时每天穿着短半截的袖子和短一截的裤腿到处乱晃。两个哥儿哪会打理这些?有钱也没处使。
也就陈锦云,身边的几个奶娘都是当初江家送来的,将她照顾得还算周全。
二太太自然不会管大哥大嫂家的孩子,孩子们的姑姑一开始想管,可姑姑到底是嫁出去了,想管也只能劝老太太管,老太太不肯,只说要么就让大房把家产分过来一半,她就把孩子们接到跟前教养。时哥儿哪里愿意呀,只说饿死也不到他们家来。
不管二房怎么吵,又是几时吃上饭的,陈锦时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软和妥帖,是阿姆挑了最亲肤的料子,从被单到褥子,都是他阿姆亲自挑的料子和花样,托人做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鞋子,从春衫到冬袄,无一不是阿姆亲手打点。
他拿起那方从她那里带出来的手帕,盖在脸上。
料子是寻常的细棉,边角用同色的线细细锁了边,摸上去温温软软的。轻轻盖在脸上,那淡淡的,像是皂角混着羊奶的气
息般漫了上来。鼻尖萦绕的气息里,满是她轻柔的呼吸。陈家大房很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睡着,直到天光大亮。
陈锦时起来读书,沈樱准备带着陈锦云去铺子里。陈锦行也自有要事,宫里太后身边的公公亲自来金陵,要与他商讨太后的脉案。待他拟了方子,公公拿回宫给太后看了,太后点了头,他才能进京觐见。这事明着是考较医术,实则全看人情。
老爷子心里有气,不敢对陈锦时撒火,沈樱他也犯不上,只能叫人再过来请陈锦行。
二房的陈管家一来,陈锦行脚步匆匆,正要去见安郡王妃。
“大爷,大爷,有什么事情走得那么急?”
陈管家拦在他跟前:“昨儿老爷子可是发了好大的火,大爷,你可欠老爷子一个解释。”
陈锦行朝他微笑:“我今日有要事,之后再说。”
陈管家却半步不退,佝偻的身子挺了挺,脸上堆着为难的褶子:“大爷,不是小的要拦您,实在是老爷子从昨晚上就没顺过气,今儿早饭也没动几口……”
陈锦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劳烦你替我解释下,就说大房习惯酉时过后就歇下了,昨晚大家一回来就睡了,实在是抱歉,我这儿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陈锦行绕过他便走了,陈忠被他绕得一个趔趄,慌忙去拉他,又被大房的门槛绊了一下,重重顿在原地。
“这叫什么事儿啊,大房这一个个的都疯了不成。”
陈管家捂着胸口,寻思着,这事儿得去找沈姑娘,沈姑娘总能给他家老爷子一个解释。
沈姑娘是个好说话的,也讲理的,对二房人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这么想着,陈忠往汀兰园走去。
沈樱梳妆打扮好,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裙。
一推开门,陈锦时手上拎着个食盒正站那儿。
“阿姆,晨安。”
她藕荷色的裙摆垂在脚边,被晨风拂得轻轻飘动,清晨的光衬得她脸色愈发白净。
她望着陈锦时,眼睛眨了眨。
陈锦时唇边漾着笑,把食盒往前递了递:“阿姆,我猜你今天早上想吃糖渍桂花糕,我一早起来做的。”
“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几分茫然。
她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得出来是他亲手做的,她吃过的那种。
她吃过的……
他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她不敢不吃。
桂花的甜香飘出来,她怔怔站在门内。
陈锦时看清她今日穿的衣裙,笑容更深。
他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为了不碰坏她的辫子,便轻轻的:“阿姆很乖。”
沈樱屏住呼吸。头顶那只手很轻,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下,她耳根腾地红了。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手里的食盒仿佛有千斤重。
桂花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味,竟让她有些发晕。
“我……谢谢你啊,时哥儿,我会吃的。”
陈锦时收回手,他瞧见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你快吃吧,刚蒸出来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忠刚从前院儿过来,想着他等会儿得好好跟沈姑娘说道说道。
两个孩子如今这般不懂事,多少也有她的责任。
陈锦时看着沈樱在桌边坐下,桂花糕码得齐整,米白的糕上面撒着金色的糖桂花,蒸腾的热气扑在她鼻头。
他时时刻刻盯着她看,用着那种欣赏的、眷恋的、贪婪的目光。
怎么会有人的目光,绵绵的、胶着的,紧附在人身上,无处可躲,又叫人浑身发酥发黏。
沈樱捏着竹筷的手微微收紧,夹起一块糕,放到嘴边小口小口的吃。
只要不是他塞的……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是好吃的。
“怎么样?”陈锦时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
“……好吃。”
她轻声说着,又咬了一小口。
“你喜欢我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吃。”
沈樱的筷子顿在半空,抬眼看他,他俯下身,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她。
她轻轻往后,直到背抵靠在椅背上。
“时哥儿,你现在的任务是温书,准备明年春天的考试。”
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很缓,她靠在椅背上,虽是仰视,却并不落下乘。
她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带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尽管她今天穿了他昨天要求的裙子,紧接着又毫无意见地吃了他做的糕点。
但这都不代表什么,不代表她在让步,不代表她在允许他更进一步,更不代表着她怕了他。
院门外转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锦时稍稍直起身子,离她远了些,慢悠悠抬眼看向门口,眼底的神情一收,顿时变得面目冷厉。
谁都信他一脚能踹死人的那种眼神。
听脚步声不是陈锦行的,直到陈忠在门外站定叩门。
“沈姑娘,你在吗?”
