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然在掉泪,在他虔诚的、珍重的吻里,在他舌尖与她的辗转厮磨间,她无法不掉泪。
年轻的躯体里藏着汹涌爱意,隔着布料也能摸到他绷紧的肌肉,烫得她浑身发颤。
而他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嘴唇一下下扫过她湿软的唇瓣,将她的哽咽都吞进了唇齿之间。
“陈锦时……”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软得很快被他吞噬。
他松开她时,她头抵在他胸膛间轻轻地喘气,听着他的心跳,还有他喉间压抑的轻喘,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夜像是被拉长的棉线,缠缠绕绕,勾勾连连,总也到不了头。
灯烛不知何时燃完了芯,屋里只剩下月光的青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
风也渐渐歇了,只有院角的桂树偶尔落下几片叶子,在地上铺出细碎的响。
天快亮时,沈樱睁开眼,她躺在自己的房间内,窗外已泛出鱼肚白,带着点凉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她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外间。灶房里的水缸竟已结了层薄霜。
她懒得叫下人过来,便自己舀水,碰到水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引火的柴草有些潮,在灶膛里焖烧着,冒出的青烟呛得她转过头。
等火光终于舔舐着柴梗燃起来,她才直起身。
好些年没做过这样的活了,沈樱还有点不习惯。
锅里的水“咕嘟”响起来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樱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进来的是府上新添的一个小丫鬟,叫白芍。
白芍见姑娘在干活,连忙走过来:“姑娘晨安,姑娘这是要烧热水?姑娘叫我一声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说着,白芍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
沈樱让出手:“哦,我这屋里用不着你们常来伺候。”
白芍手脚麻利地添了柴,又取来干净的铜壶往灶上坐,嘴上念叨着:“姑娘买了我们回来,只叫我们伺候两位少爷和小姐,可昨儿夜里风大,府里水缸都结了霜,您瞧您这手冻的。”
沈樱只是指尖有些微发红而已。
白芍又絮絮道:“前院旺儿说,二爷一大早上学堂去了。”
铜壶里的水烧好,白芍给沈樱灌了个暖炉,塞到她手里。
沈樱两只手顿时暖和起来,望着窗外天色,声线还有些发紧:“他去书院了?”
白芍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旺儿是这么说的。不过,二爷可真厉害,十七岁的举人,只怕在整个金陵都是头一个呢。”
说着,白芍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都带着雀跃,脸颊被映得红扑扑的。
沈樱抱着暖炉的手紧了紧,耳根泛起热。
瞧这些小丫鬟现在仰慕他们家二爷,正如沈樱当年仰视将军一样。
“沈姑娘那日没去,前儿二爷去文庙谢恩,穿着那件石青贡缎的袍子,骑着大黑马,大街上过的时候,多少人家的小姐都扒着门看呢。现如今金陵里,再没有比我们二爷更风光的郎君了。”
沈樱别过脸,听小姑娘的口吻说起这样的话,她全身都热燥燥的。
白芍还在絮絮叨叨:“府里那些婆子们都说,二爷打小就最跟您亲了,姑娘今后可等着享福吧。”
她越说越起劲,忽然瞧见沈樱微沉的脸色,才猛地住了口,吐了吐舌头:“姑娘,我是不是说多话了?”瞧着姑娘听这话倒不怎么开心。
沈樱摇摇头,指腹在暖炉上轻轻摩挲着:“没什么。你去把早饭端来吧。”
白芍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伴着小厨房婆子的笑语回来了:“……今儿特意给姑娘蒸了桂花糕,二爷前些日子提了一嘴,说姑娘爱吃,厨房紧着就做了。再过些日子,就吃不着桂花了。”
沈樱敛起神色,将情绪压下,淡淡道:“放在桌上吧。”
食盒打开,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雪白雪白的糕,撒着细细的糖霜。
沈樱拿起一块,入口即化的甜,她想起昨夜他在她唇畔的呼吸,想起他滚烫的掌心……
用完早饭,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下身百褶裙,领口绣着几支暗雅的兰草,头发松松挽了个圆髻,只簪了支碧玉簪。
出门时,陈锦行正候在廊下,两人难得一同出门。
“阿姆,晨间风凉,多披件披风。”他臂弯里搭着件素色披风,看样子是特意给她备的。
“早,多谢锦行。”沈樱接过披风搭在臂弯,踩着青石板穿过庭院,脚步没停。
经过月洞门时,正好撞见陈兴抱着账本过来,见了她便躬身:“姑娘这么早就到铺子里去?”
“嗯,你有什么事与锦行说吧,我就先走了。”沈樱微微颔首。
陈兴看向陈锦行,陈锦行叫住沈樱:“阿姆。”
沈樱顿住脚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她自以为存在的审视与指责。
但他只是静静地、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已。
“阿姆。”他又唤了一声,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
她喉间有些发干,垂下眼睫,不知道陈锦行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沈樱并不是脸皮很厚的人,她时刻在检视自己的过错,并且,她也并不算在陈锦行的质问下继续隐瞒,她张口:“锦行,我……”
“阿姆,时哥儿确实不好管教,对吧?”