里面两人对视一眼,沈樱挪开视线,先开了口:“进来。”声音平静无波。
陈忠推门,一条腿刚迈进门槛,陈锦时一只胳膊抵住门框,拦在他跟前。
陈忠一跟他对上眼,吓得直哆嗦,拿袖口摁了摁额上的汗:“二爷,你、你怎么在这儿?”
陈锦时面目冷硬,眼神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陈忠不禁感到后颈一凉。
“有什么事?说!就在这里站着说。”
陈忠脸上堆起一抹讪讪的笑,微微偏头,对视上桌边的沈樱,她正端坐着,神色平静。
沈樱问他:“陈管家,你有什么事?”
属实是明知故问了,二房的人现在找上门来,还能为了什么事?
这个家里,除了陈锦行,也就她好说话了。
沈樱头一回庆幸陈锦时大清早的过来让她吃糕。
陈忠支支吾吾还不开口,陈锦时没了耐心,推门道:“没事就滚出去!”
陈忠慌忙开口:“有事!有事!老爷子请大爷或是二爷过去一趟,二爷,你要是不愿意去,让沈姑娘走这一趟也行——”
话没说完,陈锦时冷笑一声,眼神更冷了,往前逼近半步,高大身影完全将陈忠罩住:“滚,出,去!”
陈忠腿一软,一个劲地摆手:“我走我走,我这就走。”
沈樱轻轻放下茶杯,清脆的一声响,看向陈锦时,目光平静:
“时哥儿,你还是去一趟吧。”
陈锦时摊手道:“我学业繁重,没空去。”
陈忠站在门外愣着,见沈姑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讪讪地往回走了。
陈忠走后,沈樱站起身,绕过陈锦时。
“我要去铺子里了,你自己回书房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扬声道:“知道了。”
二房早放了话,陈锦时中了举人,老太太要亲自操持宴席,大宴宾客。便日日领着仆妇们盘算菜单,拟定宾客名单,不光是往常来往的亲朋好友,从前沾不上边儿的贵人也敢请上一请。
虽说老爷子现在还生着陈锦时的气,但再生气,借他名头办席的这件事情却不能放过。
还嘱咐老太太一定要:“办好!办得风光些!”
二太太是个精的,领了自己娘家侄女过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您瞧,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么一晃眼儿,时哥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他没个亲爹亲妈的,沈姑娘说着也要不管他了,时哥儿的亲事还得咱们二房上心着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斥道:“你倒是会打算盘!”
时哥儿眼看着就是官身,最差也能混个县官做做,举人老爷,多么稀罕!虽说还未及冠,今年不过才十七岁,只怕这场宴席办了以后,说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二太太脸上堆着笑:“这不是先把姑娘带来给老太
太看,老太太要喜欢再往下说。”
老太太抬眼看过去,那姑娘低着头,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倒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
“老太太瞧瞧,她可配得上时哥儿?”
“时哥儿的亲事,轮不到你瞎操心。”老太太放话,还白了二太太一眼,又道,“什么样的人家能配时哥儿,这自然是老爷子做主。”
二太太脸上的笑僵了僵,又道:“大爷的亲事就是沈姑娘定的,大爷那是沈姑娘说什么是什么,老太太,这事儿你要不上心,时哥儿也是沈姑娘说什么是什么的,到时候随意给说了个亲,可就没得反悔的了。”
陈锦时再霸道再不服管教,在亲事上,那也是拗不过长辈去的。
老太太险些被她说服了,不过,就算有这好事,她自己娘家也有好姑娘,干嘛要让二儿媳妇捡这个便宜,便道:“此事我另有安排,你不必再多说。”
二太太心里也焦急呀,虽说时哥儿现在年纪是小了点,并且他们本也不信他明年真能当上进士,可万一呢?万一中了,现在许给他的亲事,他可抹不脱了。
宴席当天,老爷子亲自派人来请了几回,还说陈济川从前的官场朋友也要来,就怕陈锦时这个正主不来。没人摸得清他的习性,他要是说不来,是真能不来。
这天大清早上,陈锦时又在沈樱门口堵上。
沈樱终于开门,冷眼看着他。
“阿姆,你可算睡醒了。”
沈樱看他穿了身簇新的天青色绣竹纹锦袍,衬得他本就挺括的身量愈发如松如竹。
头发还是拿发带束着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瞳孔逆着光镀上一层浅金,那股少年气扑面而来。
沈樱的发丝被风扬起,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恰好落在她眉眼间。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微微上扬。
“你站这儿做什么?今日还是早点去二房吧,别让他们等急了。”她声音依旧淡淡的。
“我还没想好去不去的呢。”
他跟着她进了屋。
沈樱正理裙摆的手顿了顿,抬眼瞪他:“你别胡闹,今天这场合你必须得去。”
陈锦时倚在她的软榻上,拉着她垂在榻上的裙摆把玩:“为什么呢?”