沈樱轻轻蹙眉,陈锦行打断了她的话,她即将要戳穿一切的话。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
她抬眼看向陈锦行,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眼底的情绪瞧不真切。
她轻轻点头:“嗯。”
墙根后面,陈锦时回来取书袋,正躲在那里。
他目送着两人并肩出门。
听见陈锦行道:“辛苦你了,阿姆。”
沈樱缓缓摇头:“不辛苦。”
从府里出来,上了街以后,两侧的店铺陆续都开了门。
沈樱与陈锦行分开,各自往各自的铺子里去。
“都兰蒙药”的伙计正在扫地,见了她忙笑着问安:“东家可算来了,前些日子忙府上喜事呢。”
沈樱“嗯”了一声,铺子里伙计连声给她道喜。
她失笑:“给我道什么喜呀?中举的又不是我。”
有机灵的伙计道:“东家要是能下场考试,肯定也能中举。”
几人哄笑一番,便过去了。
沈樱松了一口气,只要没人再说,陈锦时中举,她跟着享福这样的话,她就谢天谢地。
她抬手解了披风的系带,伙计眼疾手快地接过去,搭在墙边竹架上,又道:“东家,昨儿刚到了批新的当归,岷县来的,你要不要过过目?”
“拿来我瞧瞧。”沈樱走到柜台后坐下,伙计很快用竹簸箕端来当归,眼瞧着根条粗壮,断面呈黄白色,带着浓郁药香。
她捻起一根,指尖触到药材的纹路,心思却有些飘忽。
过了一会儿,白掌柜问了她两声,她放下当归:“成色不错,入库吧。把上个月的进出账拿来我看看。”
伙计应着去了,店里只剩下药碾子转动的轻响。
沈
樱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一个也没看进去。
伙计正低头用麻绳捆扎药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东家,前儿有人送来封信,从京城寄来的,我给你收在抽屉里了。”
沈樱一怔,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个信封。信纸是熟悉的洒金笺,上面是谢清樾清隽的字迹,她认得。
信上说他已经启程去往北境,待路过金陵时会到府上拜访。
沈樱捏着信纸,算算日子,他岂不正好这两日就到了?
将信纸往抽屉里一塞,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的杂乱心思一下子烟消云散。
“得快些备个席面待客才是。”
又想起家里那个陈锦时,她直头疼。
府上现在添了一干下人,招待谢公子倒也显得气派。
陈锦行也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唯独陈锦时,是个既没有礼貌还寡廉鲜耻的家伙。
尤其是如今,还又添了一宗罪。
沈樱深吸口气,望着药柜发呆。
“楼烦之地苦寒,尤其这转眼就要冬日了,拿个好点的锦盒过来,我给谢公子配点补养身子的药材装上。”
伙计应了声:“好嘞。”
沈樱打开药屉,指尖掠过一排排药名,拣了当归、枸杞、黄芪,又配了些虫草,都是温补身子的好物。
她拿了个边角嵌着螺钿的紫檀木盒子,一边称量药材一边道:“这些药材分两包,一包可以路上泡水喝,另一包用陶罐炖了,每日一小碗,能强身健体。”
伙计在一旁记着:“这位谢公子替咱们铺子里买过不少药材,咱们是该替他备得周全些。”
沈樱将最后一味药放上称,淡淡道:“也不光是为着这个,他与我是旧友了,也是将军的旧友,就是为将军想着,我也得替他考虑周全。”
正说着,门口压下来道暗影。
那人揣着手,阴恻恻道:“阿姆,你要替谁考虑周全?”
第34章
沈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格外感到寒浸浸的。
她缓缓转过身,陈锦时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沐在日光里,半边身子浸在阴影中,眉眼被切割得阴暗不定,尤其嘴角那抹笑,瞧着让人心里发寒。
“你怎么来了?”她将药材往盒里一拢,声音冷淡。
陈锦时没动,依旧揣着手,目光慢悠悠扫过桌上的木盒,又落回她脸上,那眼神太过黏腻。
如同浸了水的丝绸,软而沉地搭在身上,那黏腻的触感顺着视线蔓延,密不透风,缠缠绕绕,连呼吸都带上了滞涩感,他好像在抚摸她。
“我想你了。”陈锦时换了个姿势抵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
沈樱指尖捏紧了药材,好在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实在平常。
他往前挪了半步,阴影跟着压过来,沈樱斥道:“你现在应该在书院里。”
陈锦时却像没听见她的话,跨过门槛迈进来。
他的目光还黏在她脸上,就像丝绸越缠越紧。
窒息的,缠紧的,但十分温柔的抚摸感。
“我不过是提前了一个时辰从书院出来,来接你回去。”
他手掌着柜台边缘,沈樱坐在柜台后方,恰好被他圈在一小片阴影里。
沈樱别过脸继续做事:“我不需要你接,何况现在时辰还早。”
“阿姆吃不吃点心?我去对面买。”
“谁要吃你的点心,我忙着呢,你回去。”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做足了推拒姿态。
陈锦时却道:“你怎么不吃呢?”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那目光,像有实质,依旧黏在她背上。沈樱都能感觉自己耳垂在发烫,连带着后背的皮肤后绷紧了。
“谢清樾是不是要来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挑衅。
她转过身,盯着他道:“陈锦时,谢公子是我的贵客,你最好别捣乱。”
陈锦时换了只手,手肘支撑在柜台上,笑着道:“捣乱?我为什么要捣乱?我的胸肌腹肌大腿肌,阿姆又不是没摸过,谢清樾来了又怎样?他的有我的大吗?”
沈樱骤然回头,伸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警告,气声道:“陈锦时,你别发癫!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呢!”
陈锦时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温热的呼吸瞬时打在她指缝间。
他对上她警告的眼神,忽然张嘴,伸出舌尖连同唇瓣一起吮吸她的掌心。
沈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瞪着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气又急,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嗓子道:“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陈锦时笑容更张扬了些,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哼哼。”
沈樱扫视了两周,见没人往这边看,才又羞又臊地埋下头,狠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滚!”
陈锦时却趁着她埋头的时候伸手,捏住她红彤彤的耳垂揉了揉:“阿姆别生气,我不胡闹了。”
他的语气软下来,一下又带着哄人的意味。
他适时收回手,沈樱捂住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真的?”
她抬头看到他放浪的模样,就知道是假的,可怜她还对他存着一丝天真的期望。
陈锦时怎么会变成乖孩子?
陈锦时永远也不会变成乖孩子!
她务必要时刻对他保持警惕。
“我只有一个条件。等谢清樾来了,我保证不捣乱。”他俯身说道。
沈樱难得又对他抱有了一丝期望,时哥儿有些时候,是很乖的。
“什么条件?”
他凑近了,小声道:“我要接吻。”
“……”
—
“陈锦时!”她攥紧拳头,声音压得极冷,“你再说一遍。”
他眼角眉梢都挑着邪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说,我要接吻。”
他眼底裹着点灼热的认真,烧得沈樱心口发慌。
药铺里的伙计们正背对着他们称药。算盘打得噼啪响,浑然不知身后事。
沈樱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暗压压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审判她。
她抬起头,一巴掌挥了上去:“陈锦时!滚开!”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陈锦时捂着脸,一脸受伤。
“阿姆……”可怜至极。
沈樱不由得想起昨晚,她之所以松口,答应他的请求,便是因为,他那时候看起来好可怜,可怜至极,急需得到她的垂怜,她便慈心大发,给他一点垂怜,给他一个吻。那个吻滚烫而缠绵。因为她喝醉了。
伙计们愣了一会儿,带着惊愕、好奇,白掌柜连忙招手,小声道:“东家正教训孩子呢,没看见?出去出去,都出去。”
说着,店里的伙计一连串的便出去了。
最让沈樱扛不住的情形,便是只剩下她和他,而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看见他捂着脸的样子,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她确信,只要她透露出一点怜悯,他就会像只饿狼一样扑上来。
“陈锦时,别装可怜,你应该明事理了,任何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别再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又冷又厉。
“阿姆,我真的很让你失望吗?”
沈樱攥紧了拳,道:“是。”
“阿姆,你是不是后悔与我那般亲近了?从始至终。”
沈樱很难张口,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道:“是。”
陈锦时苦笑一声:“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们早就同床共枕、互相亲吻,若是你后悔这些,我不让你后悔。”
说着,他拿起柜台上一把剪子就往手腕上划。
“我不该活到现在的,阿姆,你让我活到现在,我就是个罪孽!现在我亲手消除这个罪孽!”
沈樱脸色大变,就那么一瞬,他的手腕已经开始汩汩冒血。
“陈锦时!你疯了!”
沈樱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死死攥住他拿剪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夺剪子。
刃口上还沾着他的血,他轻笑着,他害怕伤到她,便任由她拿走剪子。
“你可真是个混蛋啊!”沈樱的声
音抖得不成样子,拿到剪子后,迅速放进柜子里,拿了一把锁锁上。
然后拿了纱布和药粉出来,拿起止血粉就往他伤口上撒。
陈锦时轻声问她:“阿姆,我很乖的,我所求的不多,真的不多。求你奖赏我,别贬低我,也别后悔……”
沈樱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又输了,输给了他的疯。
或许从她跟随将军回来,踏进陈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陈锦时彻底纠缠。
她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他手腕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又渗出了血丝,忽然泄了气。
她抬手将他揽进怀里,捧着他的头,声音很轻:“好了,好了,什么也没有命重要。”
她垂头吻他的额头,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极致的奖赏。
他浑身发颤,抬头仰望她:“阿姆……”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
“阿姆……”
他贪恋地埋在她颈间,嗅着她的气味。
她最终俯身,奖赏般在他唇上落上一吻。
陈锦时本该顺势抱着她的脖颈,然后莽撞地闯入她,带着他天生的占有和攻击。但他不敢打破她这一刻的圣洁,她只是印下一吻,不带有任何的不堪和情欲。
药铺门外响起敲门声,风尘仆仆的谢清樾下了马车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都兰蒙药”。
一个伙计出去开门,沈樱慌张推开陈锦时,他依依不舍地舔唇。
“你们沈东家呢?她这阵子可还好?”