沈樱一噎,为什么?为什么还用她说?
“阿姆,你想我去吗?”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如星的眼眸里。
沈樱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莫名一跳,伸手夺过自己裙摆:“你去不去的,关我什么事?”
陈锦时两只腿往她软榻上一搭,枕着手臂,整个人彻底躺下了:“那我就不去。”
沈樱对他这无赖行径向来没什么办法,偏他那双眼还一直望着她。
“沈樱,今天爷谁也不陪,就陪你。”
软榻上的人半眯着眼,晨光顺着他的眼尾淌下来,将那点无赖的笑意染得温温柔柔,衣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声音发沉:“随意,无论如何,你先从我的榻上起来,你很脏。”
“沈樱,你哄我一句会怎样?”
他忽然侧过身,眼底像浸了水。
沈樱一怔:“……”
他仰头望她,眼底含泪,像瞻仰他的神明。
她软下心来,她别过脸,声音放软了些:“……去吧,时哥儿,我想你去。”
第32章
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道:“那你亲我一下。”
沈樱眉头骤然蹙起,双眸冷冷眯起。
“这不可能。”
“那我亲你一下。”他步步紧逼,语气执拗。
她踉跄后退,原以为已经消停了好几日的陈锦时,不会再做出这样无礼的事情。
她差一点就对他放松警惕了。
也是,陈锦时这种人怎么会改。
陈锦时俯身往前,顺势牵住她的手腕,轻笑道:“沈樱,你就这么怕我?你躲什么?”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汗,攥得不算紧,却让她挣不脱。
她瞪着他,眼底的冷厉几乎要将他射穿:“陈锦时,放手。”
他还在笑,大臂一个用劲,她往前踉跄,跌坐在软榻上。
发丝扫过他的鼻尖,他眯着眼深嗅,喉间溢出喟叹:
“阿姆,你好香。”
沈樱浑身又羞又燥,手肘撑在他胸膛上,想要起身,后背却被他一手扣住。
尽管她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通过手肘压在他胸膛上,他连哼也没哼一声,稳稳地托住她,将她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
他笑起来面容显得分外舒朗轻松,鼻尖几乎要蹭到她鬓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滚烫的气息:“阿姆,就一下,求你。”
沈樱挣扎无果,抬眼望他,他眉梢微扬,睫毛修长,眼睛里像是淬了火。虽言语上在恳求,实际上,他势在必得。
她忽然面露怜悯,声音轻得像叹息:“时哥儿,把你教养成这样,我真的感到很羞愧。”
陈锦时按住她后背的手松了松,眼底的火气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明明灭灭地晃。
他望着她圣洁的脸庞,她真心在怜悯他。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喉结滚了滚,沈樱趁机手肘用力,借着他分神的一瞬,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她几乎是小跑着退到桌边,指尖还在发颤,倒了一大杯茶灌入口中。
陈锦时被她遗弃在榻上,手肘半撑着软榻,方才那些势在必得彻底消失不见。
“我……”
恰在这时,陈锦行的叩门声响起:“阿姆,陈锦时在你这儿吗?旺儿说他来找你了,该往二房去了。”
沈樱理好衣襟,要去开门。陈锦时猛地起身,拉住她手腕,用气声道:“沈樱!”
沈樱站在原地,手腕又被他攥着,陈锦行就在门外,她朝他轻轻摇头。
他倔强地用气声吐字解释:“无论你怎么想我,沈樱,我不会变。”
他的力道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站在她身前,晨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她几乎只能看清楚他紧抿着的唇线。
“放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疏离。
他身上的热度还在笼罩她,无时无刻不在。
叩门声又响起。
“阿姆,你在吗?时哥儿,你也在里面。”陈锦行轻轻咳了两声。
他放开她,指尖从她的手腕依依不舍地划过,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锦行,他在。”
陈锦时从她身后现身,陈锦行站在廊下,眉眼极淡地打量过他们。
然后把目光落在陈锦时身上,
“走吧,老爷子催了好几遍了。”
沈樱稍稍侧身,陈锦时从她跟前走过去,轻轻蹭了下她手背。
沈樱猛地将胳膊往背后一收,另一只手掌住门,对陈锦行道:“快去吧。”
两兄弟并肩,要出院门时,陈锦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樱一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眼。
他的那些执拗和霸道似乎都散去了,只剩下恳求,就仅仅剩下恳求。
但他又笃定了什么,他仍然势在必得。
沈樱慌忙别过脸,手背明明只是被他蹭了一下。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眉心,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陈锦行与陈锦时接上陈锦云,一同往二房去。
陈锦云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珠花,已有少女的娇俏之态。
二房花厅已是喧喧嚷嚷,二太太行走其间,使唤丫鬟伙计添酒。
见他们来了,忙笑道:“瞧瞧,我们家的举人老爷可算是来
了,老爷子是三请四请,才把你请来。”
陈锦时被拉着往里走,陈锦行则停在原地,敛起神色,规规矩矩地招待宾客。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庭宾客,大多是些生面孔,祖父果然借着陈锦时攀了不少关系,眼看着几个乡绅端起酒杯就往陈锦时那处去了。
他抬眼看向陈锦时那边,他就站在老爷子身边,二太太拉着个小丫鬟给他们倒酒。
陈锦时微微侧身避开,语气平淡:“我不沾酒,二婶留着自己喝吧。”
二太太脸上的笑僵了僵:“不愧是举人老爷,规矩端得大,还得劳烦各位老爷哄着你喝才行。”
陈锦行见状轻笑,陈锦时真是长大了,做事比以前要体面得多了。
陈锦时没接他二婶的话,端起老爷子手边的茶盏,姿态妥帖:“晚辈年纪轻,只一心读书,若有照顾不周的,还望各位海涵。”
几个乡绅连忙点头:“正是正是!现在正是以读书为重。”
陈锦时冷冷瞥了眼他祖父,趁着空儿压低声音道:“我不能再让我阿姆感到羞愧。你得庆幸我阿姆将我教得很好,否则我今天会砸了你这一摊子,你一丁点脸面也没想留下。”
老爷子侧过头,难以置信。
陈锦时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你……”老爷子气得手抖,又怕真把这小子惹急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会踹翻这一桌子人!
周围宾客正围着说笑,陈济川以前的旧友也有来的,都是真心来恭贺陈锦时中举,虽然席办在二房,但也愿意赏脸。
只是来了不免都要多问一句:“都兰呢?都兰怎么不在?”
老太太听了脸色一沉,说起沈樱就来气,二房哪次吃席没叫她?她回回也不来。端得好大个架子。
陈锦行解释道:“阿姆喜欢清净,不爱来这种场合。”
“可惜了,我还有好消息要跟她说呢。”
陈锦时看着这位刚从北境回来的郑伯伯,好奇问道:“什么好消息?先跟我说说,我回去转告她。”
郑将军嘿嘿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她家今年又下了八百头羊崽子,她嫂子都快忙不过来了。”
陈锦行听了直笑:“哟,那她家这回可能赚不少钱。”
郑将军道:“那是,这八百头小羊羔子养大了至少能卖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陈锦时眼睛倏地亮了:“真的?那她家可是顶顶的大户人家呀。”
二房几人对视一眼,都难免露出嫌弃神色,老爷子脸色难看,这是何等场合?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儿说起养牛养羊的,丢不丢脸?
郑将军道:“在我们那儿都兰家当然是大户,她阿兄出诊一次,都至少是这个数。”
陈锦时继续惊叹,又问她家羊群养得壮不壮实。
“放心,我路过时特意去瞧了,个个都养得壮实得很!”
陈锦时还欲多问些什么,身后老爷子咳了两声。
陈锦时一张含笑的脸顿时肃然,回头瞥了老爷子一眼。
他又对郑伯道:“你们晚上都到大房来,我阿姆肯定想见你们。”
郑将军见了祖孙俩的眉眼官司,哈哈一笑打圆场:“瞧我,光顾着说都兰家的事,倒忘了正经的。时哥儿,你走了科举一路,往后是想留京城还是回金陵?”
这话题正合老爷子心意,他立刻接话:“家里人都在这边,陈家祖上的根基也在这儿,自然是留在金陵更好。郑将军若有什么门路的,可别忘了我们时哥儿。”
郑河川闻言一愣,一时没接话。他与陈济川是过命的交情,如今陈锦时丧母又丧父,他自然愿意尽全力托举陈锦时。
他咂着嘴认真道:“金陵虽好,终究是个安逸窝,还是看时哥儿自己想要个什么前程吧。”
老爷子脸色刚要沉下去,陈锦时笑道:“郑伯伯,别的不说,你可一定要在你军营里给我留个职缺,指不定哪天我就来投奔你了。”
郑河川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时哥儿自小有喘症,哪能从军呐。
嘴上却是笑着说:“放心吧,一直给你留着。”
之后陈锦时被老爷子拉着见客。
他忍了一整天,扮演的是阿姆口中的乖孩子。
没有捣乱,没有掀桌,没有提前离开。
她不就是想他这样吗?