谢清樾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沈樱从地上站起来,陈锦时半躺在地上,手腕上缠着纱布,透着隐隐的鲜红。
伙计在外面小心敲门:“东家,谢公子来了。”
沈樱瞥了陈锦时一眼,沉声道:“请他进来。”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唇,好似这样就能抹去刚刚的不堪行径。
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时,她怜爱他,愿意给他降下奖赏。
但是一旦出现第三人,方才的温情和奖赏全会变成一团肮脏。
沈樱受不得这个。
谢清樾出现在门口时,沈樱已端端正正立在药柜前,指尖正捻着一味草药。
他目光直直落在沈樱身上,连扫视一圈室内的动作都没有。
“沈姑姑,许久不见,近来可好?”他笑得爽朗,笑得坦坦荡荡。
他的眼神直愣愣地落在沈樱身上,不躲不闪。
沈樱脸上已凝起惯常的温和笑意:“谢公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她转身扬声吩咐伙计过来沏茶,谢清樾这才发现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陈锦时。
“锦时,听说你也中了今秋的举人,恭喜。”
陈锦时袖子拉下来,遮住腕间的伤,他站起身,个子已不比谢清樾低,两人似是暗暗较劲,一个比一个站得挺拔,肌肉都不动声色地紧绷起来。
陈锦时微微颔首,随即笑起来,他扮演起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时,丝毫不遑多让:“也恭喜谢公子,你可比我强多了。”
也没强多少,不过刚好在他后一名罢了。
谢清樾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依旧笑得爽朗,拍拍陈锦时的肩:“你我之间,有着师父那么层关系,本就该相互照应,如今更是同科。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说起来,沈姑姑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沈樱。
沈樱正低头用铜秤称药,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锦时打量她神色,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活计,一边道:“阿姆的辛苦当然不会白费,我永远不会让阿姆失望的。”
他声音放得温柔平缓,称取药材时,真有几分温润公子的模样。
沈樱没作声,耳尖悄悄发烫。
谢清樾站在一旁看着,脸上依旧挂笑,又道:“沈姑姑头几回收到的药材可还满意?之后若还有什么需要的,给我京城留下的小伙计去信就行。”
沈樱笑道:“都是上等的好药材。谢公子,我还没好好谢你一回呢,今晚我做东,大家得好好去香满楼吃一顿。”
谢清樾笑道:“香满楼的醉蟹现在正是时候,看来我来得正好。”
陈锦时照着方子称好了药,用油纸细细包好,招手喊来伙计:“这是西巷张家婆婆的药,给她送去。”
又道:“阿姆,谢公子来了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府里前些日子不是新酿了坛梅子酒?今晚正好开封。”
他刻意把“阿姆”二字咬得轻软,听起来好像,其余时候他都是个正常男子,唯有叫“阿姆”的时候,他是个还在她怀里撒娇求疼爱的孩子。
谢清樾依旧不动声色地笑,沈樱拍板同意:“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把那坛酒取来。”
陈锦时应了声:“叫旺儿跑一趟就是了,顺便给哥哥递个信。”
谢清樾忽然道:“沈姑姑,锦时这性子,倒是比小时候沉稳多了,看来长大了不少。”
沈樱轻轻蹙眉,含糊道:“他小时候也挺乖,再说谁小时候不调皮?”
话音刚落,她顿时感觉到身后的陈锦时乖顺下来,在她身后的药柜前来回抓药。
她绝不是真心夸他,她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而已。
“阿姆,这陈皮不是说要拿一些给谢公子?我给他挑些成色好的吧。”
沈樱还没答话,谢清樾便道:“行啊,这陈皮我倒不是偏爱越陈的越好,三到五年陈的最合我口味。”
陈锦时嘟囔了一句:“也是,太老的着实嚼不动。”
“新的是嫩点,可惜不值钱,满大街都是。”
沈樱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道:“时辰不早了,先去香满楼定雅间吧,晚了怕是没位置。”
陈锦时一听这话,立马放下手里活计:“我去定,我叫那掌柜的给咱们留最好的雅间。”
过了一会儿,府上跑腿的小厮过来回话:“大爷说他晚上有事,就不过来了,叫沈姑娘和二爷好生招待谢公子。”
沈樱对那小厮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小厮退下后,谢清樾笑了笑:“原以为今天能见到锦行,倒是不巧了。”
沈樱道:“哪里见不着呢?晚上你也别找客栈了,府上早打理了一间客房,晚上就上我们那儿住去,虽然将军不在了,但一切都跟从前是一样的。”
陈锦时转过身,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谢公子,你是陈家的客人,我们自然招待周到。”
他说着,从药柜下面取出个小纸包,“刚挑好的陈皮,三年份的,谢公子瞧瞧合不合心意?”
谢清樾接过闻了闻,颔首道:“不错,是这个味儿。”收起陈皮又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难免要到府上叨扰一晚了。”
“哪里的话。”
几人起身出门,准备去香满楼。沈樱到里间换了件月白色的外衣,原本在铺子里忙活时,都是套着半旧的青灰色袍子,外出穿着就不太体面了。
出门时,陈锦时往她肩上披了件披风,沈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自作主张系好系带。
“阿姆,晚上风凉,多披上一件。”
这披风还是早晨陈锦行给她的,不过陈锦时仅仅只是递给她,而已。
陈锦时指腹摩挲而过她的后颈,她浑身一缩,正要躲开,他已不动声色地退到她身后。
“谢公子先请。”
谢清樾浑然不觉二人之间的暗涌。
他礼貌地朝陈锦时颔首,也伸出手:“锦时也请。”
三人前后脚出了门,暮色已然悄悄漫过街角。
陈锦时落后沈樱半步,谢清樾走在另一侧,正跟沈樱说着京城里药市的行情。
“今年不光是金陵,所有地方的当归都涨
了两成价,不过我托人事先留了些,过些日子就能送到金陵。”
他说话时侧着身,沈樱的步伐迈得大,好在另外两个都不是腿短的,步幅“唰唰”地跟着她,连马车都忘了乘。
谢清樾恰好与沈樱并肩:“你那味专治咳疾的药丸,我祖父用了,也说管用,只叫我再管你要些。”
恰好一阵风吹过来,沈樱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柔滑软和的料子,笑着道:“这有什么的,要再多我这儿也有,只管拿去。”
她指腹摩挲着料子,反复回想起陈锦时披到她肩上的一瞬,后颈似乎还留着他指腹的粗粝触感,她耳尖微微发烫。
陈锦时加快了两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掌住她的手臂:“前面巷口在修石板,阿姆慢点走。”
他捏着她胳膊上的肉,稳稳托住,相比之下,谢清樾只能一直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扭头对谢清樾说了句:“谢公子也当心些,别崴了脚。”
谢清樾笑了笑:“多谢关心。不过,我记得师父说过,沈姑姑的骑射功夫极好,应当不至于走这样的路也需要人扶着。”
沈樱下意识收回手臂,就听陈锦时道:“阿姆需不需要,跟我做不做,是两回事。”他指根没松,仍然牢牢抓着她。
谢清樾被噎了一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噌”的一下,变为了实质。
沈樱感觉浑身不自在,两人的目光像两簇火苗,燎得她后背发麻。
她轻轻挥开陈锦时的手:“不过是走段路,哪那么多讲究。”
陈锦时手被甩开,他轻轻瞟了谢清樾一眼。
不一会儿,香满楼到了,掌柜的老远迎了出来,几位都是熟客了。
“沈姑娘,陈二公子,雅间早备好了,临着河,今晚正好有灯船。”
陈锦时站到门口,侧身让沈樱先进去,自己却故意挡在谢清樾身前,等两人都进去后,谢清樾才迈过门槛。
谢清樾是个体面人,早就察觉了陈锦时对他的敌意。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子,互相之间都有敌意,总要比来比去,比家世、比学识、比各自的本事。只是谢清樾尚未发觉,或是不敢相信,陈锦时挑衅他的,是与沈樱之间的亲密程度。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她坐下。
沈樱率先起身,给两人斟了梅子酒:“陈锦时,今天你陪着谢公子喝,我就不喝了。”
喝了酒总误事,沈樱不想再落到那种境地。
今晚还有客人在,她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沈姑姑不喝也好,这梅子酒闻着虽甜,后劲却大,喝了只怕夜里要头疼的。”
陈锦时给沈樱盛了碗菌菇汤:“还是热汤养人,阿姆多喝些。”
说着,他已将盛汤的碗放到她跟前,沈樱含糊应着,小口喝起来。
雅间里一时静了,气氛带了点说不出的滞涩。
谢清樾先开口,问了些陈锦时将来的打算,两人一来一回,干了不少酒下肚,几轮下来,已经有些上脸。
沈樱抬起头朝谢清樾笑道:“你明日就又要启程了吗?怎的不多留两天。”
谢清樾道:“皇上下的旨,一天也误不得。能空出半日来金陵看看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说着,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拆好的蟹肉。
沈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确实太仓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樾这话说得……像是喝多了。
说起来,二人年纪的确相仿。
“仓促些,好歹也见着了。”谢清樾的声音放得轻,忽然抬眼望住她,眼底的坦荡消失了一部分,到底是对下面一番话不太有把握。
沈樱却悄然用眼角余光打量陈锦时,倒是怪了,陈锦时什么反应也没有,乖乖坐着,脸上还没红,他喝酒不容易上脸,就是眼睛里没之前那么清明了,嘴角还似有非无的夹杂着一抹邪笑。
“谢公子,你……”
谢清樾打断了她:“沈姑姑,我家虽不是什么古板人家,但我毕竟年纪到了,我母亲难免问我亲事,又问我可有心悦之人,我,我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就想起你来……”
说着,他似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郑重看向她。
谢清樾倒是个喝酒上脸的,此刻脸颊红扑扑的。
“我知道这话唐突,我这就要去北境了,只怕明春才回来,届时我路过金陵,再来看你,你到时再回复我也无妨。”
谢清樾一口气说完话,只定定望着她,喉结动了又动,自己给自己灌了杯酒下去。
雅间里霎时静得针落可闻,只剩下窗外灯船里的曲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谢公子到底是个体面人,说起这番话来,也不太让人感到尴尬,好像尴尬的只有他自己。
沈樱感受到陈锦时的忽然凑近,正要开口,想办法说些什么。
她是该当场拒绝谢清樾吗?毕竟陈锦时还在这儿,势必会把事情闹得很难看。
可谢清樾给了她考虑时间,她何故连一丝考虑都不考虑呢?陈锦时总不能影响她做人生重大决策。
换句话说,她并不排斥谢清樾。若要挑一个男子成婚,对方也愿意,她为何不考虑?反正谢清樾明年春天才回来,那时才需要她的答复。
这么想着,沈樱迟迟没有张口回绝。
至少她也没有答应,陈锦时应当,会,顾及,他们所有人的体面的。
沈樱缓缓扭头,把视线放在陈锦时身上,陈锦时脸上似笑非笑,沈樱用眼神安抚他,试图告诉他,他永远是她最怜爱的孩子。
有话等回去再说。
陈锦时与她对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并不看向她。
沈樱心里一个咯噔。
陈锦时晃着酒杯,一边给谢清樾斟酒一边道:“谢公子,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沈樱捏紧了拳头,方才还是爱怜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厉,她在警告他:“陈锦时,有什么话回去说。”
私下里他要如何都行,要是闹到外面来,陈锦时,那就太越界了。
谢清樾怔怔对上陈锦时的目光。
陈锦时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沈樱她,只能,是我的人。”
谢清樾愣了一瞬,笑起来:“我知道,她是你的阿姆。”
陈锦时笑着摇头:“不是。”
谢清樾又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陈锦时忽然转身,双手捧住沈樱的脸,将她的红唇挤压得凸起,狠狠印了一个吻上去。
第35章
沈樱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两只手捧上来的一刹那。
但她完全逃不开他的禁锢,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能发出“唔——”的声音作为抗议。
他重重亲了她的嘴唇一下,然后放开,好在他退开得很快,沈樱得以喘气呼吸。
谢清樾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她的脸颊上还剩下他的指痕,在明亮烛光下正缓缓消散。
陈锦时人虽退开了,又伸手摩挲了下她发红的唇瓣,动作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眼睛却看向谢清樾:“现在懂了吗?”