她早上说:她为把他教养成这样而感到羞愧。
这句话着实刺痛了他。
陈锦时配合老爷子拱手、问好,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活脱脱一个被教养得极好的郎君。
每看一眼祖父志得意满的脸,陈锦时一颗心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他就要掀桌了,就快了。
“这是我家老二,陈锦时。时哥儿,给张老爷问声好。”
陈锦时依言拱手:“张老爷。”
“陈老哥,你是好福气啊,竟能把时哥儿教养得这般少年才俊。”
陈老爷子笑道:“张老弟说笑了,他父母走得都早,可不得我们老一辈的看着点。”
陈锦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只那么一瞬,他抬起眼,阴恻恻地对着他祖父的脸发问:“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借着我攀附权贵还不够,还想把我阿姆的功劳抢过去?”
这话简直就像一道惊雷,劈在花厅里。
老爷子脸上笑容一僵,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指着陈锦时,手都在抖:“你在胡说什么?”
张老爷看看脸色铁青的陈老爷子,又看看眼神冰冷的陈锦时,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围的宾客也都噤了声,谁也没想到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突然翻脸,对自己祖父说出这种话。
陈锦行原本在另一处陪客,见了这一幕,快步上前,捏住陈锦时的手腕。
“陈锦时!”
他在警告他,若是当众传出不孝的名声,他就算站上金銮殿,也难被皇上钦点为进士。
陈锦时却没停,死死盯着祖父:“我母亲走后,我半夜喘症发作得差点死了,我哥抱着我到你门前求药,你说的什么?”
他目光转向老太太,更冷更厉:“你又是说的什么?”
“真当我年纪小不记事吗?”
陈锦时指着老太太的脸道:“你说,‘反正这孩子也没妈了,又有隐疾,不好养活,长大了也没什么用处,由着他发病算了,省得我们费心’。”
老太太脸色一变,这话是她私底下说的,时哥儿怎么会知道的,她又不傻,怎么会当着人面儿说。这一犹豫,倒忘了当众先反驳一句。
二太太眼神躲闪起来,嘿,这话是她给时哥儿说的,目的纯纯就是为了气他。
“陈锦时,别说了!”陈锦行适时伸手劝阻,又对满厅宾客拱手,“喝多了胡言乱语,各位别往心里去。”
都知道陈锦时压根没喝酒,陈锦时邪笑着,他确实也不打算闹得太大,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郑河川听着听着,突然红了眼眶:“我都不知道你们小时候过得这么苦,唉,你父亲他在战场上不知为朝廷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他的孩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陈锦时语气平静:“郑伯伯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长大了吗?多亏我阿姆,自从她来了,我才穿上合身的衣服,才有人给我治病。我陈锦时如今中了举,且不说将来前程如何,在我这儿,头一个要报答的就是沈樱。”
这话说得一点错也挑不出来,满堂气氛总算和缓下来。
众人皆附和:“这是应该的,你阿姆没白疼你,时哥儿还是有孝心。”
尽管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只会把自己架到离她更远的位置,可陈锦时不得不说。他要把她的功劳摊出来讲,要她凌驾于陈家所有人之上,享受他的风光。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陈锦时就算出息了,唯一能沾上光的也只有沈樱。
他站到哪儿去,他就会把沈樱嚷嚷
到哪儿去。
陈家二房、三房的几人脸色青白交加,孩子有这么多亲戚在,小时候还能苦成那样,暗中指责他们的人不少。
陈锦时被陈锦行拉着出来,走出花厅,阳光照在身上,拉出长长的两条影子。
“陈锦时,你今天闹够了?”
两人走到没人的位置,陈锦时倚靠在一根红木柱子上,揣着两条胳膊,嘴角还挂着邪笑:“陈锦行,你不会也是来指责我的吧。”
陈锦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阵头大。
“我不是要指责你,只是想告诉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先考虑一下后果。”
陈锦时耸耸肩:“我考虑了,今天这么闹了,还把沈樱拿出来说,回去她恐怕又要生我几天气,不过没事,她生气也就生那么几天,过了就好了。”
陈锦行耐着性子沉声道:“我不是说她。”
陈锦时抬眸看他:“我的人生里只有她,除了她不要我以外,没有任何后果存在。”
陈锦行一怔,从他眼神里看出了别的意味。
他几乎瘫软在地,背抵在墙上才能支撑自己站住。
“陈锦时,你不会是……”
陈锦时眼神非但不躲闪,还挑起眉头:“是又如何?”
“你疯了吗?”
陈锦行强撑自己站直了身子,好用哥哥的气势站在他面前。
“陈锦时,我明确告诉你,不行!不行!”
陈锦时轻笑道:“阿姆也是这样说的。”
他连她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他哥的。
陈锦行深吸几口气,伸手掌住他的肩膀:“时哥儿,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不是我说不行或是她说不许,是根本不可能,你明白吗?”
事情的本身就不可能,无关谁同意与否。
陈锦时轻轻挥开兄长的手:“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能。”
他撇下兄长往回走,陈锦行又叫住他:“你早知如此,刚才又何必当众说那些?你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可能,你要那些人今后如何看你,看她?”
陈锦时晃了晃脑袋,捂住脑门,他不可能为了私心,就否定掉沈樱的付出。
他就是沈樱照顾着长大的,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没有沈樱,他早死了。
“哥,你别说了,我还没想好。”
陈锦行住了嘴,也不再拦住他,他也需要一些空间来承受陈锦时刚才承认的事实。
晚上,陈济川的旧友齐齐来到大房,沈樱提前备好了一桌酒席招待他们。
“早知道你们会来。”
“都兰,我们来看看你。”
陈锦时和陈锦行坐在一边的长凳上,静静看那一桌人谈天说地。
灯烛的光影随穿堂的风轻轻摇晃,忽明忽暗,她的脸在灯影显得里软乎乎的,谈笑声渐渐高了。
“陈锦时,你对她可以是任何情感,但唯独不能是这个,你再好好想想。”
“可我想亲吻她,我发了疯的想亲吻她!哥哥。”
—
沈樱难得从地窖里翻出了一坛陈年好酒,她平常也不爱喝酒。
但这些人聚在一起,难免要说些让人想哭的话。
“今晚整点儿?”
郑河川劝道:“都兰,我们陪着你少喝点儿吧。”
沈樱晃了晃酒坛,陶土封口被她指尖轻轻一扣就松了,醇厚的酒香漫出来,她笑了笑:“这是将军生前最喜欢喝的酒,这坛还是我跟他一起埋的,你们来了正好一起喝。”
话才刚刚说到这里而已,郑河川喉头已经哽咽,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把脸。
酒液入盏,琥珀色的光在烛火下晃。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时,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思念,还有这两年强撑着这个家的那股气,忽然就软了下来。
郑河川看着她咂嘴:“都兰,你辛苦了。”
沈樱端起酒杯,对着满桌人举了举:“是我应该多谢各位照拂我父兄。”
她家虽世代游牧,可边疆多战事,身为医者,总是不好自保的。
“你放心吧,你家里人我们都罩着呢。”
“第二杯,”她看向陈锦时和陈锦行,目光温柔得像水,“敬你们都好好的长大了,锦行事业有成,时哥儿也好好的长这么大了……”
一说到这儿,她开始哽咽起来,眼泪忍不住渗出来。
陈锦时能活到这么大,还成了举人,一想到这里,沈樱就想到将军跟前哭一场。
将军永远会安抚她,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照拂。
“还有锦云。”
陈锦云坐在另一边,吃点东西便要回去歇息了。
沈樱朝她甜甜地笑:“锦云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陈锦云狠狠点头。
陈锦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陈锦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望着她的侧脸,她没看他,他遥遥举了举,然后喝下。
这两人白日在二房,都宣称滴酒不沾。
酒液划过陈锦时的喉舌,辣得他舌尖发麻。
沈樱转头又跟几位武将说起楼烦的旧事:“有一年冬天雪大,我家的羊群差点全部冻毙,方圆百里路全都被雪封山,我们一家人困在山里出不去,没有干草取暖,个个手都冻得跟红萝卜似的。那时我阿兄也才刚满十七,就跟现在的时哥儿一样大,背着行囊到邻村去借干草,没走三里地就陷进雪窝子里,回来时半边身子都是紫的。”
沈樱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液在舌尖漫开,带着点回甘,“我抱着最小的羊羔守在羊圈里,怕它活不下来,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它,自己又躺进羊群里取暖,天亮时人都冻得说不出话了,怀里的小羊崽子倒是还喘着气呢。”
郑河川叹道:“楼烦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再有那一只羊崽子就值两吊钱,可不得抱在怀里给它暖着嘛。”
陈锦时静静听着,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他听她说着旧事,有时也沉沉地发笑,然后给自己灌酒。
他心想,怪不得她身上总有一股羊奶味。
那股淡淡的香,像冬日里晒过的被褥,温温软软,他总怀疑她是在羊奶里泡大的,今日才得知,那味道,是楼烦的风雪、是羊群的温热、是她敦厚外表下的柔软,一起构成的独特气息。
她给小羊羔的爱护,就像给他的一样。
他也多想,在一个暴风雪的天气,被她抱在怀里,埋进她饱满的胸脯和柔软的腹部里取暖,周围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没有精致的宅院,没有取暖的炭炉,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他们互相包裹着,如果不能在彼此的呼吸里汲取热量,睡去过后,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醒过来。
“后来呢?”一直坐在一边的陈锦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樱抬眼瞧他,笑了笑:“后来啊,我阿兄给可敦治好了病,得了一箱子狐裘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再没被冻伤过了,我父兄也能穿上狐裘走到更远的地方寻找干草。”
“阿姆,”他忽然又开口,“那你当时抱着小羊,怕不怕?”