沈樱嘴唇发麻,猛地挥开他的手。
她望着陈锦时站在她跟前的那张侧脸,又望了望瞠目结舌的谢清樾,她浑身发着颤,又羞又恼的感觉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她站起身,飞快夺门而出。
她走时带起了一阵风,踩着楼梯往下逃,木梯被踩得“噔噔”响。
陈锦时看着她冲出去,连忙去追。
“沈樱!”
谢清樾拉住他手腕:“陈锦时,别去!你就这么喜欢让她难堪吗?”
陈锦时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谢清樾,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你又是打着什么幌子接近她的?”
陈锦时继续逼近半步:“你说我让她难堪,你呢?你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你自己不知道吗?”
雅间的门还敞着,谢清樾冷静绕过陈锦时,将门关上,再说话。
“陈锦时,我对她的心意坦坦荡荡,从不敢有半分亵渎,我跟你不一样。”
陈锦时嗤笑一声:“你来我家第一天就光着膀子在她跟前晃,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谢清樾脸色又红又白,后退半步,陈锦时步步紧逼,眼底的嘲讽锐利地刺向对方。
“那次是个意外,不是我故意的。”
陈锦时笑了:“就算你不是故意的,你敢说你被她看了心里没在偷偷高
兴?”
还不待谢清樾开口,陈锦时又道:“总之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谢清樾,这里面没你的事儿,趁早滚到你的北境去!”
谢清樾手指着他,眉头蹙起,认真问道:“陈锦时,她愿意吗?”
陈锦时一怔,谢清樾顺势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的痛心混着怒意:“我看她不像是愿意的样子。陈锦时,你不过是想占有她!你太自私了!我敢说她永远也不会爱你!”
“谢清樾,你气不着我,收起你的那些心思,我是她最怜爱的孩子,她会永远爱我。”
陈锦时走到他身前,敞开门,扬着下巴道:“请吧,我府上还给你留着卧房。”
谢清樾还欲指责他几句,可门已经敞开了,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陈锦时,你太荒唐了,你可想过将来要怎么向师父交代?”谢清樾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
陈锦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将我的阿姆,奉为了妻子。就这么交代。”
说着,他往楼下走去,谢清樾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沈樱在汀兰园的廊下呆坐,听丫鬟们说,二爷回来了。
她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灭了灯。
她坐到床头,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进屋里,把所有物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思,缠缠绕绕。
陈锦时的确让人难堪,但她好像……大概被他亲吻得多了吧,陡然把这事情放到明面上,好像没那么让人觉得羞耻了。
好像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比起藏着掖着地做,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连日的压抑情绪使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呜咽。
她今日为何不沾酒,因为在她喝了酒的那一夜,并非他一个人在主动。
她深深地记住了那种滋味,她也要命地沉沦其中。
对于他方才的行径,她该愤怒的,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对他不公。
她逃跑是因为慌乱,慌乱里夹杂着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沈樱放缓了呼吸。
他叩了叩门:“阿姆,我们回来了。”
她哑声道:“知道了。”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沈樱都以为他走了。
直到陈锦时祈求般地开口:
“沈樱,我能见你吗?”
沈樱没应声,指尖在床沿上抠着,那点凹凸不平的触感能让她感到轻松一些。
她想她该回答:“不能。”
但身体支配她走到了门边。
随即她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均匀又沉稳,像在无声宣告他的等待。
“沈樱,我等你开门。”
他的声音很沉,很安稳,是那种将主动权全部交到她手上的安心感。
沈樱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她问道:“谢清樾呢?”
陈锦时不将这个问句视作一种挑衅,他答道:“他在前院歇了,你事先给他备的那个院子。”
沈樱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陈锦时,你今天这样太不该了,我们不能这样待客的。”
她感觉到陈锦时更近了一步,抵着门,呼吸透过门板渗进来:“阿姆,我知道,我就是来认错的,今天是我做错了。”
他好似急切地需要得到她的原谅。
“你知道你错了?”
陈锦时在门外诚恳认错,像个正常人。
“是的,阿姆。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我该好好说话的,我让你失望了,很抱歉。”
沈樱沉默了半晌,嗓音滞涩地开口:“你真正该感到抱歉的是谢公子。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们应该好好招待他,你明白吗?”
沈樱尽量把声音压得温柔而和缓,以免又激起他的什么疯意。
陈锦时依然诚恳道歉:“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沈樱终于打开门,看向他。
他低着头,肩膀也耷拉下来,眼睛里满是可怜神情,祈求她的宽恕。
她低下头:“你手腕上的伤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
陈锦时伸出手腕给她,把袖子撩起来,那里还缠着她下午给他绑的纱布,此刻隐约透着点暗红。
“已经不碍事了。”
沈樱“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进来我给你换药。”
他得以跨过她的门槛,走进她的屋子,他猛吸了一口气,像要将满室属于她的气息都吞进肺里。
她到房间角落点上灯,叫他在桌边坐下。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箱。
陈锦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口水。”
她神色淡淡,冷声道:“你小的时候,我费了不少心力给你治病。你今日这般行径,实在叫人伤心。”
她拉住他的手腕,翻向上,一层层揭开纱布,露出浅浅的一亘伤口。
下午的血流得让人心惊,一想到他只是为了骗她一个吻,沈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若只是想要她一个吻,将她灌醉就行了。
陈锦时注视着她的头顶,唇角扯出一抹笑:“阿姆,我怎么会真的伤到自己性命?我这辈子都得报答你的,我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全部都是你的。”
沈樱换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瞪他:“说的什么浑话!”