沈樱笑道:“怕什么?要么它活,要么我死。我那时就想着,这羊羔要是活了,明年能生三只,后年就有五只,我家的羊就越来越多。”
陈锦时望着她,喉头发紧,他沉沉地呼吸着,他的阿姆啊。
第33章
她的爱意从来都不是软绵绵的。
他回想起在她怀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为何她只是那么抱着他,便能给他无穷无尽的热意。
她第一次将他拢到胸前,彼时满身都是刺的他也能瞬间被她安抚。
她的力量很厚重。像楼烦草原上的暖阳,能融开最深的积雪。
他爱她,他无可救药地爱她。
又是一杯酒下肚,陈锦行按住了他:“陈锦时,你不能再喝了。”
陈锦时茫然抬头,望向兄长:“哥,哥,我真的走不出来。”
陈锦行眉头轻蹙:“走不出什么?”
“走不
出她。”
—
“都兰,陈将军当年总说,军营里随便拎一个小兵出来,骑射都不如你,说楼烦的风都追不上你的马蹄子。”
说起将军的事情,几人总是滔滔不绝。
沈樱嗔笑着:“将军就是这样的,我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最好的。”
郑河川道:“他原本也是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的。”
沈樱抬起眼,月光恰好落在她眼底,冷得像雪:“我好想他,真的好想将军。”
屋子里的谈笑声忽然就淡了。她垂着眼,眼底还凝着霜,温热的泪珠顺着眼角往下淌,在裙上洇开一小片神色的渍。
陈锦时心口发紧,他的注视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陈锦行唤了他几声,絮絮地劝,最后叹了声气,拍桌而起。
“我先回房了,你们慢吃。”
沈樱仰起头看他:“锦行,不再坐会儿了吗?”
陈锦行只是摆了摆手,不敢看她:“不了,我酒喝多了,想躺会儿。”
沈樱朝他妥帖地笑着,关心道:“那你慢些,回去了喝点热汤再睡。”
陈锦行走后,陈锦时起身,走到了沈樱身边去。
她还欲倒酒,酒壶被他一把夺过。
她仰头,红着眼眶看他,但神色很凶很冷。
陈锦时拉过她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攥在手心里。
他面朝各位伯伯笑道:“我来给各位添酒。”
郑河川道:“时哥儿,别给你阿姆添了,她喝多了。”
陈锦时当真添了一圈的酒,独独绕开她。
沈樱一只手还被他攥着,她发脾气想抽出来。
陈锦时死死攥着,眼神柔和,声音温到了极致,轻声的凑她耳边:“沈樱,你喝多了。”
沈樱猛地抽出手,手背磕在桌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满桌都看了过来。
两人并肩坐着,上半身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手背被磕红了一片,陈锦时趁机又拉过,放在手心里揉。
他的拇指指腹温暖而粗粝,她心乱如麻。
如果说方才她的一颗心里满是酸楚,被他这么一搅,她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了。
陈锦时的手,年轻、有力、滚烫,像团火,要将她的手融化在掌心里。
桌上谈笑声依旧,那些声响却像是隔了层水,模糊不清。
沈樱只听见自己耳鼓里的轰鸣,还有桌下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
她偶尔清醒,想抽回手,指尖只轻轻地动了动,然后被他更紧地捏住。
然后他轻轻扯她,她偏过头,余光瞥见他垂着的眼睫。
“阿姆,刚刚撞疼了吧?”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好像他才是她的长辈,在安抚她。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方才灌下去的酒液在胃里翻涌,变成一阵阵燥热。
他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揉着,捏着,翻来覆去地摩挲。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忽然变成了一团棉花。
“都兰别喝了,”郑河川招呼道,“让时哥儿替你喝,他都长这么大了,该为你做点事。”
陈锦时左手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右手仍攥着她。
他掌心朝上,摊着她软绵绵的手心,像托着件稀世珍宝。
沈樱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懒洋洋地发呆,难得地顺从了他。
她看着他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喉结滚动得格外凸起。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不明显的笑。
陈锦时生得是极周正的。眉眼轮廓都是被打磨过的精致,鼻梁高挺,鼻尖凌厉,眼瞳是极深的黑,盯着人看得时候总能给人很强的压迫感,笑起来时,眼尾会上挑,有些人看在眼里,是挑衅,有的人看在看里,只是少年人的狡黠。
他身量拔得很高,肩宽腰窄,有时穿粗布短褂也掩不住那身利落完美的骨架。头发总是束得整整齐齐,偶尔额前垂几缕碎发。
“没想到时哥儿你这酒量随了你爹。”王伯拍着桌子笑道。
陈锦时给自己添了酒,浅浅笑着:“能像我爹三分,我已是十分知足了。”
他说着,桌下的手似是不满足于就那样握着她的,他五指一根一根穿开了她的手指,穿到再不能更进一步了,再重新蜷起来。
沈樱想往回缩,被他扣得更紧,两人的指骨交缠,他的指节比她的粗实,一丝缝隙也没留。
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
李伯敲着烟杆道:“都兰你说,时哥儿能有几分像陈将军?”