他笑得实在恳切:“我说真的。”
她动作彻底顿住,他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吗?”
他用着最为恳切,最为柔软的语气,向沈樱阐述了一个真理:
她如果还装作不懂,或是无视,他还会继续发疯。
他现在的正常、温和,都是假的。
沈樱抬头看他,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他在逼迫她,但其实,她也的确被诱惑了。
他一直在勾引她,并且颇具成效。
她喜欢他滚烫结实的身体,他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卖弄身体。
她也很难不为他的赤诚与不顾一切打动,没人扛得住这样一个人赤裸裸的爱意。
他说他从身体到灵魂全部都是她的,全部,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会向她臣服。
但她若是还要将他推开,他又会变成一条疯狗。
没有人不想要这样一只乖狼犬的,都兰。
别紧逼自己了,都兰。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眼底的恳求渐渐漫出疯狂的底色,她适时开口:“我知道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些疯狂又缓缓褪去,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如果她此时把手放到他头上,那么他会缓缓摆动脑袋,开始蹭。
“陈锦时,我们可以试试。”
—
他的瞳孔里顿时漫开燎原的光,他抚在她脸颊上的手轻微发颤,指腹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微痒。
沈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那点动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浅却透亮。
这一瞬,连她也为他感到高兴。
陈锦时,不必再可怜下去了,阿姆从来都是惯着你的。
他俯身,将头埋进她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把她抱住,明明应该是攻击性的姿态,他却像是属于她的一只大狼犬,虽体型远超过她,却只会在她怀里寻求依偎。
沈樱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她的肋骨,还有他微微发颤的脊背。
她抬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覆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但我事先说好,”她的声音埋在他的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首先,这只是试一试,不代表什么,我有随时叫停的权力;其次,所有事只能藏在地下,绝不能现出天日。”
颈窝里的呼吸先是一滞,随即传来他闷闷的回应:“好。”
沈樱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指尖刚触到他的头发,他便微微摆动脑袋,用发顶蹭着她的掌心。
在她怀里蹭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她撞进他眼底深处,那里翻滚着深深的、隐秘的欲望。
她心底一惊,眼神躲闪,又被他牢牢攥住。
他开始逼
近她,锁住她。
然后他的手掌温柔掌上她的脸颊,轻轻抚摸着,抚摸着,缓缓靠近。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
“我想和你接吻,好不好?”
他明知道沈樱现在不会拒绝,偏偏还要问这么一句。
他轻轻蹭她的鼻尖,这是一种催促的动作。
“好不好?”
他的手掌已经锁住她的后颈,就算她说不好,她也逃不开。
可他还是温柔发问,隐忍催促。
他要她主动亲吻他。
她鼻尖被他蹭得发痒,连带着心尖尖上也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他眼底的欲,如同涨潮的海,一点点漫上来,却被他死死摁着,只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催促她,逼迫她。
她能感觉到后颈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他的拇指开始在她颈侧的脉搏上摩挲。
“陈锦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被他蹭来的气息搅得发颤。
他的姿态虔诚,像子民在等待神谕。
他的姿态专横,神谕若迟迟不降,他会掀了天庭。
沈樱闭上眼,只是微微仰头,缩在后颈的手轻轻一收,他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微微启唇,被他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唇瓣。
没有呜咽,没有推拒,她闭上眼享受一切。
他的唇瓣温热柔软地轻轻辗转,她的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抬起来,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他的脊背还在极轻微的颤,他的吻带着点生涩的讨好。
沈樱的脑子渐渐放空,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搅动,和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陈锦时子时离开汀兰园回房,他的脚步轻快又雀跃,他压住心底的狂喜。
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阿姆也爱他,阿姆也爱他!
阿姆是他最珍贵的宝物,是他活着的依据!
他要好好报答阿姆,他要涌泉相报!
在他十七岁的这一年,他终于拥有了他的阿姆!
第二天一早,谢清樾穿着整齐到陈府正厅,沈樱和陈锦行、陈锦时、陈锦云都在。
沈樱招呼他坐下,语气带着歉意:“谢公子,真是抱歉,这次你来了,都没能好好招待你。”
她视线瞥向陈锦时,陈锦时得意地站起身,朝谢清樾拱手,深深弯腰:“对不起。”
谢清樾一愣,再看陈锦时,这人唇边挂着笑,给他道歉道得倒是诚恳。
啧,难得。陈锦时竟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陈锦时道:“之后你再来金陵,我一定亲自招待。”
谢清樾到底是体面人,抬手虚扶了一把:“锦时言重了,沈姑姑也千万不要介怀,此次能来金陵见你们一面,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他手放在陈锦云头上揉了揉。
陈锦行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猜也能猜到个大概,多半是陈锦时这家伙又犯浑了。
只是他到底想不清楚,弟弟今日为何会愿意道歉?
陈锦时能是这种人?
除非他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不,天大的好处!