她偏过头看他,他正望着她笑,桌子底下的手紧了紧。
“眉眼有三分像,性子……完全不像。”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砰砰跳动的脉搏。
她的耳尖微微发烫,桌下的手突然被他松开,他把她掌心翻过来,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写什么,一笔一划,她不能集中注意去识别那个字,只觉得那点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钻进了后颈,她缩了缩脖子,猛地抽回手。
月上中天,有人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都兰,就不打扰你了。”
李伯磕了磕烟杆,走前拍了拍陈锦时的肩膀:“时哥儿,好好孝敬你阿姆。”
陈锦时起身相送,沈樱坐在原地。
“我知道,放心吧李伯。”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沈樱鼻头闻见一些夜露的湿意。
她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晃晃悠悠,说着散淡的话,渐渐消失在门外,走到巷口的拐角。
然后,她又坐了一会儿,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静,她站起身,下人们都歇了,便想稍微收拾一下碗筷。
陈锦时将客人送到巷口,又转身回来,走到她身边,两人的影子都长长的。
“我来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碗。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累极了,每拿起一只碗,都要顿一顿。
月光从窗里漏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镀上一层银白。
“都走了?”她轻声问道。
“嗯。”陈锦时走到她身后,扶起歪倒的椅凳,拉她坐下。
屋里只剩下桌椅碰撞的轻响,还有两个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她轻轻摇头:“你先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读书。”
她从肩上去拉他的手,顺势又被他握在了手心里。
现在屋里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便是手拉着手,也不必藏在桌下了。
沈樱苦笑一声,懒得把手抽出来,竟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遗憾。
她一低头,便能看见,被灯烛照得分明的两手交缠。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他站在她身前,托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
一切是那样的缠绵却无言。
就在她筹谋着如何从这样的境地里脱离时,他骤然埋首,一手掌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年轻男孩子的气息干净,热烈。
怎么就长大了呢?
怎么就……变成能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的模样了呢?
他明晃晃地注视,而她也喝醉了。
她的眼角忽然又渗出泪来,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去拂。
泪水濡湿了彼此的皮肤,黏糊糊的,像是将他的掌心和她的脸颊黏在一起。
穿堂风“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谁在悄悄叹息。
“怎么哭了呢?”
他的拇指还在轻轻擦着她的眼角,那点温热的触感混着泪水,滑腻腻的,还有他温柔的问话,混在一起,使她渗出更多的泪水来。
她开始埋头啜泣,想躲开他的触碰,陈锦时却将他捧得更紧。
他的掌心带有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她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然后他很冷静地亲吻上了她。
他轻轻啄她眼角的泪,她摇着头推他。
“陈锦时,别,别这样。”
泪水流得更凶,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在折磨着她。
在他的亲吻到来之时达到顶峰。
酸的、涩的、烫的,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他开始用双手来捧她的脸,嘴唇含着咸涩的泪,慢慢往下。
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鼻尖,是一种试探和询问。
她仍摇头,泪如雨下,却没有力气推开他。
她的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呜咽声顿时被他含-入了唇齿间,碎成一片湿热的气。
穿堂风卷着灯影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气息越发缠绵,她喘着气。
她猛然偏过头,躲开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她毫无办法抵抗他的蛊惑,于是她的泪水像珠串一样落下。
他没说话,只抬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软得要命的耳垂。
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深潭里的漩涡,要将她整个卷进去。
“阿姆,求你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眼底换了一种祈求的神情,声音发颤:“阿姆,可怜可怜我吧,行吗?”
你不是最惯着我的吗?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何这个不可以。
“就当我可怜,可怜透了。”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将她感受那处狂跳。
掌心下的颤动又急又猛,想要钻进她的骨血里,让她知道。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哽咽,轻轻往前伸了下巴,那些清醒的世俗规矩在他滚烫的吻里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