陈锦行起身,拿出一早从库房挑的礼:“谢兄,这是父亲以前从北境得的雪参,你这一去务必要保重身体。”
谢清樾接过锦盒,入手沉实,打开一看,那雪参根茎饱满,显然是珍品。
他抬眸看向陈锦行,拱手道:“陈兄弟太客气了,这般厚礼,清樾实在受之有愧。”
“谢兄拿着便是。北境苦寒,战事辛劳,这雪参若能用得上,那你务必得带着,若是用不上,你明年再带回来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有着陈济川的情分在,谢清樾与陈家几人,到底称得上是一家人。
陈锦云也朝谢清樾端端福了个礼:“清樾哥哥,一路保重,北境天寒,记得多添衣物。”
锦云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婉娴静。
别的不说,陈锦云一看就知道是沈樱教出来的。
谢清樾笑着应下,也回了礼:“多谢锦云,哥哥记着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沈樱抿了口茶,扬声朝外问道:“时候不早了,谢公子的马备好了吗?”
陈兴进来回话:“已经备好了,上好的精粮喂得饱饱儿的。”
谢清樾对着众人再次拱手:“那我就启程了,后会有期。锦时,明春金銮殿上见。”
陈锦时脸上挂的笑更加灿烂:“谢兄,那就届时再见。”
几人齐齐把他送出门,谢清樾翻身上马,身姿潇洒挺拔。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眼阶上站着的沈樱,沈樱牵着陈锦云的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保重。对了,我说的话一直算数。”
谢清樾深深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马蹄声踏破晨雾,渐行渐远。
陈锦云挥着手道:“清樾哥哥,慢走。”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阿姆,清樾哥哥说的什么话算数呀?”陈锦云仰着脸问沈樱。
沈樱还没来得及答,陈锦时已抢先开口,捞过陈锦云的脑袋,把她薅着往里走:“还能是什么,说回来给咱们几个带礼物。”
只有陈锦行跟在后面,一双黑眸,审视完陈锦时又审视沈樱,心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很扎心。
陈锦时,你不会,真的得逞了吧?
正厅里的茶还温着,沈樱坐下,喝了口热茶,天一下子凉了,早晨起来比昨天还要多加两件衣裳。
陈锦时立马凑过去:“阿姆,你今天想吃哪家点心?我买去。”
沈樱抬眼睨他,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我不吃什么,你自己读书去吧。”
话虽这么说,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语气里的软意都藏不住。
他索性挨着她坐下:“城南那家点心铺子新出了枣泥糕,我去给你买来尝尝?”
沈樱余光瞥见陈锦行进来,忙甩给陈锦时一个警告的目光。
陈锦时此刻乖顺得很,他登时坐正了身子,看着哥哥过来。
陈锦行轻咳了一声:“父亲原来有几本医书,周掌柜问着要看,阿姆,你知道在哪儿吗?”
沈樱想了想,摇头:“这我倒不知道,你问问陈兴呢。对了,张家那边礼过得差不多了,锦行,你这阵子没什么事了吧?”
陈锦行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看着坐在沈樱身边的,得意洋洋的陈锦时,攥紧了拳。
“明日要进京一趟,其他就没什么事了。”
沈樱颔首:“那便好,你进京多带些银子,出手能大方就大方些,万事俱备,别吃亏在这上头。”
“我知道。”
沈樱又笑着道:“锦行再回来,说不定已是官身了。”
陈锦行苦笑一声:“这都仰仗上面那些人,说句不好听的,能活着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樱嗔他一眼:“既然选择了去走这天梯,就要拿出狠劲儿来,锦行,我相信你的能力。再说了,你回来还得当新郎官儿呢,咱们家能不能双喜临门,就看你这一趟了。”
“阿姆就别打趣我了。”
他沉沉看了眼陈锦时,站在原地不动。
陈锦时催促道:“哥哥,这个时辰你该去铺子里了吧。”
陈锦行的目光在陈锦时脸上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接陈锦时的话,只转向沈樱:“阿姆,那我先去铺子里了,晚些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沈樱点头,看着陈锦行的背影,为何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陈锦行一走远,陈锦时又凑到沈樱身边。
“阿姆……我去给你买点心吃好不好?”
沈樱没好气地拍开他埋到她颈窝里吸气的脑
袋:“你去书院,我也要去铺子里了。”
说着,她站起身,这句话是命令,不是请求。
“好,我都听你的。那我傍晚去接你好不好?”
沈樱斜着眼看他,轻轻颔首:“可以。”
“那行。”他应着,眼神黏黏糊糊地粘在她背上,像有扯不断的线。
他开口:“还有一件事。”
沈樱转过身,盯着他:“什么?”
他站起来,踱步到她跟前,食指点了点唇。
沈樱皱着眉,四下看了看,倒是没人。
可这大白天的……又是在四面漏风的厅堂里……
她摇头:“不。”
陈锦时也不跟她多话,抬手将她抵到门框上,响起“哐哐”的声响。
沈樱心一抖,怕极了被人听见这动静。
他滚烫的呼吸已经拂到她脸上,一点不带避讳的,笼罩住她。
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她的手腕被他攥住,摁在门板上,力道大得她挣不脱。
带着薄茧的触感蹭得她心尖发颤。
他缓缓凑近,她闭上眼,不堪面对。
空荡的厅堂里,一片树叶落下也能让她紧张发颤。
她皱缩着五官,盼着这个吻快点过去。
可他却迟迟不来。
在这种地方,她心跳得厉害。
她忍不住催促:“陈锦时,你快点!”